玉座珠簾(14-1)
於是他又想到倭師傅講過的《帝鑒圖說》,多少次談到列朝的宦侍之禍,又說本朝裁抑宦官,是一大賢明的措施。「乾隆爺」的辦法最好,奏事處的太監都用姓王的,這是第一個大姓,教那些想打聽消息的,搞不清「王太監」是誰?另外的太監也都改了「秦、趙、高」三姓,後世應該警惕,凡是太監都會象秦代的趙高那樣亂政禍國。自己有一天殺了安德海,就象「嘉慶爺」殺和珅那樣,必是人人稱快。
※ ※ ※
「都照數撥了。」曾國藩答道:「奉旨:浙江、江西兩省各借撥二十萬兩,湖北借撥十萬兩,都照數撥到兩江。遣散要發的欠餉,還差一點,臣會同李鴻章,籌措補足,所以撤勇很安靜。」
「也甭挑了,反正都是好的,你給一個不大不小的好了。」
桂連還是第一次看見皇帝做詩,也不知道詩是怎麼做法,該如何伺候?便笑著問道:「該替萬歲爺拿什麼呀?」
曾國藩答應著,又等了一下,見兩宮太后沒有話,知道是跪安的時候了,便在正中免冠磕頭,仍舊由伯彥訥謨詁帶領出殿。
於是曾國藩又免冠磕頭,謝了恩,很從容地戴上大帽,肅立在伯王下首。
他不象李鴻章,不須別留去思,上船那一天,城裡城外,轎子所經的大街,擺滿了香案,各營一齊鳴炮致敬,好不熱鬧。平日善於養氣,自期不以榮辱動心的曾國藩,不由得也動心了。回想初克金陵,兄弟倆「名滿天下」,幾乎「謗亦隨之」,從來功臣的結局,多不堪聞問。那時亦有許多忌功的人,在朝中挑撥離間,禍福在不測之中,因而又記起當年為他九弟四十一歲生日,所作的三首七絕,悄然吟道:
小李是在等著他這一問,不慌不忙地答道:「奴才在想,快去不管用!奴才只有兩條腿,跑得再快,路遠了,還是快不了,怕萬歲爺等得心煩,所以奴才在想,近處那兒有?想定了一拿就是。」
「你聽出來了沒有?」慈禧太后在傳膳之前閑談時,對慈安太后說:「曾國藩怕還要辭直隸總督。」
「遣散了兩萬人。」曾國藩答道:「留下的還有三萬。」
這是皇帝的體貼,她也從沒有見他對別的宮女,說過這樣的話,心中不由得浮起無限感激,站起身來,眼光瞟過,帶著那種無可言喻的、受寵若驚的神色。
接著便念他開筆做的第一首詩,是首五絕,詩題叫做《寒梅》,李鴻藻在「百花皆未放,一樹獨先開」這兩句上,打了密圈。
「當然是你有的。我跟你要個寶石戒指。」
「快去啊!」皇帝大聲催促。
大公主有些賭氣,挑了個最大的送到皇帝手裡:戒面有蠶豆那麼大,色澤極純,其名叫做「藍桂玉」,是翡翠的變種。
「我生你什麼氣?」
但是,這還得三、四年!這口氣忍不到那麼久。「不行,」他回身對小李說,「你得想辦法,早早把這個王八蛋宰了!」
童稚溫溫無險巇,酒人浩浩少猜疑;與君同講長生訣,且學嬰兒中酒時。」
「跟皇上不準這樣說話!」麗貴太妃呵斥女兒。
這大工大差就是皇帝的大婚典禮。日子雖還沒有定,卻也可以計算得出來,早則兩年,到同治十年,皇帝十六歲可以冊后了,至晚不會過同治十二年。從「康熙爺」以來,幾乎快兩百年了,才有一位皇帝在位大婚,而況是戡平大亂,正逢承平之世,這還不該大大地熱鬧一下子?
每年這難得有的七八天自由自在的日子,皇帝總是漫無目標地東遊西逛,與小太監在一起耗費掉,而這年不同了,變得文靜了。一早起身,先到慈禧太後宮里問安,然後到了慈安太后那裡,就留著不走了。
「喳!」安德海響亮地答應一聲,疾趨而出,走到廊上大聲問道:「跟皇上的人在那兒?」
「你看!」他指著一行字說,「李師傅給打的圈。」
「唉!」皇帝的神情異常不愉,「你別說了!」
但是慈安太后卻有不同的想法,「宮裡一年到頭,那一天也短不了修修補補、油漆粉刷。」她說,「我看動大工可以不必。」
安德海變成兩面不討好,討了個老大的沒趣,但他臉皮甚厚,不動聲色地答應著:「喳!」然後垂手退到一旁。
「臣也知道直隸要緊,天津海口尤關緊要,如今跟外國雖和好,也是要防備的。」曾國藩慢條斯理地答道:「臣要去了,總是先講練兵,吏治也該整頓。但是現在臣的精力不好,不能多說話,不能多見屬員,這兩年臣在江南見屬員太少,臣心裏一直抱愧。」
「行!」大公主答得很爽脆,但有一個條件:「皇上得告訴我,這個戒指給誰?」
桂連很不安,深深懊悔,不該談到大格格,把皇帝很好的興緻,一掃無餘。於是怯怯地問道:「萬歲爺沒有生奴才的氣?」
皇帝最心醉於她這種眼神,就那麼一瞬的工夫,可以惹得他想好半
九-九-藏-書天,而每次總是情不自禁地想拉著她的手坐在一起,低聲談些什麼。無奈小李他們雖不在屋內,卻在廊下,一舉一動都讓人悄悄地看著,他不能沒有顧忌。「來!給擄齊了!」
「那……,」桂連指著詩稿說,「萬歲爺就高高興興做詩吧!」
皇帝不敢響,把個頭低著,只拿腳尖在地毯上畫圈圈。
「你小氣我就不要了。」
「是!臣遵旨竭力去辦,只怕辦不好。」
不過皇帝不象他生母,很敬重麗貴太妃,這位庶母對他也極重視。她常在想:兩宮太后垂簾聽政,總有終了的一天,等皇帝成年親政,凡事可以自己作主了,那她後半世還有幾天比較舒服的日子好過。而且女婿、女兒也要靠皇帝的恩典。由於這樣的想法,她對皇帝雖不是刻意籠絡,卻總是處處企求他有好感,甚至對皇帝左右的人,張文亮、小李等等,也很客氣,每一次都要叫宮女拿茶、拿點心。也常有賞賜——
「安徽人多。湖南也有,不過幾千。」曾國藩又加了一句:
這讓皇帝想起《四郎探母》中的戲詞,隨即說道:「好,你就猜猜我這會兒,心裏想的是什麼?」
有好的將官,儘管往這裏調。」
這一說卻把皇帝惹笑了:「你說得倒容易!那能想高興就高興,要做詩就做詩?」
皇帝略一躊躇,點點頭說:「你把手伸出來!」等大公主攤開手心,他寫了「桂連」兩字。
慈禧太后不響,一面剔著指甲,一面斜著身子,把皇帝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才冷笑說道:「哼!上書房的日子,倒還見得著人,不上書房,連影兒都瞧不見了。」
「先替我把書包拿來!」
接著,慈禧太后又談直隸,曾國藩因為還不十分明白恭王他們的意思,所以回答得很謹慎。
「對了!」皇帝有意外的欣喜,不由得提高了聲音,「不過,不是『四陽』,是『七陽』。」
「你看你!我跟你說話,你跟我這個樣!」慈禧太后把炕幾一拍,「你心裏可放明白些,別以為有人護著,就敢爬到我頭上來!」
「幹嗎用呀?」大公主問道,「我真不懂,皇上要我的戒指幹什麼?」
「聖母皇太后不知道為什麼發脾氣?」小李低聲答道:「把茶杯都摔了!」
「在江南見什麼太少啊?」慈禧太后沒有聽清楚,向伯彥訥謨詁問。
「你從前在京,直隸的事,自然知道?」
「今天我要做詩。」皇帝老氣橫秋地說,「師傅留下來兩個題目,一開年就要交卷。」
「萬歲爺,萬歲爺!」小李有些著急了,「萬歲爺這麼沉不住氣,一定會讓聖母皇太後知道,那時候小安子沒有死,奴才一條命先保不住了。」
皇帝醒悟了,想了半天,咬一咬牙說:「聽說小安子在外面幹了許多壞事,你悄悄兒去打聽了來!」
儘管安德海已成了王公大臣側目而視的人物,他自己卻還洋洋得意。實在也怪不得他,趨炎附勢的人太多了,只遇著他從宮裡回家,頓時其門如市,有的來營謀請託,有的來聊絡感情,有的來送禮,有的來下帖子請赴宴。不是為了眼前有求於他,就是為即將到來的大工大差,先鋪一條路子。
慈禧太后沒有再說下去,往旁邊看了一下。於是慈安太后問道:「你的身子怎麼樣?不大鬧病吧?」
這一說,皇帝越發提心弔膽,一到翊坤宮,就發現慈禧太后臉上象罩了一層霜,便硬著頭皮進殿請安,怯怯地喊一聲:「額娘!」
「奴才不敢帶看皇上亂走。皇上吩咐到那兒,奴才只有小心伺候。」
「慢著!」是桂連的聲音,因為清脆無比,所以室內室外無不注意,等小李站住腳,回頭來望時,只見她比著手勢在問皇帝:「是不是那麼大,那麼高的小柜子,有好些個小抽屜,上面刻的字,什麼『一東、二冬、三江、四陽』的?」
「這倒也難得。」慈禧太后問道:「你出京多少年了?」
把詩韻牌子取來。」
「主子何必跟萬歲爺生氣?」安德海不知怎麼一下子出現了,「好了,好了!萬歲爺給賠個罪吧,說『下次不敢了。』」說著便來扶皇帝的身子,意思是要把他的身子轉過來,面朝著慈禧太后好磕頭。
「哭了沒有?」
麗貴太妃也不過三十剛剛出頭,但已憔悴不堪,文宗賓天的那頭兩年,幾乎日夕以淚洗面,一半是思念先帝,一半是受了慈禧太后的氣。這幾年看樣子象是想開了,其實心如槁木,只以供佛念經打發日子。如說還有放不下心的事,就是膝前的一個嬌女,也就因為如此,大公主雖指配了太宗朝十額駙輝塞的後裔符珍,她卻悄悄跟慈安太后要求過,希望把女兒在身邊多留兩年。慈安太后一向很照應她,自然允許,慈禧太后則根本不愛理這件事,所以大格格早就出降,大公主的喜事在那年辦?卻從未有人提過。
「下了書房,https://read•99csw.com你們帶著皇上到那兒去了呀?」
皇帝也醒悟了,如果傳小李取寶石戒指來賞桂連,敬事房一定要「記檔」,鬧得人人都知道,說不定傳到倭師傅耳朵里,又綳起臉來說一番大道理,多麼無趣?所以不再呼喚小李,凝神想了想問道:「你喜歡那一種寶石?我悄悄兒找一個來給你!」
「是外國來的香水。」桂連答道,「大格格賞的,說不能多用,大格格說她今年夏天打破了一瓶,到現在屋子裡還是香的。」
「倒是要什麼呢?我沒有的也不行啊!」
「喳!」小李急行數步,跪在她面前。
「只要盡心儘力,沒有辦不好的。」
這個安排,大可人意,皇帝有著小小的、意外的驚喜,「桂連!」他指著前面那些常見的字問:「你怎麼知道我就要用這些個字?」
「萬歲爺息怒!」小李跪下來抱著皇帝的腿說,「打草驚蛇犯不著。」
「傳膳!」
他就是這樣持著「嬰兒中酒」的心情,一路流連,直到十二月十三日才到京城,跟左宗棠和李鴻章一樣,住在賢良寺。
「喳!」小李響亮地回答,而且把胸脯挺得很高,但腳下卻不動。
「奴才猜不著!」
窗外當然在注意,但都裝作不曾看到,刻刻躲避著他的眼光。這使得皇帝的心情輕鬆了些,拿起她的手聞了一下,看她沒有什麼表示,便趁窗外小李轉過身子去的那一刻,很快地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臉。
「喔!」慈禧太后對此並無表示,只說:「你實心實力去辦。
「兵勇都撤完了?」
「太后沒有說什麼,只陪著大格格淌眼淚。」
原來就因為洪楊、捻軍兩大禍患消弭,決定自軍興以來暫停的若干慶典筵宴,一概恢復。現在有了慈禧太后這句話,宮內踵事增華,特別顯得熱鬧。但是,皇帝的功課,兩宮太后仍舊查得很緊,因為李鴻藻已經照常入值,翁同和亦已由常熟回京銷假,升了國子監祭酒,依然值弘德殿。師傅既已到齊,正該加緊用功,所以直到臘月二十七,才傳懿旨放年學。
這一摸把桂連的臉摸紅了,想起玉子囑咐過的話:要多勸皇上念書。便即說道:「萬歲爺不是要做詩嗎?」
左列鍾銘右謗書,人間隨處有乘除;低頭一拜屠羊說,萬事浮雲過太虛。
「好!明年一年辦不成,你就甭跟我了。」
這無可駁回,慈安太後點點頭:「這當然要修。」
「奴才猜萬歲爺,這會兒心裏在想的是,」她頑皮地笑著,「要賞奴才一個寶石戒指。」
「現在還吃藥嗎?」
「那好!你帶著小李,跟玉子去要。」
這話重重撞在皇帝的心頭,他不由得要對自己的處境作一番考量。站起身來,在窗前細細思量,還真是拿安德海沒有辦法。雖然眼前召見軍機,有時候也能說幾句話,但如說安德海橫行不法,命軍機嚴辦,這話沒有人會聽。除非等三、四年以後親政,自己真正做了皇帝,那時一朝權在手,說什麼就是什麼,才能置安德海于死地。
「很好。」慈禧太後點點頭,又問:「你一路來,路上可安靜?」
「你江南的公事,都辦完了?」
桂連想說,那些「怪字」,萬歲爺一定認不得,所以撂在後面。但這話要說出來,可能就是一場大禍。所以甜甜地笑道:「奴才是胡猜的。想不到就猜中了萬歲爺的心思。」
當天也不做詩了,皇帝特意到麗貴太妃宮裡去看大公主。嬌憨的大公主,跟皇帝最好,姊弟交談,往往脫略禮節,所以她一見面就說:「嘿!稀客。」
一看之下,有的失望,有的詫異。失望的是曾國藩的丰采實在不能動人,既不如李鴻章的長身鶴立,顧盼生威,也不象左宗棠的圓臉大腹,一副福相,甚至也沒有倭仁那種道氣盎然的理學家的派頭。如果不是頭上的紅頂花翎,胸前的朝珠補子,一定會錯認他是個鄉下土老兒。
說完,她把頭扭了過去。小李不敢多說,只有唯唯稱是,連連磕頭。
「誰小氣來著?」大公主的聲音提高了,「我不過……。」
小李心想,糟了!說不定就得挨頓板子。跟安德海沒有什麼好說的,唯有硬著頭皮進殿,在門口報名請安。
「直隸很空虛。」慈禧太后加重了語氣說:「你要好好兒練兵。」
桂連抿著嘴唇不作聲,自己也覺得有些不甚得勁,便搭訕著去撥炭盆中的火,加了兩塊「銀骨炭」在上面,輕輕用嘴去吹,想把火吹得旺些。
「奴才也鬧不清是四陽還是七陽?反正一東、二冬是記得挺清楚的。」桂連答道,「奴才在庫房裡見過這個東西。」
但桂連的笑容終於消失了,眼中依稀有悵惘之色。這時候的皇帝,對她的一顰一笑,無不注意,不知道她為何不高興?想問問她,卻似乎有些礙口,因而他的臉色也陰沉了。
他站住了腳,只見桂連一手托著他那頂貂皮便帽read•99csw.com走了過來,於是把頭一低,讓桂連替他戴好,匆匆忙忙坐上軟轎,由小李扶著轎杠,抬向翊坤宮。
「好香!」皇帝有些心神飄蕩,「你那手絹兒上是什麼香味?」
「好,你說!」
打密圈自然是功課好,桂連便說:「那得給萬歲爺叩喜!」
這就表示遵行旨意有了窒礙。皇帝很明白,如果再呵斥督促,小李就要想辦法搪塞了,那些希奇古怪的搪塞,能教人吃了虧還不能罵他,只有氣得摔東西。所以,最實惠的處置,是先問一問他有何難處?
「是這個不是?」桂連很平靜地問。
「奴才請萬歲爺,從此不提小安子,逆來順受,要教他一點兒都不防備。」
「這幹嗎呀?」她問。
「我也聽出來了,他老說辦不好,又說精力差,不能多說話,多見部下。」慈安太后答道,「得有個人勸勸他才好。」
不多片刻,取來兩個花梨木的小櫃,每個柜子有十五個小抽屜,每屜一韻目「上平」從「一東」到「十五刪」,「下平」從「一先」到「十五咸」,都在抽屜上刻著字。
但是,皇帝與先朝的妃嬪見面,行跡上應該是疏遠的,所以照例的幾句問答過後,麗貴太妃向大公主囑咐了一句:「好好兒陪著皇上說話,不許沒有規矩。」便即退回自己的屋子。
「坤寧宮做新房,那總得重新修一修。」慈禧太后說。
「喳!」小李無奈,只好移動腳步了。
「是!」小李答道,「這容易打聽。不過打聽到了,也沒有用。」
「路上很安靜。臣先怕有散兵游勇鬧事,誰知一路看過,倒是平安無事。」
看皇帝靜了下來,桂連的心也定了,一個人把字牌理好。
「撤散了多少人?」
「猜不著也不要緊。」
「怎麼說沒有用?」
這一聲真如皇恩大赦,不然小李跪在地上,太后不叫「起來」便不能起身,因而他機警地代為應聲,接著便磕個頭,起身退出,高呼:「傳膳!」
桂連很機警,知道是為了自己的緣故,立即又綻開了笑容,輕聲問道:「萬歲爺怎麼又不高興了?」
「安徽人極多。」
「臣出京十七年了。」
「想到那會兒?你就想躲懶,沒話找話。快!上養心殿取。」皇帝告誡,「別拿錯了,要『平聲』的,看那『一東、二冬』,『一先、二蕭』的就是。」
左宗棠的名氣不及李鴻章,李鴻章又不及曾國藩。他出京已十七年,所以在咸豐年間才登科補缺的大小官員,幾乎都不曾見過他,也幾乎都想看一看這位戡平大亂的名臣,是如何一種大英雄的丰采?所以第二天等他進宮,內廷外廷各衙門的官員嗐役,紛紛招邀:「看曾中堂去!看曾中堂去!」
※ ※ ※
皇帝侍膳已完,請了晚安,回到養心殿西暖閣。小李便來密奏:已經打聽到了,慈禧太后因為皇帝這一陣子總在慈安太后那裡盤桓,大為不悅,這天大發脾氣,完全是聽了安德海的挑撥。
「都辦完了。」
「就是這個。」皇帝說道,「你把『十一真』打開。」
皇帝正在想一句適當的話,要反問她為何不高興?只見小李匆匆出現在門口,屈著一條腿,高聲說道:「啟奏萬歲爺,聖母皇太后找!」
「那,奴才就胡猜了。」桂連偏著頭,斜著上望,含著笑容兩隻手指輕輕捻著她自己的耳垂,這副姿態,在皇帝看來極美。尤其動人的是,她那因為思索得出了神的眨眼,長長的睫毛就象無數小精靈,不斷在跳躍閃動。
於是桂連把皇帝的黃緞綉龍的書包拿了來,放在書桌上,打開它。皇帝取出一本黃綾面,紅綾題籤的「詩稿」本子來,翻開第一頁,自己輕輕念著,搖頭晃腦地,頗為得意。
她很聰明,這不多的工夫,已經領略到了字牌的用處,把「十一真」中她所認得的字排在前面,彷彿見過而不認得的,放在中間,最後是那些她心目中的「怪字」:忞、歅、紃、奫之類。
她一面說,一面蹲下身去請安。手中一塊月白繡花綢子的手絹,自然而然地一揚,散出一股極濃的香味。
「嗯!」慈禧太后的語氣,意外地柔和,反帶著譏嘲的意味:「你們很好,伺候得很小心,我全知道。你們就再小心一點兒好了!」
這些都要慈禧太后拿主意,而慈禧太后必得先問一問安德海。那真正是一言九鼎,隨便一句話,安上一個名字,就有好大的一筆油水好撈。當然,眼前最要緊的,第一是替安德海出主意,有錢也得會花才行。其次,要安德海記住自己這個人,那就只有多跑他家,多跟他說好話,好讓他一想就能想到。
皇帝詫異:「大格格進宮來過了?多早晚的事,怎麼我不知道?」
「嗯、嗯,做詩、做詩!」皇帝象做了什麼虧心的事,自己都覺得有些忸怩。
「可以,過年我給你一個。」
「我拿是拿了,可有一句話,你能不能答應?你要不依,我就不要。九_九_藏_書」皇帝接著又說:「我跟你要了這個戒指,你可別告訴人,要是看見什麼人戴在手上,你就裝作沒有瞧見,也別跟人說。」
行完了禮,慈禧太后優禮勛臣,特別吩咐:「站著說話!」
據說麗貴太妃因為文宗在日得寵,手裡很有點東西。
等恭王和寶鋆會同內務府大臣、工部堂官充當「恭辦大婚事宜官」的詔旨一下,內務府有張單子,由安德海轉呈慈禧太后,上面列明籌辦大婚事宜,各項事務的先後次序,第一款就是修葺宮殿;第二款是採辦物件。同時由安德海進言,說民間大族富戶,為兒女婚事,亦須籌備數年,現在大婚期近,應該寬籌經費,及早著手。
這時皇帝才道明來意:「我跟你要樣東西,你給不給?」
「什麼樣子!有一點兒威儀沒有?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要用功,要學規矩,走到那兒,象個皇上的樣子。反正你一句也沒有聽進去,滿處亂逛,跟外面的野孩子,有什麼兩樣?」
「胡說八道,有證據就能辦他!」
最起勁的當然是內務府的官員。修圓明園的念頭一時不能實現,但三大殿、乾清、坤寧兩宮、養心殿,自然得修,皇帝、皇后的宮殿修了,太后的慈寧宮、寧壽宮不能不修,裏面修了,外面不能不修,光是修一座「大清門」好了,起碼就能報銷十萬兩銀子。
「九載艱難下百城,漫天箕口復縱橫,今朝一酌黃花酒,始與阿連慶更生。
「當然要急了!我最恨人說我小氣。皇上倒看我小氣不小氣?」
「沒有證據也不行,有了證據還是不行。」
「不管藍的、紅的,由著性兒挑吧!」
綏壽殿上上下下都有默契,一見皇帝來了,便讓桂連去當差,連磨墨伺候皇帝寫字讀書,都是她的差使。
「萬歲爺!」小李的聲音越發低了,「小安子的靠山硬,萬歲爺這會兒還辦不動他。就讓他再多活三、四年吧!」
「我就知道是這個王八蛋乾的好事!」皇帝一怒之下,把個成化窯的青花花瓶,狠狠砸在地上,「非殺這個王八蛋不可!」
伯彥訥謨詁有個毛病,象猴子一樣,刻刻要活動,每次在御前當差,垂著手站半天,渾身便不得勁。這時明明已聽清楚是「屬員」二字,卻不即答奏,轉過身來走兩步,先舒散舒散筋骨,然後問明了曾國藩,再走回來向慈禧太后說道:「跟聖母皇太后回話,曾國藩奏的是:見文武官員,就是屬員。」
「怎麼回事?」皇帝忍不住問了一句。
「怎麼不哭?額駙的病又重了!」桂連皺著眉說。
「照你說,就盡讓他欺侮我?」
「直隸地方要緊,一定要把兵練好!」慈禧太后加重了語氣說,「吏治也廢弛得久了,得要你認真整頓。」
「今年可得好好兒過個年了。」慈禧太后終於把存之心中已久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快去!」皇帝催促。
「有七八天了,那天午間來的,萬歲爺在書房裡。」
「別那麼著!」皇帝警告她說:「回頭會鬧喉疼。」
這是不常有的事,而且看見小李臉色驚惶,不由得也有些著慌,站起來就走,聽見桂連喊道:「萬歲爺!帽子!」
他明明看見小李他們一班人遠遠站著,卻故意這樣問,這便表示來意不妙,張文亮不在,小李只得挺身而出,跑上來問道:「幹嗎?」
「還吃。」
曾國藩進宮,先到軍機處拜恭王。除了恭王和寶鋆是同年以外,其他軍機大臣論官位、科名,都是後輩。十月間母喪服滿,回到軍機處的李鴻藻,更是晚輩,他是咸豐二年的翰林,而那年曾國藩已當到禮部侍郎,奉旨派充會試的「搜檢大臣」,如果願意拉關係,套交情,也可以叫老師。因此,文祥、沈桂芬和李鴻藻,對曾國藩都是長揖,執禮甚恭。恭王請他「升炕」,盛道仰慕。曾國藩當然也有一番周旋。談不了多久,軍機「叫起」,接下來便是召見曾國藩,由伯彥訥謨詁帶班。
「喳!」小李這樣答應著,一時想不起什麼地方有這玩意?
這話問得小李無言以答,心裏盤算,既然皇帝的意志如此堅決,倒不妨認真來想一想,但現在做這件事,無論如何是個冒險,不能不萬分慎重。因而他特意把雙眼張得極大,聲音放得極低,作出那極端鄭重和機密的神態,好讓皇帝格外注意他的陳述:「奴才也聽說過這一句話,君辱臣死!小安子欺侮萬歲爺,奴才恨不得咬他一塊肉。不過,說實在話,這會兒奴才真正不是他的對手。萬歲爺這麼吩咐,奴才儘力去想法子,可是有句話,萬歲爺得先准了奴才的,奴才方能放心辦事。」
慈禧太后深以為然,因而召見內務府大臣兼工部侍郎的明善,首先談到的也是在宮內興工修繕。
「別嚷嚷!」皇帝趕緊搖著手說,「我跟你鬧著玩兒的,你就急了。」
「還好。」曾國藩答道:「前年在周家口很鬧了一陣子的病,去年七八月以後,才算九_九_藏_書好了。」
皇帝笑笑走了。第二天又到綏壽殿,找個機會把那戒指給了桂連,她給他請安謝賞,把玩著那樣珍飾,臉上一直浮著笑容。皇帝看在眼裡,心中有著說不出的那種踏實舒坦的感覺。
密議已成,小李一個人在肚子里做文章。他的第一步,也是下得最深的功夫,就是把安德海種種攬權納賄的劣跡,有意無意地在幾位王爺,特別是恭王面前透露。他的措詞異常謹慎,同時言之有物,決不胡說一句,所以安德海在宮內的一言一行,在外面的招搖勒索,軍機大臣們無不了如指掌。
「你的嫁妝還真不少!」皇帝笑道,「你別心疼,我只要一個藍寶石的。」
詫異的是懂些麻衣相法的人。曾國藩三角眼,倒吊眉,照相法上來說,是「刑殺」之相,誰知不死於菜市口,居然封侯拜相。到了現在這個地位,又立過大功,等於賜了「丹書鐵券」,除非謀反,決無刑殺的可能。而曾國藩一向戒慎恐懼,只怕位高招忌,名高致謗,那裡會起謀反的心思?看些來,修心可以補相。曾國藩做夢也不曾想到,他的相貌也能教人為善!
「還有這裏養心殿。」慈禧太后又說,「親政以後,是皇帝日常視朝的地方。總也得拾掇、拾掇。」
慈安太后又點點頭,於是明善奏道:「皇上親政,承歡兩位皇太后膝下,慈寧、寧壽兩宮,總得好好修一修,才能略盡皇上的孝心。」
「沒有鬧事吧?」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
打開上平那個柜子的第十一個抽屜,裏面有許多疊得很整齊的牙牌。桂連掀一塊來看,是個「真」字,再掀一塊來看是個「因」字。
「這你就不懂了!」皇帝驕傲地說:「跟你也說不明白。你把字牌都取出來,讓我看。」
「野孩子」三字,太傷皇帝的自尊心,雖不敢爭辯,卻把頭扭了過去。
「遣散的人,是那省的多啊?」
「直隸的事,臣也曉得些。」
真的當了真,桂連卻又不安了,「不!」她趕緊攔著,「奴才胡猜的,逗萬歲爺一個樂子,不敢跟萬歲爺討賞。」
「各省撤勇的經費,都照數撥了沒有?」
大公主還真大方,很快地把她的首飾箱捧了出來,打開蓋子,推到皇帝面前。
「很安靜。」
皇帝想了想說道:「得有個日子!不能老教我這個樣,那不把人憋死?」
皇帝最恨安德海以這種欺壓他來討好太后的行徑,頓時怒不可遏,就想反手一掌打在他臉上再說,皇帝的身體羸弱,但常跟小太監在一起練劈磚之類的玩意,手勁甚足,這一掌要打了過去,非把安德海牙齒打掉,外帶摔個跟斗不可。但就在要出手的剎那,想起母后正在火頭上,說不定再受一頓訓斥,反教小安子心裏快意,這是無論如何划不來的事!因而硬忍住了,只瞪著眼問:「你拉拉扯扯的幹什麼?」
「過了年就是十四歲了!」慈禧太後接著又訓示:「到現在連個親疏遠近都分不出來,也不知道你的書是怎麼念的?」說到這裏,她突然吩咐安德海,「把跟皇上的人找來!」
情竇已開的桂連,對「悄悄兒」三字,聽得特別清楚,心裏念了幾遍,感到一種無可形容的甜醉的滋味,於是不好意思地答道:「奴才喜歡藍的。」
定下心來做詩吧!他自己對自己說,然後喊道:「小李!
那當然只有讓恭王去勸他。過了幾天,恭王復奏,說曾國藩已到內閣和翰林院上任,分別就了武英殿大學士和翰林院掌院學士,答應過了年到開印的時候,出京到保定接直督的關防。聽這一說,兩宮太后才算放心。
「奉懿旨找!只怕有賞。」
※ ※ ※
說著他自己先伸手去理,桂連自然更要動手。四隻手在一起理牌,少不得要碰到,頭兩次還好,理到後來,皇帝故意把她面前疊好了的牌順手打亂,又趁勢把桂連的手,摸一把、捏一把,嘴裏還吆喝著:「快一點!把字順過來!」而眼睛不時看著窗外,怕小李和其他太監在注意他的動作。
「都撤完了。」
「我猜也是她。」
桂連盡眨著眼,一塊一塊把字牌取出來,取一塊看一塊,手腳甚慢,皇帝等得不耐煩,將抽屜一拉,「嘩啦」聲響,把所有的字牌都傾倒在桌上。
「是!」曾國藩肅然答道,「以臣的才力,怕辦不好。」
「你過來!」慈禧太后說。
這當然不會有好言好語。皇帝偏著頭,皺著眉,用表示不耐煩的重濁的聲音問:「怎麼啦?」
慈禧太后看在眼裡,心中明白,安德海如果不知趣,皇帝正好把怨氣發在他頭上,為了回護他,便即大聲申斥:「你走開!沒有你的事。」
這真猜得有點兒匪夷所思了,但是皇帝很高興。真的,為什麼不賞桂連一點東西?「你猜得不錯!」他說,同時探頭望著窗外,彷彿要叫人似的。
「太后呢,跟她怎麼說?」
「萬歲爺答應了奴才的,奴才一定在明年這一年把事情辦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