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座珠簾(15-2)
皇帝被提醒了:「好,不收。」不但不收,他自己還又拿了幾本書在桌上攤開,然後跟著張文亮出殿迎接。
「是!奴才心想,桂連是萬歲爺心愛的人,奴才該盡點兒心。」
「是急病。奴才也鬧不清是什麼病。」
皇帝大驚,而且疑慮極深,當他這副眼淚,是為桂連而灑,然則桂連一定死得很慘,所以急急喝道:「哭什麼?快說!」
「你也別罵小李。」桂連在一旁介面,「我心裡有數。」
「走的時候可不敢哭。宮裡的規矩不許。」
這一握,在皇帝是得到了極大的安慰與鼓勵。不但慈母手中的溫暖,一直傳到他的心頭,而且也讓他感到了一位太后的力量和支持!他放心了,他知道自己對安德海如有什麼嚴厲的措施,慈安太后是站在他這一面的。
「好!留著算總帳!」皇帝咬牙說這一句,接下來又問:
說到「走」字,彼此都覺心酸,桂連拉著玉子的手,戀戀不捨,直到敬事房總管催得有些不耐煩了,她們才放手。相偕走到廊上,桂連忽然站住腳,朝慈安太后住的綏壽殿跪下,碰了個響頭。
慈安太后默然半晌,忽然嘆口氣說:「她真的『伺候』過皇上,倒又好了!」
看見慈安太后神色趨於緩和,皇帝算是放了一半心,定一定神,很謹慎地答道:「我再往下說,皇額娘就明白了。師傅們說,治天下最要緊的是用人,要親賢遠佞,可是誰該用,誰不該用,得要六叔請旨。有那不該用的小人,六叔做好人,不說話,那該怎麼辦呢?」
打開來一看,是玉子最心愛的一樣首飾,一朵珠花,另外有張紙條,寫著她家的地址,在四川成都。
「也不去打聽打聽!而且也不告訴我,真正混帳,白養了你們這班廢物!」
由這個念頭,想到慈安太后處處退讓,固然有些事是她辦不了,或者秉性謙和,情願讓慈禧太後作主,可是人家硬欺壓到頭上來的回數也不少。一時感觸,又是快要辭宮的人,覺得此時不說,將來或許有失悔的一天,所以決定要諫勸一番。
這是一個無法解釋的錯處。就算不咎既往,此刻便去「打聽」,捏造「病況」來回奏,雖能搪塞一時,但皇帝如果從別人那裡得知真相,問起來固可用敬事房總管傳懿旨,不許泄漏實情的話來搪塞,可是皇帝一定會這樣說:你幫著別人來瞞我,我要你何用?那一來立時失寵,說不定皇帝還會隨便找個錯,傳諭敬事房打頓板子,調去當打掃茅房之類的苦差。那豈是好玩的事?別的不說,起碼安德海的仇就報不成了。
這是指安德海,小李冷笑一聲:「走著瞧吧!」
小李聽說,便把臉孔拉長,嘴一撇,眼睛擠兩擠,擠出幾滴眼淚,伏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怎麼?」皇帝打斷他的話問,「沒有給母后皇太后當面磕頭?」
「桂連?」小李很輕鬆地說:「死了!」
慈安太后原是有所為而來的。她跟玉子商量過,桂連這件事,遲早瞞不住皇帝,與其等事情鬧開來再哄著皇帝說好話,倒不如事先加以撫慰。玉子認為她的主意極好,說皇帝孝順,能這樣子辦,皇帝就有委屈,也一定會仰體親心,隱九_九_藏_書忍不言,所以極力慫恿此行。但此刻看皇帝神態如常,並無不快,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原來是慈安太后捨不得桂連離去。就不知是她自己喜歡桂連呢?還是她疼愛皇帝,覺得攆走了他喜歡的一個人而心懷疚歉?或者兩種心思都有?在玉子看來,桂連這樣子走了最好,不過這話她不敢說,只覺得慈安太后連一個宮女都庇護不了,得聽「西邊」拿主意,未免忠厚得可憐。
於是小李把桂連出宮的經過,細說了一遍,當然是不盡不實的,最主要的一點改變是,說她已指配給黑龍江當差的一名藍翎侍衛,已經動身出關了。因為如果說了實話,皇帝不肯死心,就要惹出很大的麻煩。
「玉子姐姐!」桂連不知道怎麼說,眼淚滾滾而下,也不去擦拭,讓它流到嘴角,掉在珠花上。
「名分要爭!現在是兩位太后,當初可不是兩位皇后。」
「那是她福分好,肚子爭氣。」
坐在軟轎上,他就問扶轎杠的小李:「怎麼不見桂連的影子?」
「母后皇太後來瞧萬歲爺來了。」
「主子體恤奴才,奴才說了實話,主子裝作不知道,奴才方始敢說。」
「走了!」玉子低聲回答。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呢?」慈安太后慈愛地責備:「你今天盡說些教我聽不懂的話。」
皇帝聽出慈安太后誤會了,這個誤會非同小可!倘或追究,一定疑心到小李頭上,那無妄之災能害他掉腦袋,所以心裏著慌,急忙分辯:「沒有人挑撥,我也不是說六叔不好,正好倒個過兒,六叔太好了,心太軟了,什麼人也不敢得罪。」
「那麼,什麼急病,你怎麼也不去打聽呢?」
「皇額娘明白了!」皇帝逼著問:「該怎麼辦哪?」
「你別聽他的,聽他的話惹是非。」玉子又轉身向那些宮女說:「都散散吧!該幹什麼的幹什麼去!」
小李一面哭,一面委委屈屈,斷斷續續地說:「奴才心裏為難死了!不說是欺罔,奴才不能沒有天良,說了,馬上就是個死!」
慈安太后的笑容,頓時收斂,定睛看著玉子,彷彿要發怒的神氣,這神氣一年難得見一兩回,玉子倒有些害怕了。誰知她不但沒有發怒,而且頗為嘉許,「你說得不錯,」她深深點頭,「我要多護看他一點兒。」
「萬歲爺,」小李疾趨而前,低聲說道:「這麼晚還做功課,母后皇太后一定會誇獎。」
「那麼,」皇帝似有怏怏之意,「她就這麼走了?一點都不留戀,說走就走?」
這一說,立刻把皇帝的詩興打斷,第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慈安太后看到自己的詩,於是,一手抓著詩稿往抽屜里塞,一面向小李喊道:「快,快,把書都收起來。」
一句話未完,為玉子喝住:「死東西,你又來胡說八道!
「桂連好好兒出宮,有了歸宿,是件喜事,你何苦又來多嘴!什麼『冤有頭,債有主』?你可當心你那冤家,他治得了你,你治不了他。」
「奴才不大明白主子的意思。」
「主子也不必老存著這個念頭。萬歲爺雖不是主子生的,主子到底是嫡母。再說,宮裡誰不是這麼在想,萬歲爺孝順主子,倒比親https://read.99csw•com生的還親。」
「走了?」一見玉子,她這樣問。
「我在看書。」皇帝陪笑說道,「我也是白天睡得多了。明兒又不上書房,捨不得睡。」
「把精神打起來,別這個樣子!」玉子帶些感嘆和羡慕的聲音說:「紅牆綠瓦黑陰溝,你算是放出去了。」
「怎麼不是?你不全都明白了嗎?」
「幹嗎?」皇帝頭也不抬地問。
這句話使桂連想到宮牆外面的天地。平時在家總說京城裡是如何繁華熱鬧?一到了那裡,必得舒舒暢暢逛幾天,等一進宮,這些念頭自然而然地都收了起來。此刻一想,不由得浮起了無限的嚮往之情,頓時精神一振,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碰了個釘子的小李退遠了些。皇帝一個人又翻書,又查韻,一首詩不曾做完,只見張文亮匆匆奔了進來,喊一聲:
這樣想著,他對兩位太后都有些怨恨,但隨即自譴,起這個念頭便是不孝。只是一口怨氣總有些咽不下,因此這個念頭也就橫亘在胸中消不掉,唯有再問小李些話,藉以排遣。
「萬歲爺聖明。」
「話又說回來,」玉子趁勢說道,「萬歲爺孝順主子,主子也得多護著萬歲爺一點兒!」
「那麼,」皇帝從緊閉著的嘴唇中吐出聲音來,「聖母皇太后怎麼會知道,我給了桂連一個戒指?是不是小安子搬的嘴?」
玉子跟總管一樣,她的話就是命令,於是宮女們紛紛散去,屋子裡只剩下三個人。桂連真想問一問皇帝,正躊躇著不知如何啟齒時,玉子又在訓小李了。
「桂連呢?哭了沒有?」
皇帝有些答應不下,考慮久久,迫於情勢,咬一咬牙說:
「你快收拾收拾吧!明大人家的大鞍車快來了。桂連,」玉子又說:「上頭特別交代,不用上去磕頭了,免得傷心。等你到了明大人那裡,上頭自然還有恩典。喏,這是我送你的。」
慈安太后不作聲,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好久,嘆口氣說:「不讓又怎麼辦?跟人家爭嗎?」
玉子不但自己抹掉了眼淚,也警告桂連不能哭,在宮裡這是犯忌諱的,桂連當然知道。同時她也是一副爭強好勝,不願以眼淚示人的性格,所以心裏儘管悲苦,也還能聽從玉子的勸言,匆匆擦了把臉,讓玉子幫她打好辮子,換上衣服,開始收拾行李。
「挺好的詞兒嘛,」小李在旁邊說,「怎麼不要了呢?」
小李這段話,說得「情文並茂」,皇帝大受感動,一下子想起許多詩句,也一下子懂了什麼叫「情」,什麼叫「恨」,什麼叫「痴情」,什麼叫「終生之恨」!
小李的意思,是書不必收起來。因為一收書,慈安太后一定會問:這麼晚了,怎麼還不請皇上安置?那時沒有理由解釋,侍候皇帝的人一定會挨罵。
一看皇帝又氣急,又傷心的樣子,小李雙膝一彎跪了下來,「都只為萬歲爺手疼,怕萬歲爺心裏煩,不敢奏報。」
慈安太后驀地里會意,輕聲喝道:「你別往下說了!」
五言絕句已經學會,皇帝現在正學七絕。照他原來的想法,這個題目最好做兩首七律,題目就叫「無題」。但律詩要講對仗,要用典,而風花雪月,旖旎纏綿九_九_藏_書的典故,師傅們從來沒有教過,自己偷偷兒看了些在肚子里,究竟不多。因而有自知之明,做七律還不到時候,決定仿照唐詩上的宮詞,做四首或者六首七絕。
到了晚上,該安置了,皇帝忽然說道:「我要做詩!」「跟萬歲爺回話,」小李跪下說道:「今兒晚了,明兒再做吧!」
「對了,走著瞧,少開口。」
這有未盡之語,而皇帝無從想象,便緊接著他的話問:
皇帝大驚,但三、四歲就開始學的規矩,把他拘束住了,不會張皇失措,只是在心裏懷疑,急著要回到宮裡,好好問一問小李。
「那樣子不就可以留下來了嗎?」
「是!」小李抹抹眼淚,把頭抬了起來。
「皇額娘,您甭管是誰。就算有那麼個人吧,連六叔都有點兒忌他,所以明知道他壞,不敢動他……。」
「要怎麼樣,你才敢說實話?」
這話問得奇怪,慈安太后感到言外之意,十分嚴重,因而板著臉問:「你聽了什麼話來著?你六叔是賢王,這幾年全虧他!你沒有接手辦事,就在聽小人的話了。是誰在背後挑撥?斷斷不容!」
「桂連怎麼死的?」到了養心殿,他問。
「你倒還有點良心。」皇帝又問,「她走的時候怎麼樣?」
皇帝對太監的性情也很了解,叫他們辦什麼事都行,就是不能要他們的命。只要能夠不「活活打死」,小李自然肯吐實話。所以他很沉著地說:「你別哭!我先問你一句話。」
桂連不響,也不拿鏡子照一照,坐下來扶著頭,什麼事也不想做。
「其實怎麼樣呢?」
「你怎麼知道?」
這時已有要好的姊妹,得到消息,趕來慰問,其實倒還是羡慕的多。當然也有人失望,打算著桂連將來能成為皇帝的寵妃,好靠她提攜的這個希望落空了。
皇帝似乎有些困惑,不解何以不見桂連來伺候?但也沒有開口問,不斷注意著窗外往來的人影,坐了一會,起身辭去。
「她……。」皇帝總覺得桂連還該有些表示,不會這樣心甘情願地揚長出宮,可是這個想法,不知如何表達?而小李卻看出來了。
慈安太后這天沒有上朝,因為慈禧太后忽感不豫,所有的「起」都「撤」掉了。她的心腸軟,幾次想把桂連找了來,安慰她幾句,終以怕桂連會淌眼淚,不忍相見,只是在殿里走來走去,等玉子來回話。
於是把安德海丟開,談到皇帝,小李說他手傷好得多了,只是還不能上書房,對師傅們說是皇帝受了外感發燒。桂連默默地聽著,神思惘然,想跟小李說一句:「如果萬歲爺問到我,就說我得了急病死了,來生做犬做馬,報答萬歲爺!」但卻是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西一長街,兩行宮燈,自北冉冉南來,皇帝遠遠地就迎了上去,對著軟轎請了個安,然後用右手扶著轎杠問道:「這麼晚了,皇額娘還來?」
於是他說:「桂連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走的時候,她遠遠兒的朝綏壽殿碰了個響頭。」
一句話把慈安太后問得發愣,「真是!」她大感不悅,「你的書都念到那兒去了?師傅沒有教過你?」
「大概車來了,」玉子指著遠遠走了來的敬事房總管說,「你走吧!」
「九-九-藏-書有一點兒不明白。」皇帝問道:「是不是六叔說什麼,就得聽什麼?」
到了養心殿東暖閣,慈安太后先去看皇帝的寢宮,找了張文亮和坐更的太監來問皇帝的起居,也交代了好些話,諸如天氣漸漸炎熱,當心皇帝貪涼之類的告誡。奏對完了,太監都退了出去,宮女也都在廊下伺候,屋中只剩下太后、皇帝和玉子,三個人都覺得該說什麼私話,這就是時候了。
慈安太后不作聲,皇帝為顧慮小李會被「活活打死」,自然也不敢先問。但想起安德海,心境卻又不能平靜,所以口中陪著慈安太后在說閑話,心裏卻一直在盤算,要不要趁今天這個機會,告安德海一狀,如果要告,該怎麼樣才能說動慈安太后,照自己的心愿來處治安德海?
好好一件事,到了你嘴裏就變樣兒了!」
「你不懂!」皇帝呵斥著,「少在我旁邊嚕囌!」
皇帝越發詫異,定一定神細想,第一,如果是急病死了,這有什麼不能說的?第二,慈安太后從未說過如此嚴厲的話。
「玉子姐姐!」桂連攔著她說:「別為我的事,跟小李拌嘴。」
這樣一想,小李計上心來,而皇帝已經不耐煩了,用腳踢著他的膝蓋說,「怎麼啦?你是啞吧?」
「桂連心裏實在有許多委屈,不過說不出來,她也是爭強好勝的性情,走的時候,不肯掉一滴眼淚,把個頭揚得高高地,彷彿什麼不在乎。其實呢……,唉!」小李自恃得寵,居然在皇帝面前嘆氣。
「喔,你還幫她拾奪行李?」
這話問得也還在理,但必有所指,慈安太后問道:「你倒是說誰啊?」
「為什麼?」
「白天睡得多了。」慈安太后說,「說你還不曾睡,我不放心,來看看。你在幹嗎呀?」
頭一句現成,皇帝提筆就寫:「一別音容兩渺茫。」一面寫,一面念,音節倒還瀏亮,但有些做輓詩的味道,自己覺得喪氣,而且「別」字也不對,跟桂連又不曾話別,因而提筆把「別」字塗掉改為「去」,卻又嫌「一去」兩字不響,一不耐煩,索性把整句都勾掉了。
「其實,她一輩子也忘不了萬歲爺的恩寵。那怕頭髮白了,牙齒掉了,兒孫滿堂,心坎兒里還有萬歲爺這會兒的模樣在。」
「這就是我的一點兒安慰!」慈安太后欣然答說。
「好!你說吧。」
這話如何回答,就有考慮了。小李在想,若要皇帝死了那條心,最好說得桂連如何絕情,但那不是皇帝愛聽的話,此刻總得要想辦法哄哄他,才不致有意外的麻煩出現。
原來皇帝剛才在想詩,怪不得書獃子似的,小李這下放心了。反正做詩也是做功課,不怕「上頭」責備。因而欣然伺候書案。
剛才琢磨了半天,意思大致有了,但跟小李說已有「腹稿」,卻是欺人之談,腹稿中只是些斷句,得要在筆下把它聯綴起來。
「是!」小李答說:「母后皇太后叫玉子傳諭,不必上去了,免得見了傷心。」
「桂連的兩眼腫得桃兒那麼大。奴才幫她拾奪行李的時候,親眼得見。」
「怕什麼?明兒又不上書房。」皇帝說:「我想了半天,腹稿已經有了。」
「主子真正是菩薩,好說話!」她用喟嘆的聲音說,「https://read.99csw.com有些事兒,奴才看在眼裡,實在不服,不過主子心軟量大,情願吃虧,奴才又怎麼敢說?說真箇的,讓人一步,能叫人見情,吃虧也還值得,自己這面總是讓,人家那面得寸進尺,一步不饒,可也不是一回事!」
「該爭的時候自然要爭。」
慈安太后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亦不能說。同時她也希望皇帝少談此事,但這樣的告誡,必不能為皇帝所樂從,因而她只是抓住兒子的手,緊緊握了一下。
「你倒說說,那些事該爭?」
「教過。師傅們說,當皇上得要治天下,教黎民百姓都能安居樂業。可是靠誰來治呢?外面靠督撫,裡頭靠軍機、各部院,最重要的是靠六叔。皇額娘,是不是這樣子?」
皇帝默然。他原知道慈安太后一向喜歡桂連,臨別時如此傳諭,更見得她心有不忍。然則何以不說句話,把她留下來,為何事事聽慈禧太后擺布?
「整整哭了一晚上。」
皇帝的詩,在他這個年紀而論,算是做得過得去了。不久以前的「窗課」,倭仁出了個「松風」的題目,皇帝的結句是:「南薰能解慍,長在舜琴中」,揉合《史記》上的「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及《禮記》上的「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這兩個典故。師傅們無不欣然色喜,走告傳觀,倭仁說是藹德仁君之言;徐桐認為是太平有道之象,將重見堯天舜日;李鴻藻覺得皇帝能活用經史的典故,且出語見得是帝者的身分,讀書確是有長進了;而最得意的是翁同和,因為做詩的功課,歸他「承值」。而這位「門生天子」的詩,已經開竅了,說的是「道學話」,字面卻無「道學氣」,在詩的天分上來說,似乎比乾隆把「之乎者也」都搬入詩中還要高明些。
正在大家七手八腳幫著她整理箱籠什物時,小李也趕了來湊熱鬧,男人的力氣大,恰好為玉子抓差,讓他幫著捆鋪蓋卷。小李一面使勁拿繩子勒緊,一面說道:「桂連啊,冤有頭,債有主,你自己心裏可要有個數!」
於是他眼眶有些發紅,心裏酸酸地、甜甜地、熱熱地,分辨不出是難受還是好過?只覺得想寫點兒什麼,把自己心裏這份奇妙的感覺抓住了,說出來。
「萬歲爺!」
盤算好了,等閑話告一段落,他突然問道:「皇額娘,當皇上到底干點兒什麼?」
「幹嗎這個樣?有什麼好傷心的!」說到最後一個字,玉子聲音也哽咽了,急忙轉過臉去,用手背抹掉眼淚。
說做就做,立刻就不自覺地開始構思,坐立不安地在殿里走來走去,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手扶著茶碗叫「拿茶」,換了熱茶卻又不喝。小李見這神氣,大起恐慌:「萬歲爺別是想偏了心思,著入魔了?」他不斷這樣在心中自問,卻又不敢言語。
「母后皇太後傳諭,誰要說了,活活打死!別人的話,奴才不怕,兩位皇太后的懿旨,奴才不能不怕,萬歲爺救不了奴才。」
照這樣看來,內中一定有隱情。
但桂連出宮這件事,總是無可挽回的了,唯有謹慎應付。所以第二天看見皇帝到長春宮來問安,玉子便親自遞茶,同時很小心地窺伺皇帝的臉色。
說著,她從身上取出一個錦盒,塞到桂連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