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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座珠簾(16-2)

玉座珠簾(16-2)

「我是外官,不懂京里規矩。我倒問你,御前行走怎麼樣?
「出東門。」
「因為,」黃石魁答道,「小的主人,喜歡鬧氣派。」
「這話說得是。」丁寶楨深深點頭,「我還覺得安德海帶那些太監,必有作用。他本人膽大妄為,跟他來的那五個太監,總有明白事理的,難道不知道太監不準出京,犯了這個規矩,非同小可,就不顧自己的禍福,貿貿然跟了他來?」
「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丁寶楨又對緒參將說:「把另外兩名太監提上來!」
「喳!」那聽差答應著,退出去時,還給「貴客」請了個安。
教太監不說話是件很難的事,陳、李兩人到底忍不住了,躲在一邊,悄悄低語,不時聽得怨恨之聲。這當然會把安德海搞得很煩,在花廳磚地上來回走著,一有響動,便朝外看,當是何毓福到了。
「承情之至。」王心安又拱手、又搖手,「出隊抓太監,真正是勝之不武,一傳出去,劉省三他們還不當做笑話講?」
「丁大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安德海很輕鬆地答道:
「大人,」何毓福站起來說,「我先跟大人告假,回頭來聽吩咐!」
「我今年二十六歲。」
「為此,務求大人鑒納愚衷,請再等兩天,看一看再說。」
「都有!」安德海振振有詞地答道:「大婚典禮,已經在籌辦了。平常人家辦喜事,全家大小都得制一兩件新衣服,何況是皇上大喜的日子?」
於是把聽差找了來,當面吩咐備車,車要乾淨,馬要精壯,反覆叮嚀著,顯得把安德海真的奉為上賓。
那麼,你現在是怎麼個打算呢?」
「你才二十六歲,」丁寶楨說,「氣派倒不小啊!」
安德海臉色一變,強作鎮靜地問道:「怎麼啦?」
「跟你說好的你不聽,偏要歪纏,不打你打誰?」
「信上催得很緊,當然也不爭在這一晚。」何毓福說:「安欽差儘管寬飲,等明天我備車送你去。」
安德海念著那兩面旗子上的字作答:「奉旨欽差,採辦龍袍。」
「問不妨問,無須用刑。」丁寶楨這樣表示,隨即派了一個差官到歷城縣下達口頭的命令,設法問明實情具報。
這時臬司潘霨、濟南府知府、首縣歷城縣知縣,都已聞信趕來伺候。丁寶楨只傳見了首縣,把安德海等人發了下去,嚴加看管。其餘臬司和濟南府一概擋駕,因為他在沒有跟文案商量妥當以前,不便對掌理一省刑名的臬司有何表示。
其實,程繩武有自己的親兵小隊,一共二十多人,每人一支火力其強的「後膛七響」。他特意跟王心安借槍是有意套親近,當時寫了張借槍八支的字據,面交王心安。等他回到衙門,已有一名把總將槍送到,額外有兩百發「子葯」,說明是王心安所奉送。程繩武派人點收,厚犒來使。然後查問安德海的行蹤。
丁寶楨認為他答得很老實。不安分的人,多喜歡來這一套,包攬是非、招搖跋扈,即由此而起。接著,他又問起黃石魁如何假充前站官抓車,所得到的答覆,也能令人滿意。初步的「親審」,到此結束。
「你們說實話,是誰叫你們跟著安德海出來的?」
憑你口說欽差就是欽差嗎?」
「那個人?」程繩武的話聲十分峭急。
「第一、安德海到底是不是奉了懿旨,實在難說得很。宮保清剛勤敏,聖眷正隆,我做屬下的,無論如何不能替他闖禍,這件案子一出奏,面子上是一定好看的,但西太后心裏是怎麼個想法,不能不顧慮。」
看樣子安德海是氣餒了,捂著臉,好久才說了句:「何必這樣子?有話好說嘛!」
這是有意帶些激將的意味,安德海一聽就說:「沒有什麼不便!既然貴上知道我的身分,倒不能不叨擾他一頓。」
「這傢伙在做夢,還打算活著回京里!」
於是何毓福趕回縣衙門,一進花廳便抱拳說道:「失迎,失迎!東城出了盜案,不能不趕了去料理。以致說給安欽差接風,變成口惠而實不至。」他接著便大喊一聲:「來啊!」
大家都認為犯不著為了安德海,自毀前程,苦苦相勸,丁寶楨執意不從。談到後來,泰安縣知縣何毓福,越眾出座,向上一跪說道:「大人,我有幾句話,請鑒納。」
「是,是個姓安的總管太監,說是太後面前的紅人。」
「宮保必能如意。」居於末座,一個素以冷峭著稱,為丁寶楨延入幕府的朱姓候補知縣,慢條斯理地說道:「人在歷城監獄,宮保要他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
於是安德海找人來商量了一下,決定帶著陳玉祥、李平安,一起赴席,黃石魁隨行伺候。由張升帶路,坐車直奔泰安縣衙門。請到花廳,張升退了出去,另有個聽差,拿個托盤,捧來三杯茶——不是什麼待客的蓋碗茶,安德海一看,臉色就變了。
「安德海為什麼要帶這麼多人?」丁寶楨不解地問。
能員之能,就在什麼棘手的差使,都能辦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未接巡撫密札以前,他就已得到安德海起早南下的消息,大車二十余輛,隨從三十餘人,一個個橫眉怒目,歪著脖子說話,就知道不大好惹,所以只派人跟在後面,秘密監視,把他送出東昌府,便算了事。
「喔!」程繩武的臉色變得很「正經」了,他覺得這個余千總,不能視之為老粗,便有意跟他作個商量,於是問道:「護送是大可不必。我先問你,你怎麼知道要抓這幫太監?」
「你們少說話!」安德海板著臉說,「凡事有我。」
「直隸青縣。」
「沒有勘合不行!」丁寶楨直搖頭,彷彿九_九_藏_書有些蠻不講理似的。
「這,這是我不對!」
初秋氣爽,正是「放夜站」的天氣,而且大亂已平,百業復甦,所以這條路上,晚上亦是商旅不絕,一望見燈籠火把,軍隊夾護,都當是什麼顯宦,不知因為什麼要公,星夜急馳,誰也沒有想到是丁宮保捉「欽差」。
「安德海提到!」在丁寶楨面前,緒參將又另有一種態度,掀開帘子,這樣大聲稟報。
「勞駕,勞駕!」安德海放下酒杯說,「請賞飯吧!」吃完飯,安德海又改了主意,「不必麻煩了。」他說,「我還是自己回店去一趟。」
這一下搞得安德海糊裡糊塗,不辨吉凶。反正伸手不打笑臉人,替陳玉祥、李平安引見以後,坐下來跟何毓福寒暄,先是請教功名,然後便說如何奉慈禧太后懿旨,到蘇州採辦龍袍,接下來大談宮內的情形,自然都是外面聽不到的秘辛。
「你與眾不同,人家不算丟面子的事,在你就算丟面子了。
「如果不是,就該護送他出境,倘或是——是要抓這一幫太監,殺雞焉用牛刀,今天夜裡就可以一網打盡。」
等接到巡撫的密札,他第一個就去找駐紮東昌府的總兵王心安。此人是湖北襄陽人,曾當過多隆阿的部下,後來在胡林翼那裡,調到山東為那時的巡撫閻敬銘所賞識,以後丁寶楨繼閻敬銘的遺缺,對他倚重如故。李鴻章剿捻時,淮軍跋扈異常,丁寶楨和王心安的所謂「東軍」,受盡了李鴻章和淮軍的氣。淮軍大將劉銘傳的部隊,現在由他的侄子劉盛藻帶領駐張秋,所以丁寶楨讓王心安駐東昌,彼此隔了開來,才可以相安無事。
安德海和陳、李二人的臉色,都不再是那麼又青又白地難看了,「必是京里有什麼消息。」陳玉祥自作聰明地說。
「哼!」丁寶楨冷笑,「少不得要請問軍機。你把你的勘合拿出來看看!」
「悉聽尊意,我馬上叫他們預備。」
「你們倆都歸他管嗎?」
「是!安欽差賞臉。」張升請了個安說,「還有幾位老爺,也請一起過去。」
「當然是傳消息來!」安德海微微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少開口,自己又接著自己的話說:「必是兩位太后,傳辦物件。
「丁大人明見,」安德海緊接著他的話答道,「宮裡這麼多人,為什麼不派別人,單單挑上我?這有個說法兒,上頭有上頭的意思,不是天天在跟前的人,就說了也不明白。」
這一層,尤其說中了要害,都道他說得有理,但口頭上不便明說,「不以此舉為然」的人,自然是慈禧太后,正好抓住丁寶楨擅殺欽命要犯的錯處,為安德海報仇,那不是太傻了嗎?
於是李平安和陳玉祥查對著報明各人的身分,除了安德海的親屬和下人以外,從車伕、馬伕、到剃頭、修腳的,流品甚雜。這些人將來都可以發交屬員去審,丁寶楨就懶得問了。
「省里送信來,說內務府派了人來,有要緊話要跟你當面說。」
程繩武字小泉,是江蘇常州人,剿捻時正當山東單縣知縣,因為守城有功,保升到道員。但軍功所得的功名,過於浮濫,所以道員的班子,僅得署理東昌知府,有山東第一能吏之稱。
王心安同意了他的辦法,秘密商量了一番,特為遣派余千總,持著程繩武的親筆信,搶先到了泰安。等安德海的車隊一到,天色將晚,進了南關,先投客店。最大的一家,字型大小叫做「義興」,巧得很,正有兩個大院子空著,等安德海歇了下來,剛剛撣土洗臉,坐著在喝茶,黃石魁進來告訴他說:
「喳!」緒參將答應著,回身把手一招,上來兩名戈什哈,一個如老鷹抓小雞似的,捏住安德海的衣領往上一提,另一個就解開他的衣襟,亮紗袍子裏面,雪白的一件洋紗襯衣,小襟上有個很深的口袋,摸出一個紙包,隨手交給緒參將。他捏了一下,發覺裏面是紙片,便不敢打開來看,轉身又呈上丁寶楨。
「怎樣叫兩碼事?你歸內務府管,譬如內務府的官員出京辦事,難道就象你這個樣,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有,只憑你一句話?」
「好!你等一等。」
「安德海罪不容誅!」他神色凜然地說,「決不能從我手上逃出一條命去。我想,先殺掉了他再說。」
「今年多大歲數?」
第二天一早,消息果然來了,安德海是往東阿的這條路走。程繩武是早就準備好的,穿便衣、戴涼笠,帶著十幾個人追了下去,臨行之前,先上一通密稟,說明情況。
「是撫台衙門的『戈什哈』。說有緊要公事,跟老爺面回。」
接著是緒參將來回稟,說把那四個人看管在轅門口,請示在何處親審?
「別人辦不了,你當然能辦。」程繩武慢條斯理地說:「他們中午在這裏打的尖,今晚必宿桐城驛,由此分途,所以要到明天,才知道他們是投正東,還是往陽谷?你今夜就走,把他們的行蹤打聽清楚,連夜趕回來告訴我。」
「氣派不敢說。不過我十八歲就辦過大事。」
「分行東昌府、泰安州、濟寧州暨所屬各縣:頃以內務府造辦處司官,馳驛到省,言有要公與出京採辦欽使面洽。奉憲檯面諭:飛傳本省各縣,轉知其本人,並迅即護送到省。毋忽!合函錄諭轉知,請惠予照辦為盼。」
「黃石魁,黃石魁!」他大聲喊著。
「有話好說,不必如此,請起來!」
「有人從濟南來說——很靠得住的一個人,說宮保大發雷霆,非抓這個人不可。」
「臣接閱之下,不勝駭異。伏思我朝列聖相承,二百余年,從不準宦官與外人交結九_九_藏_書,亦未有差派太監赴各省之事。況龍袍系御用之衣,自有織造謹制,倘必應採辦,但須一紙明諭,該織造等立即敬謹遵行,何用太監遠涉糜費?且我皇太后、皇上崇尚節儉,普天欽仰,斷不須太監出外採辦。即或實有其事,亦必有明降諭旨,並部文傳知到臣。即該太監往返,照例應有傳牌勘合,亦決不能聽其任意遊行,漫無稽考。尤可異者,龍鳳旗幟系御用禁物,若果系太監,在內廷供使,自知禮法,何敢違制妄用?至其出差攜帶女樂,尤屬不成體制!似此顯然招搖煽惑,駭人聽聞,所關非淺。現尚無騷擾撞騙之事,而或系假冒差使,或系捏詞私出,真偽不辨。臣職守地方,不得不截拿審辦,以昭慎重。現已密飭署東昌府知府程繩武,暨署濟寧州知州王錫麟,一體跟蹤,查拿解省,由臣親審,請旨遵行。」
「你是說等朝旨?」丁寶楨說,「不殺安德海,我無論如何不甘。」
押下那兩個太監,又提審黃石魁。宮裡的情形,他不會清楚,問到安德海出京的經過,卻答得很詳細,道是早在四月里,就有出京之說,但一直到六月下半月,才忽然忙了起來,那些跟隨的人,大半都是黃石魁去找來的。
總兵巡撫品級相同,但巡撫照例掛兵部侍郎的銜,以便於節制全省武官。因而王心安以屬員見「堂官」的禮節,疾趨數步,一足下跪,一手下垂請了個安說:「心安跟大人交差。」
「丁大人!」安德海雙手一攤,作出無可奈何之狀,「這就說不到一處了。我說奉了懿旨,你老跟我要兵部勘合。這是兩碼事嘛!」
「宮保,」有人這樣答道:「我在屏風後面聽著,有一層疑義,提出來跟宮保請教。安德海的隨從中,有天津的一個和尚,說是願意回南,安德海喜歡招搖,帶著他一起走,也算是做好事,這在情理上講得通,然而,何以有綢緞鋪和古董鋪的掌柜,而且各帶一名夥計隨行?其中怕有隱情。」
丁寶楨略一沉吟,慨然說道:「我豁出去了,就有嚴譴,甘受無憾。」
程繩武不答話,只點頭。過了好一會才說:「不必護送,也不必抓他,不過差使比抓還難,我不知道你辦得了辦不了?」
珠寶是從那裡來的呢?陳、李二人雖不肯說明,但從話風中可以推想得到,是竊自宮中。丁寶楨接獲報告,大起戒心,他只要殺安德海,不願興起大獄,現在牽出一件宮中的大竊案,可能是幾十年的積弊,如果認真究辦,株連必廣,而未見得會有結果,于公,非大臣持重處事之道,于私,只會惹來麻煩,徒然挨罵。
於是王心安盡其所知,細細陳述。談到一半,聽差來報,泰安縣知縣何毓福趕來稟見,隨身帶著一隻箱子,是安德海的最要緊的一件行李。
連人帶箱子一起到了籤押房,打開箱子一看,裏面是簇新的一件龍袍和一掛翡翠朝珠。
因此,丁寶楨決定把這陳、李二人的這一段口供,連同從安德海身上搜出來的那兩張紙片,一起銷毀。但木本水源,推論到底,無非安德海的罪狀,益見得此人該死!
於是他說:「沒有別的話,就說我三兩天就回來。」
「不忙!」丁寶楨說,「等我先聽一聽經過情形。」
緒參將說把安德海看管在轅門口,其實是奉為上賓,招呼得極其周到,只是行動不能自由而已。等丁寶楨傳令提審,緒參將親自帶人戒備,從轅門到二堂西面的花廳,密布親兵,斷絕交通,然後把安德海「請」了進去。
「怎麼回事?」陳玉祥趕了過來,小聲問說。
聽他有邀陳、李作伴的意思,何毓福便慫恿著他們說:「一交了秋,濟南可是太好了,『一城山色半城湖』。兩位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有機會為什麼不去逛一逛?」
直到這地步,才算讓安德海就範,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於認罪了:「我該死,我該死!求丁大人高抬貴手,放我過去吧!」說著,人已矮了一截。
「安欽差,得請你連夜上省。」
「已經打過尖,走了。」為他帶領親兵的一名姓余的千總告訴他。
安德海依然嘴硬:「上頭交代過的。還有許多意思,我也不便跟丁大人明說。」
語氣涉于諧謔不庄,卻真正是一語道破!朝旨下達,安德海處死,自然最好,不然,擅殺欽命要犯是嚴譴,違旨擅殺一樣也不過是嚴譴。而且在處分以外,還有個說法:「因為朝廷不殺,我才殺他。」否則,有人問一句:「是不是疑心朝廷會庇護此人,所以迫不及待地先動手?」這話會成為「誅心而論」,倘或言官參上一本,降旨「明白回奏」,還真無以自解。
「這話說得透徹。」王心安問:「你總還有第二吧?」
由東昌府南下有兩條路,出南門是走陽谷、鄆城。出東門則又有兩條路,一條是正東,經平陰、肥城到泰安,折而往南,為自古以來的南北通衢,一條是東南,由東阿、東平、汶上,經兗州入江蘇。不知道安德海走的是那一條?「大人!」躍躍欲試的余千總問道:「是不是要抓那一幫太監?」
站在廊下的戈什哈有四五個,聞聲一起進屋,最後是緒參將趕了過來,直到丁寶楨面前,請個安聽候指示。
下面蓋著一個條戳,字跡模糊不清,細看才知是「山東巡撫衙門文案處」九字。
這一說,丁寶楨明白了,他們是怕安德海在口供中,難免泄漏宮禁秘密,不宜為外人所聞。便點點頭說:「既如此,我回頭再跟各位奉商。」
程繩武微微一驚,要逮捕安德海是個絕大的機密,如何消息已經外read.99csw.com泄?但他深有經驗,已泄漏的機密,越是重視,傳播得越快,最好的辦法是淡然處之,因而他用信口答話的語氣問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就不用說,都是安德海的同黨了。丁寶楨又問:「你們一起來的,共有多少人?」
「是!」余千總答道,「我馬上就走,明天天一亮一定趕回來稟報大人。」
「那裡人哪?」
「不止我們兩個,」陳玉祥插嘴答道,「一共是五個人。」
由聽差打起帘子,安德海微微低頭,進屋一站,既不請安,也不開口,傲然兀立。
那是指「辛酉政變」,安德海奉命行「苦肉計」,被責回京,暗中與恭王通消息那件「大事」。丁寶楨當然明白,卻不便理他,只問:「你既是太監,怎麼不在宮裡當差,出京來幹什麼?」
歷城縣的知縣也很能幹,把陳玉祥、李平安二人隔離開來,個別詢問。話里套話,終於摸到了底蘊,劉同意和王階平都是跟著去做買賣的,只是性質正好相反,一個賣,一個買。有珠寶要帶到江南去賣,所以帶著古董鋪的人去估價,以免吃虧;又想從蘇杭等地,買一批綢緞運到北方銷售,這自然要請教綢緞鋪的掌柜。
「誰啊?」
「慢著!」丁寶楨終於捉住了他話中的漏洞,毫不放鬆地追問:「原來你也不過是揣摩皇太后的意思!啊?說!」
王心安的衛士所扮的戈什哈,進來行了禮,拿出一封程繩武所寫的信,遞了上去,何毓福匆匆看完,隨即揚臉說道:
安德海軟下來了,「丁大人,」他說,「你老聽我說。」
「那麼,」安德海彷彿有些惱羞成怒了,「丁大人,你預備拿我怎麼樣,難道還宰了我?」
不喊還好,一喊,那御者揚起長鞭,「刷」地一響,拉車的馬潑開四蹄,往前直衝,跑得更快了。接著,聽得蹄聲雜沓,有一隊人馬,擎著火把,從後面趕了上來,夾護著馬車,往西而去。
「好啊!」陳玉祥向李平安說:「咱們跟著二爺走。」「那麼,」何毓福緊接著說,「回頭就從這兒走吧。安欽差也不必回店了,我會派人去通知。」他看著安德海問:「有什麼話要交代?我一定給說到。」
「混帳!」王心安瞪著眼大喝,「你再不說實話,吊起來打!」
「那麼,他為什麼不找別人,偏要找你們倆呢?」
「是!」緒參將又揮揮手,示意把安德海押下去。
「對了!就是這話,在我這裏就不能放你過去。」
「一共四個人,安德海,一陳一李兩個太監,還有個安德海的跟班。都交給緒參將了。」
「是了,我馬上派人去通知。」
「是,是!理當迴避,請宮保密審吧!」
這一層,丁寶楨不能不考慮,同樣一死,逃脫了「顯戮」,便是便宜安德海了。
程繩武不願動用王心安的軍隊,又怕王心安心裏不舒服,一番招呼打過,反教王心安見情,這就是能吏之能。這時便接著又說:「不能仰仗麾下,於是就有第三,安德海的鏢手不少,要抓他未必肯就範,兩下動手,必有死傷。傳了出去,人家說一聲:程某人連個太監都治不了!這個面子我丟不起。」
「先押下去,找僻靜地方仔細看守。不準閑人窺探。」
所謂「沉住氣」實在是束手無策。很顯然地,安德海此時最要緊的是,依舊擺「欽差」的架子唬人,所以拉起京腔,大發牢騷。但陳玉祥、李平安卻真是嚇壞了,一見有人持燭進來,趕緊上去抓住他的手問道:「何大老爺說請我們吃飯,怎麼人面不見?」
「是啊!」王心安建議:「我看還得嚴加拷問,真相才會大白。」
「就這麼說。等事情完了,我保你換頂戴,不然就托王總兵給你補實缺。你快走吧!明天一早,我等你的消息。」
「這……,丁大人,我說句不怕你老生氣的話,你老出了翰林院,就在外省,京里的情形不熟悉。」安德海把臉仰了起來,說話的神氣,顯得趾高氣揚,「內務府的人,不一定能當內廷差使,就是內廷差使,也還有講究,有『內廷行走』,有『御前行走』。不奉聖旨,那怕是王爺,也到不了內廷。」
「那還用得著『商量』二字?你要多少,派人來說一聲,我還能不給嗎?」
安德海有些躊躇,照理應該回去一趟,但想想回去也沒有什麼話,無非說要到濟南一行,很快就會回來。就這樣一句話,托何大老爺轉達也是一樣。
「好!」丁寶楨親手扶起何毓福,「諸公愛我,見教極是。
「是的。我是安德海。」
下跪亦無用,丁寶楨大聲喊道:「來啊!」
還是那持燭的聽差,對主人態度自然大不相同,進了門垂手站著,聽候吩咐。
王心安忍不住了,怒聲叱斥:「過來!你也不過是個藍翎太監,見了丁大人,怎麼不行禮?誰教你的規矩?」
陳玉祥、李平安都是面無人色,瑟瑟發抖,一進花廳,雙雙跪倒,取下帽子,把頭在青磚地上碰得咚咚作響,然後自己報著名,只是哀懇:「丁大人開恩!」
「你凡事都有個說法。」王心安笑道,「你說你的,我聽著。」
一路都不大有人理,不想這裏與眾不同,安德海似乎很高興,「見,見!」他說:「怎麼不見?」
「我不是私自出京。」安德海哭喪著臉說,「我在慈禧太後跟前當差,一天不見面都不行,私自出京,回去不怕掉腦袋?」
不知道信上說明了沒有,是內務府那一位?」
「憑我口說?嘿,丁大人,我算得了什麼?不都是上頭的意思嗎?」安德海振振有詞地說,「你老請想,如果不是上頭的read.99csw.com意思,我出得了京嗎?就算溜出京城,順天府衙門,直隸總督衙門,他們肯放我過去嗎?」
等上了車,先是往南而去,然後左一轉,右一轉,讓安德海迷失了方向。八月初二沒有月亮,夜色沉沉,不易辨認東西南北。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車子已經出城了。
「喔!」安德海看了看名帖,「原來是何大老爺!」
那聽差皮笑肉不笑地答道:「總快出來了吧!」說著,把蠟燭放在桌上,管自己退了出去。
這真是語驚四座了,彼此相顧,無不失色,「宮保,」有個文案提醒他說:「不論如何,安德海決不會無罪。等朝旨一下,他就是欽命要犯了,交不出人,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大人!」王心安喊了這一聲,遲疑著似乎有什麼逆耳之言要說。
「搜他!」
※ ※ ※
丁寶楨不理他,等他出了花廳,才向王心安低聲說道:
回到「宮門口」籤押房外的廳上,已設下一桌盛撰,但丁寶楨無心飲啖,把文案們都請了來,說明案情,徵詢各人的意見。
天一亮,名城在望,王心安一馬當先,直入南門,要投巡撫衙門。這個衙門很有名,原是前明洪武年間所建的齊王府,其中許多地方,沿用舊名,二堂與上房分界之處,就叫「宮門口」。因此,「宮保」亦幾乎成了山東巡撫專用的別稱。巡撫恩賞了「太子少保」的「宮銜」,都可稱為宮保,不過總不如有宮銜的山東巡撫,喚作宮保來得貼切。
「是!」張升說道,「敝上叫張升來請示,敝上備了一桌席,給安欽差接風,想屈駕請過去。如果不便,就把席送過來。」
「哼!」丁寶楨冷笑著介面:「你別想錯了,你以為我不敢宰你?」
丁寶楨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方始用他那口一板一眼的貴州口音問道:「你就是安德海?」
何毓福長跪不起,「大人,」他說,「照我的看法,安德海一定處死。到了該明正典刑的時候,卻提不出人來,綁到刑場,這是莫大的憾事。」
他很沉著,也很傲慢,微微帶著冷笑,大有「擒虎容易縱虎難」,要看丁寶楨如何收場的意味。同時也彷彿有意要摔一番氣派,那幾步路走得比親王、中堂還安詳,橐橐靴聲,方步十足,威嚴中顯得瀟洒自如,真不愧是在宮裡見過世面的。
「說得是。不過出奏的時節,有『請旨辦理』的話,既然如此,就不能擅自處置了。」
「人呢?」丁寶楨一面說,一面往裡走,「進屋來談。」
外面沒有迴音,黃石魁不知道到那裡去了?安德海親自走到廊下來看,只見迴廊上、假山邊,影影綽綽好幾條人影。
「總有三十多個。」
一聽這話,丁寶楨勃然大怒,但他還未曾發作,王心安已經憤不可遏,搶上前去,伸手就是一個嘴巴,把安德海的腦袋打得都歪了過去。
「要我說什麼呢?」
「治平大哥,」程繩武向王心安說,「宮保下令,不能不辦,辦也不難,但只要有句閑話落在外面,我這趟差使就算辦砸了。」
「原來是丁大人。」安德海相當勉強地讓步,走過來垂手請了個安。
「老爺!」聽差走來向何毓福說道,「省里有人來。」
王心安是丁寶楨的愛將,特假詞色,親自站在籤押房廊前迎候,等他一進「宮門口」,先就喊道:「治平,你辛苦了!」
「而且,可能有人不以大人此舉為然,只是義正辭嚴,不得不依國法處置,如果大人不依律辦,豈不是授人以柄,自取其咎。」何毓福又說:「大人,恕我言語質直!」
「為什麼單找你們五個?」丁寶楨問,「總有個緣故在內。」
「你們倆呢?」安德海問他的同伴,「也跟我走一趟濟南,去逛一逛大明湖吧?」
「請進來,請進來。」
「泰安縣派了人來。見不見他?」
「是!」年紀大些的李平安說:「是安德海。」
「都是些什麼人?」
「喂,喂!」他在車中喊道:「停一下,停一下!」
「既奉懿旨,必有明發上諭,怎麼我不知道?」
「那得問軍機。」
「說實話!」丁寶楨問道,「你是怎麼私自出京的?」
在烈日下跟蹤了兩天,突然發覺安德海的行程變了,由汶上縣動身,本應直下兗州,卻折而往東到了寧陽,又往北走。程繩武派人去一打聽,才知道安德海興緻不淺,要迂道去一游泰山,再由泰安南下。
這時在濟南的丁寶楨,已經接到了趙新的密稟,處置的辦法,跟幕中名士,早已商量妥當。一看安德海入網,雙管齊下,一面拜折,一面緝拿。緝拿的原因很簡單:有安姓太監「自稱奉旨差遣,招搖煽惑,真偽不辨」。他的幕友,在敘引趙新的原稟之後,用連慈安太后都可以看得懂的淺近文字稟道:
「好!你一夜奔波,先請休息。午間我奉屈小酌,還有事商量。」丁寶楨說到這裏,拉住王心安的手,「你別走!」
他接信一看,上面寫的是:
「聽見沒有?快說。」王心安揎一揎臂,又打算著要揮拳。
「丁大人!」被挾持著的安德海,儘力掙扎著,扭過頭來說道:「是真是假,你老把我送到京里一問就明白了。」
「豈有此理!」安德海發脾氣罵道:「這算是什麼花樣?」「別是……。」陳玉祥剛說了兩個字,便有人拉了他一把,回身看時,是李平安在向他搖手。
「該死!」丁寶楨這樣罵了一句,「真的把宮裡的龍袍偷出來招搖。這掛朝珠也是御用之物,疏忽不得。」他向緒參將說,「加上封條,送交藩司收存。」
「這……,」李平安遲疑地說,「想來是我們平常很敬重他https://read•99csw.com的緣故。」
「不!」安德海雖是沉著,但很重視其事的神情,「還是今夜就走的好。白天坐車,又熱,灰沙又多,實在受不了。」
「不歸他管。」
「是奉慈禧皇太后的懿旨。」
「喔!」何毓福說道:「安欽差不是外人,你把他請進來。」
就這時候,王心安奉到丁寶楨的命令,帶著一小隊人,趕了下來,追著程繩武,彼此商量。照王心安的意思,就要動手,而程繩武依然力主慎重,說泰安知縣何毓福極其能幹,一定有辦法可以「智取」。否則就等安德海從泰山下來,派兵攔截,也還不遲。
於是領進來一個穿藍布大褂、戴紅纓帽的「底下人」,向安德海請了安,自己報名:「小的叫張升,敝上特為叫張升來給安欽差請安。敝上說,本來該親自來迎接的,因為未奉到公事,不敢冒昧,不過曉得安欽差是奉太后差遣,也不敢失禮。」說著,打開隨身攜來的拜匣,取出一張名帖,雙手捧上。
於是,只剩下王心安一個人,在撫署西花廳陪著丁寶楨密審安德海。
一回店,底蘊便盡皆泄露,何毓福是早就籌劃妥當的,毫不遲疑地答說:「都聽安欽差的意思。回頭上了車,先到南關彎一彎,也很方便。」
「回丁大人的話,」李平安怯怯地,但謹慎地回答:「安德海是慈禧太後面前最得寵的人,他的話,我們不能不聽。」
「我就是不願意交人。地方大吏,象這樣的事,該有便宜處置之權。」
「出東門,還是出南門?」程繩武問。
余千總想了想答道:「我不帶人。就我自己,換上便衣,到桐城驛一問那些腳伕就知道了。等打聽清楚,即時回來,大人明日起身,就有確實消息聽見。」
談了一會,席面鋪設好了,聽差來請主客入座。安德海大概心裏還有些嘀咕,酒也不敢多飲,怕醉后失言,陳玉祥和李平安卻是沒腦子的人,看何毓福的態度,疑慮一空,開懷暢飲。
「不但有第二,還有第三。」程繩武說,「第二是我愛惜你的威名,不想請你派兵抓太監。」
「你看!」何毓福把信遞了過去。
他賣弄的就是慈禧太後面前,管事的太監這個身分。丁寶楨心想,到此刻這樣的地步,他的神態、語氣,還是如此驕狂,那麼,平日是如何地狐假虎威?可以想見。這樣轉著念頭,反感愈甚,打定主意,非要問他個水落石出不可。
安德海的臉色變了,「又不是兵部派我的差使,」他嘴還很硬,「那裡來的勘合?」
丁宮保已經在半夜裡接到程繩武專差送來的密稟,知道安德海將在泰安落網,計算途程只百把里路,一早可到,所以早就交代撫標中軍的緒參將,派人在南門守候,等王心安把安德海押到,立即帶著他去見丁寶楨。
「你說得有理!不過,我倒不明白,你是奉誰的旨?」
「叫他進來!」
這話實在是說到頭了,但丁寶楨無論如何不能承認他這個說法,「你說來說去就是這一點,」他駁得也很有道理,「在慈禧太後面前當差的人也多得很,象你這樣,全成了欽差了,那還成話嗎?再說,太監不準出京,早有規矩,慈禧太後有什麼差遣,什麼人不好派,非得派你不可?」
何毓福終於到了,他在等著程繩武和王心安商量處置辦法。「義興」棧那兩座大院子,原是特意命店家騰出來的,一入陷阱,往外封住,加以「蛇無頭不行」,那些鏢手不敢自討沒趣,乖乖地守在院子里,不敢胡亂行走。等處置好了這些人,程、王二人也到了。就在「義興」棧商量停當,程繩武仍回東昌,王心安分一半人駐守「義興」棧,他自己帶著另一半,護送安德海到濟南。
「還有那面小旗子,上面畫的那玩意,我問你,那是什麼意思?也是上頭交代過的?」丁寶楨有些激動,怒聲斥責:「你一路招搖,驚擾地方,不要說是假冒欽差,就算真有其事,也容不得你!你知道你犯的什麼罪?凌遲處死,亦不為過!」
「好!」程繩武又問:「你是怎麼樣子去打聽?」
「你有啥子好說的?儘管說嘛!」丁寶楨又補了一句:「總要說得象話才行。」
這是激將法,余千總當然要上當,滿臉不服地說:「大人的差使還沒有派下來,如何就說人辦不了?」
我不能不從公意,就讓此獠延命數日。」
彼此面面相覷,好半天,安德海才說了句:「沉住氣!」
「既然不歸他管,他怎麼能指揮你們?叫你們出京就出京?」
「採辦龍袍?」丁寶楨問,「是兩宮太后的龍袍,還是皇上的龍袍?」
用僅次於緊急軍報的「四百里」驛遞,拜發了奏摺以後,丁寶楨立刻又用快馬分下密札,其中一通送聊城,給東昌府署理知府程繩武,命令他馬上抓安德海。
「我的打算是寧願智取,不必力敵。我自己帶小隊跟了下去,見機行事。今天來跟治平大哥商量的是,好不好借我幾支短槍?」
「跟大人回話,」緒參將報告,「他身上別無異物。」
這就該提審了。丁寶楨吩咐把文案請了來,說明經過,邀請陪審,有個文案看了看他的同事說:「我們還是迴避的好!」
「哼!」丁寶楨看完那兩張紙片,冷笑著說:「太監不準交結官員,干預公事,憑這個,就是一行死罪!」說完,他把那兩張紙片揣入懷中,誰也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麼。
「你還敢假傳聖旨?」丁寶楨拍著炕幾,厲聲說道,「你攜帶婦女,擅用龍鳳旗幟,難道這也是上頭的意思?」
「快擺酒!」他說,「只怕欽差已經餓了,看廚房裡有什麼現成的點心,先端來請貴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