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座珠簾(21-2)
「敝姓彭。」
「在營多少年了?」彭玉麟又問:「是何出身?」
每遇這樣萬般無奈之時,他有個排遣的方法,就是伸紙舒毫畫墨梅。這夜亦不例外,喊醒小書童,點燈磨墨,自己打了一壺酒,對月獨酌,構思題畫的詩。到得微醺時候,腹稿已就,興酣落筆,真如他自己所說的「亂寫梅花十萬枝」。
這話傳到廊下,張虎山的神色就變了,帶入廳中,向上一望,大概認出獨坐炕床的大官,就是那天在書場為自己所呵斥的鄉下土老兒,頓時有些發抖,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感想?」何得標不解,「大帥說我該有什麼感想?」
「金參將!」彭玉麟說道,「浙江的營制,我不甚清楚,何以駐守官軍,竟象無人約束。這是什麼道理?」
彭玉麟的座船,停在河下一家油坊門前,何大老爺也就在那裡下轎。遞上手本,彭玉麟立刻接見。這位何大老爺也是湖南人,單名一個穆字,上一年辛未科的三甲進士,本來要就職為禮部主事,是個苦缺,何穆年過四十,母老家貧,所以託了人情,改為知縣,分發浙江。會試榜下即用的知縣,俗稱「老虎班」,遇缺即補,最狠不過,稟到的第三天,台州府屬的仙居知縣,被劾革職,藩司掛牌,要何穆為「摘印官」,照例就署理這個遺缺。仙居是個斗大山城,地方極苦,賦額極微,而民風強悍,與鄰縣的天台,都喜纏訟,縣大老爺如果輿情不洽,照樣告到府里、道里、省里,甚至「京控」,因此浙江的候補州縣有一句口號:「寧做烏龜,莫做天仙」。何穆到了那裡,苦不堪言,幸好巡撫楊昌浚是同鄉,託人說話,才得調任魚米之鄉的石門。
「拉弓在那裡拉?」
又是貴客,又是同鄉,張虎山便興沖沖地跟了去了。
「喔,彭老先生,恕我多嘴。我勸你老人家還是換個位子的好,到我那裡擠一擠,如何?」
「三年不到。」
一句話不曾完,彭玉麟倏然揚眉注目,打斷他的話問:
不知他這話什麼意思?那總兵硬著頭皮說道:「求大人明白開示!」
「回大人的話。事無佐證。」何穆又說:「我曾叫苦主遞狀,苦主不肯,怕他報復,一年前有人告了一狀,結果父子二人,雙雙被殺,連個屍首都無尋處。前任為了這件命案,誤了前程。所以百姓寧受委屈,不肯告狀。」
「你在營只有八年,自然沒有打過長毛。又是司書,怎麼會有打仗的功勞?」
「看這筆帳,」他指著帳簿說:「一座綵牌樓出兩筆帳!攤派已經不可,還要報花帳,這成何話說。」
「你說什麼?看弓箭?」
這怎麼辦?愁急之下,忽然醒悟,自己沒有「王命旗牌」,逝江巡撫楊昌浚有啊!如果楊昌浚不肯請出王命旗牌來立斬此人,那就連他一起嚴參,告他有意縱容部屬為惡!想到了這個主意,精神一振,「金參將,」他說:「我要托你件事,我有封信致楊中丞,請你連夜派人遞到省城,明天下午,我要得回信。說實話與你,我要請楊中丞把王命旗牌請來!」
「哼!充軍?」彭玉麟冷笑道:「我要具折嚴參!不殺此人,是無天理。」
「張某人耳目眾多,這件事倒要小心!此刻先不必聲張,等明天金參將到了再說。」
「是!」黃翼升躊躇著又說:「宮保好象沒有帶人,我派兩位文案來,有什麼筆墨要辦,比較方便。」
惜別惺惺情繾綣,關懷事事意纏綿。
這還用問嗎?分槳勇和炮勇兩種,槳勇是駛船的水手,炮勇是炮手,打仗就靠這兩種弁勇,此外都是雜兵。彭玉麟豈會不知?問到當然別有用意,那總兵便又沉默了。
「不要緊?」那夥計吐一吐舌頭,「你老說得輕鬆!」說完竟不再答理,管自己提著茶壺走了。
把總不過七品武官,部下只管一百兵丁,便已如此橫行,這簡直不成世界了!彭玉麟便問:「聽說這張虎山劣跡甚多,你是一縣的父母官,總該清楚!何以也不申詳上台,為民除害,豈不有愧職守?」
「喔!」金參將瞿然答道:「這得我親自去走一趟。」
主顧到底是衣食父母,不便得罪,再看彭玉麟衣飾寒素而氣概不凡,那雙眼睛不怒而威,也不敢得罪,唯有再叮囑一句:「你老就算體諒我們,回頭張大人一到,千萬請你老要屈讓一讓!」
「那姓張的管帶叫什麼名字?是何官職?」
何得標不知道彭玉麟為何不滿?見他不再往下問,自然也不敢多問,只奉侍唯謹地陪到湖口。
彭玉麟恍然大悟。開館子這一行原有憑盤碗計數算帳的規矩,這三個人吃了白食,還毀了別人的傢伙,用心卑鄙,著實可惡!不過他心裏雖在生氣,卻不曾發作。士兵擾民,都怪官長約束不嚴,且等打聽了這裏水師營官的職銜姓名,再作道理。看跑堂忍氣吞聲地為那一桌客算帳,彭玉麟頓覺酒興闌珊,草草吃完,惠帳離去。中元將近的天氣,白晝還很長,紅日銜山,暑氣未退,這時船艙里還悶熱得很,便又閑逛了一番。走得乏了,隨意走進一家茶館,打算先歇一歇足,順便打聽了水師營官的姓名再回船。
「什麼看弓箭?我不懂!」彭玉麟說:「旗下將領,拿《三國演義》當作兵法,莫非你們也是如此?」
「我不看弓箭!不但不看,我還要出奏,水師從今不習弓箭!你想想看,如今都用洋槍火炮,弓箭管什麼用?這都是你們好逸惡勞,嫌住在船上不舒服,借操練弓箭,非得在陸地上設垛子為名,就可以舍舟登岸。好沒出息的念頭!」
「啊!」彭玉麟又被提醒了,大婚典禮,不管刑部秋審,還是各省奏報,死刑重犯,一律停止勾決。張虎山如果革職查辦,即使定了死刑,今年亦可不死,而明年是否在勾決之列,事不可知,象這樣的人,必有許多不義之財,上下打點,逃出一條命來,那才真的是無天理了!
彭玉麟當年奉母命避禍之時,一面在衡陽石鼓書院讀書,一面在衡州協標下支馬兵的餉當司書,深知其中的「奧妙」。司書在有些不識字的營官看來,就是「軍師」,弟兄們則尊稱之為「師爺」,有什麼剿匪出隊的差遣,事後報功,都靠司書,把自己帶上幾句,誇獎一番,事所必然。read.99csw•com張虎山的所謂「保案上來的」把總,就是這麼回事。
「回彭大人的話。」他說,「浙江的提督駐寧波,對浙西未免鞭長莫及。嘉興營張副將,對部下也未免太寬厚。不過,也只有水師如此,浙江的水師,自然比不上長江水師的紀律。」
「宮保,」他問,「你老什麼時候到營里去看?我好教他們伺候。」
「張虎山!」金參將冷峻地發話,「欽差彭大人有話問你,你要照實答供。」
「那請彭大人示下,我該怎麼辦?」張虎山低著頭說,「我知道錯了,請彭大人治罪。」
「怎麼不記得?」何得標答道,「那時都虧大帥栽培,我不記得,不就是忘恩負義嗎?」
他一走,彭玉麟也悄悄上了岸。帶著小書童,進了北門,一走走到城隍廟前,找了家小館子,挑了後面臨河的座頭落坐。一面喝酒,一面閑眺,漸漸有了詩興。正在構思將成之際,只見三名水師士兵,敞著衣襟,挺胸凸肚地走了進來。
「你聽聽,」彭玉麟看著參將說,「一名把總,要養四房家眷!」
拜靈一慟,祭罷了曾國藩,彭玉麟又去慰問孝子,曾紀澤已聽說彭玉麟對黃翼升不滿,想有所進言,勸他得饒人處且饒人。但不等他開口,彭玉麟先就提到當年他如何與曾國藩籌議水師章程的苦心,以及曾國藩一再說過的「水師宜隨時變通,以防流弊,不可株守成法」的話,認為目前積弊已深,有負曾國藩的初心,非痛加整頓不可。
點過名又看經費帳冊,這裏面的毛病更是層見疊出,營里的紅白喜事,至於祭神出會,都出公帳,由地方攤派,彭玉麟大為搖頭。
第三天中午,江寧的一隊官船,由一隻炮艇拖帶著,到了湖口,這場面比迎接彭玉麟又熱鬧了好幾倍。
「這冒濫,太過分了。我不能不嚴參。」彭玉麟說,「當初原以長江水師人員,立了功的太多,勇目保到參將、游擊的都很多,為了讓他們也有補實缺的機會,所以議定長江水師缺出,必得就原有人員之中選補。你弄些不相干的人來佔缺,百戰功高的弟兄們,毫無著落,你倒想想看,對不對得起當年出生入死的袍澤?」
「多虧得楊撫台。」彭玉麟有意推美楊昌浚,「象張虎山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為,楊撫台是不知道,如果知道,早就下令嚴辦了。」
於是他冷眼留意,要看這三個人到底是不是惡客?倘或店裡不肯再賒,他們又如何下場?但看起來似乎又不象存心來吃白食的人,健啖豪飲,談笑自如,絲毫不為付帳的事擔心。
這三個兵的儀容舉止,固然惹人厭惡,但跑堂招呼客人的態度也好不到那裡去,彭玉麟只見他拉長了臉,彷彿萬分不願這三個主顧上門。那是什麼緣故?他不免詫異。但轉臉看到牆上所貼的紅紙條:「前帳未清,免開尊口」,也就不難明白了。
這一下張虎山說不出來了,只是磕頭如搗蒜,「求彭大人開恩!」他說,「我一回去就把我那四個女人遣散。」
「三年不到。噢!」彭玉麟自言自語地點點頭,停了一會問道:「你有幾個女人?」
彭玉麟卻有極多的感慨,對他那一身華麗的裝束,越看越不順眼,到底忍不住要說話了。
「一直在嘉興,沿運河一帶駐防。」
劇憐窗下廝磨慣,難忘燈前笑語柔;
「那你就先回船去。」
「少小相親意氣投,芳蹤喜共渭陽留。
一到船上,彭玉麟立刻派隨從持著名帖,請石門知縣到船敘話。城池不大,原是幾步路就可以走到了的,只是一縣父母官,參謁欽差大員,不便微服私行,雖然入夜不宜鳴鑼喝道,但一對「石門縣正堂何」的大燈籠前導,轎子直出北門,已頗引人注目,不知何大老爺這麼晚出城幹什麼?因而便有人跟著去看熱鬧的。
這話問得金參將摸不著頭,虧得何穆提了句:「彭大人是說這裏的水師張管帶。」
「怪不得呢!『老聽客』我無一個不認識,石門地方小,外鄉朋友不認識總也見過,只有見你老先生是眼生。請教尊姓?」
彭玉麟語塞,覺得他的話不中聽,卻駁不倒他。本來也是,說什麼「天下之志」,原是讀書有得的人才談得到,此輩出生入死,無非為了富貴二字。但從功名中求富貴,猶有可說,富貴自不法中來,則無論如何不可!轉念到此,覺得對這些人不必談道理,談紀律就可以了。
於是他又指著何得標的右手大拇指問:「你怎麼戴上個扳指?」
「這還不算好?噢,噢!」彭玉麟又問:「你還記不記得當初穿草鞋的日子?」
「我並非要你記著我。我想問你,那時穿草鞋,現在穿緞靴,兩下一比,你心裏總有點感想吧?」
「楊大人跟你怎麼說?」
「是。」
何得標微帶得意地笑了,抬起腿,拍拍他那雙烏黑光亮的貢緞靴子,答道:「這還不算是好的。」
「算他明天一早從杭州動身,不管水路還是陸路,到石門總在下半天。如果來不及,只好後天再說。」
「有這等事!」彭玉麟想了想吩咐隨從:「請金參將來!」
監斬官是金參將。他早就跟刑名老夫子商量過了,怕的張虎山手下的士兵會鬧事。刑名老夫子告訴他不必擔心,自從馬新貽被刺以後,在軍營紀律中,對於以下犯上,特別注意,同時他已派了三班六房的差役,在刑場多加戒備。再說,老百姓個個樂見張虎山被斬,水師士兵就想鬧事,也要顧慮眾怒難犯,不敢造次。金參將聽他說得有理,便放心大胆地蒞臨刑場,奉行差使。
五千里江湖,一百天跋涉,到此有了一個交代,身心交瘁的彭玉麟,決定在這洪楊劫火所不到的南通州多住幾天。他的下榻之處名為白衣庵,照名字看,應該是供奉白衣大士的尼庵,而其實是僧寺。寺后一樓,其名「環翠」,正當狼山腳下,面臨東海,夜來潮聲到枕,鼓盪心事,不由得又想起少年綺夢,輾轉不能合眼。
「是。請大人的示下,是不是先看弓箭?」
彭玉麟從小住在安慶城內黃家山的外婆家。不久王大老爺死在任上,他是紹興人,因為身後蕭條,眷屬無力還鄉,便流落在安慶。王大老爺有個兒子,就是彭玉麟的舅舅,由於是紹興人的https://read.99csw.com緣故,便在安徽游幕。
「唉!」彭玉麟不耐煩地,「我攏你來不是談這些。我有話問你,你請坐吧!」
彭玉麟的外祖母,有個養女,年齡跟彭玉麟相彷彿,名為姨母,實際上是青梅竹馬的伴侶。他這位名義上的姨母,小字竹賓,性好梅花,跟彭玉麟「窗下廝磨」、「燈前笑語」,早已「生許相依」,無奈名分有關,彼此都不敢吐露心事,所以「一道花牆萬古愁」。
果然,「書壇」正前方有一張五尺來長,三尺來寬的桌子空著,但彭玉麟還未開口,那夥計已連連搖手,「不行,不行!
何得標一愣,「自然是在營盤裡。」他說。
就這樣一絲不苟,毫不假惜地,彭玉麟從湖口一直看到長江入海之處的崇明島。風濤之險,溽暑之苦,在他都能忍受,不能忍受的是,黃翼升把他和楊岳斌苦心經營,有過赫赫戰績的長江水師,搞得暮氣沉沉,比綠營還要腐敗。綠營兵丁在岸上還不敢公然為盜,長江水師則官匪不分,水師炮船的長龍旗一卸,士兵的號褂子一脫,明火執仗,洗劫商船,這樣的盜案,報到地方衙門,自然一千年都破不了的了!
這時已是三伏天氣,彭玉麟從崇明島回舟,在南通借了一處寓所,高樓軒敞,風來四面,一洗五千里的征塵,靜下心來,獨自籌劃整頓長江水師的辦法。
「不用,不用!」彭玉麟搖手說道,「我住在船上舒服。還有件事要托你。」
「是!」張虎山說,「識得不多。」
「好吧!」彭玉麟說:「請王命!」
「對不起!你老人家來得晚了。」那夥計搖著頭說,「這一檔『珍珠塔』是大『響檔』,老早就沒有位子了。明日請早!」
問到這一句,正觸及何穆的傷心之處,頓時涕泗橫流,一面哭,一面說:「大人責備得是!我到任至今,不足一年,眼看張管帶以緝私捕盜為名,擅自拷打百姓,勒索財物,只以不屬管轄,無奈其何!清夜思量,自慚衾影,痛心之至。」
張虎山這時已面無人色,癱軟在地。金參將努一努嘴,立刻便有人上來,將他連拖帶拉地弄了出去。何穆也疾趨而出,向在廳外待命的刑名老夫子重重地點一點頭,表示開始動手。
這一問,不但張虎山顯出疑懼的神色,金參將也大為詫異,只有何穆心裏明白,就這一句話上,殺張虎山的理由便夠了。
「不要緊!」彭玉麟從容答道,「等張大人一來,我再讓就是了。」
地方士紳實在是出自衷心的感激,所以在彭玉麟到大堂行禮的那時,已經作了一番商量,要攀緣留他三天,星夜到杭州邀戲班子來演戲助觴,公宴申謝。又要湊集公份,打造金牌,奉獻致敬。當然,金參將和縣大老爺那裡也有意思表示。但彭玉麟堅決不受,再三辭謝,不得要領,唯有星夜開船,一溜了之。
「何得標,」他說,「你這雙靴子很漂亮啊!」
於是彭玉麟即時寫了封親筆信,「石泉中丞吾兄大人閣下」開頭,立即就敘入本文,要言不煩,一揮而就。金參將當夜就親自騎了一匹快馬,趕到杭州去投信。
耳聞目睹,這「張大人」簡直就是小說書上所描寫的惡霸!彭玉麟嫉惡如仇,一見恃勢欺人的事,就會想起當年父親死後,孤兒寡婦受族中欺凌,幼弟幾乎被人活活淹死,自己亦不得不從鄉間躲到衡陽城裡去避禍的仇恨,頓時覺得胸膈之間,血脈憤張,非為世間除惡不可。
彭玉麟是預備先到湖口迎祭曾國藩,算算日子將到,沿途不敢耽擱,兼程趕路。一過田家鎮,將入江西境界,是屬於湖口總兵的轄區。長江水師四鎮,岳州、漢陽、湖口、瓜州,以湖口最大,其他三鎮,都只有四營,獨有湖口五營,這時派了一名參將,特地趕來迎接。
有這樣的答覆,彭玉麟頗為滿意。當時便把何穆請了來,告知其事,囑咐他密密準備。何穆謹慎膽小,既怕風聲外泄,張虎山畏罪潛逃,又怕他到時候恃強拒捕,甚至鼓動部下鬧事。憂心忡忡地回到了縣衙門,不回上房,先到刑名老夫子那裡,悄悄問計。
那差官姓金,是撫標參將,尋著彭玉麟的船,遞上楊昌浚的信,說是已在岸上預備了公館,請他移居。
此人雖是科甲出身,但秉性循良柔弱,聽說彭玉麟性情剛烈,只當是他到縣,自己不曾迎接,禮數缺略,有所怪罪,所以叩頭參見以後,隨即惶恐地賠罪,說馬上預備公館,又說馬上預備酒席,只是時候晚了,怕沒有什麼好東西吃。
「不要那麼說!」那人神色嚴重地,壓低了聲音說:「老人家走的世路多,莫非『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這兩句話都記不得?」
徒留四載刀環約,未遂三生鏡匣緣;
那是水師營張大人包下的。」
「你只當不曾見到我,不必跟這裏的縣大老爺提起。我年紀大了,懶得應酬,更怕拘束,你只不用管我,遞到了楊撫台的信,你的差使就辦妥了。明天,我跟你走,見了楊撫台,我自然說你的好話。」
這名參將名叫何得標,原是彭玉麟的親兵,積功保升,也戴上了紅頂花翎。見了彭玉麟猶是當年光景,禮數雖恭,態度親切,見面磕了頭,不提來意,先致問起居,然後替他倒茶裝煙,彷彿忘掉自己是客人的身分,更不記得他的官銜品級。
「喔,」彭玉麟趁機打聽,「這張大人魚肉地方已久?」
「光治你一個強買民婦,逼死本夫的罪就夠了!你知道石門百姓對你怎麼想?恨不得寢皮食肉!」說到這裏,轉臉喊一聲:「金參將!」
這一夜當然是低回往事,通宵不寐。到得第二天,接到一封信,是他平生第一好友俞曲園寄來的。俞曲園單名樾,浙江德清人,是曾國藩的門生,由編修外放河南學政,考試生童出了個截搭題,為一個姓曹的御史所彈劾,說他「割裂經義」,因而得了革職的處分。罷官南歸,主持書院,先在蘇州紫陽書院當山長,現在主講杭州詁經精舍。他是講漢學的,上承乾嘉的流風餘韻,長於訓詁,精於考據,所以作諸侯的座上客,不似理學家開口閉口「明心見性」那樣乏味。加以著作甚富,而又是曾國藩的門生,李鴻章的同年,彭玉麟的至read.99csw.com交,所以名重東南,彷彿當年的袁子才。袁子才有隨園,他有「西湖第一樓」,此時正掃榻以待彭玉麟。
張虎山未到,彭玉麟已先在花廳中等候。因為接王命的緣故,特為穿著公服,布袍布靴,相當寒酸,但有三樣東西煊赫,一樣是珊瑚頂子,一樣是雙眼花翎,還有一樣更顯眼:黃馬褂。然而這還不足為奇,威風的是記名總兵,實缺參將,也是紅頂子的武官為他站班,金參將之下是縣大老爺何穆,這時也換了公服在伺候差使。
「喳!」金參將肅然應諾。
張虎山臉色灰敗,大概自己也知道要倒大霉了!
這一問把黃翼升問住了。不是答不出,是不便回答。兵部原議:「水師缺出,不得攙用別項水師人員」,而此刻名冊上,不但有非長江水師出身的人,甚至還有根本不是水師出身的人,與定製完全不符,叫黃翼升如何回答?
「聽說是張老爺的同鄉。」
彭玉麟勃然變色:「怎說無奈其何?你難道不能把他的不法情事報上去?」
湖口曾是彭玉麟揚眉吐氣之處,咸豐七年秋天,湖北全境肅清,胡林翼親督水陸諸軍,下圍九江,分兵進攻湖口。太平軍據湖口數年,守將名叫黃文金,外號「黃老虎」,紫面白須,驍勇善戰,鐵索橫江,戒備極其嚴密,又在蘇東坡曾為作記的石鐘山,列炮轟擊。彭玉麟分軍三隊,血戰攻克湖口,乘勝進窺彭澤。那裡的地名極妙,東岸叫彭郎磯,西岸叫小姑洑,江心有座山,就叫小姑山,「黃老虎」用它作為炮台,炮口正對官軍的戰船,照常理說,不易攻下,但畢竟為彭玉麟所佔,當時他有一首傳播遠近的詩:「書生笑率戰船來,江上旌旗耀日開;上萬貔貅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
「你老先生不常來這裏聽書吧?」
「好!」何穆拱拱手說:「好,一切都請老夫子調度。」
「皖水分襟十二年,瀟湘重聚晚晴天。
「那要問你,怎麼問我?」彭玉麟為他解釋,「你沒弄懂我的意思,我是說,你現在穿著緞靴,回想到當初穿草鞋的日子,心裏是怎麼在想?」
外面劍拔弩張,如臨大敵,裏面水閣中卻正談得很熱鬧,談到紅日沉西,說定了攤派的數目,忽然聽得放炮,接著是「咪哩嗎啦」吹嗩吶的聲音。張虎山詫異地問道:「這是幹什麼?」何穆自然明白,供奉「王命旗牌」的龍亭,已經抬進大堂,這一下心裏的一塊石頭落地,便匆匆站起身來說道:「大概是恭行大婚典禮,大赦天下的恩詔到了。我得趕緊去接旨,各位請坐一坐!」
「我……,」張虎山很吃力地說了出來:「我有四個女人。」
「就是這話羅。」彭玉麟看著張虎山又問:「我再問你,你那四個女人,都是什麼地方人?最小的那個是怎麼來的?」
金參將直搖頭:「吃空也吃不了這麼多啊!」
那總兵不敢答腔,停了停問道:「今天請大人看操,是先看弓箭,還是……。」
「這也不必。」彭玉麟說,「倘有奏摺咨札,我自己動手,交驛站送別督署,借印代發就可以了。」
「張虎山帶到!」金參將隨帶的一名武巡捕,入廳稟報。
「承情之至!」彭玉鱗了解他的用意,十分心感,「請你放心,我只歇一歇足,等那位張大人一到,我自然相讓。不過,我也實在不明白,茶樓酒肆,人來人往,捷足者先得,何以有空位我就坐不得?」
刑名老夫子沉吟了一會,點點頭說:「那就這樣,請東翁今天就發帖子,請他明天下午議事,晚上吃飯。另外再邀幾位陪客,邀地方上的紳士。到時候彭大人如果要提審,就請他們做個原告或者見證。」
「岸上。」何得標說:「在船上怎麼拉弓?」
「噢!」何得標說,「這兩年的規矩,上操要拉弓,不能不弄個扳指。」
「噢,這個!」何得標不暇思索地答道,「不是當初穿草鞋吃苦,那裡會有今天的日子?」
「這裏的水師,是不是歸『嘉興協』該管?」
※ ※ ※
「是,是!」張虎山磕著頭,自己報明職銜姓名。
這番表白,封住了曾紀澤的嘴,居喪期間,亦不宜過問公事,只好私下告訴黃翼升,多加小心。彭玉麟總算看曾家的面子,當曾國藩靈柩還在湖口的那幾天,並無令黃翼升難堪的行動,等曾家的船一走,可就不客氣了,從湖口開始,由黃翼升陪著認真校閱。
金參將一到船上,看見何穆也在,面帶淚痕,而彭玉麟則是臉色鐵青,怒容可畏,不知是怎麼回事?心裏不免也有些嘀咕,怕遭遇了什麼麻煩,自己處置不了,這趟差使便辦砸了。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了回信。只是一封回信,金參將不曾來。楊昌浚的回信是派專差送來的,信中首先表示慚愧,說屬下有如此縱兵殃民的水師官員,失於考察,接著向彭玉麟道謝,為他振飭紀律。至於張虎山罪不可逭,決定遵照彭玉麟的意思,請王命誅此民賊,正在備辦告示和咨文,稍遲一日仍舊派金參將送到。最後是希望彭玉麟事畢立即命駕,早日到杭,一敘契闊。
另外一道是批答彭玉麟「酌籌水師事宜請旨遵行」的摺子,說他「所陳四條,切中時弊,深堪嘉尚」,連夾片附奏「請停止水師肆習弓箭」,共計五項興革,一概批准。
黃家山裡冬青樹,一道花牆萬古愁。」
看了半天,看出怪事來了,只見坐在臨河的那人,偷偷兒把大大小小的碟子,一個接一個沉入河中。顯然地,這勾當他幹了不止一次,手法異常迅捷隱秘,碟子沿河砧悄悄落下,沒入水中,只有極輕的響聲,不注意根本聽不出來。
一走到裏面,才知道這是家書場。那也不妨,既來之則安之,但一眼望去,黑壓壓一廳的人,彭玉麟便截住一個夥計說道:「給找個座位!」
彭玉麟的妻子姓鄒,這位鄒氏夫人,除卻忠厚老實以外,一無可取,樸拙不善家務,難得婆婆的歡心。至於彭玉麟雖是寒士,但詩酒清狂,頗有名士派頭,娶妻如此,閨房之中,自無樂趣可言,所以生下一個兒子,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句話上有了交代,夫妻便不同房。到咸豐初年,彭玉麟的母親一死,更是從此連面都不見。而那位「姨氏」,不愧九-九-藏-書取義歲寒三友的「竹賓」其名,玉骨姍姍,清如梅萼,綉余吟詠,亦頗楚楚可觀。如果跟彭玉麟相配,也可說是神仙眷屬,怎奈血統無涉,名分所關,一關名分,便關名教,這是個解不開的結,真正「乾坤無地可埋愁」!
見此峻拒的語氣,黃翼升大為擔心,上諭上原說會同「妥籌整頓」,現在看樣子是他要獨行其是,連自己也在被「整」之列。既然如此,多說無益,只好走著再看。
「原來你不曾打過仗!這也不去說它了。我且問你,你到石門幾年了?」
「我不要!」小書童嘟著嘴說,「我要跟老爺聽書。」
「你當過司書?那麼,你也知書識字?」
「現成就有一個。」刑名老夫子說,「中元快到了,張虎山以超度殉職水師官兵為名,想斂錢做水陸道場,明天請地方紳士來,就是講攤派。張虎山對這件事一定起勁。」
當天就發了帖子,約在第二天下午三點鐘見面。到了時候,張虎山便衣赴會,隨帶四名掮了洋槍的衛士。刑名老夫子暗中早有了布置,等把張虎山迎入後園水閣,便有相熟的差役把那四名衛士邀了去喝茶休息,隔離在一邊。隨後便請典吏到彭玉麟船上去伺候,同時傳齊了吹鼓手等接王命,暗中關照了「三班六房」和劊子手,等著「出紅差」。
「這……,也不是一天的事了,不必問吧!」
「遣散!你當這是裁勇?」彭玉麟冷笑,「倒說得輕鬆!看中意了,人家不肯也不行,不要了,給幾個錢送走。世界上那裡有這麼自由的事!」
「那不是?」小書童眼尖,指著中間說。
感激皇恩,彭玉麟便想提早入京,恰好兩江總督衙門派專差遞到一封信,是軍機大臣兵部尚書沈桂芬出面寫來的,催他早日陛見。這一來,自更不願再耽擱,他的行蹤一向簡捷飄忽,說走就走,接信第二天就動身了。
「這計策好。不過,議事得要找個題目。」
這座綵牌樓還未撤去,迎接彭玉麟是這一座,迎接曾國藩也是這一座,把彩結由紅綢子換成白綢子,便算兩座。事實俱在,黃翼升也無法為部下掩飾了。
「是,是花錢買的。」
「我要先看紀律,聽輿論,不一定到營里去看,如果要看,我自己也會去,不必費事。」
正在這樣暗動殺機之際,人已到了面前,當頭那個衛士,暴喝一聲:「滾開!」
話剛說完,只見門口一亮,那人神色陡變,站起身來就走。門口是兩盞碩大無朋的燈籠,引著「張大人」來聽書。他一共帶了四名衛士,前導后擁,昂然直入,走過甬道,有個孩子避得晚了一步,持燈籠的衛士,順手就是一掌,把那孩子打倒在地。
金參將見他沉吟不語而怒容不解,便知他動了殺機,於是替他出了個主意:「彭大人何不辦一角公文,咨會浙江?一方面我回去面稟楊撫台,將張虎山革職查辦,至少逃不了一個充軍的罪名。」
說完,彭玉麟把名冊上非長江水師出身,或者已經犯過開革而又私自補用的,一概打了紅杠子,預備淘汰。
一聽這話,彭玉麟就越發要在那裡坐了,「那張桌子,至少可以容得下五個人。」他說,「加我一個也不要緊!」
彭玉麟仍舊由何穆陪著,回到花廳休息,靜等金參將來繳令。一踏進門,只見石門縣的那幾名紳士環跪在地,拜謝彭玉麟為民除害,感激之忱,溢於詞色。
彭玉麟本待跟「張大人」挺撞,一則怕當時連累了那夥計,再則看小書童已經受了驚嚇,便先忍口氣,起身讓座,書當然也不聽了,出了書場,立即回船。
「昌期,」他問,「你可記得長江水師章程第十五條,兵部是怎麼樣議定的?」
當著許多部屬,彭玉麟這樣絲毫不給人留面子,黃翼升自覺顏面掃地,既羞且憤,當夜就託詞有病,開船回安徽太平府的水師提督衙門。第二天一早,湖口鎮總兵到彭玉麟座船上來稟知此事,彭玉麟微微冷笑,只說得一句:「他也應該告病了!」
「張虎山,」彭玉麟問道,「你本來在那裡當差?」
「金參將不知道什麼時候到?到了又怎麼動手?」
「是!謝座。」何穆屁股沾著椅子邊,斜簽著身子,等候問話。
接著便細談曾國藩的生前死後,以及當初平洪楊艱險困苦的往事。這時岳陽知州及水師營官,已得到消息,紛紛趕到碼頭,遞手本秉見,彭玉麟一概擋駕,卻留客小酌敘舊。談到日落西山,一直不及正事!這使得黃翼升無論如何忍不住了。
他是信口胡說,張虎山卻被蒙住了。等了不多一會,只見何穆貼身的一個聽差,匆匆而來,打個千說道:「敝上請張老爺到花廳里坐,有位貴客想見見張老爺。」
「好吧!你就跟著我。可不許你多說話,只緊跟著我就是。」
於是那名管庶務的都司,也被列入彭玉麟奏劾的名單之內。同時提出警告,再有任意攤派,騷擾地方的情事,他要連黃翼升一起嚴參。
「回大人的話。」何穆介面說道:「今年因為大婚,停勾一年。」
因此,過安徽太平府時,他就暗示黃翼升,應該引咎告退。話說得很露骨,而黃翼升裝作不解。賴著不走,原是比任何解釋、闡說更來得厲害的一著,那知彭玉麟比他還要厲害,竟代擬了一通自請開缺的奏稿,封寄黃翼升。到此地步,還想戀棧,就得好好估量一番了。彭玉麟此行奏劾的水師官員,總計兩百八十余員,或者治罪、或者革職、或者降調,無不準如所請,聖眷如此之隆,就破了臉也搞不過他,不如見機為妙。於是黃翼升嘆口氣,拜發了奏摺,準備交卸。
「這裡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過。」
於是收拾行裝,渡江而南,取道江陰、無錫,順路看了太湖的水師,由蘇州沿運河南下,嘉興一宿,下一天到了呂留良的家鄉石門,遇著浙江巡撫楊昌浚派來迎接的差官。
「在營八年,行伍出身。」張虎山略停一下又說,「先是弁目,後來補上司書,因為打仗的功勞,升了把總。」
「不敢!」金參將惶恐地答道,「有事,請彭大人儘管吩咐。」
「混帳東西!」那「張大人」瞪著一雙黃眼珠也罵:「你瞎了眼,這裏也是你坐的地方?這麼熱的天,把板凳坐得火燙,我還坐不坐?」read.99csw•com他越說越氣,揚起頭來吼著問道:「這裏的人呢?」
等彭玉麟在鼓樂聲中向龍亭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禮,站起身來,石門縣的刑房書辦,已帶著差役抬過來一張公案,文房四寶以外,是一張楊昌浚與彭玉麟會銜的告示和一道斬標。彭玉麟站著勾了朱,將筆一丟,大門外隨即轟然放炮,接著是「嗚嘟嘟、嗚嘟嘟」吹號筒的聲音,夾雜鼎沸的人聲,似乎寧靜的石門縣,從來就沒有這麼熱鬧過。
彭玉麟點點頭不響。四周卻有人在竊竊私議,替他捏一把汗,也有人認為這老頭子脾氣太橛,是自找倒霉。但就是這樣帶責備的論調,也還是出於善意。其中有個特別好心的人,覺得必須再勸他一勸。
生許相依原有願,死期入夢竟無由。
這句話似乎把張虎山問住了,結結巴巴地好半天,才勉強道:「是保案上來的。」
金參將也聽說過,駐石門的水師營把總張虎山是個有名的營混子,但自己是撫標參將,只管杭州的左右兩綠營,水陸異途,轄區不同,自己沒有什麼責任可言,答語便從容了。
彭玉麟略略想了一下,覺得小書童在身邊礙事,便即問道:「你一個人回船,認不認得路?」
到了杭州,下榻在俞曲園的「西湖第一樓」,除卻楊昌浚以外,官場中人,概不應酬。本意詩酒流連,到八月初再進京,叩賀大婚,那知第三天便看到兩道明發上諭,一道是指責黃翼升顢頇,「本應即予懲處,姑念該提督從前帶兵江上,屢著戰功,從寬免其置議」,長江水師提督自然幹不成了,「准其開缺回籍」。接替的人,出於彭玉麟的密保,是曾國荃下金陵,首先登城十將之一,得封男爵,而以建功狂喜,放縱過度,得了「夾陰傷寒」而死的李臣典的胞弟李成謀,由福建水師提督調任。
於是「伺候請王命」的傳呼,一直遞到大堂,大堂正中一座龍亭,裏面供著一面二尺六寸長的藍緞長方旗和一面七寸五分大小的朱漆圓形椴木牌,旗和牌上都有滿漢合璧的一個金色「令」字,上面鈐著兵部的大印。這就是金參將專程從杭州齎到的「王命旗牌」。
「說是請彭大人代為作主。縱兵殃民的營官,無須多問。」
湖口碼頭上高搭綵綢牌樓,兩旁鼓吹亭子,等彭玉麟一到,沿江炮船,一齊放炮,夾雜著細吹細打的清音十番,場面十分熱鬧。等彭玉麟的坐船一過,牌樓上的彩結,立刻由紅換白,準備迎靈。
過了兩年,九十歲的老外婆,死在衡陽,「彭郎奪得小姑回」,卻留不住「竹賓姨氏」,嫁后即死,死於難產。從此彭玉麟只以畫梅抒寫懷抱,和淚潑墨,一往情深,那些迷離恍惚的詩句,到底是寫紙上梅花,還是夢中竹賓,有時連他自己都不分明。
「認得。」
在彭玉麟十七歲那年,祖母病故,彭鳴九報了丁憂,攜眷過洞庭湖回衡陽。不久,彭鳴九也一病而亡。彭玉麟以長子的身分,負起一家的生計,做過當鋪的夥計,又在營里當司書,境遇極其艱苦。到了十二年以後,也就是道光二十三年,他的在安徽游幕的舅舅也死了,沒有兒子,又窮得無以為生,彭玉麟接到消息,悉索敝賦地湊了一筆盤費,派他的弟弟到安慶,把他那位年將九旬的外祖母和已近三十,貧而未字的竹賓姨母,接到衡陽。當時他有四首七絕哭舅舅,說是「阿姨未字阿婆老,忍使流離在異鄉」,這也就是所謂「皖水分襟十二年,瀟湘重聚晚晴天」的由來。可是在彭玉麟已是「還君明珠雙淚垂」,因為早已娶妻生子了。
「我是說,你們當如今的水師,還用得著『草船借箭』那一套嗎?我問你水師弁勇分幾種?」
「哼!」彭玉麟冷笑,「水師也跟綠營差不多了。」
畫成題詩,卻是兩首《感懷》:
於是,小書童跟著彭玉麟徑趨正中空位。這一下立刻吸引了全場的視線,那夥計慌慌張張趕上來阻止,「坐不得,坐不得!」他的聲音極大,近乎呵斥,「跟你說過,是水師張大人包下來的。」
書場的夥計,趕緊從人叢里擠了過來,臉都嚇白了,只叫:「張大人,張大人,千萬不必動氣!」然後轉臉向彭玉麟,臉色異常難看:「跟你說了不聽,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嘛!」
「我也知道你是花錢買的。不過,」彭玉麟釘緊了問:「人家是不是願意賣呢?」
「飲水思源,全靠彭大人為我們作主。」為首的老紳士說,「但願彭大人公侯萬代!」
「就怕夜長夢多。」何穆皺著眉說:「最好明天就了掉這件事。」
「營盤在那裡?」彭玉麟問:「是江上,還是岸上?」
辦法一共五條,花了十天工夫,才寫成一道奏摺,另附兩個夾片,專差送交江寧,請署理兩江總督何璟代為呈遞。
「張管帶叫張虎山,是把總,不過他已積功保到千總。」
彭玉麟的脾氣,軍營中無不知道。金參將便答一聲「恭敬不如從命」,又指點他自己的船,說「隨時聽候招呼」,交代了這一句,告辭而去。
這兩首詩中,彭玉麟概括了他的少年蹤跡,一生恨事。他原籍衡陽,卻出生在安徽安慶。他的父親彭鳴九,在原籍受族人欺侮,隻身流浪江南,以賣字為生,積了幾個錢,捐了個佐雜官兒,選補為安徽懷寧三橋鎮的巡檢,後來調任合肥。巡檢管捕盜賊,彭鳴九當差極其勤奮,深得縣大老爺的賞識,把女兒許了給他,生了三個兒子,長子就是彭玉麟。
因此,彭玉麟對湖口的形勢,異常熟悉,先看了沿江的防務,再召集鎮標營將點名,名冊一到手,立刻就發現了怪事。
「喂!」張虎山用遲疑的聲音問道:「是那個?」
最後一句話是對彭玉麟的恭維,但也提醒了他。這一次奉旨巡閱長江水師,只限於湖南、湖北、安徽、江西、江蘇五省,才能行使職權。浙江只有太湖水師營,因湖跨兩省,兼歸江蘇水師節制。如果自己有欽差的「王命旗牌」也還好辦,就算越省管這閑事,至多自劾,不過落個小小的處分,張虎山這一害總是除掉了。無奈雖有欽差之名,並無「王命旗牌」,這擅殺職官的罪名,卻承受不起。
「說啊!」彭玉麟雙目炯炯地看看張虎山,「我倒要聽你怎麼說!」
撫今追昔增悲梗,無限傷心聽杜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