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座珠簾(25-1)
「路子倒有,我怕惹禍。」
「你阿瑪到差了沒有?」皇帝問。
正在窺看得出神的時候,那輛藍呢后檔車,忽然停了下來,皇帝便輕輕叫一聲:「小李!」
李鴻藻已經知道內幕,但不肯明言,因為一則他是方正君子,說破了張、王二人的進身之階,不獨有損聖德,而且近乎背後論人短長;二則因為諫勸園工,皇帝對他有點「賭氣」的模樣。年前因為皇帝親政后,初遇元旦,而這年又逢慈禧太后四旬萬壽,特地以「家人」的情誼,加恩近支親貴,由孚郡王奕劻開始,直到醇王的兒子載湉,賞銀子、賞頂戴、賞花翎,論大家高高興興過個年。此外在臘月芒又特頒一道上諭,表明兩宮太后及皇帝最看重的「中外王大臣」:
小李答應著,管自己去打聽「查樓」。皇帝這時候比較心靜了,默默地背誦著一首詩:
話雖如此,王慶祺年下要躲債,避到他京東的一個同鄉家,沒有閑心思去打聽。送灶那天,張英麟不速而至,一見面就說:「我找了你好幾天,真把我累壞了!」他又放低了聲音,叫著他的號說:「景琦!你知道咱們那天在宣德樓遇見的是誰?」
廟市怎麼行?小李心想,遊人極多,難免有在內廷當差,見過天顏的,就此泄露真相,才真是「許多不便」,而且常有地痞滋事,萬一犯了駕,那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最近外頭有什麼新戲?」
「是的,『持之以鎮靜,視如無事。』千萬不能亂說,否則都老爺聞風言事,你我就要倒大霉了!」
「不管了!去看一看再說。」
「你拿了人家多少錢?」小李笑道,「跟我說了實話,我替你辦。」
要藥方來看,已有四張,皇帝才知道皇后病了好幾天了,雖是感冒微恙,究竟疏於慰問,內心不免歉然,所以問長問短,顯得極其殷勤。
「翰林院編修張英麟、檢討王慶祺,著在弘德殿行走。欽此!」
華服少年又指著張英麟問:「他呢?」
話說得相當硬,小李頗為不悅,真想把「東西退給人家」,但打開本子一看,改變了念頭,這是皇帝的好消遣,何妨留下。
到圓明園去,小李就無須更衣,他這樣問是一種試探,皇帝老實答道:「先到街上逛逛,回頭有工夫再說。」
一面默念,一面想象著紅裙翠袖,急管繁弦的光景,恨不得即時能作查樓的座上客。
這意思是間接催問皇帝,是不是住在承乾宮?皇后懂她的用心,卻不肯明白表示,只說:「再等一會兒!」
「嗯!」皇帝點點頭,又說:「有人的地方,可別自稱『奴才』,也別叫我『萬歲爺』。那不露了馬腳?」
「是皇上。」張英麟唯恐他不信似的,「千真萬確是皇上。」
「今天幸會。」王慶祺將手一伸肅客,「不嫌簡慢,何妨同飲?」
跟皇后不同,皇帝認為「狀元小姐」自然是才女,學問上就輸給她也不要緊,而況又沒有外人聽見,不必覺得著慚。當然,皇后受過極好的教養,出言非常謹慎,從不會傷害到皇帝的自尊心,只是相機啟沃,隨事陳言,如果皇帝沉默不答,她亦很見機,往往就此絕口不提。而遇到皇帝有興趣的話題,即使她無法應答,也一定凝神傾聽,讓皇帝能很有勁地談下去。
小李一面悄悄分派車輛,通知內務府接駕,一面在暗中打主意,看樣子皇帝決不止於以圓明園之行為滿足,如果說要「上街去逛逛」,應該如何應付?有那些地方是可以逛的;
王慶祺在小生戲上,頗有功夫,又是天生一條翎子生的嗓子,清剛遒健,真有穿雲裂帛之概。「力巴看熱鬧,行家看門道」,王慶祺又不僅嗓子讓外行欣賞,咬字運腔,氣口吞吐,廢寢忘食地,下過不少琢磨的苦工。加上張英麟的那把胡琴,因為常在一起「消遣」的緣故,襯得嚴絲合縫,把王慶祺的長處,烘托得如火如荼,而偷巧換氣的地方,包得點水不漏。所以一曲既罷,左右雅座和簾外傾聽的食客、跑堂,喝採的喝采,讚歎的讚歎,都巴望著再聽一段。
「景琦,」他推著他九_九_藏_書問,「莫非你得了痰症?年近歲逼,你可千萬不能替我找麻煩!」
他找的是一個他的同鄉,開飯莊子的郝掌柜,跟宮中的太監很熟,講明四十兩銀子的使費,一定進到乾清宮,不過日子不能限定,要看機會。
王慶祺回臉去看張英麟,他臉上是困惑好奇的神色,也沒有發覺王慶祺的徵詢的眼色,那就不管他了。「可以!」王慶祺說:「我再唱一段二六,請教!」
「春明門外市聲稠,十丈輕塵擾未休。雅有閑情征菊部,好偕勝侶上查樓;紅裙翠袖江南艷,急管哀弦塞北愁!消遣韶華如短夢,夕陽簾影任勾留。」
但是,進呈得有條路子,最簡捷有效的,是找御前當差的太監,不過得要花錢,錢數多少,視身分而定。王慶祺心想,這非得找張英麟不可,他是那裡得來的消息,便由「那裡」設法進呈。
「本朝?」皇后很謹慎地答道,「列祖列宗,都該取法,尤其是孝賢純皇后。」
「奴才可不知道『查樓』在那兒。」
楊三兒是個小太監,今年才十四歲,生一雙小爆眼,唇紅齒白,伸出手來,十指尖尖,象個女孩子。這一夜就是他關在屋裡,伺候皇帝洗腳上床。
「怕什麼,有我!」皇帝又說:「京城裡那麼大,『萬人如海一身藏』,只要你當心一點兒,誰也不知道。」皇帝接著又問:「什麼叫『廟市』?我想去看看。」
於是車子轉西往南,剛一進打磨廠,只聽人聲嘈雜,叫囂惡罵,彷彿出了什麼事似的。皇帝從未聽見過這種聲音,一顆心立刻就懸了起來。掀帷外望,只見路中心對峙著兩輛極華麗的車子,兩名壯漢戟指相斥,幾乎就要動武,四下看熱鬧的人,正紛紛圍了上來。
「那不要反了嗎?」皇帝很生氣地說。
「那麼你是戊辰科的羅?」華服少年問。他的演算法不錯,王慶祺應該是同治七年戊辰科的進士,點為庶吉士,到同治十年大考、散館、留館,授職為檢討,不然就該轉別的職位了。
「咱們倆這麼在飯莊子里拉胡琴唱戲,不是有玷官常嗎?」
「這是張編修。」王慶祺代為回答。
※ ※ ※
「這個包兒,誰也不敢用!萬歲爺賞了這對荷包,奴才給請回家去,在正廳上高高供著,教奴才家裡的人,早晚一炷香,叩祝萬歲爺長生不老,做萬年太平天子。」
這天是他跟一個同僚張英麟,聽完程長庚和徐小香的《鎮澶州》,在宣德樓吃飯,一時技癢,張英麟操琴,王慶祺學著徐小香唱了一段小生戲。
華服少年看著他微微笑了一下,接著轉臉又對王慶祺說:
「這是什麼路道?」張英麟不滿地,「好大的架子!」
華服少年點點頭,站起身來把手擺了兩下,似乎不教主人起身送客。然後,踏著安詳的步伐,回身走了。
「禍事?」王慶祺翻著眼反問:「什麼禍事?」
「喔,怎麼呢?」皇后明知故問地。
「包里歸堆四十兩銀子,你也看不上眼,我也不忍心要。
郝掌柜倒真是熱心人,經手之際,自作主張,說明是王慶祺跟張英麟兩個人「對皇上的孝心」。受託的那個太監,便找了乾清宮的太監梁吉慶,轉託小李進呈。
「是!」小李問道:「不就上圓明園嗎?」
「反正一定是王公子弟。慢慢兒打聽吧。」
「名字呢?」
王慶祺覺得他這樣子,反倒會闖出禍來,便多方設譬,說這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但應持之以鎮靜,視如無事,則簡在帝心,不定那一天發現名字,想起舊事,皇帝會酬宣德樓上一曲之緣,至少放考差、放學政,一定可以占不少便宜。
「『下處』?」華服少年回頭問他的俊仆:「什麼叫『下處』?」
「你能不能再唱一段我聽?」
「不必!」華服少年搖搖頭又問:「你的小生戲是跟誰學的?」
「他跟李師傅攪和在一起,專門說些讓人不愛聽的話。」
「那是敝友。」王慶祺指著張英麟說。
「這……,一時倒想不起來。」
「是!大爺。」
「到那兒再打聽,打聽不著也不要緊https://read.99csw.com。」
等張英麟如言受教而去,王慶祺一個人坐著發獃。他那表叔只見他一會兒攢眉,一會兒微笑,跟他說話,答非所問,支支吾吾,什麼也沒有說出來,便有些害怕了。
王慶祺看到那少年的帽結子是一塊紫紅寶石,心想大概是那家王府中的子弟,蔭封的鎮國公之類,公爵的頂戴,不就是寶石嗎?
這兩個本子,一個是李五瞎子所編的《悅來店》,取材於一個沒落的旗下達官所寫的《兒女英雄傳》,安公子在悅來店巧遇俠女何玉鳳的故事。另一個名為《得意緣》,描寫落魄書生盧昆傑,為「山大王」看中,許以愛女狄雲鸞。後來盧昆傑發覺老丈人竟是打家劫舍的「寨主」,不甘辱身盜窟。而狄雲鸞倒也深明大義,為成全夫婿棄暗投明的意願,臨時授以「雌雄鏢」絕技,盧昆傑得以一路擊退守路的頭目,安然下山。這兩個本子,都是小生戲,都有旦腳,允文允武。場子相當熱鬧,王慶祺揣摩皇帝的意旨,認為一進呈必蒙嘉許。
皇帝想想不錯,「倒是我問得可笑了。」他說,「也是你阿瑪運氣好,正好有這麼一個缺,戶部堂官的『飯食銀子』,每個月總有一千兩。」
這是兩回事。小李認為車子在街上走一走,或者逛個野廟古寺的,也還不妨,但皇帝未見得會有此興緻。那麼皇帝是想逛些什麼地方呢?破題兒第一遭的事,小李一點邊都摸不著,想來想去,只得四個字的主意:隨機應變。
「我還是回去吧!」皇帝站起身來,往外就走,頭也不回,他怕自己一回頭,看到皇后就會硬不起心來。
果然,豪門悍仆,什麼不怕,就怕巡街御史,一聽「響鞭」聲,顧不得相罵,各自上車趕開。霎時間,車走雷聲,散得無影無蹤,而小李則比那些人還要害怕,深怕泄露真相,催著車伕,從東河沿回城。查樓始終沒有看到,不過皇帝倒體諒小李,雖白跑了一趟,並不怪他。
「就為了成全他自己忠臣的名聲,把為君的置於何地?」皇帝搖著手說:「盡信書不如無書!書上有些話,都故意那樣子說說的,根本沒有那回事兒。」
小李笑嘻嘻地把皇帝打量了一番,立刻就發現有一處地方露了馬腳,便跪下來抱著皇帝的腿說:「奴才斗膽,跟萬歲爺討賞,求萬歲爺把腰上的那對荷包,賞了給奴才。」皇帝立刻會意,一面撈起嵌肩下幅,一面問道:「你敢用?」
「是誰?」
這話問得很不客氣,張英麟怫然不悅,但就在這時候,王慶祺拋過一個眼色來,他便忍氣答道:「張英麟。」
「我在翰林院。我叫王慶祺。」
「我是說小生戲。」華服少年打斷他的話說,「生旦合串的玩笑戲。」
「皇上看得這裏,那兒不好?」
「是!」皇后先答應一聲,看皇帝並無太多的慍聲,便又說道:「史書上記那些中興之主的嘉言懿行,皇上可不能不信。」
華服少年點點頭,轉臉向他的俊仆看了一眼,彷彿關照他記住了這兩個人的名字似的。
然而這決不能跟皇帝說實話,說了實話一定不聽,只好騙一騙。「今兒不巧,」他故意數著手指說,「廟市是初二土地廟、初三花兒市、初四初五白塔寺、初六初七護國寺、初八初九隆福寺;今兒初十,正好沒有。」
張英麟不敢說怕惹禍的話,因為這一說,郝掌柜可能會遲疑顧慮,事情就辦不成了。「其中有個緣故,」也說,「改天得閑,我跟你細談。」
這話自是教張英麟無從置答,然而他也不能釋然,雖不知禍事從何而來,總覺得這樣的奇遇,過於反常,決非好事。
回到寢宮,只見皇帝已換了一身便衣,穿一件玫瑰紫黃緞的猞猴皮袍,上罩黑緞珊瑚套扣的巴圖魯背心,腰間系一條湖色紡綢腰帶,帶子上拴著兩個明黃緞的繡花荷包,頭上緞帽、腳下緞靴,帽結子是一塊紅寶石。這副打扮是皇帝跟載澂學的,翩翩風度,不及載澂來得英俊,卻比載澂顯得儒雅。
「走,走!往回走!」他聽見小李急促地在喊。
你https://read.99csw.com瞧著辦吧,能行就行,不行把東西退給人家。」
「你是山東人?」華服少年問他。
「在那兒?」
「打聽到了。」小李掀開車帷說,聲音很冷淡。
張英麟這時有些如夢方醒的模樣,既然王慶祺已經答應人家,自然不能不算,便拿起胡琴,坐了下來。那俊仆卻不待主人遜座,自己動手端了張椅子,放在王慶祺對面,用雪白的一塊手絹擦乾淨,才叫一聲:「大爺!」
這一下王慶祺才醒悟過來,定定神說道:「表叔,我要轉運了!」他把遇見皇帝的經過說了一遍。
有了這句話,小李就放心了,換了一身衣服,陪著皇帝,悄悄地從西北角門出宮,從東面繞回來,一直出了旗人稱為「哈達門」的崇文門。
「輕點!」王慶祺說,「我猜是澂貝勒。」
王慶祺和張英麟,也都覺得酣暢無比,但京師是藏龍卧虎之地,切忌炫耀,講究的是「見好就收」。王慶祺倒還興猶未盡,而張英麟自覺這段戲,這段胡琴,都頗名貴,「人間那得幾回聞」?因而不待王慶祺有所表示,便將弓往軸上一搭,拿胡琴套入一個布滿垢膩的藍布套中,順手取一塊手巾,使勁擦著手。
「你們是同年?」
聽他說得這樣子確鑿不疑,他的表叔也代他高興。於是王慶祺就要借錢,因為他要出門辦事,而一出門就可能會遇見債主,非還帳不能過關。
王慶祺又驚又喜,只是不斷眨眼發愣,張英麟卻有些惴惴然,看見王慶祺的神態,越發不安,於是把他特地找了來,想問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哼!」皇帝冷笑,「本來是看他在弘德殿行走的勞績,有意讓他補戶部侍郎的缺,調劑調劑他,誰知道他不識抬舉,專愛搗亂。」
大駕出城,一直是走雖設而常關的正陽門,出警入蹕,坦道蕩蕩,一直不曾見過雜亂喧嘩的鬧市景象,因此皇帝撥開車帷一角,目不轉睛地看著,心裏也象車外一樣地亂,說不出是好奇、困惑還是有趣?但有一個念頭,常常泛起,百聞不如一見,書本上所描寫的市井百態,常常無法想象,如今親眼一看,差不多都明白了。
跨轅的小李跳下車來,也正要跟皇帝回話,他撥開車帷,輕輕說道:「奴才去打聽『查樓』。」
因此,飯館跟戲園都是相連的,而每家飯館,無不預備胡琴鼓板,為的客人酒酣耳熱之際,要「消遣」一段,立刻可以供應。前門外幾家有名的飯館,廣和居、福興居、正陽樓、宣德樓、龍源樓,入夜無不大唱皮簧,唱得好的,可以使行人駐足,有個翰林王慶祺就有這樣的魔力。
「嗐!你是怎麼想來的?」王慶祺覺得他的話可笑,「照你的想法,那麼皇上微服私行,又該怎麼說呢?」
談到起更,宮女端上來特製的四色清淡而精緻的宵夜點心,皇后親自照料著用完,宮女來奏報,說宮門要上鑰了。
一回宮皇帝就聽總管太監張得喜奏報,說皇后違和,於是皇帝便又到承乾宮去探視皇后。病是小病,只不過玉顏清瘦,並未卧床。
華服少年點點頭:「不必謙虛。唱得很好,弦子也托得好。」
「歷代的賢后很多,」皇后想了一下,「唐太宗的長孫皇后,明太祖的馬皇后,都了不起。」
「對了!」王慶祺答道,「翰林院檢討。」
這道上諭一發抄,頓時成了朝士的話題。「弘德殿行走」就是師傅,張、王二人,不論資望、學問,都夠不上資格在弘德殿行走,何以忽有這樣的旨意?是不是出於那位大老的舉薦?大家都想打聽一下。
好端端地,如何想出這話來?皇后微感詫異,便即問道:
「真不錯。」華服少年問道:「你在那個衙門當差啊?」
「尊駕找誰?」
「景琦,」他小聲說道:「這會不會是一場禍事?」
「那都是皇上的恩典。」皇后又說,「聽說桂清為人挺忠心的,有機會,皇上還是把他調回來的好。」
談到這裏,一直侍立在旁的俊仆開口了,「大爺!」他說,「請回吧!別打攪人家了。」
「銀子小事。」郝掌柜好意問道:「不過九*九*藏*書你何必買了花炮給別人放?」
「可以,可以。」張英麟特別叮囑:「可要說清楚,是翰林院王檢討王慶祺所託。銀子請你墊上,年內一定歸還。」
轉眼間過了年,上燈那天,有道明發上諭:
有此警覺,王慶祺不敢怠慢,「喔,就是我。」他說,「偶爾消遣,不中繩墨,貽笑了!」
但王慶祺卻不是,「我是庚申科的。」庚申是咸豐十年。
「那就上前門外去逛逛。我得看看『查樓』是個什麼樣子。」
那些地方是皇帝逛了以後會覺得有趣的?
就這時門帘一掀,闖進一個十八歲的華服少年,後面跟著個穿了簇新藍洋布棉袍的俊仆。張英麟始而詫異,繼而惱怒,這樣擅闖客座,是極不禮貌的行為,正想開口叱斥,只見王慶祺已在跟那少年搭話了。
「明年恭逢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四旬大慶,並聯親政后初屆元旦令辰,業經加恩近支王貝勒等,因思中外王大臣有勤勞素著者,亦宜特沛恩施,恭親王、文祥、寶鋆,均著交該衙門從優議敘;沈桂芬著賞給御書匾額一方;科爾沁親王伯彥訥謨詁、多羅貝勒奕劻、公景壽,均著賞穿帶素貂褂;大學士兩廣總督瑞麟、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協辦大學士陝甘總督左宗棠,均著交部從優議敘,用示宣綸錫羡至意。」
皇帝縮口不語,因為怕說出來會使皇后心生疑忌。承乾宮是東六宮中很有名的一座宮殿,在明朝一向為貴妃的寢宮,崇禎朝寵冠一時的田貴妃就住在這裏。到了順治年間,相傳為董小宛的董鄂妃,也住在這裏,這異代的兩位寵妃,都不永年。道光年間,皇帝的嫡親祖母孝全成皇后,大正月里暴崩於此,死時才三十三歲,宮中相傳是得罪了恭慈皇太后,服毒自殺的。總而言之,在皇帝的感覺中,「這屋子不大吉利」!
等皇后親手奉茶的時候,皇帝忽然說道:「我看你換個地方住吧!」
「我怕這屋子……。」
「對了。」
一句話未完,只聽「叭噠、叭噠」的響聲,極其清脆地傳了過來,小李立刻欣慰地說:「好了,好了!巡街御史到了!」
談到弘德殿當差的人的進退,最了解的自無過於李鴻藻,所以有那好事的,特地向他去打聽。
「本朝呢?」
轉眼到了年下,園工暫停,各衙門封印。這年京里雨雪甚稀,所以清閑無事的官員,在家圍爐納福的少,在外玩樂飲宴的多。最普通的玩法,就是約集兩三至好,午後聽完徽班,下館子小酌,日暮興盡而歸。
「你無須怕!」王慶祺指著那兩個裝潢得異常精緻的本子說:「你看看後面!有禍我獨當,有福則必是同享。」
「很多。『四箴堂』的盧檯子,編了好幾齣老生戲……。」
「你也得換衣服啊!」
這等於把皇帝擬作高宗。皇帝一向最仰慕這位得享遐齡的「十全老人」,聽了皇后的話,自然高興。
「喔,那就是說,你常到他家去玩兒?」
「那,那,」小李結結巴巴地說,「那就斗膽改一個字,稱『萬大爺』?」
這意思是准了小李的奏請,讓他把荷包解了下來,小李喜孜孜地替皇帝換了對藍緞平金的荷包,又叩頭謝賞。
借到了錢,有一百兩銀子揣在身上,王慶祺便去找兩個人,一個姓李,是個獨眼龍,取「一目了然」之意,自號「瞭然先生」,而別人都喊他「李五瞎子」;另一個姓孫,行三。李五和孫三,跟盧檯子一樣,都能編戲,王慶祺就是想跟他們去弄幾個小生戲的本子過來。
然而已經晚了,後面的車子涌了過來,塞住來路,只得「擱車」。過了一會,小李又來回奏,說是禮王府和貝勒奕劻家的車爭道,互不相下,兩家的主人都喝不住。
「話不中聽,心是好的。」皇后從容答道,「史書上不都說,犯顏直諫是忠臣嗎?」
他那表叔嚇一大跳:「真有這樣的事?」
皇后自然猜不到他的心思,但也不便追問,只覺得承乾宮近依慈安太后的鍾粹宮,慈愛蔭拂,沒有什麼不好,因而含笑不語,無形中打消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默然。沉吟了一會,忽然問道:九_九_藏_書「你說說,你願意學那一位皇后?」
「中間因為先父下世,在籍守制,所以耽誤了。」
「這……。」小李不敢顯出難色,只這樣說:「就怕巡城御史或者步軍統領衙門知道了,許多不便。」
「敢情就是肉市的廣和樓,」小李說道,「實在沒有什麼好逛的。」
第二天就起得晚了,在書房裡,覺得頭昏昏地,坐不下去,託詞「肚子不舒服」,早早下了書房。跟軍機見面,也是草草了事,另有兩起「引見」,傳諭「撤」了。
「山東歷城。」
「大爺就是大爺!還加上個姓幹什麼?」
「不對。澂貝勒我見過。」
「喔!」華服少年問道:「你是翰林嗎?」
問到後父,皇后再一次謝恩,但崇綺是否到了差?皇后不會知道,同時覺得皇帝這話問得奇怪,「我在宮裡,」她這樣笑道,「那兒知道啊?」
「你不看我那朋友,大年下四處八方找我,為了什麼?就為了告訴我這個消息。事情一點不假,機會也是太好了,就看我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王慶祺說,「抓住了,好處多的是,說不定一遷一轉,明年就能放個知府好缺,一洗窮翰林的寒酸。」
一回到乾清宮,在皇帝頓如兩個天地。迢迢良夜,世間幾多少年夫婦,相偎相依,輕憐蜜愛,而自己貴為天子,卻必得忍受這樣的清冷凄寂,如何能令人甘心?
「好吧!我瞧著辦。」
大爺便毫不客氣地坐了起來。聽胡琴「隆得兒」一聲,王慶祺張口就唱,同時把一條腿踡曲著,做成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兩手合在一起搓弄著,是耍手銬上的鏈子的「身段」,這就不用聽,便知王慶祺唱的是《白門樓》。
「萬歲爺請歇著吧!」小李悄然走來,輕聲說道:「奴才已經叫楊三兒在鋪床了。」
「戲班子的所在地叫『大下處』。」王慶祺答說,「成名的角兒,自立門戶,也叫下處。」
就這樣談古論今,而出以娓娓情話的模樣,皇帝感到很少有的一種友朋之樂。皇帝有時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他沒有朋友,勉強有那麼點朋友味道的,只有一個載澂,然而載澂雖比他大不了一兩歲,卻比他懂得太多。因此,皇帝跟載澂在一起,常有爭勝之心,而有時又得顧到君臣之分,這樣就很難始終融洽,暢所欲言。
王慶祺因為有知音之感,這段《白門樓》唱得格外用心,把窮途末路,萬般無奈,以及猶存萬一之想的貪生的哀鳴,曲曲傳出。等唱完了,放下腿來,拱拱手矜持地笑道:「見笑,見笑!」
「找那唱《鎮澶州》的。」華服少年答說,聲音平靜從容,但聽來字字如斬釘截鐵,別具一種威嚴。
這一下說動了李五和孫三,每人給了一個秘本。王慶祺便到琉璃廠的南紙店,買了上好的宣紙,叫店裡的夥計,打好朱絲格,帶回他親戚家,聚精會神地用端楷謄正,再送到琉璃廠用黃絲線裝訂成冊。
皇帝笑著罵道:「猴兒崽子!有便宜就撿。」說著依舊撈起嵌肩下幅。
私房秘本,自然不肯出手。王慶祺是早就算到了的,另有一套說法,說是奉密旨繕進,交昇平署搬演。宮內一演,外面必定流行,豈不是一炮而紅?同時答應將來抄出大內崑腔的本子,供他們改編皮黃之用,以為交換。
皇帝自然也知道。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他卻頗為躊躇。想到慈禧太后,又想到慧妃,再想到皇后,如果這一天住在承乾宮,明天說不定又被傳召到長春宮,要聽一些他不愛聽的話,而皇后則至少有三、五天的臉色好看。一想到慈禧太后對皇后那種冷淡的臉色,皇帝就覺得背上發涼。
「不是!」這次是張英麟自己回答:「王檢討是我前輩,我是同治四年的。」
張英麟翻到最後一頁,只見末尾寫著一行蠅頭小楷:「臣王慶祺跪進」。便點點頭說:「也罷!我找人去辦。」
「我是無師自通。喜歡徐小香的路子,有他的戲,一定去聽,有時也到他的『下處』去盤桓。日積月累,自覺還能道得其中的甘苦。」
「對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讓另外人知道,切記,切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