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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座珠簾(28-2)

玉座珠簾(28-2)

「你預備什麼時候跟上頭去回?」恭王問說。
再有兩個陞官的,就是太醫院的左右院判,李德立以三四品京黨候補。庄守和以四五品京堂候補。旨意一下,在太監中就引起竊竊私議,說李、庄兩人陞官升得出了格,而且值不值得如此酬庸,也大成疑問,因為皇帝的天花,不見得治得很好,飲食甚少,「歇著」的時候也不多,整夜能夠熟睡的,只不過亥子之交的個把時辰。
「不然!諱疾總是不智之事,早說了,至少可以作個防備,也許就不致於在這會兒發作。照常理而論,這一發在痘毒未凈之際,不就是雪上加霜嗎?」
於是恭王將前一天從慈禧太后那裡領回來的、沈桂芬執筆的奏摺,遞了上去,小李持燭照著,皇帝匆匆看完,放下奏摺在沉吟。
當初是否供過痘神,已不可考,不過供奉了「娘娘」,皇帝的天花出了出來,足見已獲保佑,所以慈禧太后在十一月十二日,特地又將「娘娘」從大光明殿接到養心殿,預定供奉三天,恭送出宮。「娘娘」啟駕,要用轎馬,內務府弄了九副紙紮的龍船,陳設在乾清宮。在這三天之中,宮內「一片喜氣」,只見到處都是紅地毯、紅對聯。
榮祿口中這樣說,心裏根本就不考慮,這是個治不好的病,保薦誰就是害誰,萬一治得不對症,連保薦的人都得擔大幹系。這樣的傻事,千萬做不得。
「好!上頭是怎麼個說法,你見了面,就來告訴我。」
又說:「慧妃反倒撿了便宜。敬事房記的檔,皇上有一年不曾召過慧妃。」
「是的。我去打聽。」
於是從第二天起,兩宮太后便在漱芳齋辦事,批閱章奏,在養心殿西暖閣召見軍機,裁決軍國大事,這又回復到垂簾的光景了。
到了第二天,下起一場茫茫大雪,翁同龢雖無書房,卻不能不進宮請安。依然一大早沖寒冒雪,到懋勤殿暫息一息,隨即到內奏事處去看了脈案,是跟前一天的情形差不多。由於昨天從李鴻藻那裡,了解了皇帝的病情,他便不肯盡信脈案,決定到內務府朝房去看看,如果榮祿在那裡,便好打聽,到底被諱的真相如何?
「是!」恭王慢吞吞地回答,是在心裏打主意,他知道慈禧太后是怕碰釘子,如果措詞未妥,真的碰了釘子下來,慈禧太后一定會遷怒,而且再要挽回,相當困難,那不是自己給自己出了難題?因此,他這樣答道:「聖躬未安,不宜過勞,容臣等明天一早請安的時候,面奏請旨。」
「蘭翁!」翁同龢說:「如果不便口奏,無妨作罷。」
「前數日痂結外剝腐爛,故用溫補峻劑,令化險為平;痂疤漸紅,徵候大佳。惟氣血不充,心腎交虧。」
等翁同龢說明來意,李鴻藻接過方子,略看一看,沉吟不語,這是根本沒有心思來管這些方子的態度,翁同龢倒奇怪了。
果然將這種「毒」帶入深宮,是曠古未有的荒唐之事,恭王也真不知道怎麼說了。
六部侍郎,共計二十四人之多,恭王也記不清楚,寶鋆原是吏部尚書,自然念得出全部名單,所以他回頭說道:「你跟皇太后回奏。」
這一來就很顯然了,倘或皇帝接到群臣合奏,稍有遲疑,慈安太后一定會幫著他說話。照慈禧太后看,「東邊」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釜底抽薪的辦法,是必得先在皇帝那裡設法說通了。否則事情不成,有損自己的威嚴。
旨稿很快地核可了,只改動了少許字樣,拿下來立即送內閣明發,當天就是「邸鈔」,是這樣「通諭中外」:
說一句不能落入第三者耳中的話,也盡有隱秘的地方,而恭王特地帶他到這裏,是表示格外慎重,好教李德立放大胆說實話。果然,李德立覺得這裏才是吐露秘密的好地方,於是將皇帝生了「大瘡」的症象,源源本本說了一遍。
「這奇啊!」恭王大惑不解,「是聽誰說的呢?」
「痂已落、泄漸止,而頭暈發熱,腰腿重疼,便秘抽筋,系腎虛停食感寒所致。」
接著便是慈禧太后開口:「昨天你們上摺子,我因為茲事體大,不便答應,要你們先奏明皇帝。」說到這裏她轉臉向皇帝解釋:「昨天西暖閣召見,是軍機、御前請見,當時我怕你心裏煩,沒有告訴你。」
「還有句話,」榮祿湊近恭王,放低聲音,卻仍然遲疑,「我可不知道怎read•99csw•com麼說了?」
「你不必再煩心。」慈禧太后目光掃過,先看慈安太后,再看恭王等人,最後仍舊落在皇帝臉上,哄小孩似地說:「你放心養病好了,當著大家在這裏,我答應下來就是了。」
到了十一月十五那天,是送聖的日子,諸王貝勒,皆有執事,一早進宮,先到內奏事處看脈案及「起居單」,李德立前一天上午的診斷是:
「是……?」
「你們先退下去吧!」皇帝不即接受,但也不曾拒絕,「等我想一想再說。」
「要看機會。第一是上頭心境比較好的時候;第二是沒有人的時候。」榮祿略想一想說,「總在今天下午,我找機會面奏。」
幸好李德立這天的方子很見效,一夜過去,皇帝的天花,果然「灌漿起頂」,發得相當飽滿,精神也好得多了,雙眼炯炯,氣色甚盛,即使是虛火上升,也總比兩眼半開半閉,神色萎靡困頓好得多。
「自然是先治天花,今天這服藥保元補氣,能幫著皇上灌漿起頂,即是順症,往後就易於措手了。」
「什麼摺子?拿我看。」
「原來病還隱著!」榮祿問道:「這不是三天兩天的病了。
一見面便看出他的神色有異,眉字間積鬱不開,不斷咬著嘴唇,倒象那裡有痛楚,竭力熬忍似的。
恭王又是半晌無語,然後說了聲:「崇家的運氣真壞!」
恭王聽得傻了!臉色灰敗,兩眼發直,最後出現了淚光,只見他儘力咬牙忍住,拿一隻食指,抹一抹眼睛問道:「這個病怎麼治?」
奇怪的是十六那天,內奏事處既無脈案、藥方,亦無起居單,而且奏事太監孟忠吉口傳諭旨:「不用請安!」照這樣看,竟是喜占勿葯。但李德立卻照常進宮請脈,然則沒有脈案、藥方,莫非有不便示人之處?
「朕于本月遇有天花之喜仰蒙慈安端裕康慶皇太后,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調護朕躬,無微不至,並荷慈懷曲體,將內外各衙門章奏代為披覽裁定,朕心實深欣感,允宜崇上兩宮徽號,以冀仰答鴻慈于萬一,所有一切應行典禮,該衙門敬謹辦理」
「根盤很大,」李德立雙掌虛圈,作了個飯碗大的手勢,「正向背脊漫延。內潰不能說了。」
於是,「天花之喜」所帶來的憂慮,反而擱在一邊,擔心的是皇帝的體質。而真正了解「病情」的,卻又有難以言說的隱憂,覺得皇帝的病情,要比已知的情形嚴重得多,李德立如此處方,便隱然存著卸責的餘地。
榮祿是公認的能員,任何疑難,都有辦法應付,這時雖明知這趟差使不好當,也不能顯現難色,壞了自己的「招牌」。當時便一口應承了下來。
「不會的。」李鴻藻說,「這是什麼病,他沒有把握,敢瞎說嗎?」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終於消失,而臉色憂疑不定,雙眉蹙然,完全是有著難言之隱的神態。恭王的心也懸了起來,「卓軒!」他用相當威嚴的聲音說:「有話你這時候不實說,將來出了亂子,是你自作自受!」
也只好如此。因為皇太後到底不便召見外廷臣子,而且看折也不是攝行皇帝之職。於是照恭王的意思擬定四條,連同沈桂芬所擬的上諭,一起送上去請旨。
「大家也都如此主張。難的是這話由誰去說?誰也難以啟齒。」
「元旦朝賀,經筵等等儀典,自然暫緩舉行。郊壇祭享,臨時由禮部奏請皇太后欽派人員恭代行禮。差考出題,由軍機辦理。只是京內外官員引見,」恭王想了想說:「改為驗放如何?」
慈禧太后特別禮遇「痘神娘娘」,用皇太后的全副儀駕鼓樂前導,引著九條紙紮龍船,以及無數紙紮的金銀玉帛,送到大清門外,那裡已預先搭好一座土壇,「龍船」送上壇去,由惇王領頭行了禮,然後舉火焚燒,一霎時烈焰飛騰,紙灰四散,樣子很象「祖送」。
「難道兩宮面前也瞞著?」
「我看不能瞞。」
「奉皇太后懿旨,所有刑部及各省已經結案監禁人犯,除情罪重大,及常赦所不原者外,著軍機大臣會同刑部,酌量輕重,分別請旨減等發落。其軍流徒杖以下人犯,一併分折減等完結。俾沾寬大之恩,勉圖自新之路,用示子惠兆民,法外施仁至意。」
如說慧妃「撿了便宜」,不就是皇后該倒霉?恭王也聽說過,凡中了這種「毒」九九藏書的,所生子女,先天就帶了病來,皇嗣不廣,已非國家之福,再有這種情形,真正是大清朝的氣數了。
「他一會兒就來,你聽他說。」
「何以突然生了癰了呢?」他說,「莫非餘毒所化?」
之後就是「弘德殿行走」諸臣及南書房翰林,亦各蒙榮典此外「所有王公及京外大小官員,均賞加二級,京師八旗及各營兵丁,均賞給半月錢糧」。凡此都表示「行慶推恩至意」。
等退了下來,恭王一言不發就上轎走了。到了傍晚時分,李德立請過了脈,開了方子,帶著藥方草稿去見恭王,面陳皇帝的病狀,說是剛才所見,不如以前之「順」。
「恭親王要敬事如一,」皇帝用很嚴厲的聲音說:「萬萬不可蹈以前故習!」
「對了!」剛念了頭一個,就讓慈禧太后打斷:「就讓魁齡去吧!」
「說要調養百日。」皇帝問道,「日子是不是太長了?」
當然,對恭王他們,她另有一套說法,「此事體大,總宜先把利害關係說明白了才好。」她把原奏交了下來,「你們要先口頭奏明皇帝,不可以就這樣子奏請。」
李鴻藻覺得這話也有道理,然而,「你說諱疾不智,」他黯然說道:「看樣子還得諱下去。」
翁同龢聽這一說,越發上了心事,愣了好一會問道:「李卓軒怎麼說呢?」
「朕于本月遇有天花之喜,經惇親王等合詞吁懇,靜心調攝。朕思萬幾至重,何敢稍耽安逸?惟朕躬現在尚難耐勞,自應俯從所請。但恐諸事無所稟承,深虞曠誤;再三吁懇兩宮皇太后,俯念朕躬正資調養,所有內外各衙門陳奏事件,呈請被覽裁定。仰荷慈懷曲體,俯允權宜辦理,朕心實深感幸,將此通諭中外知之。」
「是!」恭王代表大家領旨。
這個想法正符慈禧太后的心意,「對了!」她很露骨地暗示:「該怎麼跟皇帝說,你們好好兒想一想吧!」
「太監在私底下議論——我也是今天才聽見,說皇上的這個病,要過人的,將來還有得麻煩。」
第三張註明,是這天酉刻的方子:
「當然!今晚上我上鑒園去。」
推測得一點不錯,皇帝是這樣說:「天下事不可一日鬆懈,李師傅代為繕折,是權宜的辦法,這百日之內,我想求兩位太後代閱折件,等百日之後,我照常好生辦事。」
你是怎麼治呀?總有個宗旨吧?」
恭王深深點頭:「膽欲大而心欲細,先把天花治好了再說。聽說那個病,多在春天發,眼前大概不要緊。」他又問道:
第三道恩詔是惠及囚犯:
「聖天子百神呵護」,所以還有許多祭儀,照太監的說法,到處都有日久成精的神怪,到處在保護皇帝,自然須有酬報,上祭以外,內務府特地行文禮部,請奏請將諸天眾聖,普加封號。禮部接到咨文,頗為為難,因為供例無據,事涉怪誕,但亦不便公然駁復,只有擱著不辦,好在還不是出於慈禧太后的本意,擱置也就擱置了。
「談什麼斷根?能不發,或者發得輕一點,就很好了。」恭王又問:「這個病會不會在這時候一起發了出來?」
「這也難說,從來還不曾聽說過這樣的病例。」
會齊到了養心殿,慈禧太后在西暖閣召見。她是經過一番冷靜考慮,覺得此事不可冒失,因為皇帝的意向,難以把握,而慈安太後事先不知道此事。等單獨召見后,才跟她談起,慈安太后不但不甚熱心,並且隱約暗示,此舉怕傷了皇帝的心,以打消為妙。
這個警告出於恭王之口,十分嚴重,李德立考慮了一下,毅然下了決心,「王爺!」他向左右看了一下,「有句話,不入六爺耳。」
照恭王的想法,慈禧太后得悉真相,不是生氣就是哭,誰知榮祿的報告,大不相同。慈禧太后既未生氣,亦未流淚,神態雖然沉重,卻頗為平靜,說是已有所聞,又問到底李德立有無把握?
「這話你還跟誰說過?」
下午的診斷是:
這是間接示惠于恭王。魁齡曾在七月底由恭王保薦,升任工部尚書,已經擬旨奉准,就因為停園工之故,皇帝一怒收回成命,此刻到底當上了一品官兒了。
※ ※ ※
「說實話吧,天花是不要緊了。」
「我想,總是由李卓軒那裡輾轉過去的消息。」榮祿又說:「慈禧太后還問起外面有沒有好的大夫?倘或有,不妨保read.99csw.com薦。」「我看李卓軒也象是沒有轍了!如果有,倒真不妨保薦。」
天花的餘毒可轉化為癰,在翁同龢從未聽說過,所以當李鴻藻很吃力地透露,皇帝身上的潰爛之處,可能是梅毒發作時,他頗有恍然大悟之感。
「日子從容,調養得才好。只要皇上調養得體力充沛,百日亦不算多。」恭王緊接著說:「臣等公具奏摺,請皇上俯納微衷。」
這一下便連帶有了變動,寶鋆的吏部尚書,為六部之首,例規是協辦大學士的候補者;有人該升協辦,便得先調吏部。論起來兵部尚書英桂的資格夠了,因而寶鋆改為「大學士管部」,仍管吏部,而以英桂調任吏部尚書。英桂的遺缺,由弘德殿行走的廣壽,以左都御史調補。空出來的一個缺,與尚書同等,為「八卿」之一,慈禧太后問恭王:「你看補誰呀?」
接來一看,是抄出來的三張脈案,一張是:
卯正叫起,先叫軍機,皇帝已經坐了起來,等恭王等人行了禮,皇帝將手臂一伸,「你們看!發得很好。」
「就是為此為難。」李鴻藻問,「你可有好主意?」
「我知道了。你先不必聲張。」恭王搖頭微喟,說了一個字:「難!」
「不是天花的餘毒。」李鴻藻搖搖頭。
天花確是發得很好,顆粒分明,一個個鼓了起來,即所謂「起頂」,昨天皺皮的那種現象消失了。
於是寶鋆便念:「吏部左侍郎魁齡。」
「聖躬大安,天下臣民之喜。」恭王徐徐說道:「臣等每日恭讀脈案,也曾細問李德立,說皇上的天花之喜,來勢甚重,千萬疏忽不得,總宜靜心調攝。臣等公議,憂能傷人,總要設法上抒睿慮才是。」
「唉!」李鴻藻搖頭嘆息,頓一頓足說,「我竟不知從那裡說起?」
這些看法,兩宮太后自是毫無所聞,亦毫無所知,所看重的仍是皇帝的天花,認為危險未過,唯在普施恩澤,感召天和,猶之乎民間所說的,「做好事,積陰功,」庶幾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所以慈禧太后先用皇帝的名義,為自己加「徽號」,作為起端,由軍機承旨,發了這樣一道上諭:
恭王的臉色又沉重了,低著頭踱了好一陣方步,突然站住腳問:「卓軒,如今該怎麼治?」
「祖送」是大喪的儀節之一,是滿俗的舊俗,稱為「小丟紙」、「大丟紙」。當皇帝初崩,百官哭臨,首先就是焚燒大行皇帝御用的袍褂靴帽,器用珍玩,稱為「小丟紙」;到了「金匱」出宮,奉安陵寢時,儀仗中有無數龍亭,分載大行皇帝生前御用的衣物,等奉安以後,一火焚凈,稱為「大丟紙」。送娘娘焚燒龍船的景象,與大小丟紙,正相彷彿,因此無不竊竊私議,認為又是一個不祥之兆。
「到這個時候,你還忌諱什麼?」
提到這一點,榮祿腦際便浮起在一起的兩張臉,一張是皇后的,雙目失神,臉色灰白,嘴總是緊閉著,也總是在翕動,彷彿牙齒一直在抖戰似的;一張是慈禧太后的,臉色鐵青,從不拿正眼看皇后,而且眼角瞟到皇后時,嘴角一定也斜掛了下來。世間有難伺候的婆婆,難做人的兒媳婦,就是這一對了。
「李卓軒如何?」
除了尊崇太后,推恩臣工以外,還有對鬼神的崇功報德,在十一月初一診斷確定為天花那天起,慈禧太后就根據內務府的建議,在大光明殿供奉痘神。痘神或稱「痘母」,宮裡稱為「痘神娘娘」,又簡稱「娘娘」。皇子、皇女出天花,照例要上祭,由皇子、皇女的生母行禮。這一次是天子出天花,更非同小可,最初有人翻出陳年老賬來建議,說「順治爺出天花的時節,曾經下詔,禁止民間炒豆燃燈。似宜照行。」結果碰了一鼻子灰,慈禧太后最忌諱的,便是拿「順治爺」來比當今的皇帝,「順治爺」就是出天花駕崩的,如何好比?
然而這到底是一件駭人聽聞,不易置信的事,「蘭翁,」他必得追問:「是聽誰說的?」
再看方子,用的是當歸、生耆、茯苓等等益中補氣的葯,恭王越覺憂慮,「皇上的身子怎麼樣?」他說:「你照實講,無庸忌諱!」
「脈息弱而無力。」李德立聲音低微,「腰上的潰腫,說出來嚇人。」
雖有外感,天花的癥狀還算是正常的。於是諸王貝勒,先趕到景山壽皇殿,侍候兩宮太後行禮,遞了如意。九_九_藏_書然後又趕到大清門外去「送娘娘」。
李德立很吃力地敘述皇帝的「癰」,所談的情形,跟榮祿所見的不同,也遠比榮祿所見的來得嚴重,腰間腫爛成兩個洞是不錯,但不是一個流膿一個干,干是因為剛擠過了膿。
「內潰是這個樣子,壓都壓不下去,硬壓要出大亂子。」李德立茫然望著空中,「我真沒有想到,中毒中得這麼深。」
談到這裏,只見一名蘇拉來報,說恭王請榮祿談事。一共兩件事,一件是文祥久病體弱,奏請開缺,慈禧太后降諭,賞假三月。恭王吩咐榮祿,年下事煩,文祥又在病中,要他多去照應。這是他義不容辭,樂於效勞,而且並不難辦的事。
在慈禧太后及軍機大臣是如此「推恩」的想法,蒙恩的大小臣工,當然亦覺得感奮,但有些比較冷靜的,卻有異樣的感覺,感覺不祥。因為似此普遍推恩,象是「易代」之典——新君登基,才會頒發這樣的恩詔。
談到這裏,相對沉默,兩人胸中都塞滿了話,但每一句話都牽連著忌諱,難以出口。這樣過了一會,恭王口中忽然跳出一句話來:「皇后怎麼樣?今兒崇文山來見我,不知道有什麼話說?我擋了駕。」接著加上一聲重重的嘆息:「唉……!」
李德立是每日必到內務府朝房的,開方用藥,都在那裡斟酌。這天一到,但見他臉色憔悴不堪,可想而知他為皇帝的這個病,不知急得如何寢食不安,一半急皇帝,一半是急他自己。皇帝的病不好,不但京堂補缺無望,連眼前的頂戴都會保不住。
「那麼,李卓軒怎麼早不說呢?」
那就只有找李鴻藻了。翁同龢還特地找個因由,翻了翻很僻的醫書,抄了些痘后調養的方子,帶到李家,預備請李鴻藻得便口奏。
當然,慈禧太后大權在手,樂得收買人心,再度聽政的第一天,就問起瑞麟的遺缺。瑞麟死在九月里,留下兩個缺,一個是兩廣總督,這個缺因為有許多收入與宮廷及內務府有關,非萬不得已,不補漢人,特調安徽巡撫英翰升任。另一個是內閣首席的文華殿大學士,照規矩應該由資序較次的大學士遷轉殿閣,騰出一個大學士缺,歸協辦大學士寶鋆升補,但皇帝因為停園工的案子,跟恭王鬧脾氣,而寶鋆是恭王的心腹密侶,便有意擱置不理。此刻慈禧太后一提起來,自然是照規矩辦事,李鴻章由武英轉文華;文祥由體仁轉武英,寶鋆大拜,榮膺體仁閣大學士。
脈案上說天花「浸漿皮皺,」即是不夠飽滿,而且「略感風涼,鼻塞咳嗽,心虛不寐」,有了外感更麻煩了。
恭王因為皇帝的告誡,記憶猶新,在這些加官晉爵的事上,要避把持的嫌疑,所以這樣答道:「臣心目中並無合適的人,請懿旨辦理。」
「馬上就過年了,年底太廟祭享,得要遣派親王恭代。」寶鋆一一指明:「元旦朝賀,免是不免?京內外官員引見,怎麼變通?各種差考,誰來出題?」
「就只敢稟告王爺。」
「李卓軒。」
到此只剩下三天,就過了十八天最危險的時期,上上下下都鬆了口氣,因為最後這三天結疤落屑,實亦等於脫險了。
「頭暈發熱,餘毒乘虛襲入筋絡,腰間腫疼,作癰,流膿,項脖臂膝,皆有潰爛處。藥用保元化毒法,另以膏藥敷之。」所開的葯有生耆、杜仲、金銀花、款冬之類,翁同龢看完驚疑不止。
意思是「勉徇所請」,皇上和諸臣還得表示感激慈恩。等退了下來,一面擬旨,一面商量。皇太后與皇帝到底不同,看折以及跟軍機見面,固無二致,但一般官員的引見,以及祭享典禮,皇太后無法代行天子之職,得要想個章程。
「皇上氣血兩虛、腎虧得很厲害,如今只能用保元托里之法,先扶助元氣。」
恭王很快地站起身:「你來!」
「緩證或有結毒腫塊,用『化毒散』,以大黃為主,急證用『搜風解毒湯』。不過,王爺,這個病,斷不了根的。」
不順即逆,恭王大吃一驚,「怎麼呢?」他一伸手說,「拿脈案來我看。」
「外科自然要用外敷的葯。」榮祿問道:「這種『毒』,有什麼管用的葯?」
第二張寫的是:
「別處都不要緊,就是腰上麻煩。」榮祿皺著眉,比著手勢,「爛成這麼大兩個洞,一個是乾的,一個流膿,那氣味就不能談了。」
鑒園的隙地上,https://read.99csw.com新起了一座小洋樓,恭王在那裡布置了一間養靜深思的密室,他帶著李德立沿雨廊走到小洋房,經過一條曲曲折折的甬道,進入一間構築嚴密的書齋。有個聽差進來倒了茶,立即退了出去,隨手將一扇洋式門帶上,「喀」地一聲,似乎下了鎖。
「沒有。」李德立搖搖頭:「只好用紫草膏之類。」
難辦的那件事,就是前一天李鴻藻和翁同龢所談到的難題,恭王經過多方考慮,認為跟慈禧太後去面奏皇帝所中的「毒」,以榮祿最適當,因為他正得寵,並且機警而長於口才。
等退下不久,復又叫起,這次是召見奏摺上列名的十五個人,兩宮太后在御榻左右分坐,臉色都很沉靜,恭王就知道皇帝已經准奏了。
李鴻藻想了半天,也是拿不定主意,好在這也不是非他出主意不可的事,只能暫且丟開,跟翁同龢凄然相對,嗟嘆不絕。
恭王依舊只能應一聲:「是!」
「左副都御史,是新補的,當然不能馬上就坐升左都御史,照規矩應該在侍郎裡頭挑。現在倒是些什麼人呀?」
他人不在意,翁同龢人最細心,看出其中大有蹊蹺,頗想仔細打聽一番,略想一想,覺得有兩個人好找,一個是新補了內務府大臣的榮祿。從慈禧太後代閱章政、裁決大政的詔旨下達,便奉懿旨:「多在內廷照料」,是新興的大紅人之一,翁同龢跟他很談得來,如果找到了他,養心殿是何光景,一定可以明了。無奈他奔走于長春宮、養心殿之間,一時碰不著面。
「他不會弄錯了吧?」
緊接著又連下三道恩詔,第一道以「奉懿旨」的名義,將慧妃晉封為皇貴妃,瑜嬪、珣嬪晉封為妃。第二道是「優加賞賚內廷行走」,第一名是惇王「賞食親王雙俸」;第二名是恭王,本已賞食雙俸,再賞加一分。王公親貴之後是軍機大臣,都賞戴雙眼花翎;再下來是內務府大臣,或者賞雙眼花翎,或者賞「宮銜」,或者兩者得兼。
「脈息浮數,痂落七成,肉色紅潤,惟遺泄赤濁,腰疼腿酸,抽筋,系毒熱內擾所致。用保元清毒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突起的波瀾,不但萬分意外,而且也令人難信。然而,不信卻又不可。」李鴻藻的情緒算是平靜了些,拿出一張紙來遞給翁同龢說:「你看!」
處廷的大臣,當然比太監要明理得多,他們所重視的是脈案,既然「元陽不足」,則用「保元湯」是理所必然之事。但十九歲的少年,何以有此證象?以前的脈案中,也曾一再指出「腎虧」,這是少年放縱,酒色斫喪,進入中年才有的現象,而竟出現在十九歲的少年身上,是件很難索解的事。
「皇后的處境,」榮祿很率直地用了這兩個字:「可憐!」他說:「只要皇上的證候加了一兩分,慈禧太后就怨皇后——那些話,我不敢學,也不忍學。」
這是當面撒謊,好在沒有一個人敢去拆穿,皇帝亦信以為真,連連點頭,彷彿感激她的體恤。
「腎虧!」李德立說,「本源不足,總吃虧了。現在不敢太用涼葯。」他接著又說,「今天大解三次,有點拉稀的模樣,這也不是好癥候。此外……。」
榮祿和翁同龢相顧默然。他們都懂得一點病症方劑,但無非春瘟、傷寒之類,皇帝中的這種「毒」,就茫然不知了。
這一下,翁同龢立刻想到無脈案、藥方、無起居單那回事,同時也驚駭地發覺自己的猜測,多半不錯,果真有不便示人之處。
「真是!」翁同龢還是搖頭,「教人不能相信。」
照李德立的診斷說,這是「元陽不足,心腎不交」的證象,所以用的葯是「保元湯」,有鹿茸、有肉桂,這也引起好些太監,特別是年紀較長,略知藥性的人的非議,說皇帝才十九歲,血氣方剛,不宜用這些熱性的補劑。
「除毒未清,兩脈浮大,此系感涼停食之症。憎寒發熱,胸堵氣促,務須即解為安。」
「他不敢。前幾天悄悄兒跟恭王說了,這會兒看看瞞不住,才不能不實說。」李鴻藻又說:「其實早說也無用,這是個好不了的病。」
「我也是如此!」李鴻藻說,「夏天聽榮仲華說起,不但到了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還有下三濫的地方,當時我心裏就嘀咕,據李卓軒說,早在八月里就有徵候了。此刻的發作,看似突兀,細細想去,實在其來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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