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座珠簾(30-1)
「心怎麼靜得下來?」皇帝嘆口氣,「李德立簡直是廢物,病越治越多……。」語氣未終,而終於無聲,隨後又是一聲長嘆。
「這會兒剛歇著。」小李跪著答奏,「今兒的光景,又不如昨天,左邊臉上的硬塊抓破了,流血水。太醫說,怕要穿腮。」
「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句話。該動手的,早早兒動手。」
就這時小李闖了進來,帶著警戒的眼色看一看皇帝,然後直挺挺地跪下來說:「萬歲爺該進粥了。」
這些情形在第二天傳了出去,有人認為是皇帝病勢大見好轉的明證,也有人心存疑懼,私底下耳語,怕是「回光反照」。不幸地,這個憂慮,竟是不為無見,皇帝的徵候,很快地轉壞了,脈案中出現了「神氣漸衰,精神恍惚」的話。
祁仲的答奏是,以培元固本為主,本源固則百病消,即是邪不敵正的道理。這跟主張溫補的說法相同,慈禧太后便吩咐拿方子來看。
意思是皇帝的病,才是大事,此時情勢緊急,那裡有工夫來管他的功名利祿?李德立聽得這樣的語氣,雖因未得他的千金重諾,依然禍福難測,但也不敢再嚕囌了。
「天花不也是?」
到這時,皇后才開始能夠考量這件事。這是件頭等大事,不是挑一個兒子,是挑一位皇帝,關係著大清朝的萬年天下。皇后想到這一層,頓覺雙肩沉重,而且心裏頗有怯意,就象一個從未賭過錢的人,忽然要他將整個家業,選一門作狐注一擲那樣心慌意亂。
「喳!」榮祿答應著,向值殿的太監努一努嘴,把祁仲攙扶了下去。
看皇后容顏慘淡,雙眼發直,知道又觸及她的悲痛之處,看樣子是談不下去,慈安太后萬般無奈地嘆口氣說:「真難!
「有一個叫祁仲的,今年八十九歲,治外證是一把好手。」
總結李德立的話,皇帝的病情,「五善」不見,「七惡」俱備,而最棘手的是,本源大虧,用濫補則恐陽亢,用涼攻又怕傷氣。而真正的病根,無人敢說,只是私底下有許多流言,甚至說是皇帝的精神已經恍惚,入于彌留之際了。
一句反問,說得皇后發愣,好半天才問:「要緊不要緊?」
慈安太後點點頭,想了一會才開口:「李德立!皇上從小就是你請脈,他的體質,沒有比你再清楚的。你怎麼樣也要想辦法,保住皇上,你的功勞,我們都知道,現在我當著王爺、軍機、南書房的先生的面說一句,將來決不會虧負你!」
「這話,我跟榮祿也說過。」慈禧太后問道,「外面可有好大夫?」
「你看,」慈禧太后側臉低聲:「還有什麼話該問他?」
皇帝惘然如有所失,但也沒有再留皇后。這一夜神思亢奮,說了好些話,問到載澂,問到新任署理兩江總督劉坤一,問到剛進京的新任兩廣總督英翰,也問到奉召來京的曾國荃、蔣益澧、郭嵩燾等人。
彼此的語聲雖輕,還是驚醒了皇帝,含糊不清地問道:
「是。」皇后答道,「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還得求皇額娘教導。」
「月大。」
榮祿連朝侍疾,每天都跟李德立談論皇帝的病情,什麼病,什麼方劑,頗懂得一些了,腎俞穴恰好聽李德立談過,此時因為祁仲失聰,轉述麻煩,便徑自代奏,指出俞穴在「脊中對臍,各開寸半」處,正是長腰子的地方,所以叫做腎俞。
「臣等上承兩宮皇太后指示,諸事都有妥帖安排,不煩聖慮。」恭王說道:「如今調養,以靜養體。」
在窗外伺候的宮女,就等著這一聲召喚。慈安太后的語聲猶在,已有人跨進殿門,走近來才看清楚,皇后的臉色又白又青,象生了大病似的。這就不用慈安太后再有什麼囑咐了,四五個宮女,七手八腳地將皇后扶了起來。
第一處是在寧壽宮後殿之東,景福門內的梵華樓和佛日樓;第二處是在慈寧宮,這裡有好幾處佛堂,兩宮太后常來的頂禮的是,設在正殿前面,徽音左門東廡的那一所;此外還有三座,以雨華閣為主,在凝華門內,閣凡三層,上層供歡喜佛五尊、下層供西天番佛,這還是前明的遺迹,內有腦骨燈、人骨笛等等法器,在慈安太后看,近乎邪魔外道,平時絕跡不至,但這時候要百神呵護,為了祈求皇帝早占勿葯,她心甘情願地拈香磕頭,念念有詞地禱祝了許久。
話雖如此,皇后不敢也不忍惹她傷心,強忍眼淚,拿自己的手絹送了過去,還強笑著說:「皇額娘別難過!太醫不是說,有把握了嗎?」
「難得今兒有精神,你還陪著我說說話吧!」皇帝說,「一個人睡不著,思前想後,儘是推不開的心事。」
「難說得很。」
這時的皇帝,精神忽然很好了,要坐起來,要照鏡子,坐起來不妨,要鏡子卻沒有人敢給。痘疤不曾落凈,唇鼓腮腫,臉上口中,潰爛之處不一,這副丑怪的形容,如果讓平日頗講究儀容修飾的皇帝,攬鏡自顧,只怕當時就會悲痛驚駭得昏厥。所以,養心殿的太監,早就奉了懿旨,凡有鏡子,一律收read.99csw.com藏,笨重不便挪動的穿衣鏡之類,則用紅緞蒙裹。此時皇后苦苦相勸,不便說破實情,只反覆用相傳病人不宜照鏡子的忌諱,作為理由,才將皇帝勸得怏怏而止。
「趁我這會兒能說話,有件事要問你。」皇帝放低了聲音問:「鍾粹宮皇額娘,問過你了?」
祁仲倒是說出來一個名堂,他說皇帝腰際的潰爛,名為「痘癰」,雖然易腫易潰,但也易斂易治。大致七日成膿,先出黃白色的稠膿,再出帶血的「桃花膿」,最後出淡黃水,這時腫塊漸消,痛楚亦減,就快好了。
「說話呀!」慈安太后鼓勵她說,「你也是知書識字,肚子里裝了好些墨水的人,該你拿大主意的時候,你就得挺起胸來。」
「扶到榻上去!」慈安太后指揮著,「看有什麼熱湯,快端一碗來!」
皇后奉命唯謹,當天就指揮宮女,太監,從長春宮開始,撣塵糊窗子,重新擺設,布置得煥然一新。
※ ※ ※
殿中一片凄寂,燈火稀微,人影悄悄,只有濃重的藥味,隨著尖利的西北風散播在陰沉沉的院落中,皇后打了個寒噤,哆嗦著問小李:「皇上這會兒怎麼樣?」
李德立為榮祿說明,如何叫做「火陷」、「干陷」、「虛陷」?這三陷總名內陷,癥狀是「七惡疊見」,最後一惡,也是最嚴重的一惡,「精神恍惚」已在皇帝身上發現了。
「今兒十一月二十九。」恭王回答。
逗留的時間,已經不少,即令皇帝是在病中,皇后要守禮法,亦不宜耽擱得久待。找個談話間的空隙,打算跪安退出,而皇帝不許。
因此,統攝六宮的皇后,在表面上看來,格外是個「當家人」的模樣,明知內務府事事承旨于慈禧太后,早已有了安排,卻不能不細心檢點,處處操勞,怕萬一照顧不到,又看「西邊」的臉色。
看方子上頭一味就是人蔘,慈禧太后便是一愣,但以慈安太后等著在聽,所以還是念了出來:
「孫詒經所奏,緩不濟急。」恭王這樣奏陳:「如今唯有仍舊責成李德立,盡心伺候,較為切合實際。」
這是慈安太後有意遣開左右,宮女們自然會意,紛紛離去,卻仍在走廊上守著,聽候招呼。有兩個機警的,便走到宮外看守,用意是防備長春宮的人來窺探皇后的行動。
「咱們也不過是作萬一的打算。」慈安太後知道自己的態度和聲音嚇著了皇后,所以此時盡量將語氣放得緩和平靜,「平常百姓家,有『沖喜』那麼一個說法,先挑一個過繼過來,也算是添丁之喜。我隱隱約約跟皇上說過,他說要問你的意思。」
這兩句話格外惹得皇后傷心。兩年多的工夫,在一起相處的日子,加起來怕不到兩個月,然而她知道皇帝的心,七分愛、三分敬,只是誰也沒有想到,中間會有人作梗!她不但體諒皇帝的處境,而且還深深自咎,覺得事情都由自己身上而起,如果不是對自己有那樣一份深情,皇帝也不致於對慧妃那樣負氣。
二妞不敢說「要緊」,幾天之內,就可以令病人由昏迷不醒,譫妄致死,她只這樣答道:「這個病來得極快,不然,怎麼叫『走馬』呢?」
她是想罵一聲:「老悖晦!」只是在廟堂之上,以太后之尊,不便出口。其實,祁仲一點都不悖晦,他行醫七十年,外科之中,什麼稀奇古怪的疑難雜症都見過,皇帝的「病根」,他在未奉召以前,就曾聽人談起,及至臨床「望聞問切」,知道外間的流言,不盡子虛。如果是平常人家,說得一聲「另請高明」,拱拱手就得上轎,在宮中卻不能。他心裏想,這個病只要沾上手,無功有過,這麼大年紀,吃力不討好,壞了自己一世的名聲,何苦來哉?因此想了這麼一套說法,有意讓藥方存案,無功無過,全身而退。反正到過深宮內院,瞻仰過太后皇上,這一生也算不白活了。
到了午間,祁仲被傳召到宮,由兩名蘇拉扶著下車,慢慢走到養心殿,看他鬚眉皤然,料想一定見多識廣,能夠著手回春,所以無不重視,靜靜等在殿外,聽候結果。
「走馬牙疳?」皇后驚訝地問,「那不是小孩兒才有的病嗎?」
這是她們婆媳難得單獨相處的一個機會。平時侍膳,有慈禧太后在,行止言語,處處需要顧忌,雖然每天一早到鍾粹宮問安,亦是單獨見面,但慈安太後知道「西邊」刻刻偵伺,體恤皇后,不肯讓她多作逗留。自從皇帝出天花以來,她積著無數的話想跟皇后細談,所以有此片刻,便脫略顧忌,不肯輕易放過了。
慈安太后卻又不即開口,而臉上卻越變越難看,說不出是那種絕望、悲傷還是恐懼的神色。
於是恭王又上了一重心事。萬一皇帝崩逝,自然要為大行立后,看起來,遷就事實,還只有載治的兒子可以中選。那時的皇后便成了太后,依舊是垂簾聽政,而成了太皇太后的慈禧太后,未見得肯交出大權。如果說,這位太皇太后,象宋神宗的曹太皇太九*九*藏*書后、宋哲宗的高太皇太后、明英宗的張太皇太后,以及本朝的孝庄太后那樣,慈愛而顧大體,則宮闈清煦,也還罷了,無奈慈禧太后與皇后已如水火,將來一定多事,而且是非臣下所能調停的嚴重爭執。
這時是晚膳剛過,自鳴鐘正打過五下。冬日晝短,已經天黑,不是視疾的時候,但皇后既如此吩咐,不能不聽,於是先派人到養心殿去通知首領太監,然後傳喚執事,打著燈,引領皇后直向養心殿東暖閣而去。
「內陷!」榮祿既驚且惑,「天花才會內陷,天花不是早就落痂了嗎?」
榮祿不答,俯首長吁。然後用嘶啞的聲音問了句:「到底還有救沒有?」
但就是這樣一番苦心,如今亦成奢願,皇帝一崩,萬事皆休。二十一歲的皇后,撫養一個並非親生的兒子,在這陰沉沉的深宮中,這日子怎麼「熬」得下去?
想起這是忌諱,趕緊背身拿手背去拭擦,卻已瞞不住慈安太后了。
這樣想著,彷彿就覺得整個身子被封閉在十八層地獄之下的窮陰極寒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億萬千年,永無出頭之日。這是何等可怕!皇後身不由主地渾身抖戰,若非森嚴的體制的拘束,她會狂喊著奔了出去。
「原是要你說心裏的話。你請起來!只要你沒有粗心犯錯,王爺自然主持公道。」榮祿已約略猜出他的心思,所以這樣回答。
鍾粹宮小廚房裡,經常有一鍋雞湯熬著,等端了一碗來,慈安太后親手捧給伏在軟榻上喘息的皇后。她還要下地來跪接,卻讓慈安太后攔住了。
皇后趕緊放手,咽口唾沫,回身向小李說道:「這怎麼能住?好人都能住出病來!也不拿點香來薰薰!」
這天軍機見面剛完太監來報,說皇帝醒了,於是慈禧太後傳旨:准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及弘德殿行走的師傅和諳達,入養心殿東暖閣問安。只見皇帝靠在一名太監身上,果然精神甚好,十幾個人由惇王領頭,一一上前瞻視,腰間潰處看不見,只見痘痂猶有一半未落。
慈安太后不作聲,擦一擦眼睛,發了半天的愣,忽然說道:「你過來,我有句要緊話問你。」
八十九歲的祁仲,腰腿尚健,眼睛也還明亮,就是雙耳重聽。當時由榮祿大聲轉述了慈安太后的話,他才答道:「萬歲爺的痘癰,來勢雖凶,幸虧不是發在『腎俞』穴上,在腎俞之下,還不要緊。」
皇后深知宮中說話的語氣,這樣的說法,就表示對病症沒有把握了,一急之下,起身就說:「我看看去。」
「咦!何以這個樣,請起來,請起來!」
此外歲末年初的各項儀典,亦都照常辦理,只是要皇帝親臨主持的,象寫「福」字遍賜京內外大臣的常年例規之類,自然是停止了。
「你已經料理過兩年了,那些規矩,總該知道了吧!」
這就明白了,如果是發在腎俞穴上,則腎亦有潰爛之虞,「總算不幸中大幸」,慈禧太后亦感欣慰,要言不煩地問:「那麼,該怎麼治呢?」
「靜不下來!」皇帝捏著拳,輕捶胸口,「只覺得熱、口渴。」
「也不知怎麼了?」皇后強笑著說了這一句,忽又轉為凄然之色,「總是皇額娘疼我,我沒有別的孝順,只替皇額娘多磕了幾個頭。」
「聖躬違和,是多大的事,我怎麼敢粗心?」李德立咽口唾沫,接著又說:「皇上到底是什麼病,只怕兩位皇太后也知道了。現在榮大人傳王爺的話來問我,我不敢不說實話,皇上眼前的徵候,大為不妙。萬一有個什麼,全靠榮大人跟王爺替我說話。」說完,雙手撐地磕了一個頭。
要立,當然是立宣宗的曾孫。宣宗一支,「溥」字輩的只有兩個人,宣宗的長孫,貝勒載治有兩個兒子,依家法只能將他的第二子,出世才八個月的溥侃,嗣繼皇帝為子,但是載治卻又不是宣宗的嫡親長孫。
就這一下,君臣上下,面面相覷。最後仍是慈禧太后吩咐:「讓他先下去!等皇上大安了,再加恩吧。」
轉念及此,慈安太后心如刀割,渾身也就象要癱瘓似的,但想到「一誤不可再誤」這句話,興起彌補過失的責任心,總算腰又挺了起來,能夠強自支持下去了。
奇怪的是,在皇帝左右的太監,卻總是這樣對人說:「大有起色了!」「昨天的興緻挺好的,還坐起來說笑話呢!」聽了外面的流言,再聽這些話,越令人興起欲蓋彌彰之感。因此,恭王便向兩宮太後面奏,應該讓軍機、御前、近支親貴、弘德殿行走、南書房翰林經常入宮省視,庶幾安定人心。
祁仲是由李德立陪著進東暖閣的,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方始診視完畢,隨即被召至西暖閣,兩宮太后要親自問話。
「皇上千萬寬心,」皇后的話也說得很慢,聽得出是勉力保持平靜,「『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全靠自己心靜,病才好得快。」
慈安太后一愣,然後用遲疑的語氣問道:「話倒是不錯,那裡去找這麼一個溥子輩的『長君』?連九_九_藏_書嘉慶爺一支全算上,也找不出來,要嘛只有再往上推,在乾隆爺一支當中去找。可有一層,找個跟你年紀差不多的,你這個太后可怎麼當啊?」
「再看看吧,」恭王這樣答道,「得便先探探兩宮的口氣。」他又向惇王提出忠告:「五哥,這件事忌諱挺多的,你還是擱在肚子里的好。」
「我跟榮大人說實話,」他站起身來,低聲說道:「皇上怕有『內陷』之危。」
「誰啊?」
在李德立,這一個月真是心力交瘁,形神俱疲,又瘦又黑,神氣非常難看。皇帝的病有難言之隱,而他亦確是盡了力,至於說他本事不好,那是無可奈何之事,所以兩宮太后和軍機大臣,都沒有什麼詰責。孫詒經自然有些話問,只是不明病情,問得近乎隔靴搔癢,而且太醫進宮請脈,多少年代以來的不傳之秘,就是首先要在脈案、藥方上留下辯解的餘地,李德立又長於口才,這樣子就無論如何問不過他了。
皇后意有不忍,答應一聲:「是!」仍舊坐了下來。
皇后只聽清半句,就那前半句,象雷轟似的,震得她幾乎暈倒。
「怎麼不要緊?」李德立將榮祿拉到一邊,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月大月小?」
這一個至至誠誠的頭,磕得慈安太后滿心愧歉。當初選中這個皇后,雖說是皇帝自己的意思,而實在是自己一手所促成。那知「愛之適足以害之」,兩年多來,眼看慈禧太后視皇后如眼中釘,既不能調和她們婆媳的感情,又不能仗義執言,加以庇護,甚至也不能規勸皇帝謹身自愛,以致於造成今天這個局面,一旦龍馭上賓,第一個受無窮之苦的,就是皇后。想想真是害得她慘了。
只好慢慢兒再說吧!」
「還是談那件大事吧!」慈安太后說,「道光爺一支,溥字輩的就只有載治的兩個兒子,照說,該過繼小的那個,你若願意要大的那個,也好商量。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後天就是臘月了。」皇帝說,「臘月里事多。」
最後,終於開口了,語聲低沉而空曠,令人聽來覺得極其陌生似地,「皇上萬一有了什麼,該有個打算。」她說,「我得問問你的意思。」
最後這兩句話,十分動聽,兩宮太后不斷頷首。這樣自然不須再有討論,恭王領頭,跪安退出。到了殿外,招招手將榮祿找了來,悄悄吩咐他去跟李德立討句實話:皇上的病,到底要緊不要緊?
「能不能用人蔘?」
「是!」皇后答應著,躬身而聽。
說來說去是皇帝的氣血虧,熱毒深,虛則要「里托」以培補元氣,而進補又恐陽亢火盛,轉成巨禍。李德立引前明光宗為鑒,光宗以酒色淘虛了的身子,進大熱的補藥「紅丸」而致暴崩,是有名所謂「三案」之一,孫詒經對這重公案的前因後果,比李德立了解得還透徹,自然無話可說。
他是這樣的打算,卻害「薦賢」的榮祿,討了個老大的沒趣,臨到頭來,還是奉了懿旨:「讓李德立仔仔細細地請脈。」
「怎麼不端凳子給皇后?」皇帝很吃力地說。
「說是溫補的葯,萬不能進。萬歲爺內里的毒火極旺,只有用清利的方子,大解多,可以敗火,可又怕萬歲爺的底子虛。」所以,二妞話到口邊,欲止不可:「太醫也很為難。」
「口渴,胸口悶,這兒象火燒一樣。」皇帝停了一下又說,「前兩天一夜起來十幾遍,這兩天可又便秘。」
不久,慈禧太后一個人走了來,站著問道:「皇帝流『汁』太多,精神委頓,你們看,可有什麼好辦法?」說著,拿起手絹去撫眼睛。翁同龢因為不滿李德立,有句話很久就想說了:「臣有愚見,聖躬違和,整一個月了,十八天之期已過,如今的證候是外證,宜另行擇醫為上。」
但如說要皇后空走一趟,就此回去,論責任不可,論感情不忍,所以她拒絕了小李的奏勸,斷然答道:「不!我在這兒等一會。」
「八十九歲,見過的證候,可真不少了。就傳來看吧!」
人是忙著「不急之務」,皇后的一顆心卻總懸懸地飄蕩在養心殿東暖閣。她跟皇帝住得不遠,就在養心殿西面的體順堂,但是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禮法所限,不能象尋常百姓家的夫婦,來去自如。而且晨昏省視,當著一大堆太監、宮女,也不能說什麼「私話」。所以對於皇帝的病情,她亦是耳聞多於目睹。
「心靜自然涼。」慈禧太后說了這一句,向恭王看了一眼。
小李趕緊掀幃入內,略略提高了聲音答道:「皇後來瞧萬歲爺。」
「來人哪!」
「喔,」慈安太后又問:「腎俞穴在那兒啊?」
「原是用香薰了,萬歲爺說是反而難聞,吩咐撤了。」
小李不答,只磕個頭說:「皇后請回宮去吧!」
為了宗社有托,此舉原是有必要的,恭王內心亦有同感,但此議決不可輕發,因為一則對皇帝而言,此是絕大的刺|激,于病體不宜,再則是立何人為皇帝之後,大費考慮。
皇后在這一個月之中,無日不以淚洗面,https://read.99csw.com但在慈禧太後面前,卻不敢有任何哀傷的表示。此時當然不同,當慈安太后剛嘆口氣,一聲「可怎麼好呢」還沒有說完,兩滴眼淚已滾滾而下。
等跪安退出,慈禧太后已經從養心殿回到了長春宮,派人傳召皇后,說是立等見面。
皇后沒有用凳子,是坐在床沿上,看一看皇帝欲語又止,於是小李向二妞使了個眼色,一前一後退了出去。
「那就請進去看一看。」
得力的是個名叫二妞的宮女,每天是她去探聽了各式各樣的消息,隨時來奏報皇后。她干這個差使很適宜,因為她不曾選進宮來以前,家住地安門外,有個常相往來的鄰居,便是醫生,耳濡目染,頗懂醫藥,可為皇後備「顧問」。
說來說去,唯有盼皇帝不死!為此,恭王對皇帝的病勢,越發關心,一天三四次找李德立來問,所得到的答覆,卻儘是些不著邊際的游詞。
「起來,起來!有話好說。」榮祿提醒他說,「你的事是小事!」
這一說,提醒了皇后,想起書本上的話,脫口答道:「國賴長君,古有明訓。」
「唯有滋陰益氣,敗火清毒,竭力調理,先守住了,自有轉機。」
仔細請脈的結果,卻又添了新的證候,雙頰和牙齦,忽然起了浮腫,仍是陽氣過旺所致,同時又患泄瀉,一晝夜大解二十次之多,聽之可駭,而李德立卻欣然色喜,說是有此一瀉,餘毒可凈,確有把握了。
慈安太后一聽這話,頓現喜色,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是說,皇上的這個痘癰不要緊?」
宣宗的長子叫奕緯,死於道光十一年,得年二十四歲。他原封貝勒,謚隱志,文宗即位后,追贈他的這位大哥為郡王。隱志郡王沒有兒子,宣宗不知怎麼挑中了乾隆皇三子永璋的曾孫載治,嗣繼奕緯為子。而載治又不是永璋的曾孫,永璋無子,以成親王永瑆第二子綿懿為子,綿懿生奕紀,奕紀生載治,因此,如果以溥侃立為皇帝之後,則一旦「出大事」,皇位將轉入成親王一支。鑒於明朝興獻王世子入承大統為嘉靖皇帝,結果連孝宗都被改稱為「皇伯父」的故事,則以乾隆皇十一子成親王永瑆之後嗣位,將來「追尊所生」,連仁宗的血祀,亦成疑問。因而可以想象得到,兩宮太后和仁宗一支的子孫,如惠郡王奕祥等人,一定不會贊成。
一早開始,由東到西,拜遍了各式各樣的佛,到此已近辰正,該是軍機「叫起」的時候,慈安太后一則有些累了,再則政務已近乎停頓,陪著並坐,也覺得無聊,便託詞「頭疼」,由皇后陪侍著,徑回自己的鍾粹宮。
「是!」皇後用抖顫的聲音回答,拿一雙淚光熒然的眼望著慈安太后,嘴角抽搐著,失去了平日慣有的雍容靜穆。
「皇上歇著吧!」皇后搶著說道,「何苦瞎操心?」
「花盆底」的鞋,行路「結閣」有聲,皇后怕驚醒了皇帝,扶著二妞的肩,躡著足走。東暖閣甚大,磚地硬鋪,是個不宜於安設病榻的地方,又因為皇帝熱毒滿身,特地把暖爐撤走,越發覺得苦寒可畏。皇后每次一走進來,總是從心底起陣陣瑟縮之意。這天比較好些,因為新設了一道黃緞幃幕,畢竟擋了些寒氣。但也就是因為這道幃幕,氣味格外令人難聞。皇帝腰間的癰,不斷作膿,而走馬牙疳,由於口腔糜爛,氣息特重,都為那道幃幕阻隔難散,掀起幃幕,一聞之下,幾乎令人作嘔。
「那麼,」到最後,慈禧太后問,「如今到底該怎麼辦呢?」
「你痛痛快快哭吧!」慈安太后自己也淌了眼淚。
這話傳到深宮,無不奔走相告。這天恰逢臘月初一,平時每逢朔望,皇帝在漱芳齋侍膳,照例有戲,這天卻是由皇后妃嬪侍從,遍歷各宮的佛堂拈香。
「太后、太后!」皇后自己默念了兩句,覺得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怎麼樣也想象不出,二十一歲的太后該是怎麼一個樣子?
「能拖幾天?」
「一交臘月,就該忙著過年了!」
這天是南書房的翰林、黃鈺、潘祖蔭、孫詒經、徐郙、張家驤奉召視疾,由東暖閣到西暖閣,兩宮太后垂淚相關,向這班文學侍從之臣問道:「你們讀的書多,看看可有什麼法子挽回?」
「這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榮祿急忙用手去拉,而李德立賴著不起來,說是有句話得先陳明,取得諒解,方肯起身。
「今兒幾時啦?」皇帝這樣問,聲音有些嘶啞。
「很難了。」李德立很吃力地說:「拖日子而已。」
小李原是沒話找話,用意是要隔斷皇帝與皇后的交談,因為慈禧太后耳目眾多,正經大事以不談為宜。他的心意,皇帝還不大理會得到,皇后卻很明白,便又站起身來:「宮門要下鑰了。皇上將息吧,明兒一早我再來。」
皇帝在枕上轉側著,兩道遲鈍的眼光,投向皇后,也讓皇后在昏黃搖晃的燭光下,看清了他的臉,虛火滿面,雙頰腫得很厲害,左面連著嘴唇有個硬塊,抓破了正在滲血水,上下兩唇則都向外鼓著,看得出牙齦發黑,又腫read.99csw•com又爛。
等念完,慈禧太后失聲說道:「這不是『十全大補湯』嗎?」
「這會兒還提它幹什麼?壓根兒就是多餘。」
「你怎麼啦?」連慈安太后都有些害怕了,「你怎麼想來著?」
這有指責之意,李德立急忙分辯,他先念了一段醫書上的話:「『外症雖有一定之形,而毒氣流行,亦無定位,故毒入於心則昏迷,入于肝則痙厥、入于脾則腹疼脹、入于肺則喘嗽、入于腎則目暗、手足冷。入於六腑,亦皆各有變端。』」接著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額角,低聲說道:「心就是腦,皇上的毒,到了這裏了。還有句話,我不敢說。」
於是孟忠吉宣召李德立入殿,與群臣辯難質疑。
「萬歲爺嘴裏的病不好。」二妞憂形於色地說,「太醫說了,怕是『走馬牙疳』。」
榮祿磕頭答道:「臣請懿旨,是否傳來請脈?」
李德立聽到後半段話,已連連碰著響頭,等慈安太后說完,他又碰個頭,用那種近乎氣急敗壞,不知如何表達感激與忠忱的語氣答道:「臣仰蒙兩位皇太後跟皇上天高地厚之恩,真正是粉身碎骨、肝腦塗地都報答不來。為皇上欠安,臣日夜焦慮,只恨不能代皇上身受病痛。皇上的福澤厚,仰賴天恩祖德,兩位皇太后的蔭庇,必能轉危為安。」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因為負氣才在乾清宮獨宿,因為獨宿才會微行,因為微行,才會有今天的這場病。從父親熟讀過女誡閨訓的皇后,一直有這樣的一種想法:不得姑歡是自己德不足以感動親心。唯有逆來順受,期望有一天慈禧太後會破顏一笑,說一兩句體恤的話,那時就熬出頭了。
「溫補的葯都不能用,怎麼能用『十全大補湯』?」慈禧太后異常失望地說,「我看這姓祁的,年紀太大嘍!」
因為是與軍機大臣一起召見,南書房的翰林,除了孫詒經建議下詔廣徵名醫入京以外,其餘都不敢發言。
「也好。」
兩宮太后雖接納了建議,但一時並未實行。這是慈禧太后的主意,要挑皇帝精神較好的時候,再宣旨傳召。
這一來皇后才得大致恢復常態。不是宮女照料之功,是這一陣折騰,能讓皇后暫忘「境由心造」的恐怖。
「吃不下。」皇帝搖搖頭。
「只怕虛不受補。」李德立道:「該用人蔘的時候,臣自當奏請聖裁。」
「是!」皇后很謹慎地答應著。
「李德立到底有把握沒有呢?」慈禧太后凄然說道:「他說的那些話,我們姊妹倆也不大懂,你們倒好好兒問一問他。」
恭王默諭,跪安退出東暖閣。因為未奉懿旨退出養心殿,所以仍舊在明間伺候。
這是勸阻皇后,自然是怕皇后見了病狀傷心。意會到此,她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
「榮大人,你聽見過『悔瘋入腦』這句話沒有?」
這「守住」兩字,意味著性命難保,那就要用非常的手段,也就是要考慮用人蔘了。人蔘被認為是「葯中之王」,可以續命,用到這樣的葯,傳出消息去,會引起絕大的驚疑。因此,連兩宮太后在內,都認為「風聲太大」,以緩用為宜。而李德立亦從此開始,表示對皇帝的病症,實無把握。至於韓九同則更有危切之言,當然,他只能反覆申言,痘毒深入肌里,不易泄盡,無法說出真正的病根。
「你看我這個病!」幕外的人聽得皇帝在說:「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了。」
他的話不曾完,皇后已跟著入幕,依然守著規矩,蹲下來請了個安。
「穿腮?」皇后想一想才明白,明白了卻又大驚,穿腮不就是在腮上爛成一個洞?「這,這麼厲害?」
「太醫怎麼說?」
「人蔘二錢白朮二錢茯苓二錢當歸二錢熟地三錢白芍二錢川芎錢半黃芪三錢肉桂八分炙甘草一錢。」
「不然,凡是癰疽,都會內陷。」
「有皇后在這兒侍候,你們散了去吧!」
皇后噤無一語,但畢竟還不到昏瞀的地步,心裏知道失禮,就是無法訴說,雙膝一彎,撲倒在慈安太后膝前。
慈安太后卻顯得前所未有的沉著,「你別傷心,這會兒也還不到傷心的時候,」她捉住皇后的手,使勁搖撼了幾下,「你把心定下來,聽我說。」
「老六,」惇王悄悄向恭王說,「我看得為皇上立后吧?」
一提此事,皇后便感到心酸,「趁這會兒還能說話」這一句,更覺得出語不祥,皇后就無論如何不肯談這件事了。
「皇上自己覺得怎麼樣?」
祁仲聽不見,沒有作聲,恭王答了聲:「是!」
「今兒看了脈案,說腰上好得多了。」
「好什麼?」皇帝答道:「我自己知道。」
一聽這樣的語氣,皇后立刻就覺得脊樑上冒冷氣,想到剛到鍾粹宮去過,也想到自己的淚痕猶在,越發心慌,然而不敢有所遲疑,匆匆忙忙趕了去,看到慈禧太后的臉色如常,心裏略略寬了些。
「何致於如此!你早沒有防到?」
這可怖的形容,使得皇后在心裏發抖,令人不寒而慄的是想象,想象著皇帝一瞬不視,六宮號咷的光景,她幾乎又要支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