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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宮外史上(5-1)

清宮外史上(5-1)

於是跟班真的取了鋪蓋,就在司道官廳的炕床上鋪好,供閻敬銘安息。先以為他一時負氣,到明天自覺不成體統,會悄然而去,因而官文置之不理。那知完全不是這回事,閻敬銘在那裡一住就是三天。他秉性儉樸,起居極能刻苦,所以住在那裡,絲毫沒有不便的樣子。
「國事如此。臣等決不敢有絲毫偷閑,敷衍塞責的心思。
「是,」汪守正答說,「閻敬銘督辦山西賑務,老百姓拿他比做包龍圖。曾國荃常常在臣面前誇獎他,說為人臣者,總要象閻敬銘這樣子清廉刻苦,實心辦事,方不負朝廷識拔。閻敬銘也常跟臣說,秦晉大旱,皇太后垂念備至,在國庫萬分支絀之際,一次次撥出大批款子放賑。如果我輩在裏面侵漁分文,試問如何上答皇太後天高地厚之恩。」
又過了些日子,各省所薦的醫生,紛紛到京,最有名的是一個江蘇常州的秀才;名叫馬文植,號培之。他的祖父是名醫,馬文植家學淵源,聲名極盛。然而他的運氣沒有薛福辰、汪守正來得好,因為慈禧太后經過薛、汪的診治,病勢大見好轉,便不容易顯他的本事,請脈以後,主張以潤肺為主。
慈安太后也作不了主。於是恭王建議,請兩宮太后「同賜召對」。事實上也只有此一法,慈安太后便到長春宮跟慈禧太後去商議。
「回聖母皇太后的話,左宗棠原為東閣大學士,將來到京,是不是派在軍機上行走?另外請旨。至於新疆軍務,自以左宗棠保薦為宜。」
戈什哈無奈,進上房據實稟報,結果仍是不見,也仍是拿病來作推託。
官文見此光景,硬一硬頭皮,從屏風後面踏了出來,「丹初!」他說,「賞我一個面子!」接著,雙膝著地,直挺挺地跪在閻敬銘面前。
「張之洞有個摺子論海防,牽涉的事項甚多。」說到這裏,恭王特意停了下來,要看慈禧太后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原要這樣子。」慈禧太後接著便提到曾紀澤的請求:「崇厚定罪,當初原說等曾紀澤到了俄國以後再議。既然俄國接待我國的使臣,而且,說條約還可以改議,是這樣,崇厚殺不殺,就沒有要緊了。就不殺崇厚,放他出來,他還能逃到外國嗎?就把他放出來好了!」
「國家多事之秋,全靠兩位皇太后決大疑、定大計,臣等才好遵循。」恭王很虔誠地說:「仰賴祖宗在天之靈庇佑聖躬,早日康復,才是宗社臣民之福。」
這一下轟動了湖北的官場,認作曠古未有的奇事,都要借故來看個究竟,總督衙九-九-藏-書門真的成了藩司的行署。官文大窘,先是請臬司和本衙門的幕友勸駕,閻敬銘拒絕不從。最後只好請出巡撫和武昌府知府來了。
左宗棠在西北,雖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以專閫之寄,調兵遣將,把局勢搞得劍拔弩張,軍機處無從遙制,也頭痛得很。如今內調入京,明為尊崇,其實羈縻,和戰之計,反倒容易控制。至於左宗棠到京,派什麼差使,以及西北軍務由誰接替?當然也有安排。
「給閻大人磕頭!」官文吩咐,「謝閻大人不殺之恩!」
「第一、張玉立刻斥退。」
慈禧太后特意摒隔太醫,只召薛、汪,是有意要跟他們談談。一則破悶,二則是採風問俗,想了解民間疾苦,更想了解官吏賢愚。
聲音極輕,而話中的分量很重,尤其是那一句「當我天天跟你們見面一樣」,彷彿指責,見慈安太后老實好說話,有什麼欺罔的情形似的。然而這亦無從辯白,只能這樣答說:
第二道是廷寄:
「拿這姓張的拉下去打,打四十!立刻發遣。」
「閻敬銘在山西怎麼樣?」慈禧太后問道,「他在山西辦賑,經手的款子很不少,是不是很清廉啊?」
「不要緊!」慈禧太后毫不猶豫地答說:「這兩天吃的葯,倒彷彿很對勁,那一會兒的工夫,怎麼會支持不住?」
「太難了!」嚴樹森大有拂袖而起的模樣。
慈禧太后原有痰中帶血的症象,所以這個甘潤的治法,與薛、汪的溫補,相得益彰,病情大見好轉,慈禧太后也興緻勃勃地,打算苦中作樂,好好過個中秋。
聽得這話,恭王如釋重負,但不宜多說任何一句話,只平靜地答一聲是。
薛、汪兩人已取得信任,同時也頗蒙優遇,慈禧太后特賜矮凳子,讓他們在御前坐著談,這是宣力有年的高齡大臣都未能得到的恩典。
「可以。我馬上下條子。」
張「副將」就在屏風後面,心驚膽戰地走了出來,一張臉上又青、又紅、又白,忸怩萬狀地站在那裡,似乎連兩隻手都不知道放在何處好?
「我也不想打仗,不過也要和得下來才行。把崇厚放了,是小事,一放崇厚,大家以為朝廷怎麼樣委屈都可以,決計打不起來,就此把各處防務都撂下了,白忙半天,一旦有事,仍舊受人欺侮,那可是件大事。」
「是。他忠心耿耿,正直無私。」
於是閻敬銘不得不扶起官文,同時說道:「中堂依我兩件事,我就不殺張玉。」
恭王自然想過,也跟大家談過。主戰一派自是極https://read.99csw•com力贊成此議,以為左宗棠入參大計,足以增加聲勢。而主和一派居然亦眾口一詞,說寶廷的主意很高,這就另有文章了。
「左宗棠現已行抵哈密,關外軍務諒經布置周詳,現在時事孔亟,俄人意在啟釁,正須老於兵事之大臣以備朝廷顧問,左宗棠著來京陛見。一面慎舉賢員,堪以督辦關外一切事宜者,奏明請旨,俾資接替。此外帶兵各員中,有才略過人,堪膺艱巨,秉性忠勇,緩急足恃者,並著臚列保薦,用備任使。
「閻敬銘的性情是不是很耿直?」
「閻敬銘在山西辦賑,極其認真,真正涓滴歸公,難免得罪了人,造謠糟蹋他,也是有的。至於搬家到山西,是因為他的原籍朝邑,靠近黃河,地勢太低,每每鬧水,所以搬到解州運城,這也是好早的事了。」
「大人!」閻敬銘始終是這麼一句話:「不殺張玉,我決不回衙門。」
「別的倒沒有什麼,就怕累著了你,又怕你生氣。」慈安太后說,「你自己瞧著辦吧,能支持得住,跟大家見見面也好。」
「鮑超是勇將。他跟曾國荃自然合得來,就怕他跟李鴻章面和心不和。」
張玉神色大變,只看著官文。官文卻不敢再求情了,微微轉臉,避開了張玉的視線,接著便起身退入上房。
「第二、張玉立刻遞解回籍,不準片刻逗留。」
這句話自是指李鴻藻和那班清流而言。主戰一派在躁進的張之洞策動之下,花樣百出。寶廷剛剛上了一個摺子,說是「外患漸迫,請召知兵重臣左宗棠入朝,籌劃方略,以濟危難」,使得恭王相當頭痛,現在接到曾紀澤的電報,他雖有「干清議而不敢辭」的勇氣,恭王卻不肯貿然代崇厚乞恩,只拿曾紀澤的電報面奏取旨。
「臣聽說過。」
「是。」恭王答道,「新募這一軍,開拔之前,由湖北在部撥邊防經費項下照撥,到防以後,戶部另外給他籌餉。」
總督是說官文,所謂「貼身小廝」就是官文的孌童,名叫張玉。官文寵他出了格,命他帶領督署衛隊,每次軍功保案,都替他加上一個名字,一直保到從二品的副將。
他避開一步,回身揚面,裝作不曾看見,這一下,嚴樹森有話好說了,「丹初,」他用責備的語氣說,「你太過分了!
」一看,慈禧太后便皺起了眉。這道上諭,含混籠統,語意不清,「商辦一切」與」代奏施恩」有何關係。「施恩」是要施什麼恩?都不明白,本想動硃筆替它改正,但精神不濟,
「張副將在那裡?https://read.99csw.com」
「依,依!」官文一疊連聲地說,「只要不殺張玉,什麼事都好辦。」
口頭是如此說,心裏卻另有打算。官文很服從人,前有胡林翼,後有胡林翼所提拔的這個閻敬銘,不但幫自己封侯拜相,而且靠他們坐享富貴,所以此時雖覺閻敬銘可畏,卻沒有絲毫報復的念頭,反倒密保他「才堪大用」,接替內調的譚廷襄,署理山東巡撫。
「是!」薛、汪二人同聲回答。
湖北巡撫叫嚴樹森,武昌知府叫李宗壽,官文請出這兩個人來,主要的是因為他們也都是陝西人,希望動以鄉情。當嚴、李受命調解時,官文自己躲在屏風後面聽,只聽見作調人的,譬喻百端,被調解的堅持不可,從一大早講到午炮聲起,嚴樹森舌敝唇焦,臉色非常難看。看樣子,作調人的也要跟閻敬銘翻臉了。
將此由五百里諭令知之。」
這道廷寄,沒有什麼地方要改,隨即發了下去。於是李蓮英面奏:「該請脈了。」
張玉當然也知道闖了大禍,閻敬銘一定放不過他,所以早就在官文面前,自陳無狀,要求庇護。因此,當閻敬銘求見時,官文派戈什哈答:「中堂病了,不能見客。請閻大人先回衙門,等中堂病好了,再過來奉請。」
「那還是你們談吧!」慈禧太后說道:「張之洞倒是肯用心,肯為朝廷出力的人。」
有一天機會來了。張玉帶領親兵數人,闖入民居,姦殺了人家的一個閨女。
「是!」張玉向閻敬銘面前一跪:「閻大人……。」他還只叫得這一聲,閻敬銘已經翻臉,大聲喊道:「來人!」
「你們急,我也急!偏偏又不是一服藥、兩服藥治得好的病。你們辦事,總要當我天天跟你們見面一樣,實心實力,和衷共濟,大局才能對付得過去。」
「我有緊要公事,非見中堂不可。如果有病要避風,我就在上房裡見,也是一樣。」
就這樣談著,慈禧太后慢慢浮起了記憶,首先是記起閻敬銘的相貌,又矮又小,而且兩隻眼睛一高一低。但慈禧太后還記得胡林翼保他總辦東征糧台時,奏摺中有句考語:「閻敬銘氣貌不揚,而心揚萬夫。」不由得又生了感慨。
「諭內閣:前有旨將崇厚暫免斬監候罪名,仍行監禁。諭令曾紀澤將應議條約,妥慎辦理。茲據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接到曾紀澤電報,現在商辦一切,懇為代奏施恩等語。崇厚著加恩即行開釋。
這方面,汪守正就比薛福辰大見才具了,應答奏對,十分稱旨。問到山西的官吏,他總是揚善隱惡,歸結九*九*藏*書于頌揚聖明,十分動聽。
「唉!」慈禧太后感慨地,「可見得做個清官也不容易。朝廷自然要保全清官,就怕聽不見真話。你們見到什麼,聽到什麼,總要本著良心老實說才好。」
聽罷汪守正所談的故事,慈禧太后對閻敬銘大感興趣。多少日子來,她有這樣一個感覺,恭王越來越怕事,越來越軟弱,當年的英氣、銳氣,仰乎已蕩然無存,一味圓融,近似鄉愿。朝中負實責的大臣,不是象沈桂芬那樣遷就實際,務求平穩,就是象李鴻藻那樣硜硜然近乎迂腐,太不講實際。現在正需要象閻敬銘這樣一個精明強幹,實事求是而有操守的人,來改換風氣。不過閻敬銘一直稱病,也不知是真是假?眼前還沒有精神來振飭綱紀,且先擱著再說。
「真正人不可貌相!象閻敬銘這樣的人,居然也能辦大事。」慈禧太后又想起一件事,「說他在湖北的時候,跟總督抬杠,愣要殺總督的貼身小廝,汪守正,你可知道這件事?」
<<只好算了,撂下看第二道>>
「真是這樣子嗎?」慈禧太后問道:「有人說他在山西,趁荒年地價賤,買了許多良田,又特為搬家到山西。這話又是打那兒來的呢?」
就這一句話,便等於已作了裁決,凡有所奏,應該盡量採納。因而恭王答應著說:「臣等仰體聖意,拿原折逐款商量停當,奏聞取旨。請聖母皇太后先回宮吧!」
「還有什麼事要談?」
「不必五個人一起上來。」慈禧太后忽然說道:「就傳薛福辰、汪守正好了。等我好好問一問他們。」
「那好!」慈禧太后又說:「餉要給鮑超籌足。」
於是當堂重責四十板,傳了江夏知縣來,即時派解差將張玉押送出境。等處理完畢,閻敬銘求見官文,長揖請罪。
其時堂上堂下,材官衛士,肅然林立,只見督撫並坐,神色將順,而矯小如侏儒的閻敬銘,侃侃而談,心雄萬夫。對這奇異的景象,無不瞠目結舌,看得呆了,因而對官文的喊聲,一時茫然。息了一下,才暴雷似地答出一聲:「喳!」
張玉入夜為總督侍寢,白天帶著衛隊,橫衝直撞,胡作非為,當湖北藩司的閻敬銘,早就看他不入眼了。照例,藩司必加督署或者撫署的營務處總辦頭銜,為的是好節制武將,而張玉自以為二品大將,又倚仗官文的勢力,根本不把藩司放在眼裡,這就越發傷了閻敬銘的威信,要找機會辦他。
「算了,算了!」官文索性付之泰然,「也怪不得你。」
「喳!」應聲上堂的是藩司九-九-藏-書衙門的差役。
「李鴻章、曾國荃薦的大夫都不錯。」她用很微弱的聲音說,「人還虛得很,不過舒服得多了。」
「防務自然還是加緊辦理。」恭王答道:「各國使臣跟新聞紙上都說,俄國兵船在八、九月間打算封我遼海,除了已奉旨派曾國荃督辦山海關一帶海防事宜以外,臣等公議,想派鮑超帶領在兩湖招募的勇丁一萬人,剋日坐船北上,在山海關與京城之間,擇要駐紮,一則備邊,二則保護京畿。這樣子辦,是不是妥當?就今天請兩位皇太后定下主意。」
於是慈禧太后先離座回長春宮。接著便送進來一個黃匣子,裏面是經她裁定的兩案,寫旨呈閱。
提到這個條件,官文面有難色,只為斷袖餘桃之愛,難以割捨,然而那也只是瞬息間事。想起閻敬銘的峻厲,盤踞督署,三日不去,自己萬般無奈的窘迫光景,頓覺心悸,不暇細思地答說:「都依,都依。來呀!」
「左宗棠呢?」慈禧太后問到寶廷的奏摺,「他到底在西北多年,讓他到京里來當差,這個主意也不錯。不過,他來了讓他幹什麼?在西北,又找誰替他?這些,你們都想過沒有?」
中堂自屈如此,難道你還不能網開一面?」
「這一層,不煩聖慮。他們是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何況國事如此,不至於還鬧意氣。」
閻敬銘料事深刻,已防備到有此一著,早就想好了對策,因而若無其事地說:「既然如此,中堂的病,總有好的時候,好了自然要傳見,我就在這裏待命好了。」說到這裏,轉臉吩咐跟班:「取我的鋪蓋來!總督衙門的司道官廳,就是我藩司的行署,有公事送到這裏來看。」
這是半年之中,慈禧太后第二次跟軍機大臣見面,距離上一次視朝,也有兩個月了。瞻視御容,消瘦得令人吃驚,七月初的天氣,她卻穿的是緞子夾袍,宮女扶上御座,氣喘不止,好久才能回答群臣的問安。
第一道是明發上諭:
曾紀澤是六月二十四到俄國京城彼得堡的,接連打來三個電報,第三個是報告會見俄國「外務部尚書」格爾思的經過。格爾思表示「條約改議,外國尚有之,罪使從古未有。」態度是「面冷言橫」。因此,曾紀澤奏請將「崇厚罪名寬免,為轉圜第一步」,說是「雖干清議不敢辭」。
「咽。」慈禧太後點點頭,覺得有些支持不住,便即問道:
這家的父兄,當然進城報案,哭訴伸冤,江夏縣和武昌府都感到棘手,將案子拖延著不辦。不久,閻敬銘得知其事,勃然大怒,立刻傳轎「上院」,向總督要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