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宮外史上(8-1)
第二天是光緒七年元旦。皇帝受了群臣朝賀,又率領群臣到慈寧宮朝賀太后。例行的儀典完畢,兩宮太后照常辦事,但只召見惇、恭、醇三王,商議曾紀澤從俄國打回來的電報。這算是一個好消息,談判已久的,廢止崇厚所訂的條約,另立新約一事,俄國正式同意了。
「是!」左宗棠不等慈安太后話完,便搶著說:「臣過天津,跟李鴻章見面,才知道詳細情形。曾紀澤的交涉還算是辦得好。」
「那裡一年要用多少款子?」
「這當然要駁……。」
「是!」恭王說道:「沈家定在明天半夜裡大殮,自然要賜奠,是派誰去,請懿旨。」
「九百萬銀盧布,合咱們的錢,該是多少?」慈安太后問。
這第二件大事,是左宗棠進京旅途中所作的決定。他由「太行八陘」的井陘入河北,過正定北上,沿途經順天府屬的房山、良鄉各處,發現水利不修,行旅艱難,與他道光十三年初次會試入都,以及同治七年剿捻軍行所見,大不相同,因而想到,可用軍工濬河開溝。左宗棠經營西北,原是採取西漢各將在邊境屯墾的遺規,所部官兵,對於興修水利,富有經驗,所以經過一番視察,回京立刻便擬稿上奏。
這所謂旗兵,指明是健銳營、火器營,因為神機營已復由醇王親自管理,有專設的練兵人員,左宗棠不敢冒昧越俎。就是健銳、火器各營,他奏摺中亦先大大地恭維了一番,說是「八旗禁旅,拱衛神京,居重馭輕,有嚴有翼」,又說健銳、火器各營,」尤稱精練,材武之彥,多出其中,宿將名臣,指不勝屈」,但「承平日久,習成驕逸」,所以要「時加淬厲」。他的訓練辦法是:挑選十幾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無頂帶的兵丁三千餘人,分為十營,由他的親軍哨官管帶,騎兵則與他的親軍馬隊,間雜編組,平時勤加操練,遇事隨隊出仗。
「總總他們小哥兒們幾個,你們商量著辦。總得一個貝勒,或者就讓載漪去好了。」
這個建議,不曾批准,因為八旗禁旅,由漢人管帶,是前所未有之事,但亦不便公然拒絕,只批的是:「另有旨。」便一直拖著。此刻卻是不能再拖了,這批人馬,已由左宗棠的部將王德榜、劉璈、以及他的營務處總辦王詩正率領,開到了張家口。
所謂「淹」了,就是請太后將奏摺「留中不發」,這是明朝留下來的最壞的一種制度,如果君上動輒「留中」,則諫勸不納,實情不明,國事非敗壞不可。恭王當年制抑慈禧太后擴張權力,所用的手法之一,就是力爭奏摺鬚髮交軍機處,現在自請「留中」,豈非開一惡例。
「這當然是『留中』了。上頭是因為你的面子,不便處置,只好這麼辦。不然,你想,史念祖是奉旨回任的……。嘿,嘿!」寶鋆乾笑了兩聲,損了他一句:「侯爺,你也得替朝廷留點面子啊!」
※ ※ ※
王文韶匆匆趕到沈家,已有沈家的好些親友得到信息,趕來探望,其中自然有翁同和。
「我話還沒有完。」恭王說道,「駁是要駁,但又不宜掃他的面子。你看怎麼辦?」
「七十年華熊豹姿,侯封定遠漢官儀。盈胄浩氣吞雲夢,蓋代威名鎮月氐;司馬卧龍應合傳,湘江衡岳共爭奇。紫薇花省欣映袂,領取英謀絕妙姿。」
「沒有。」沈桂芬的兒子沈文燾跪在地上哭著說:「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那麼,先『遞牌子』?」
天天如此,一個奏摺議了十天,還沒有結果,恭王實在不耐煩了。這個奏摺是李鴻章所上,籌議山海關的防務。恭王心想,中俄交涉已可和平了結,山海關的防務,已可暫緩,而且駐紮山海關的曾國荃亦已接替左宗棠的遺缺,read.99csw.com當了陝甘總督,李鴻章的奏摺,不議辦不要緊。
「臣是上年七月間,在哈密奉到上諭,召臣入覲。那時因為部署未定……。」
這一陣子,慈禧太后的病情又反覆了,因而御殿垂簾的,只有慈安太后。為了優禮勛臣,慈安太后特命太監扶掖左宗棠進殿,行完了禮,慈安太后第一句話是問他的年紀。
沈文燾聽他的話,前後有些不符,也知道這位老世交人最圓滑,聽口氣此刻就已在為李鴻藻說話,將來是不是可以倚靠,大成疑問。只是眼前除他跟翁同和以外,沒有什麼人可托,因而只好多磕兩個頭,別無話說。
這是應該召見軍機商量的大事,有惇王和醇王在座,不宜談論。慈禧太后和恭王都懂這層道理,但卻不便說破,也不能不敷衍,所以恭王避重就輕,不提沈桂芬兵部尚書、協辦大學士的本職和軍機大臣的要差,只提翰林院學院學士和管理國子監事務,兩個不甚相干的差使。
「這你也請放心,儘管用了去,不必太省儉。尊翁最後一件大事,總要辦得風光些,儘管用,儘管用,教兵部報銷好了。」
靈前行完了禮,李鴻藻轉身向左宗棠道賀:「恭喜、恭喜!
照翁同和的意見,沈桂芬生前為中俄交涉受謗,遺疏中應該有所辯解,但王文韶以為談此事的是非,會得罪許多人,大可不必。論關係,沈桂芬既是王文韶的老師,又是他的舉主,翁同和不便堅持己見,所以結果是王文韶擬的稿子,純用頌聖和受恩深重、來生以報的老套,翁同和為他略作潤飾,隨即找人抄好,派專差遞到內奏事處。
「紫薇花省」不是指內閣,是指軍機處,「英謀」雖有,卻非「絕妙」。左宗棠第一天入值,大家就頭痛了。
「不過,賠款要加了。原來是五百萬銀盧布,現在要加四百萬。俄國人的理由是,伊犁南境代為看守,花費甚巨。這也是實情。」
可是他的英銳之氣,消磨得也差不多了!想了一會,嘆口氣說:「就這麼辦吧。」
接下來便要分配沈桂芬所留下來的差缺,管理國子監事務,已決定派翁同和;掌院學士由於寶鋆的推薦,派了不是翰林出身的董恂;國史館正總裁派了潘祖蔭;兵部尚書則順理成章地補上了李鴻藻。他從服闕復起,只是以「前工部尚書」的職銜回軍機,並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以後由於吏部尚書萬青藜兼管順天府府尹,照例不常到部,算是出差,才派了李鴻藻兼署。但這是很勉強的處置辦法,所以一有尚書缺出,必定得補李鴻藻。
「協辦大學士兵部尚書沈桂芬,清慎忠勤,老成端恪,由翰林洊升卿貳,外任封疆,同治年間入參機務,擢任正卿。朕御極后,重加倚任,晉協綸扉,辦理一切事宜,均能殫心竭力,勞瘁不辭。前因偶患微痾,賞假調理,遽聞溘逝,震悼殊深!著賞給陀羅經被,派貝勒載漪帶領侍衛十員,即日前往奠醊。加恩晉贈太子太傅,照大學士例賜卹,入祀賢良祠,任內一切處分,悉予開復。賞銀二千兩治喪,由廣儲司發給應得恤典,該衙門察例具奏。靈柩回籍時,著沿途地方官妥為照料。伊子沈文燾著賞給舉人,准其一體會試,伊孫沈錫珪,著賞給郎中,俟及歲時帶領引見,以示篤念草臣之至意。」身後哀榮,最可貴的是「入祀賢良祠」,其次是「易名」。賜諡照例由內閣擬呈圈定,但軍機亦可提出意見。自嘉慶以來,宰輔賜諡,第一個字照例用「文」字,內閣擬呈沈桂芬的諡是文清、文勤、文端、文恪。咨送到軍機處,大家都覺得擬得並不高明。
「那好!」慈安太后問道,「劉錦棠跟楊昌濬,一個在新疆,九-九-藏-書一個在甘肅,是各辦各的事呢,還是合起來辦事?」
寶鋆一到,不及在靈堂行禮,先遞了一張彩箋給左宗棠,口中說道:「急就章,請指教。」
轉眼到了年底。由於曾紀澤的對俄交涉,辦得很好,不但可以和平了結,並且爭回不少權利,慈禧太后的病勢亦一天比一天減輕,因而上上下下都覺得這個年應該過得很有勁。
「是!」左宗棠答道,「臣與曾國藩論公事,意見不合,論私交,臣與曾國藩共過患難,交情不同。」
「是!」恭王很快地答應一聲,隨即領頭跪安,全班退出。不但左宗棠的摺子被「淹」了,連他的話亦被「淹」掉了。
「總在五百萬銀子上下。」
「這幾年總算虧他。為崇厚的事,他也是有苦說不出。憑良心說,崇厚當過三口通商大臣,又到過法國,閱歷很深。跟洋人更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誰想得到他這樣子糊塗無用。」慈禧一口氣說到這裏,有些氣喘,喝了一口薛福辰處方的藥茶,要言不煩地說:「你們替他好好料理後事,恤典從優。」
上諭已經下來了!」接著取出一張字條,遞給左宗棠。
「好!」慈禧太后桴鼓和應地說,「別的差缺,慢慢商量吧!」
第二天宮中「吃肉」,軍機大臣開年第一次聚會,直廬治公,只有一件事,就是商議沈桂芬的身後之事。因為慈禧太后已指示恤典從優,所以王文韶親自動筆擬的恩詔,極其堂皇:
「只有把他這個摺子『淹』了。」
於是左宗棠從保薦劉錦棠督辦新疆軍務說起,如何奏請,如何奉准,如何等劉錦棠到了哈密,在十月間方能啟行入關,又如何在蘭州作了必要的部署,再由蘭州動身進京,沿途百姓如何攀轅相留,滔滔不絕,聽得慈安太后想插句嘴都不能。
這時左宗棠剛要從蘭州啟程入京,史念祖心想,入覲之日,兩宮太后當然會問到陝甘的吏治,左宗棠只要說一聲:「史念祖性近浮滑,不堪其任」,用不著具折,就會毀了自己的前程。因而要搶先進京活動,正好三年之期,可以奏請陛見,於是具折請總督代奏。左宗棠只當他去活動調任,而且照例奏請,亦不便攔阻,就為他代奏,自然照準。
協辦大學士的缺,照例該吏部尚書萬青藜補,只是他的物望不佳,恭王心裡有數,只要提名萬青藜當協辦,清流一定會不滿,彈章一上,那就可能連他的尚書都當不成。愛之適足以害之,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將這個缺為李鴻藻留著。
慈禧太后病中得此消息,大為傷感,跟慈安太后談起沈桂芬平日謹慎當差,遇事能穩得住的許多好處,倒很替他灑了些眼淚。
光緒初年,由於董恂的援引,史念祖放了甘肅臬司,左宗棠也是愛才的人,對他亦頗稱許。但史念祖少年得意,不免驕慢,其時他折節讀書,已寫得一手極好的古文,越發視督撫將相如無物。左宗棠一直以諸葛武侯自命,好諛惡直,戰功亦多誇誇其詞。史念祖在人背後常有譏評,不但形諸口頭,而且見諸筆墨,日子一久,為左宗棠知道了,大為不悅,便借一件公事,說他「避事取巧,應候查參」。
「是!」孝子又磕個頭說,「先父寒素自持,後事還不知道怎麼來辦?」
「是十點鐘發的病,氣喘不止,等大夫一到,還來不及診脈,一口氣就上不來了。」
「喔,喔!」慈安太後會意,隨即說道:「左宗棠,你路上辛苦了,回去好好息著吧!」
「好,我就去。」
那幅彩箋寫的是一首詩,題目叫做「贈左侯」:
還剩下軍機大臣一個要職,恭王跟寶鋆已經商量過了,決定留下來給一個人:左宗棠。
那是上諭的底稿:「奉旨:大學士左read.99csw•com宗棠著管理兵部,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著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
但是,這一通遺疏兩宮太后看不到。凡遇年節慶典,遞折要講忌諱,這些奏報大臣病故之類的摺子,都要暫時壓一壓。不過軍機大臣出缺,當然要立即上聞,所以王文韶關照軍機章京,口頭通知李蓮英,托他面奏兩宮太后。
「怎麼?」王文韶大為詫異,「昨天還好好的。雖說久病,也不至於一下子就故世啊!」
「有遺折沒有?」
軍機獨重首輔,是左宗棠所知道的,所以在班裡倒也不敢越次奏對。他心裏在想,提到自己這個奏摺,當然要問詳情,那時再將史念祖種種貪墨狡猾的情形,細細面奏,說不定即時降旨,革職查辦。
左宗棠撇開正題,滔滔不絕地大談他在陝甘用兵之妙,恭王等人插不進嘴去,只能耐心靜聽。
「是!」恭王答道,「面奏過的。」
於是,他第二天便帶著人去看京畿的水利了。
左宗棠奉召入覲,直到上年十二月才從蘭州動身,沿途逗留,走了一個多月,在正月二十六,方始到京。儀從煊赫,儼然凱旋班師的模樣。
「六十四。」
這一下弔客們紛紛向左宗棠道賀,正亂鬨哄在周旋之際,廊下樂聲又起,執帖的高呼:「寶中堂到!」
「唉,五百萬銀子!」慈安太后嘆口氣說:「那裡來?」
「好!」
「清、勤二字,不足以盡沈經笙的生平。」寶鋆大發議論:「端字雖好,但經笙不是理學一路的人物,所以並非美諡,恪字更不必談了。」
「當然要駁!」寶鋆搶過來說,「也挫挫他的驕慢之氣。」
「關外各營餉項、各項經費,每年要三百七十多萬,關內要兩百一十多萬。各省及海關協餉,只有五百萬兩,不敷八十多萬,只有相其緩急,節省著用。以後各省協餉,歸楊昌濬主持,六成撥解關外,四成留給陝甘。這個章程,是奏報過的。」
「那麼,」王文韶問沈家的長班,「臨終有沒有話?」「沒有。」沈家長班又說:「大少爺交代,務必請王大人就過去一趟,有好些大事,要跟王大人討主意。」
史念祖字繩之,江蘇溧陽人,是乾隆年間名臣史貽直之後。此人聰明絕頂,但不大喜歡讀書,二十歲上捐了一個通判,在安徽巡撫英翰軍中當差。此人工於應酬,講究飲饌服飾,史念祖又年輕英爽,所以極受「旗下大爺」出身的英翰的賞識。每次軍功保案都有他的分,年未三十就做到直隸臬司,但年少氣盛,不知怎麼得罪了言官,奏劾他「不堪方面」。象這樣的彈章,照例下督撫察復,直隸總督是曾國藩,認為史念祖雖有才幹,尚少歷練,宜乎暫緩任事,於是被開缺成了閑員。
經紀喪事,自有兵部司官和軍機章京,王文韶跟翁同和商量,只有一件事,立刻要辦,那就是遞遺折。這件事大有講究,先要定個宗旨,是講身後之名,還是講眼前利害?如是後者,則決不能忤旨,只須表示一片惓惓忠愛之忱,以邀得兩宮太后的垂念。
他今年多大?」
因此,恭王吩咐軍機章京,將原折歸檔。第二天左宗棠到軍機處,對議而未決的案子,尚無下文,竟亦不問,一坐下來便大罵甘肅臬司史念祖。
「現在國事都靠你們幾個老成人,大家總要和好,凡事商量著辦,把大局撐住。」
「是各辦各的事,不過有事互相照應。」左宗棠答道,「以前新疆軍務,跟陝甘軍政民事,歸臣一個人辦理,軍餉政費,臣可以相機調度。如今劉錦棠、楊昌濬各有專責,各項經費,應該劃分清楚,臣這幾個月,就是辦這件事。」
「這已經很好了。」慈禧太后趕緊說道,「爭回的權利,十個五百萬也不止。如果開仗https://read•99csw.com,軍費浩繁,更不得了。」
於是左宗棠跪安退出,到軍機處、南書房打了個轉,恭王派他的轎子,將左宗棠送回行館。然後跟寶鋆、李鴻藻等人商量,預備保薦左宗棠進軍機,決定第二天面奏取旨。
「世兄請起來。」王文韶雙手相扶,「尊翁任勞任怨,種種委屈,上頭跟恭王、寶中堂都知道的,李蘭蓀亦是方正君子,一定眷念舊誼,這恤典上頭,請世兄放心,我們必要力爭,總要教尊翁能夠瞑目。」
左宗棠的這個奏摺,已經遞了上去,並且已經發交軍機核議。恭王正為此在為難,所以聽了左宗棠的話,心存警惕,將寶鋆找到一邊去商議。
「史念祖是奉旨回任的,而且剛剛陛見過,如果不中用,朝廷當面察問,早該知道,現在又准了他的摺子,交楊昌濬查參,這象話嗎?」
「臣今年七十歲。」
慈安太后想了好一會才想起:「是的,有這回事。」她再問左宗棠:「現在俄國的交涉總算辦成了……」
寶鋆本來對左宗棠極其仰慕,但此時已非贈詩推崇的心情,不過十幾天的工夫,發覺左宗棠天生是不合群的人,心目中只有自己,並無同僚,印象大壞。因而附和恭王的看法,連連點頭。
寶鋆想了一會答道:「辦法倒是有一個,不過,又開一惡例。」
正在這樣想著,已經談到了,「史念祖這個案子,」慈安太后說道:「擺著再看一看。」
除夕那天一早,王公大臣為皇帝辭歲,在保和殿行完了禮,紛紛各散。軍機大臣在一年之中,只有這一天才算是清閑無事,王文韶早早回家,換了便衣,預備帶著小兒子上琉璃廠去逛逛,忽然有人來送報喪條,沈桂芬死了。
「怎麼呢?」
而他自己還不明白,回到軍機處問寶鋆:「佩公,我那個摺子,如何著落?」
這話使得恭王和醇王,都大為詫異。慈禧太后一向有不惜一戰的決心,此刻卻又充分表示了不願兵戎相見的意思,在恭王覺得是一大安慰,所以立即介面:「太后聖明。當初臣與寶鋆、沈桂芬反覆商議,總覺得以和為貴。曾紀澤不辱所命,不愧名臣之後,等事定了,臣請懿旨,優予褒獎。」「那當然。」慈禧太后惻然說道:「倒想不到沈桂芬故去了!
「七十古來稀。身子倒健旺!」慈安太后問道,「你是那一天動身的?」
「楊昌濬的才具是好的。前在浙江巡撫任內,很做了些事,後來因為楊乃武一案革職,經臣奏保,蒙天恩起用,越知惕厲。請太後放心。」
入朝以後的左宗棠,已經了解,八旗禁軍掌握在醇王手裡,訓練旗兵一事,要想實現,必須取得醇王的支持,這不是一時可以有成議的事,不妨先辦另一件大事。
翁同和到底還有些書生的味道,不以王文韶的慷公家之慨為然,同時也愛惜沈桂芬的清譽,忍不住要說話:「尊翁一生,清慎勤三字,可當之無愧。身為宰輔,飾終之典自然不可馬虎,但宜乎酌中,庶幾稱尊翁的平生。」
「說得是,說得是!」王文韶十分見機,馬上又改口了,「身後風光,原不在踵事增華上頭。總之,恤典第一,後事其次,總要生者能安,死者方安。府上以後還要過日子,喪事實在不宜糜費。」
軍機每日常例召見,只由太監傳喚,單獨請見,才遞「綠頭簽」。慈安太后當然即時「叫起」,上去三言兩語說好了,才召其他軍機大臣全班進見。
一到京仍舊住在賢良寺,照例宮門請安,軍機處和兵部都派了人在照料,請安摺子即時批了下來,第二天一早召見。然後分謁諸王,最後才到恭王的鑒園。這是恭王預先關照好了的,最後到他那裡,便好留了下來,接受款宴。宴會極其隆重。陪客是惇、醇兩王、御九*九*藏*書前大臣及軍機大臣,還有一個就是潘祖蔭。
「如今是派楊昌濬護理陝甘總督。他的才具怎麼樣?」
於是史念祖兼程北上,等左宗棠到京,他已經事畢出都,在山西等候消息。他看得很准,左宗棠雖想提拔楊昌濬,打算保薦他由護理總督而真除,而朝廷未見得會准,到京走董恂的門路一打聽,果然,陝甘總督已經內定由曾國荃接任。史念祖在山西等候消息,就是為了好等著伺候新任總督。不久,曾國荃的新命一下,史念祖也仍舊回任當他的甘肅臬司。得意之餘,在太原寫了一封信給左宗棠,表面是報告行蹤,字裡行間卻流露出「奉旨回任,其奈我何」的意思。左宗棠這一氣自然不小,上了個摺子,指史念祖種種不端,請旨飭「護督」楊昌濬查案,據實參劾。
「你跟曾國藩是至好,他有這麼一個好兒子,想來你也替曾國藩高興?」
第二天是沈桂芬開弔的日子。春雪霏微,彤雲陰黯,益增凄愴,但靈堂內的氣氛,卻大不相同,因為左宗棠很早就到了,一直坐著不走,大談他經略西陲的得意之事。到了十點多鍾,退值的軍機大臣,絡繹來吊,李鴻藻和王文韶連袂而至,形跡相當親密,很引人注目。因為從沈桂芬一死,王文韶彷彿繼承衣缽,成為南派的首腦,跟李鴻藻是處在敵對的地位。如今看來,南北兩派,大有攜手和好的模樣,這自然令人驚異,也令人感到安慰。
曾紀澤與俄國所議定的草約一共二十條,另有陸路通商章程十七款。恭王為兩宮太后指陳,曾紀澤爭回的好處,共有七項,最主要的是將伊犁南面的要隘,特克斯河流域一帶,廣二百余里,長四百里的一大片疆土,爭歸版圖,伊犁西面邊界,也不照崇厚的原議,由雙方指派「分界大臣」酌中勘定新界。此外通商口子三處,只開嘉峪關一地,取消西安、漢中。蘇俄商船可到松花江伯都訥一事作罷,蘇俄領事僅設吐魯蕃一處,天山南北路俄商貿易,原定「均不納稅」,改為「暫不納稅」。比較崇厚的原約,國家的利權確是大大地挽回了。
「如今在作育人材上,肯留心的是翁同和,不過他的資格還淺,還不到掌院的時候,臣的意思先派他管理國子監。」
恭王已防到他有此一著,自不會容他開口,召見的時候也不少了,便搶在前面奏道:「左宗棠剛剛到京,旅途勞苦,請母后皇太后格外體恤。」
這也是左宗棠預定要辦的兩件大事之一。第一件是訓練旗兵,早在他從蘭州啟程以前,就有個奏摺,要帶親軍步營馬隊兩千餘人入關,先駐紮張家口,聽候調遣,移營近畿,一則拱衛京師,再則代為訓練旗兵。
左宗棠默然。到了七十歲才知道,督撫權重,只是在封疆上,到了朝里,便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這是慈安太后暗示他要跟李鴻章和衷共濟,而左宗棠與李鴻章不和,由來已非一日。近幾年來,論邊防、論洋務,跟李鴻章針鋒相對,措詞尖刻的奏疏很多,但朝廷常採納李鴻章的獻議,而對左宗棠,則持敷衍的態度,所以他的牢騷很多,這時聽慈安太后提起,正好當面告個「御狀」。
「沈桂芬空下來的那幾個差缺呢?」慈安太后問。
「李少荃這個摺子,近乎紙上談兵。我為諸公一述往事。」
「喔。」慈安太後轉臉問恭王:「有這個摺子嗎?」
「是!」惇王站起身答應,因為載漪是惇王的次子。
文恪亦非美諡,而且不是宰輔之諡。恭王認為沈桂芬最不可及的長處是有定力,因而主張用「文定」。這也不是頂好的諡稱,從順治以來,諡「文定」的一共八個人,並沒有什麼名臣。但用「定」字諡沈桂芬,不能不說是很恰當,因而寶鋆和王文韶,亦無可為死者再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