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宮外史上(17-2)
「那就等有了迴音再說。」
「現在也只有這麼想。不過……,」醇王眨著眼,在轎子旁邊想了好一會才說:「咱們回頭再談。廷議,你們好生預備。」
「只是法國蠻橫無理,怕他們這幾日就要挑釁,基隆、福州都很危險。」
「是賠法國的兵費嗎?」
「臣親至前敵,則頗覺各營之偵探、各路之電傳,半亦法人虛聲恫嚇,而臣前請先發制人之算,尚非毫無把握。」
「是啊,不但你們置身無地,我將來又有什麼臉面見祖宗?
廷議而不召王公,是前所未有的創例,此例是孫毓汶所創,目的則在解醇王的圍。因為醇王「在野」時,放言高論,抨擊恭王措施失當,詞鋒往往極其銳厲,如今易地而處,怕恭王,還有向來有什麼、說什麼,出言不加考慮的惇王,當著大庭廣眾拿話擠得醇王下不了台。
此中機括,尚求聖明默鑒而曲原之。」
這樣做是為了要避免一個人擾亂全局,這個人就是左宗棠。從他五月間奉召復起,到京以後,恩寵不衰,仍舊入直軍機,兼管神機營。但是他的脾氣未改,依然好發大言,好罵人,而且神智恍惚,說話顛三倒四,軍機同僚,沒有一個不覺得頭痛。如果這個公折底稿由軍機預備,他一定有許多意見和挑剔,弄得無法定稿,所以不如由這次廷議中爵位最尊,復奏領銜的伯王提出折底,乾脆不使左宗棠與聞,反倒清靜無事。
「親冒矢石也不致於。我自然是在關內安營,指揮督戰,無須親臨前敵。」醇王又說:「唯其以我的身分,親自督師,才能振作士氣。」
「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如今小宋制軍急電乞援,本乎守望相助之義,亦不能不急其所急。」
局勢到此地步,如果肯和,便成城下之盟。醇王見此光景,和既不甘,戰又不可,六神無主之下,只有奏請召集廷議。
臣于閏五月二十五日以法船日增,注意船局,奏請進軍馬尾,力遏敵沖,飭記名提督黃超群,引軍由陸潛進。二十七日復得北洋大臣李鴻章電,稱法領事林椿有二十八日期滿,即攻馬尾船局之說。臣恐敵釁,即在目前,於是夜冒雨遄發,侵曉駛至船局,與船政大臣何如璋晤商一切。兩營隊伍選鋒亦至,臣令沿途多張旗幟,列隊河干疑敵。」
「熙大爺,」傑治提醒他說:「合肥自命懂洋務,實在也是半瓶醋,其中或許有人在欺騙他,亦未可知。」
若是「代為經管」,則產權仍屬招商局,旗昌經管營運,一切收益,如何分配?倘說憑几張不能兌現的「期票」及「收票」,憑空接收價值數百萬銀子的輪船棧埠去做生意,所入盡歸於己,這不是中外古今的奇聞?
說到這樣的話,閻敬銘只能恭恭敬敬應一聲:「是!」
他是不到軍機處的,平時辦事,都是在府,常由慶王傳話。最近因為局勢緊急,而且醇王特加關照,所以這天下午軍機處散值以後,慶王、孫毓汶、閻敬銘、許庚身一起上適園謁見。
「萊山這話如何?」醇王看著閻、許二人問。
謝滿祿下旗出京的那天是七月初一,但交涉之必歸於決裂,當曾國荃在上海與巴德諾開議那天,就已註定了。
許庚身很巧妙地轉移了話題,慈禧太后不自覺地點點頭:「你這話說得實在。就照你的意思擬旨,這兩天收到的照會,南北洋跟福建來的電報,陳寶琛的摺子,都發下去,公中閱看。」
「祖宗創業維艱,雖說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不過騎射是八旗的根本,修文亦不必偃武。本朝初入關的時候,王公大臣沒有不能開強弓,說『國語』的。承平日久,習於驕逸,純廟高瞻遠矚,極力糾正,較射三箭不中鵠,立刻斥責,八旗子弟鄉會試,先試弓馬,合格了才許入闈,此所以有『十大武功』。當時明亮、奎林他們,都是椒房世臣,用命疆場。純廟聖諭:『周朝以稼穡開基,至今以農立國,本朝以弧矢定天下,何可一日廢武?廢武就是忘本!』」醇王說到這裏又激動了,「就因為八旗忘本,才有今天外敵欺凌之辱!」
這是一面將責任推在馬建忠身上,一面又替馬建忠開脫。然而數百萬兩銀子出入的大事,李鴻章如說毫無所聞,那是自欺都欺不過的,他只好以「當法使議約未成之際,軍事旁午,臣雖知商船暫換美旗,而未悉其詳,是以未遽入告」作託詞。這樣說法,自嫌牽強,因而再一次使盡吃奶的力氣作官商之辯,論事機之迫:
論兵法講究「知己知彼」,說過自己有這樣的勝算,還要估量敵情,張佩綸滿懷信心地表示,敵人看見他的鬥志,已有怯意,而所以仍舊徘徊不退者:
「萊山!」慶王轉臉看著孫毓汶:「你跟七爺回吧!」
至於說事機急迫,倉卒定議,「美國官商亦惴惴相與隱諱」卻總不能說連朝廷也瞞著。這一點心跡難明,真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如今不說別樣,只責成李鴻章將「兩面所押契據,銀行期票與收票」,從戴恩那裡收回呈驗,就拆穿了西洋鏡,要他大大的好看了。
才能讓他知難而退。
張蔭桓以前受李鴻章的賞識,最近受李鴻章的重視,論私誼自然要替他遮蓋,談到公的方面,與法交涉瀕於破裂,保全和局,端賴斯人,亦不宜在此時將他置於言官圍剿的犀利筆鋒之下。好在read.99csw.com當初電旨所責成李鴻章的,亦無非「設法收回」,這一點有了著落,其他可以置之不問。找個方便的機會,跟慈禧太后回一聲就是了。
「自然敢。醇王主戰,跟合肥主張不同,不過,要開仗,也還是少不了合肥,所以醇王也不能不敷衍他。他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於這樣子悍然無忌。」
這番陳奏,大大地壯了慈禧太后的膽,而最使她感動的是,張佩綸在折尾立誓:萬一局勢轉惡,「我援竟斷,法艦紛來,恐彼猝攻前敵,據我上游,我軍終於不敵,然臣所將水步兩軍,誓當與廠存亡,決不退縮,以貽朝廷羞。」是這樣有為有守、忠勇奮發的氣節之士,真是值得重用。
「不是賠兵費,是給法國的『邊界費』。」
醇王幾乎天天被「叫起」,只是為了避嫌疑,表示與恭王以前的「議政王」有所不同,從不與軍機大臣一起進見,或則「獨對」,或則與總理大臣同時跟慈禧太后見面。皇帝仿照穆宗的成例,親政以前,先與慈禧太后一同接見臣工,學習政事,只有召見「本生父」的醇王時,方始「迴避」。
慈禧太后幽幽地嘆口氣,轉臉又問:「閻敬銘,你怎麼說。」
「如果我出票,你收票,我又怎麼知道你銀行里存著那麼多的錢?」
「此軍」就是黃超群一軍,是張兆棟留以自衛,為他硬奪了來的,此軍雖未必可以制勝,但張佩綸卻仍有制勝的把握。
「這也好!」惇王深深點頭,然後又皺著眉說:「此老實在煩人。」
「照我看,是賣掉了。只是怕這塊肥肉,會有骨頭卡在喉嚨,不敢硬吞,等事完了再分贓不遲。」傑治又說,「摺子里,旗昌付的到底是什麼票子,也弄不清楚,先說銀票,後來又說期票、收票,莫衷一是,這就有毛病。」
「那自然是馬建忠。我當然也放不過他,而且必得從他身上來做文章。不過,說合肥受欺,這話倒難苟同,合肥不是易於受欺的人,他屬下也沒有人敢欺他。」說到這裏,盛昱長嘆一聲,「怪來怪去是我錯!」
但孫毓汶又有異議,折底雖由軍機預備,卻不妨交由伯彥訥謨詁提出。這好象匪夷所思,但經他一說明緣由,卻不能不佩服他巧妙。
等傑治告辭,盛昱隨即動筆草擬彈章,明攻馬建忠,暗攻李鴻章。將他們綰合在一起,作一建議:
於是再商量復奏的措詞。向來廷議必有復奏,稱為「公折」,預先備好底稿,同意的列名,不然單獨具奏。公折或由內閣主稿,或由軍機撰擬,或由領銜召集的王公預備,看所議何事而定,這一次議的是和戰大計,理當由軍機預擬奏稿。
「王爺見得極是。」孫毓汶勸道:「不過以王爺的身分,親冒矢石,皇上何能片刻安心?」
等退出殿來,醇王汗流浹背,神氣非常不好。他的本心淳厚,爭強好勝,然而是庸才!多少年來一直說恭王不好,受了孫毓汶的鼓動,貿貿然定計奪權,將一副千斤重擔,糊裡糊塗接了過來,一上肩就有不勝負荷之感,如今進退兩難,寸步難行。想起有人傳來恭王的一句話:「看人挑擔不吃力」,自覺羞愧惶恐,因而才有那樣內心的激蕩,自我震慄失色的神氣。
慈禧太後知道醇王無用,她願重用他也就因為他無用。所以兵餉兩事,此刻便直接向許庚身和閻敬銘兩人垂詢。
「這自然是憑信用,比較妥當是到銀行里『照票』,現在有電報,重洋萬里,片刻之間亦可以查清楚。不過『收票』不兌,總有危險,萬一出票商家倒閉,收不到錢,豈不是自貽伊戚?所以我實在不懂,為什麼要拿契據、期票、收票都交給英國律師收執?」
為了反襯他的忠勇奮發之忱,他不能不牽扯彭玉麟作個比較。據說彭玉麟上年秋天奉旨辦理廣東軍務,與兩廣總督張樹聲劃定防區,彭玉麟當南面瓊州一路,畏怯不前,曾策動廣東官民挽留他在省城,以為保障。此事為張佩綸所卑視,正好拿他皮裏陽秋一番,用來抬高自己的身分,表揚自己的功勞:
「啊!」傑治恍然大悟,「怪不得!合肥一隻手洋務,一隻手北洋,是和是戰都少不得他。做官做到這樣子,真正左右逢源,無往不利了。」
總理衙門因為連日接到電報,法國兵艦在閩江口出入頻繁,而交涉方面劍拔弩張,看樣子福州船局必難倖免法國兵艦的炮火。倘或真的要打,照李鴻章的判斷,「船局必不可保」,但如馬尾守軍肯小小吃些虧,戰局不致擴大,則和局猶可挽回。所以給張佩綸一個電報:「小挫可圖再振」。這是暗示挫折早在意中,不致會追究責任,勸他忍辱負重的意思。
意會到此,醇王算是又放了些心。不過兩三個月的工夫,當國的苦況,他已經領略透了,和戰之間,並不能一言而決,和也罷、戰也罷,都無法按照理路,直道而行。就拿眼前的情勢來說,「不和而悔」不如「和而悔」,因為「不和而悔」必然喪師辱國,賠償兵費,追究責任,搞得天下大亂,元氣大喪。「和而悔」則至少保全了實力,可以徐圖再舉,發奮為雄。這樣淺顯明白的道理,就是不能一口道破,得要迂迴曲折,繞上許多彎子來應付慈禧太后的責難和清流的主戰論調,尤其是清流,人多口雜而九九藏書個個振振有詞,真是重重牽絆,處處掣肘。現在聽孫毓汶所說,清流似乎已受箝制,事情就比較好辦得多了。
受窘是一事,更怕一激之下,加以講官必然會隨聲附和,於是醇王在無法招架的情況之下,作成主戰的結論,那時大局就難收拾了。因此,孫毓汶贊成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乾脆不讓恭王跟惇王與議。
這條疑兵之計,在第二天即有效驗,法國兵船退了兩艘,但「出則聯口外之三艘以駭長門,入則聯口內之兩艘,以疑船局」,而閩江僅有三條「局船」,孤危撐拒。敵人可退可進,可戰可守,況且「南北洋兵船迄無一至者,臣又何敢以敵退解嚴?」同時也提到總理衙門的一個電報。
「閩海危急,南洋難道不危急?前一陣子張幼樵電奏要船,軍機處複電南北洋無船援閩,由廣東、浙江酌調師船。這件事,老兄又不是不曉得?」
這是最難回答的一問。不過許庚身對和戰大計雖不能完全拿主意,而從洪楊平后,在軍機當「達拉密」,凡有關重要軍務的上諭,幾乎都由他主稿,深知代湘軍而興的淮軍,積習重重,並不可恃;北洋水師,則如甫離襁褓,正在學步,還不足以自立;醇王的神機營更是虛糜「京餉」的「擺設」,所以雖管兵事,卻主持重。當然,他不肯得罪李鴻章,更不敢得罪醇王,說他們的兵不中用,平時一再表示:備多力分。此時亦仍是這樣回奏。
因此,第二,所佔之處須遠離京城的南方,而又以對海軍補給方便的地方為理想。這樣,基隆有煤礦,福洲有船局,便成為法國不動手則已,一動手就是首當其衝的鵠的。
「許庚身!」她問:「你看,如果開仗,有沒有把握?」
寄望於美國「說合」的打算,終於落空,法國正式拒美國調處,同時對基隆採取了行動,由孤拔的副手利志必率領兵艦四艘,轟擊基隆炮台。劉銘傳得報,一面下令自行炸毀基隆煤礦,一面親率提督四員,擊退了登陸法軍,不過他自己亦趕緊退到了淡水。據劉銘傳自己的解釋:台灣沒有兵艦,海面無法與法軍爭鋒,只有引誘他們上岸,才可以「聚殲」。
「我還有件事,跟大家商量。這件事我想了好久了,一直打不定注意。現在為了振作士氣,不能不這麼辦,我想面奏太后,仿照老五太爺的例子,以『奉命大將軍』的名義,帶領神機營,到越南去打法國鬼子。」
「我不該參恭王。」盛昱答道:「如果恭王在樞廷,合肥決不敢如此胡作非為,再往前說,有文文忠在,他更不敢。如今,大不同羅!」
希望保全和局的,不僅只南北洋兩大臣,連主戰最力的醇王,反對賠償兵費最堅決的閻敬銘,亦都動搖了,因為調兵籌餉,處處棘手,倘要開仗,實在沒有把握。閻敬銘願意設法籌一百萬兩銀子,以「邊界費」的名義,付予法國,徵得醇王的同意后,會同入奏。
「豈有投降之理?」醇王異常不安地說:「聖諭教臣等置身無地。」
「跟皇太后回話,」閻敬銘介面答奏:「這個數目,臣可以籌足。」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慈禧太後向醇王及總理大臣們嘆氣,「到底能不能打?你們總得有句實實在在的話。事情是拖不下去了!越拖越壞。」
「星叔,」他對許庚身說,「我先回去。你們跟萊山商量一下,出宮先到我那裡。」
曾國荃由於曾得李鴻章的授意,當即表示:可以用撫恤法國陣亡官兵的名義,付給五十萬兩。巴德諾一口拒絕,而朝廷又以輕許賠款,傳旨申斥,曾國荃搞得兩頭不討好。而會辦大臣陳寶琛為了支援張佩綸,又堅決主張由南洋派出兩條兵輪到福建,正遇著曾國荃情緒大壞的時候,就沒有好臉嘴了。
你盡說不妨。」
「這就奇了。」傑治大為困惑,「跟熙大爺你什麼相干?」
「我也不是一定說要開戰,不過求和不是投降,但凡能叫人一口氣咽得下,什麼都好說。」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法國兵艦有好些開到福建,當然不能不防。你們再仔細去籌劃,果真開仗沒有把握,咱們另作商量。」
就在這時候,陳寶琛來了一個電報,有一句話使得慈禧太后痛心不已,這句話是:「和亦悔,不和亦悔。」意思是一開仗必敗無疑,慈禧太后深知這班清流,賦性剛毅的居多,不是看出事處萬難,絕無可為,決不肯說這種萬般無奈的泄氣話。
「照這樣說,是不能打,就投降了?」
總理衙門倒是看準了法軍的謀略,第一,必得佔領中國一處口岸,作為勒索的憑藉,但中國與外國議和,非李鴻章出面不可,所以要保全他的面子,不能侵犯北洋地界。否則逼近畿輔,京師震動,李鴻章的處境相當困難,和局難成,對法國亦沒有好處。
「當然不同。銀票是銀行里出的票子,就跟咱們中國的庄票一樣,只要這家銀行信用好,擱長些不要緊,隨時都可兌款。不過,也沒有這樣傻的人,不去兌款,白吃虧利息,若是相信這家銀行,拿銀票取了款,再存在它那裡生息,豈不是好?」
曾國荃只是搖頭,「我南洋也要緊。」他說,「沒有從井救人的道理。」
正式開議是六月初七。曾國荃與陳寶琛以外,新派駐日使臣
九九藏書許景澄,道出上海,亦奉旨協助交涉。巴德諾提出要求三款,其實只有兩款,又重在賠兵費上面,開價兩萬五千萬法郎,摺合紋銀一千二百五十萬兩,同時要決定交款的地方期限。如果中國政府幹脆痛快,願意速了的話,賠款可以減少五千萬法郎。至於第一款要求革劉永福的職,只要賠款談妥,當然可以讓步。「廷議定在二十二。」慶王說道:「御前、軍機、總署、六部九卿、科道、講官。」
摺子是擬好了,但就在要謄清呈遞時,得到消息,法國署理公使謝滿祿,已經下旗出京。這是交涉決裂,邦交中斷,雙方將以兵戎相見的鮮明跡象,所以總理衙門密電各省督撫備戰。大敵當前,戰機迫切,如果以這樣嚴峻的措詞,參劾重臣,未免太不識大體。因此,盛昱只有將折底鎖入抽斗,等大局平定了再說。
「收票是私人所開。譬如說,我有一筆款存在英國滙豐銀行,留下籤字式樣,銀行就發一本收票,只在存款數目以內寫明,憑票付多少就是多少,這就叫收票。期票也是收票,只不過要到日子才能取而已。」
聽到這樣的話,醇王只覺得臉上發燒,再也說不出求和的話了。
誰知這個摺子的內容,很快地就泄漏了,盛昱也弄到一份「折底」。細讀之下,只覺得李鴻章處處拿洋人欺壓朝廷,只因為「官法所不能繩」洋人,還可由商人「授西法以相維持」這個借口,便該放縱商人,自作主張。這樣的想法做法,又與漢奸何異?
「有辦法!」孫毓汶介面說道,「此老本不宜參廟議,看機會還是請他出去帶兵吧!」
「萬一要開戰,也只有接著他們的。」慈禧太后冷笑,「天天嚷著備戰,總不能說一聽和局保不住,自己先就嚇得發抖吧?」
「王爺!」
「看情形再說吧!」醇王也覺得這樣安排不妥,擱置不談,「折底就請星叔動筆。」
不過,他只是從整個文氣中,有這樣一種感覺,談到西洋的各種律例,買賣規矩,他就不太懂了。好在有個人可以請教,這個是他本旗的晚輩,名叫傑治,曾跟崇厚當隨員,駐留過法國和俄國,西洋的情形相當熟悉。
「這話,熙大爺,我可不敢說了。」
北方糧食一向不夠,如果南漕中斷,這一缺糧,人心浮動,會引起極大的變亂。轉念到此,令人不寒而慄。
「說實在的,王爺有這番意思就夠了……。」
「他們還能說什麼?無非定論而已。」孫毓汶又說,「張幼樵在福建、陳伯潛在南洋、吳清卿在北洋、張香濤在廣東,都是手握兵權的,如果開仗,他們當然運籌帷幄,決勝俄頃。朝廷預備著紅頂子就是。」
「是!王爺請先回去歇著。千萬不要著急!」許庚身安慰他說,「局勢總還可以挽回。過了這一關好好籌一條持久之計,不患沒有揚眉吐氣之日。」
「是!」
「這樣說,是代為經管了?」
「當臣出次時,省城民無固志,風鶴皆兵,頗有欲援彭玉麟不赴瓊防之例留臣者。臣自念新進小臣,非老成比,必令馬尾不戰而失,遂其質地索償之請,而臣且在省靜候,與此土一併贖還,其靦然何以為人?故不敢自安,以免為皇太后、皇上知人之玷,初非謂此軍即可制勝也。」
這比中國錢莊憑存摺取款,要方便得多。但盛昱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妥,將傑治的話從頭細想了一遍,找到疑問了。
「不行!」他率直拒絕,「我決不能派。」
「那麼,照你看,是這麼一泡貓兒溺呢?」
在這番似譏似嘲的話中,孫毓汶透露了他的權術,是以清流制清流,甚至可能以清流攻清流。陳寶琛已說到「和亦悔不和亦悔」的話,足以看出主戰的論調已大不如前。而非為講官首領的盛昱,如果有所責難,亦就等於跟兩張陳吳等人過不去了。
閻敬銘和許庚身都保持沉默,七十老翁帝兵,未必相宜,而且論人情,亦覺得太過。只是此老在朝,也實在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不願表示意見。
「各國公論,並不足恃。」奕劻答道,「如今只有美國願意出面調停。奴才等天天跟美國使臣楊約翰見面,總拿好話跟他說,楊約翰說美國極願意幫忙,總在這幾天,他京城裡就會有確實迴音來。」
孫、閻二人都「沒轍」了,只拿眼望著許庚身。他當然也有一番話說,只是看醇王滿懷信心,意氣甚豪,不便潑他的冷水,越潑越壞,變成激將,更難挽回。所以一直在思索著,怎麼能讓醇王知道,神機營不中用,而又不傷他的自尊?
這是報告規定參与廷議的人員,醇王詫異地問:「何以沒有王公?」
此言一出,舉座大驚,連孫毓汶都張口結舌了。「老五太爺」惠親王在咸豐三年奉旨授為奉命大將軍,只不過督辦畿輔防剿事宜,與出師越南豈可同日而語?
「更不是!」傑治大搖其頭,「代為經管比實售更麻煩,實售只要價錢談妥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快當之至。代為經管便要談經管的酬勞,管得好,怎麼樣優為酬謝,管得不好,要負點兒什麼責任?有得好談,不是十天半個月能完事的。」
傑治也說到底是實售,還是代為經管,搞不清楚,「倘是實售,斷斷沒有將來『將銀票給還、收回船棧』之理,那是另一碼事。為什麼呢?」傑治解九九藏書釋:「船是活動的,天天在走,船身機器,都要損耗,出意外沉沒也有常事,雖有保險,到底不是原物。如何得能如數收回?」
盛昱懂他的用意,便向他保證:「我不會敘到摺子里去。
盛昱瞿然而起:「我原來就懷疑,怎麼說『收回關鍵,馬建忠惟戴恩是問,眾商惟馬建忠是問,節節矜制,斷不容稍有反覆。』馬建忠何人,戴恩何人,能擔得起五百萬兩銀子的責任?且不說馬建忠跟戴恩起意勾通,侵盜這筆巨款,只說馬建忠跟戴恩之中,萬一有個人出了意外,不在人世,則所謂『節節矜制』豈不是脫了節,如斷線之鳶,無影無蹤?如今聽你所說,根本不合規矩,則所謂『交戴恩收執』云云,完全是架空砌詞。國家重臣,敢於如此欺罔,莫非真以為皇上不曾成年,可以輕侮嗎?我非參不可。」
「奴才揆今日情事,縱不能將該員監禁為質,似應即行革職,飭下總理衙門,責馬建忠以收贖招商局保狀,飭下李鴻章,責以羈管馬建忠保狀。招商局關係江海碼頭,中外商務,勢不能不稍從權宜,以冀收贖。如竟不能收贖,即將該員正法,如該員逃匿,即將李鴻章正法。使外國人聞之,知小臣權奸,皆難逃聖明洞鑒。」
閻敬銘才說了一句,醇王便又搶著開口,「丹翁!」他拱拱手,「這餉的方面,你無論如何要幫我的忙。乾隆年間,大將軍督師,都特簡大臣籌辦糧秣,你年紀這麼大了,我當然不敢勞動你,不過,務必要請你派年輕力強,吃得苦、耐得勞的司官,替我管糧台。」
不能不派。」
這個奏摺是由專差送到京里,投遞總理衙門。總理大臣已有十三員之多,除奕劻以外,掌權的只有三個人:閻敬銘、許庚身、張蔭桓。而閻敬銘憂心時局成病,在家休養,許庚身在軍機處極忙,不大到署,所以這些公事都歸張蔭桓看。
「臣愚,臣以為國家百年大計,不爭一日之短長,而要有持久之策。」許庚身越次陳奏,「歷來廷議,空言搪塞的居多,這一次要請嚴旨,責成大小臣工,悉心詳議,如是空言塞責的復奏,當即擲還。」
「這又是搬出洋人來唬人,以為洋人信用好,萬無一失。如果他呈驗契據,又可以推託,說存在洋人那裡,一時取不到。」
張佩綸自然懂得,卻不受勸,他說:「果臣軍一敗,資仗都盡,無兵無餉,又誰與圖再振乎?」當然,他這樣侃侃而談,是另有看法,亦有自信。
「且此等事件,華商與洋商交涉,彼此全憑信義;律師既援西例擔保,而官長卻未便主議。外侮橫加,商情惶迫,數千人身家關係,而官無法以保護之,更無力以賠償之,商人自設法保全成本,官尤未便抑勒。好在各省公款八十余萬,商本四百數十萬,皆有著落,事竣可以操縱自如。但冀法約早定,船棧照議歸還,中國商務復興,更無吃虧之處。惟聞法人四處偵探,總疑商局輪船,並非實售與美,尚思援西例以乘間攫拿,俾為軍用,美國官商亦惴惴相與隱諱,竭力保護。
「依臣看,以收束為宜。打仗打的是兵、是餉,目前餉源甚絀。最可慮的是,南漕多用海運,如果海上有事,招商局的船到不了天津,那時……。」閻敬銘很吃力地說道:「『民以食為天』!皇太后聖明。」
「是!」醇王答應著。
六月二十二的天氣,密雲不雨,悶熱不堪,醇王急得滿頭大汗,很想說一句:「要開仗亦未見得沒有把握。」卻就是說不出口。
「對了!你算是看透了。我再告訴你吧,合肥何以主和不主戰?戰有勝敗,一敗他就完了。只要能跟洋人講和,他那一隻手的北洋,唬不住洋人,卻能唬朝廷,可以當一輩子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慈禧太後有回心轉意,也願保全和局的模樣了,而就在這時候,張佩綸上了一個「密陳到防布置情形」的摺子,使得她的態度,又趨強硬。這個奏摺是這樣寫的:
「那,熙大爺,你是說,他就敢欺醇王了?」
他的把握是出於兩點判斷,第一、中國對法國一再讓步,法軍不必死戰,而反恐張佩綸所指揮的水師和陸軍,拉住他們死戰,在士氣上先已遜了一籌;其次,法國在閩江之內的兵艦,僅不過多於局船兩艘。如果法軍全部登陸,則可乘虛襲擊敵艦,倘或登岸一半,僅不過數百人,以兩千陸軍迎擊,法軍未必能佔上風。而況敵軍深入內陸,處處可以斷他們的歸路。同時近來潮汐「小信」,法國兵艦出入不便,這都犯兵軍之忌,而為張佩綸所以要想開戰的原因。
這是表面文章,曾國荃真正的顧慮是怕一派兵輪,貽人口實,巴德諾會認為一意備戰,並無謀和的誠意,因而使得大局決裂。
「既料中國之必不失和,而孤拔以一水師提督,挾盛氣而來,謂閩官必降心相從,船局固垂手可得。我既不與之先講,復欲與之先戰,若遽爾退師,亦恐見誚他邦,取譏士卒,是以游駛壺江,以掩其退避之跡,而仍為挾制之端,計亦狡矣!臣逆料該提督必已密電巴德諾,非雲欲犯他口,即雲鬚遣人赴滬講解,曾於昨日電達李鴻章,囑其斷勿赴滬。當此主憂臣辱,臣既有軍旅之寄,不能一戰以建威折敵,更何敢大言不怍,無臨事而懼之心?惟念敵情,當以力爭,難於理喻九*九*藏*書。今法船在閩,其勢稍轉,必有一二自命能辦洋務之人,攘臂以居辨難調處之功,沒將士死守之孤忱,為無賴希榮之捷徑,長敵焰而損國體,無逾於此,是以將前敵實情,委曲敷陳。」
法軍不肯上當,留下三艘兵艦在基隆海面監視,同時由巴德諾照會曾國荃,法軍攻取基隆,作為質押,暫時不取福州,要求賠償兵費八千萬法郎。
接下來敘述船局難守,而不得不用另一條疑兵之計:「即日宣告:掘濠塞河,多埋地雷水雷備戰,顧臣軍實無一雷也。」
「我中國幅員遼闊,口岸太多。當初祖宗設兵駐防,專重陸路,道光以來,五口通商,中外交涉日繁,原是祖宗當初所萬想不到的。自文宗龍馭上賓,仰賴皇太后操勞于上,發捻次第削平,講究海防至今,亦不過十幾年的工夫,自然不能跟西洋各國已經營了幾十年的海軍相比。備多則力分,處處設防,處處防不勝防,譬如福州,何璟接二連三,急電請援,而南北洋實在都抽不出兵艦可以調到福建海面。就算可以調動,法國又舍馬尾而攻基隆,飄忽難制。臣每日都留心上海、香港的中西報紙,說法國水師提督孤拔是一員猛將,打電報到他們的海軍部,要攻山東芝罘、威海衛、旅順,敵師北犯,京畿震動,所關不細。」說到這裏碰個頭,結論就不必說出口了。
「先是臣軍未至,與何如璋密商,以水師游擊張成率揚武兵船一艘,暨兩小蚊船與敵船首尾銜接相泊,備敵猝發,即與擊撞並碎,為死戰孤注計。敵人惡之,三日以來,賴以牽制。晨光熹微,法水師提督孤拔,驟見臣軍旗鼓,則就師船詰問,疑我欲戰,臣令張成答以中國堂堂正正,戰必約期,不尚詭道,囑該提督無用疑懼。該提督即邀張成相見,詞氣和平,言中國待我有禮,聞百姓驚疑,我船亦擬先退兩艘等語。視二十七日法領事帕里塞照會之辭頓異。臣仍飭水步各軍嚴備,並親率黃超群等周曆中岐山,以望敵師,船則大小五艘,錯落羅星塔,距船廠僅半里許。連日茶市頗停,民情洶懼,蓋敵取福州之說,騰播於兩月以前,即洋商亦皆疑之也。」
「現在法國也是騎虎難下,巴望著找個台階好下。」醇王答道,「上海有赫德從中轉圜,據曾國荃打來的電報,恤款能有三百萬兩也就夠了。李鳳苞從巴黎來電,說法國已有話透露,可以減到兩百五十萬兩。照此看法,再磨一磨,能給一百萬兩銀子,一定可以和得下來。」
「什麼叫『邊界費』,還不就是『遮羞錢』嗎?」慈禧太后堅持不允,「決不能給!這一次是法國無理,反而叫咱們中國賠他兵費,欺人太甚。照我說,應該法國賠咱們兵費。凡事總要講道理,如果你們肯用心辦事,早請出別的國家來調停公斷,何致於弄成今天法國得寸進尺的局面?」
「一百萬兩也不是小數目,那裡來?」
「這三種票子不同?」
「是啊,毛病越說越多了。」盛昱很有興趣地問:「期票、收票又是怎麼回事?」
張蔭桓才氣縱橫,明敏異常,一看李鴻章這個奏摺,支離破碎,不僅不能自圓其說,簡直不成話說。其中最大的疑竇,就是究為「實售」,還是「代為經管」?未說清楚。如為實售,則旗昌所開「收票」,應該向銀行收兌,縱為「期票」,兌現亦總有日期,現在交與律師收執,到期不兌,不是白白吃虧利息?
醇王也會意了,點點頭不提這事,卻問到講官:「盛伯熙他們不知道會怎麼說?」
「不夠,不夠!」醇王搶著搖手,「一定要到前方,打個樣子給大家看看。有人說神機營是虛好看,我不服氣。從前文博川帶神機營到奉天剿馬賊,打得很好。他回來跟我說:神機營不是不能用,只不過京師繁華之地,把他們養得懶了。一到苦地方,擺不上『旗下大爺』的譜,自己不動手,連頓飯都吃不到嘴,自然大改常度。這話真是閱歷之言。再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朝,神機營操練了這麼多年,臨到該他們露一手,還不拚命爭個面子?我意已決,你們勸我也沒有用。」
大家總得想個辦法出來!」
當然,這話不便直說,他只答了句:「御前大臣當中,不也有王公嗎?」
「元帥,」陳寶琛的詞氣也很硬:「閩海危急,豈容坐視?
除了疑兵之計以外,張佩綸又很得意地奏報孤拔對他有忌憚之意:
「那有這回事?」傑治笑道:「這話哄小孩子怕都哄不過。洋人居間,也不過多拿一份契據副本。幾百萬銀子的出入,豈能一點憑據都沒有?至於向銀行收銀的票據,更沒有交給律師的道理。萬一律師跟對方串通好了,起意侵吞,如之奈何?」
這天是與奕劻、閻敬銘、許庚身及其他總理大臣同時「遞牌子」進見,奕劻首先陳奏:「巴德諾已經有照會給曾國荃,昨天是西曆八月初一,議定賠款的限期已到。今後法國任憑舉動,無所限阻。看樣子,只怕一定要佔領我中國一兩處口岸,作為勒索之計。事機緊迫,請皇太后早定大計。」「法國的限期,也不止說了一次了,到時候還不是沒事?」慈禧太后微帶冷笑地說,「你們天天商量,是和是戰,到現在也總沒有一句切實的話。要打,有沒有把握,要和,能不能不失面子?總得找條路讓大家好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