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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宮外史下(9-2)

清宮外史下(9-2)

進殿又有花樣。門檻上預先橫放一個馬鞍,下藏蘋果兩枚,蓋上紅氈,皇后須從鞍上跨過,進殿交拜天地,然後引入交泰殿後的坤寧宮。
「噢!噢!」徐桐又問:「將來調什麼官?」
因此,她挺一挺腰,雙眼平視著,不慌不忙地走近台階,然後停了下來,將右臂一抬,眼睛微微向後看了一下。這個動作做得從容不迫,恰到好處,所以意思是很明顯的:要人攙扶。
這一來,珍嬪不得不努力加餐,只是膳食實在太豐富了,就算淺嘗輒止,也嘗不到三分之一,便覺得脹飽無比,而進膳的時間,卻整整花了一個鐘頭。
「是!」李蓮英原本無意給這一雙姐妹行大禮,便即說道,「恭敬不如從命。」
一夜飄雪,積素滿地。到了下午,寸許厚的雪完全融化,而道路泥濘,反不如下雪好走。夜裡濃雲漠漠,下弦月躲得無影無蹤,雲端中卻不時熠熠生光,尤其是西北方面,如有火光。然後東面、南面、西面亦都出現了這樣的光焰,午夜時分,光集中天,倏忽之間,又散入四方。有人說,這叫「天笑」,又有人說是「天開眼」。不知主何祥瑞?
「嗯,嗯!」珍嬪靜靜想了一會,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點點頭說:「虧得你告訴我。我會留神,也不會說破。你很忠實,很好!以後就要這樣子,聽見了什麼有關係的話,要趕快來告訴我。」
這天是正月二十四,一早有極好的太陽,萬人空巷在旭日中看皇后的妝奩,總計兩百抬,分兩天進宮。由東城方家園迤邐而至,進東華門、協和門、后左門,抬入乾清宮。同時,瑾嬪與珍嬪亦有妝奩,數目不及皇后之多,也不能由正面進宮,是從神武門抬到東六宮安置。
「不,不!」瑾嬪趕緊說道:「大公主自己要用。」
「好?」桂祥冷笑,「好什麼?眼看就要歸政了,你以為皇上會有多少恩典到咱們家?」
「是!」瑾嬪答道:「就是最近的事。」
「不必!」榮壽公主率直糾正,「等給皇太後行禮,咱們再見禮。我是抽空來看一看,你們別客氣。」
除此以外,還有四張小膳桌,分別置放點心、小菜、火鍋與粥膳。飯不準叫飯而叫「膳」,吃不準稱吃而稱「進」,所以吃飯叫「進膳」。
許庚身無奈,只好寫下名字。軍機處差不多就是他們兩人,稟承醇王的意思在主持一切,張之萬隨波逐流,額勒和布沉默寡言,世鐸全無主張,都是問都不問,便書名同意。
兩家妝奩,從上午八點鐘開始,到下午兩點鐘方始發完,天氣就在這時候突變,濃雲密布,到晚來竟飄起雪來了。
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身分?這天是誰的好日子?
「那就這樣吧,『革職留任』!不過,他已經開去御史,何職可革?」徐桐問鈺麟,「這有說法沒有?」
「這麼早就關門上鎖,」珍嬪問王得壽,「晚上就不能到那裡串串門子?」
擬請旨著吏部明白回奏。」
榮壽公主是皇帝的姐姐,不但是長公主,而且在姊妹中年齡最長,是大長公主,除去對皇后以外,與並輩的妃嬪,平禮相見,因而不慌不忙地回了禮,站起來問道:「你姐姐呢?」
在裏面的瑾嬪已經問過管事的宮女,應該出殿迎接,她跟她妹妹一樣,先叫應榮壽公主,然後延入慶雲齋正屋,喚宮女取紅氈條,打算正式見禮。
道德堂是翊坤宮的西廂,布置與慶雲齋相仿。但房屋的隔間不同,小巧精緻,就覺得比慶雲齋來得舒適。榮壽公主坐定下來,一隻手按著珍嬪的膝蓋,笑著問道:「怎麼樣?想家不想?」
「不敢當,不敢當。不用磕頭了!」
「說得是。」錫珍點點頭,「大婚、歸政兩大盛典,喜氣同沾,似乎對屠某不宜作過分之舉。」
「那就不知道了。」王得壽很吃力地說,「反正主子將來要見了王香,留點神就是。」
「不管怎麼樣,你總是承恩公,前兩天又有懿旨,以侍郎候補。宮裡有皇太后,外面有七爺,還怕少了你的官做。就怕你丟不下這桿煙槍,再好的差使,也是白搭。」
「不要緊,你儘管說。」
當皇帝皇后雙雙上龍鳳喜床時,宮中自慈禧太後到宮女、太監,早都起床了,而有些人,如榮壽公主、李蓮英,這一夜根本就未曾睡過。
「萬歲爺跟前,沒有什麼特別得寵的。不過,」王得壽回頭看了一下,放低了聲音,「有個人,主子可得稍微留點兒神。」
李蓮英、瑾嬪,以及所有的人的視線,都投向珍嬪read.99csw.com。很顯然,只等她到,便可宣旨。這樣的場面,原足以使人心怯,加上遲到的不安,更覺得受窘。可是珍嬪立刻想到,自己雖只有十三歲,但目前的身分僅次於皇后,在這裏除了自己的姐姐,無須對任何人謙卑。凡事第一次最要緊,自己只守著禮制與身分,該怎麼便怎麼!不必遷就,免得讓人小看了。
就在這時候,珍嬪發覺院子里人影雜亂,奔走匆匆,彷彿有所警戒似的,心中一動,以為皇帝駕臨,頓時一顆心往上一提,有些忸怩得不自在了。
榮壽公主于文墨上頭,本來也就有限,要看她們姊妹的詩稿,無非好玩而已。既然都不肯出手,亦就不必強求。閑談了一會,告辭而去,臨走的時候,再一次諄諄叮囑,有事儘管找她,不必見外。
這樣轉著念頭,便不由得有個想法:趁她還在「待年」的時候,最好能讓她跟自己住在一起,朝夕教導指點。以她的聰明,不過一兩年的工夫,必能教得她禮制嫻熟,言行有法,如何保護自己,如何駕馭下人?這才不負自己的一片憐愛之心。
「上你那裡看看去。」
等榮壽公主一走,兩姊妹的心情又壞了,說不出是寂寥、抑鬱、蕭瑟,還是煩悶?
慈禧太后正忙著大婚的喜事,而且復奏的辭句含混,不暇細辨,便發交軍機辦理。原奏到了孫毓汶手裡,立刻就看出了其中的深意。
辦這一件大喜事,榮壽公主是承上啟下的樞紐,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安安穩穩睡過一覺了。慈禧太后看她臉上又黃又瘦,實在於心不忍,此時便憐愛地說道:「你夠累的!這會兒總算忙過了,息一會兒去吧!回頭來陪我聽戲。」
「違制」的處分,有輕有重,由罰薪到革職不等。而論情課罪,屠仁守的情形,竟似求榮反辱,究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處分。但特旨交議事件,又不便擬得過輕,斟酌再三,擬了個「革職留任」的處分。
說著,她移動腳步,徑自往瑾嬪的卧室走了去。進屋卻又不坐,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回頭問道:「這屋子不夠暖和,是不是?」
「是。」
抱牘上堂,這天是尚書徐桐、錫珍與左侍郎松溎在衙門裡,長揖參謁以後,鈺麟說明原委,靜候示下。
寫完以後,孫毓汶自己先在最後具名,然後送交許庚身、張之萬、額勒和布,一直到軍機領班的禮王世鐸,一一列銜,方能呈上御前,可是除他自己以外,第一關就未能通過。
「勞駕,勞駕,真不敢當!」
抽著煙又閑談,談到瑾珍的伯父長善,彼此不免傷感。長善在京里閑居了好幾年,不久以前放了杭州將軍,一到任就病倒,終於不治。噩耗到京,正在大婚前夕,也就是惇王病危的時候。好人不壽,而在「花衣期內」,不能大辦喪事,更使瑾珍和榮壽公主都為她們的伯父感到委屈。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年長的那個。
大婚的洞房,照例設在坤寧宮東暖閣。但合卺宴設在西屋,皇帝與皇后在一雙全福侍衛高唱滿語「合卺歌」聲中,進用膳房所備的筵席。這自然是一個形式,歌聲一終,筵宴已畢,再由女官引入洞房。
宮中的陳設供應,都有「則例」,如果要換地毯,必須請旨,榮壽公主也作不得主,而且這時候也不便跟她細說緣故。不過寒氣重是實情,略想一想說道:「先換個大火盆吧!」她轉臉吩咐她的貼身宮女:「喜兒,你別忘了,一回去就說給她們,把老佛爺去年給的那個特大號兒的雲白銅火盆,馬上找出來,送到這兒。」
「自然是調部屬,不可能再回翰林院的。」
「那你們會做詩羅!」榮壽公主問道:「總有窗稿吧,拿來我看看。」
「你別客氣。」珍嬪高興些了,「宮裡的規矩,我不大懂,你們得教給我才好。」
賞賜的喜膳是由位在養心殿以南,軍機處以北的御膳房所備辦。名為一桌,其實不止一桌,一共是大小七桌,另加十來個朱漆食盒,由一隊穿戴整齊的太監抬著、捧著,從西二長街經崇禧門,入翊坤門,安設在翊坤宮正殿。李蓮英套上白布袖頭,親自動手擺設菜肴,等一切妥帖,方始來請瑾嬪和珍嬪入座。
「你們在宮裡幾年了?」
瑾嬪一站起來便又坐下,因為突然警覺到自己的身分,以及在家時,父母長輩的告誡:宮中規矩大,一舉一動,全要穩重,切忌亂走亂說話。而珍嬪雖也記得這些告誡,並不以為行動要那樣子拘束,自己掀著棉門帘便迎read•99csw.com了出去。
於是她身後的珍兒搶上一步,雙手扶起她的右臂,眼看著地上,小心地扶她下了台階,直到瑾嬪身邊站定。
這種吃飯的方式,在瑾珍姊妹是夢想不到的。尤其是珍嬪,在那麼多人注視之下,真箇舉箸躊躇,食不下咽。而想到神廟上供的情形,又不免忍俊不禁,差一點笑出聲來。
珍嬪站定了,回過臉來說:「我可不願意聽你吞吞吐吐的話。」
松溎很耿直,「照我看,似乎不應該處分,」他說,「屠某亦是一片好意。如果建議太后訓政應該革職,那麼,倘有人說,皇上早已成年,太后何不早日歸政?這又該怎麼樣?該獎勵嗎?」
「你呢?」榮壽公主問珍嬪,「你住道德堂?」
「怎麼叫硬劉?」
「奴才李蓮英,給兩位主子磕賀大喜!」他起身向王得壽說,「給我一個拜墊!」
是等著皇帝臨幸嗎?只怕也不是。第一天當然得讓皇后。
這是件殺風景的事,且不說二十七大婚正日如何,起碼第二天發第二批妝奩,雨雪載途,就有許多不便。兩家執事的人,連夜備辦油布,將待發的妝奩,遮得嚴嚴密密。這一來就如「錦衣夜行」,看不到什麼了,而且也不見得會有多少人冒著風雪出來看熱鬧。多少天的辛勞,期待著這兩天的榮耀,作為補償,不想一半落空,桂祥大為喪氣。
「他的脾氣很硬,有時候連老佛爺都讓他一兩分,所以叫他硬劉,只有李蓮英管他叫小劉。他年紀很輕,可是念過書,常常看《申報》,老佛爺有時候要跟人談談時事,只有硬劉能夠對付得下來。」
「奴才叫福三。」年幼的宮女回答。
「回稟過了。規制太多,一時也說不盡,只好慢慢兒回。」
居然賴得乾乾淨淨!珍嬪有著被戲侮之感,心中十分不悅。但剛剛進宮,似乎不便真的拿出「主子」的派頭,追究個水落石出。而就此不聞不問,卻又於心不甘。那麼,該怎麼辦呢?她這樣自問著。
「老佛爺的賞賜,」謹慎持重的瑾嬪向她妹妹說,」多吃一點兒。」
「實在沒有什麼好說的!奴才是胡言亂語,主子只當奴才什麼都沒有說。」
不行!她對自己說,非得想法子排遣不可。至少也可以找人來問問話。這樣一想,便向侍立在窗外的宮女,含著笑招一招手。
是等著覲見皇太后嗎?不是!連皇后都要到二月初二才能初覲慈寧宮。不知道是誰定下的規矩?大婚竟不似民間娶兒媳,入門先拜翁姑,要隔六天,皇后才見得著「婆婆」。位居西宮的妃嬪,自然更落在後面。
「不累。」榮壽公主陪著笑說,「一點兒都不累。」
「你呢?」
「請兩位主子進用喜膳!」李蓮英接著便喊:「打碗蓋!」
這一問,觸及珍嬪的傷心委屈之處,立刻眼圈就紅了。這一下讓做姐姐的,大為著急,剛剛進宮,又是大婚的吉日良辰,掉了眼淚,豈不大大地觸犯忌諱?所以瑾嬪連連咳嗽示意。
「是乾清宮的首領太監,姓王,名叫王香,大家都叫他香王。他是……。」
「是!」王得壽覺得這位「主子」,年紀雖小,說話行事卻很老練,便有了信心,也生出敬意,很誠懇地答道:「主子萬安!奴才不幫著主子,可幫著誰呢?」
「那麼,壓一壓總不要緊。過了好日再遞。」
王得壽突然頓住,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恐懼與失悔交雜,顯然是發覺自己失言,不敢再往下說了。
「在屋裡。」
慧黠的珍嬪,立即會意。她的傷感來得快,去得也快,抽出掖在腋下的手絹,拭一拭眼睛,嫣然笑道:「本來倒有些想,見了大公主就不想了。」
「奴才全說。不過,奴才說了,主子得包涵奴才。不然,奴才一條命就不保了。」
「奴才是瞎說。」王得壽陪著笑,「主子別把奴才的話記在心上。」
入殿一看,才領略到所謂「天家富貴」,說「食前方丈」,還是淺乎言之。擺設在兩張大長方桌上的菜肴,起碼也有五六十樣,食具是一式朱紅字細瓷的加蓋海碗,或者直徑近尺的大盤。盤碗中都有一塊銀牌,這是為了防毒而設,如果食物中下了毒,銀牌一沾這些食物就會發黑。
「是!規矩這樣。」王得壽答說,「宮裡跟外面不一樣,都是半夜裡起身,所以歇得也早。」
瑾珍姊妹見她怔怔望著窗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只是覺得局面有些冷澀,令人很不自在,尤其是珍嬪,急於想打開僵局,便從宮女手裡要過榮壽公主那九_九_藏_書桿方竹鑲翠的煙袋來,親自裝了一袋煙,遞到她面前。
「教你們念些什麼?」
「喔,」榮壽公主這下才發覺自己想得出了神,歉然道謝:
「算了,算了!我真不想當什麼承恩公。你看崇文山……。」『咄!」桂祥夫人搶著打斷,「越說越好了,怎麼拿這個倒霉鬼來比你自己?也不嫌忌諱!」
而榮壽公主此來,卻不是什麼惡意的監視,純然一片好心。瑾嬪十五歲,珍嬪更小,才十三歲,雖然都很懂事了,到底初入深宮,僅制繁重而舉目無親,可以想象得到,她們的內心,不僅寂寞凄涼,而且畏懼惶惑,渴望著能有人指點安慰。
徐桐本來是黨附醇王的,因為醇王忽然由守舊衛道一變而為與恭王一樣,好談洋務,頗有深惡痛絕之感,所以知道了屠仁守崇太后的本意在黜醇王,便覺得應該保全。錫珍是長厚君子,認為這樣的處分亦夠重了,表示同意。不過尚書與侍郎同為堂官,還需要問一問松溎的意思。
桂祥將頭一縮,煙槍入口,吞雲吐霧,百事不問。桂祥夫人看夫婿如此,實在有些傷心,也有些擔心:二月初五,皇帝賜宴后家,百官奉陪,桂祥沒有做過大官,也沒有經過大場面,到了那天,高踞東面首座,位在大學士之上,為殿內殿外所一致矚目。看他這委瑣的形容,到那時候會不會失儀,鬧出離奇的笑話來?實在難說得很。
※ ※ ※
這時榮壽公主已經上了台階,廊下相遇,珍嬪喜滋滋地叫一聲:「大公主!」接著便雙腿一蹲請個安。
「喔,還有呢?」珍嬪問道,「還有那些人是掌權的?」
「你等等!」瑾嬪娘家早就替她們姐妹備下了賞賜,最重的一份二百兩銀子,就是專為李蓮英所預備的,此時已捧在宮女手裡,她順理成章地發了賞。
「在宮裡六年,懂得的事很多了。」珍嬪問道:「你們也常見皇上不?」
於是由王得壽領頭動手,四五個太監很快地將碗蓋一起取下,放在一個大木盒中拿走。瑾珍姊妹倆東西並坐,隨即便有宮女遞上沉甸甸金鑲牙筷,同時視她們姊妹倆眼光所到之處,報著菜名。
珍嬪的心定了,不過她並不重視王得壽的話,心裏在想:都說李蓮英氣焰熏天,連禮王在私底下都跟他稱兄道弟的。大不了是個太監的頭腦,有什麼了不起的!
「不!」珍兒答說,「不傳,不準到萬歲爺跟前。」
「是!奴才不敢欺主子。」王得壽低聲說道:「主子當心王香,他是老佛爺派在萬歲爺跟前的坐探。」
「真沒意思!」他向他夫人說,「看是出了一位皇后,備辦嫁妝,就傾了我的家。這還不說,傾家蕩產能掙個面子,也還罷了,偏偏又是這樣的天氣!」
她只猜對了一半,是有人來了,卻不是皇帝,而是李蓮英。「請主子出殿聽宣,老佛爺有賞賜。」王得壽很殷勤地說,「特為派李總管來傳旨,那可真是有面子的事。主子請快出去吧!」
在瑾嬪、珍嬪向北磕頭時,李蓮英已經下了台階,站在西面,等她們姊妹一起身,隨即便請了個雙安。
由長善談到他在廣州將軍任內所延攬的名士,榮壽公主問道:「聽說有個姓文的,教你們姊妹念過書,有這話沒有?」
「不是。可是他的權柄大,敬事房總管也得聽他的。」
「教《史記》,也教詩。」
在這童心猶在的想法之下,她偏不理王得壽的話,慢條斯理地踏出道德堂,走進正殿,發覺景象一變,台階下面東首,她姐姐瑾嬪領頭肅立,以下是宮女太監,站成一排,鴉雀無聲。台階上面站著一個身材高大,三品服色的太監,微揚著臉,姿態不算倨傲,而看上去卻令人有昂首天外之感。不言可知,這就是李蓮英。
鳳輿一入乾清門,有十二名太監,手執藏香提爐,引入乾清宮后的交泰殿,將鳳輿從火盆上抬過,在殿門外停下,皇后降輿,由四名女官扶著進殿。
這是還要磕頭道賀。瑾嬪不知道宮裡的規矩,太監給主子磕頭,是不是還要先找拜墊?只覺得世家大族的規矩,尊其上、敬其下,李蓮英既是慈禧太後面前得寵的人,就該格外客氣。
「這怕什麼?」桂祥夫人說,「好事多磨,倒是這樣子好。」
「醜死了!見不得人。」珍嬪笑道,「等我學好了,再請大公主指點。」
一到並非立刻奉迎皇后入宮,依照欽天監選定的時辰,直到午夜交進二十七的子時,皇後方始恭受冊寶。其時西風大作,恍如萬馬奔騰。幸好鑾儀衛會辦差,九九藏書數百對畫鳳喜燈,改用玻璃作燈罩,作得十分精緻靈巧,雖有大風,喜燭燁燁,不受影響。苦的是四位「奉迎命婦」,照例應該騎馬,風號馬嘶,在鞍上坐不穩當,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拚命抱住馬鞍上的「判官頭」,口中不住念佛。
「我不用。我一個人用那麼大一個火盆幹什麼?」榮壽公主又說:「宮裡有宮裡的許多老規矩,你住長了就知道了,有時候跟他們要點東西,還真不方便。你們姊妹倆缺什麼用的,派人到我那裡去要。」她又指著喜兒,「只跟她說就是了!」
徐桐、錫珍、松溎依次畫了行,另外還有三位侍郎也應該畫稿,不過可以補辦手續。欽命要件,當日便辦稿復奏。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是!」瑾珍姊妹倆雙雙請安:「多謝大公主。」
她就是為此而來的。所以一進宮便先在院子里傳喚首領太監王得壽,高聲問道:「兩位新主子剛剛進宮,許多規制還不明白,你跟兩位主子回稟過了沒有?」
「萬一,萬一有什麼意外呢?」珍嬪問道:「譬如象上個月,太和門走火?」
吏部主辦此案的是考功司郎中鈺麟與主事盧昌詒。處分言官,事不常有,律例中無明文可查,研究了好些時候,認為只有比照「違制律」議處。
珍嬪當然不肯默爾以息,「你怎麼不說完?」她追問著。
她這樣端足了嬪妃的架子,倒讓李蓮英刮目相看了,垂下雙手,先說一聲:「奉懿旨。」然後停下來等瑾珍兩嬪跪好,方始提高了聲音說:「老佛爺面諭:賞瑾嬪、珍嬪喜膳一桌。
愣了一會,突生一計,隨即冷笑一聲,「你不說,隨你!不過你要讓我忘掉,那可是辦不到的事。」她說,「過幾天等我問王香自己就是。你下去吧!」
「原來如此。」珍嬪又問:「皇上跟前呢?得寵的是誰?」
其時曙色已露,而帝后初圓好夢以前,卻還要經過好些儀節,先是由四位福晉——惇王下世不久,「五奶奶」居孀,這天根本不能進宮;恭王福晉早已去世;醇王福晉是皇帝的生母,有意迴避。當年穆宗大婚,為皇后梳妝上頭的這三位福晉,死別生離,一個不見,此時當差的四位福晉是:禮親王世鐸、肅親王隆懃、豫親王本格、怡親王載敦的髮妻。她們七手八腳地為皇后梳成雙鳳髻,戴上雙喜如意玉釵,換上雙鳳同和袍,進用「子孫餑餑」以後,將一個內置金銀米穀的「寶瓶」,納入皇后懷中,讓她抱著坐在床沿上。看看窗紗已經發白,顧不得再仔細檢點還遺忘了什麼儀節,相將跪安退出,兩名女官,隨即闔上殿門。
「胡說!一宵不睡,有那個不累的?」
「奴才進宮六年。」珍兒指著福三,「她是去年才挑進來的。」
「你別跟我逞能,快回去睡!不到傳晚膳的時候,不準到我跟前來。」
翊坤宮在明朝叫萬安宮,向為妃嬪所居,慈禧太后當貴妃的時候,就住在這裏,誕育了穆宗。如今瑾嬪、珍嬪奉懿旨同住翊坤宮,可以看作慈禧太后謄愛這兩姊妹,但亦不妨說是置於肘腋之下,易於監視。
說完,珍嬪亦即起身,連正眼都不看王得壽,打算往後而去。這一下,王得壽可嚇壞了,趕緊喊道:「主子,主子,奴才有下情。」
第二天——正月二十六,便是宣制奉迎皇后之日。午時未到,百官齊集,午正三刻,皇帝在太和殿升座,在凈鞭「刷啦、刷啦」響亮清脆的聲音中,王公百官,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然後禮部官員宣制。宣讀冊封皇后的詔書,奉迎正使武英殿大學士額勒和布,副使禮部尚書奎潤,以及特派的奉迎十臣十員,跪著聽完,等皇帝還宮,隨即捧節由丹陛正中下殿,護送皇后的金冊玉寶,以及內中安放一柄御筆親書「龍」字金如意的鳳輿,出太和門,過金水橋,經午門、大清門,折而往東,緩緩往後邸而去。
進來了兩個宮女,雙雙請安,站起來垂手肅立,等她問話。
「還好!」瑾嬪答說。
說得如此嚴重,珍嬪倒覺惻然,也諒解了他不敢輕易透露真情的苦衷,便放緩了聲音說:「你是這裏的人,我自然包涵你。可是,你也得拿真心出來才行。」
如果自己跟慈禧太后提出這樣的要求,必蒙許諾,這一層她是有把握的。然而往深里想一想,又覺不妥。皇后是何等樣人,皇帝對皇后的感情如何,都難說得很。倘或將來后妃爭寵,自己跟珍嬪結下這樣深的一重淵源,便必然會捲入漩渦,不但不能暗地裡對所愛者有所回護read.99csw•com,甚至會被逐出宮去。那一來還有什麼臉見人?
「你本來就在翊坤宮?」
「慢慢兒回不要緊,可記著守你的本分,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別以為兩位新主子新來乍到,跟你們客氣,你們就敢沒規沒矩!」
「不是。奴才本來在如意館,這一次特地挑進來伺候主子。」珍兒接著請個安,「奴才手腳笨,嘴也笨,求主子包涵。」
然則終身大事有著落的第一天,沒有一個女孩子不重視的「洞房花燭」之夜,就這麼糊糊塗塗地過去?瑾嬪嘆口無聲的氣,起身回自己屋裡去了。
明知道她是順口揀好聽的話說,榮壽公主依然很高興,而且很奇怪地,竟真的有著如同對自己同胞幼妹那樣的憐愛之情,憐她天真爛漫,彷彿不知人世的機詐險惡。而置身在這爾虞我詐,步步荊棘,重重束縛的深宮之中,將來不知道在何時何地,誤蹈禍機?
「敬事房總管是李蓮英嗎?」
「咱們倒是該幹些什麼呢?」
珍嬪卻沒有她姐姐想得那麼多,她只覺得拘束得慌。無處可走,無事可做,而且無人可談,坐立不安而又不能不裝出莊重的神態,端端正正坐在那裡。這樣下去,不要逼得人發瘋嗎?
李蓮英傳宣懿旨的任務,到此告一段落,本可以就此辭去,而況在漱芳齋聽戲的慈禧太后,亦已到了傳晚膳的時刻,應該在那裡伺候照料,也不容他在這裏多作逗留。可是他居然拋開一切,留了下來,自告奮勇地執持侍膳的差使。
「坐探?」珍嬪困惑地問,「打探些什麼呀?」
「咱們就這麼坐著?」珍嬪問道,「可等什麼呢?」
榮壽公主悚然心驚,慶幸自己幸而沒有走錯了路,同時由此一番省悟,也更珍惜她自己的地位。在慈禧太後面前,自己是唯一可以匡正她的缺失的人,就因為自己不偏不倚,大公無私。一旦失去這樣一種立場,所說的話,不管如何有理,也不會再為慈禧太后所看重了。
「不是,文老師是舉人。他叫文廷式,江西人。」
是這樣體恤,榮壽公主不能不聽話。但請安退出儲秀宮,卻不回長春宮西廂樂志軒的住處,而是帶著太監、宮女,一徑往前,穿過體和殿,進入翊坤宮去看瑾嬪和珍嬪。
珍嬪卻不似她姐姐那樣懂得人情世故,老實說道:「我覺得寒氣挺重的。這磚地上,要鋪上厚厚的地毯才好。」
『喔,這姓文的叫什麼?是翰林嗎?」
「屠仁守開去御史,應該另案辦理。開去職務,不是免官,自然要另外調補對品的官職,即以調職之日,為革職留任之日。」
「這倒可以。」孫毓汶說,「你先列銜。」
於是他提筆擬了一個奏片:「查屠仁守開去御史,交部議處,經部復奏:『比照違制律,議以革職留任,惟現已開缺,應于補官日辦理。』又奏:『屠仁守開去御史一節,另行辦理。』究竟作何辦理?議以補官日革職留任,系補何官?均所不知。
※ ※ ※
這「那些人」自是指太監而言,王得壽便屈著手指數道:「李蓮英下來就得數崔玉貴,是二總管,再下來是硬劉……。」
看他這種唯恐隔牆有耳的戒備神態,珍嬪倒吃了一驚,睜大了眼問:「誰啊?」
※ ※ ※
「我與屠梅君無怨無仇,何必跟他過不去。是『這個』的意思。」孫毓汶做了個「七」的手勢。
瑾嬪無法回答她妹妹的話,因為她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
「兩位主子賞得太多了。」李蓮英又請了個安。
榮壽公主的聲音清朗爽脆,最能送遠,在東廂慶雲齋的瑾珍兩姊妹,自然聽得出是她的聲音,頓時精神一振,不自覺地都浮起了喜色,而且也都站了起來。
因此,奉迎的儀仗就走得慢了。子正出后邸,由方家園經史家衚衕、東大街、長安牌樓、兵部街、東江米巷,進大清門,已將寅時。午門的景陽鍾大撞,聲震九城,天子腳下的百姓都知道皇後進宮了。
「奴才叫珍兒。」
「我那裡會做詩?平仄都還弄不清楚。」瑾嬪向她妹妹說,「把你的稿子拿出來,請大公主看看吧!」
謝恩!」
「萊山,」許庚身輕聲說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不為已甚吧!而且,皇后的嫁妝亦快進宮了,上上下下,喜氣洋洋,何必殺風景?」
「那……。」王得壽很老實,不知何以為答,遲疑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那時候,敬事房總管會來通知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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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將來替他找個好缺。拿稿來!」
等她們漱過口下座,李蓮英才請安告辭,接著,宮門便下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