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君臣(7-2)
「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凌兆熊無可奈何地說:
武昌城內以一道蛇山,分隔南北,所謂「南城」,是指在山南的總督衙門。時將入暮,坐轎翻山,天黑才到,卻撲了個空,張之洞在蛇山的「抱冰堂」張燈夜宴,與幕府中的名士在分韻賦詩。
「往南一直可以到廣東。」
「從北邊南來。」
「足下在那個衙門恭喜?」
※ ※ ※
移座書房,重設杯盤。張之洞銜杯靜聽善聯說完,看著于蔭霖,要聽他的意見。
「足下從那裡來?」
護送到知州衙門,格外優待,不下監獄而軟禁在後花園的空屋中。凌兆熊少不得還要問一問,為了縝密起見,特意將楊國麟帶到籤押房,自不必下跪,但也沒有座位,是讓他站著說話。
「是亮紗的袍褂。」
善聯沉吟了一下答說:「這樣也好!香帥的性子,大家知道的,一聲要提人,馬上就要,不如早早伺候為妙。不過,案涉刑名,得問問老瞿的意思。明天一早聽信吧!」
「你都聽見了?」凌兆熊問。
「是!」于蔭霖問道:「那些人請大帥先作發落。蘄州知州已有表示,擔不起這個重擔。強人所難,出了事很難彌縫。」
「老哥,」魁麟面無表情地,「你攪了個馬蜂窩,怕連我都要焦頭爛額。」
于蔭霖的猜度雖不中亦不遠。張之洞確是認此為一個機會,無論真假,楊國麟皆為可居的奇貨。不過,眼前還談不到作任何明確的處置,唯有靜以觀變,才是可進可退的上策。
於是第二天派出差役和親兵,由郭縉生親自率領,到得真慧寺,驅散了閑人,將楊國麟所住的那個院子,團團包圍。然後,郭縉生派人去通知梁殿臣,說是請到州官衙門敘話。楊家上上下下,都很鎮靜,一言不發地都聚集在院子里。只梁殿臣問了一句:「是上綁呢?還是上手銬?」
「姓楊。」聲音很低。
「動真的」是什麼?什麼是「真的」?凌兆熊不能不考慮,同時也覺得梁殿臣那幾句話相當厲害,除非板起臉來打官腔,否則,評理未必評得過他。
這一回答,使得郭縉生大吃一驚,他發覺凌兆熊的看法跟他竟是兩極端。若說斷然處置,事情可能會搞得不可收拾。
張之洞用錢如泥沙,兼以起居無節,往往半夜裡吃晚飯,所以小廚房不但從無封爐的時候,晝夜亦總有人值班,而況正是開飯的時刻,肴饌現成,端出來就是。
「公事是可以過得去了。」孫一振說,「不過這不是動筆頭的事,最好請東翁再辛苦一趟。」
「裝腔作勢」四字提醒了凌兆熊。他一直覺得楊、梁二人有點不大對勁,卻說不出什麼地方不對勁,現在可明白了!「對了!縉生兄,你這『裝腔作勢』四個字,用得太好了!」凌兆熊突然下了決心,「沒有錯!我看是冒充。非斷然處置不可。」
「可是,可是……。」
「不錯,你是河南口音。可是,你不姓高吧?」
這就不須再說了。陳夔麟可以斷定,楊國麟是個侍衛,說不定還是個等級較低的藍翎侍衛。同時又可以斷定,楊國麟是漢軍旗人,象立山一樣,本姓為楊。
「很好,很好!不過,」陳夔麟正式說道:「你跟楊國麟的那一段淵源,以及他現在被看管的情形,老兄絕不可跟任何人提起。這一層關係重大,倘或泄漏了,上頭追究起來,恐怕我亦無法擔待。」
「我再請問,姓楊的是一個人,還是有隨從?如果有隨從,大概是幾個人?老兄,務必仔細想一想看!」
「我知道,我不是怪你,只是就事論事。如今沒有別的法子,只有咱們倆一起進省,看上頭怎麼說法?」
「在內務府。」楊國麟照本宣科地說。
「堂翁此言差矣!禍福相共。既然堂翁主意拿定了,我遵辦就是。」
這一問,將原已汗流浹背的高鶴鳴,問得冷汗一身,悔之莫及。前兩天窮極無聊去逛廟會,遇見一位看相的是河南同鄉,勸他剃掉鬍子,可走好運,高鶴鳴心想,去了鬍子顯得年輕些,「驗看」的九卿科道,或者看在「年輕力壯」四個字上,會得高抬貴手。因而欣聽受勸,回到客棧,自己動手將兩撇八字鬍剃得光光。這一下便與名冊所注不相符了。
「是!」魁麟躬身問道:「大人說是冒充,我們是不是就稟承大人的意思,拿楊國麟當冒充的辦?」
「記不得了。」
「好象是寶石。不過,記不清楚了。」
于蔭霖的擢任方面,原出於張之洞的保薦。張之洞跟他在廣東便共過事,相知有素,但在湖北卻不大投機,因為張之九-九-藏-書洞贊成行新政。當戊戌政變之際,虧得見機得早,做了一篇文章,題名《勸學篇》,暗斥康有為的學說為「邪說暴行,橫流天下」,新舊之間,雖持調停的態度,但特拈「知本」一義,以為「在海外不忘國,見異俗不忘親,多智巧不忘聖」,這話很配慈禧太后的胃口,亦不得罪頑固守舊王公大臣,因而得在皇帝被幽、帝師被逐、朝士被斬的這場政海大|波瀾中,得免捲入漩渦。
「請吧,請吧!」書辦不耐煩地說,「別羅嗦了!」說著拿手一推。高鶴鳴一個立不住腳,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撞在一個人身上。
陳夔麟聽人說過,這位「四老爺」為人迷迷糊糊,所以聽得這話,不由得失笑了,語涉譏諷地答說:「原來老兄也認得貴人!」
「誰知道他犯得上,犯不上?我們看一個內務府司官,沒有什麼了不起,在商人眼裡,尤其是跟內務府有大買賣往來的商人,那還得了。」
這作偽的痕迹就很明顯了!豈有個連自己在那個衙門當差都不知道,而需要下人來提示的道理?不過,凌兆熊心想,此人年紀輕,又是漢姓,亮出來的幌子不過內務府,看起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意會到此,更覺得不必太客氣,索性話鋒緊一緊,且逼出他的真相來,再作道理。
一個念頭不曾轉完,有人自外高掀門帘,凌兆熊急忙定睛細看,出來的那個人,約莫三十齣頭,濃眉深目,臉色蒼白,戴一頂青緞小帽,身穿寶藍貢緞的皮袍,上罩一件玄色琵琶襟的坎肩。舉止異常沉穩,穩得近乎遲滯了。
於是魁麟與凌兆熊連夜動身,趕到武昌,先見藩司善聯。聽完報告,大為驚詫,「有這樣的事?」他說,「光天化日之下,冒充皇上,不發瘋了嗎?」
『那!」楊國麟揚起了驗,「那可不能告訴你。」
「不!不!不!」善聯急忙搖手,「我可沒有這麼說。冒充不冒充,要認明了才能下斷語。」
想停當了,便即說道:「這是件怪事!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至於到頭來是何結果,誰也不敢斷言。為今之計,第一,決不可張揚,搞出許多謠言,徒滋紛擾;第二,是真是假,不必在他本人身上去追究,要到京里去求證。如果貴上好好在京,那時再嚴刑究辦,也還不遲。」
等人犯解到,「高四老爺」大吃一驚,當時不便說破,只是親自引導,將楊國麟領到獄神廟,很敷衍了一陣。又關照獄卒尊稱楊國麟為「楊爺」,管梁殿臣叫「梁二爺」,都不準直呼其名。
「原來尊駕就是梁總管。」凌兆熊說,「想來是替你主人家,總持家務?」
「反正往南走吧!」
聽說是奇案,張之洞大感興趣,「怎麼奇法?」他就在飯桌邊坐了下來。
「不用費事,不用費事!已經吃飽了。大帥,」于蔭霖對公事很認真,深怕張之洞一聊開閑天,滔滔不絕,無法打斷,因而連飯都顧不得吃,要搶在前面跟他談正事,「蘄州有件奇案,說起來令人難信。」
「也快回來了。」總督衙門的戈什哈勸于蔭霖說:「大人不妨烤烤火,等一會。」
楊國麟似乎不懂凌兆熊的話。轉臉問道:「什麼?」
「是!是!」凌兆熊驚出一身冷汗,「倘有這樣一句流言,可以惹來殺身之禍。老夫子,擒虎容易縱虎難,我這件事做得魯莽了。」
「正是!」梁總管有些失笑的神氣,「大家都這麼叫,倒象是個什麼煊赫的銜頭似的,倒教凌大老爺見笑了!」
「天下一人!」
「凌大老爺,也不怪你!」梁殿臣說,「公事可是不能給你看。河水不犯井水,我們經過這裏,沒有要地方辦差,也沒有人敢在外面招搖。有天廚子在肉案子上鬧事,我還抽了他一頓馬鞭子。凌大老爺,你眼不見為凈,等我們爺一走,事情不就過去了嗎?何必苦苦相逼,非搞得大家動真的不可?」
「是,是!」戈什哈說,「請兩位大人西花廳坐,我關照小廚房備飯。」
「爺!」梁殿臣低聲下氣地湊到他面前說,「也別讓人家為難,看這樣子,再住五六天也就差不多了!」
「那,你看怎麼樣?」
「這好辦。」張之洞說:「交武昌府首縣秘密看管。」
「府尊這話,讓兆熊無地自容。」凌兆熊答說,「不過,州里絕沒有貽禍上台的意思。」
「我是光緒二十年召見過。可是,殿庭深遠,天顏模糊。而況,一直跪在那裡不敢瞻視。只隱隱約約覺得御容清瘦而已。」
「就是此刻!」凌兆熊站起身來,「我們一起去。」read.99csw•com
講到這段往事,高鶴鳴眉飛色舞,得意欣慰與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陳夔麟心想,此人雖有迷糊之名,還絕不至於無中生有,捏造這麼一段故事。然則,這個楊國麟確有來頭,未可忽視,只是高鶴鳴的話說得不夠清楚,有幾處地方不能不問。
「好!」楊國麟看著凌兆熊說:「再住五六天。」
「這楊國麟,」高鶴鳴放低了聲音說:「卑職認得他,實實在在是個貴人。」
「堂翁!」他問,「若說冒充,是冒充什麼?冒充內務府司官?這似乎犯不上吧?」
「老兄的遭遇很奇,也很巧,跟此人偏偏在此時此地重逢。楊國麟這一案,至今是個疑團,聽老兄所說,越發覺得詭譎。既然你跟他有舊,再好沒有,就請你好好照料。得便不妨跟他多談談。」
「是什麼呢?」
一句話不曾完,張之洞到了,光頭不戴帽,穿一件棗兒紅摹本緞的狐皮袍,大襟上一大塊油漬,袖口卷著,小褂子髒得看不出是白布還是灰布,花白鬍子毛毿毿地一直連結著耳後的髮根,亂糟糟一大片。這位總督不修邊幅,脫略形跡是出了名的。于蔭霖與善聯見慣,只站起身來,各自蹲一蹲身子,算是請安。
「烤火倒不必,得弄點東西填填肚子。」
「爺!」跟在後面的梁總管,閃出來引導,「請這面坐。」等他旁若無人地坐定,梁總管又說:「那面是本州的地方官凌大老爺。」
吏部書辦嚇得連連請安賠不是。而高鶴鳴亦就得以免了無須之厄,順利過關。
受氣還在其次,帶來的川資告罄,已經到了非向同鄉「告幫」不能得一飽的地步。好不容易又熬了個把月,才輪到雙月「大選」。選官照例,大官或者要缺須「引見」,由皇帝親自看一看,微秩小官,由九卿科道過目,稱為「驗看」。漢官驗看的日期是每月二十五日,地點在端門之內、午門之外、東向的「闕左門」下。那天六月二十五,高鶴鳴半夜裡起身,趁早風涼,趕到紫禁城裡,在闕左門外,匆匆地向書辦報到。
「莫非真的如孫老夫子所說的,冒充皇上?那是決不會有的事。」凌兆熊又說,「退一萬步而言,就算是真的皇上,我已經登門拜訪,客客氣氣地請教過了,誰讓他們真人不露相?不知者不罪,我也沒有什麼罪名好擔的!這,當然是說笑話,決不會有的事。縉生兄,事不宜遲,明天就抓。有什麼責任,我一個人挑。」
事到如今,貴乎見機。凌兆熊拿他的話想了一遍,找到一個題目可以介面,「好吧!」他說,「那麼,你們那一天走呢?」
于蔭霖與善聯都覺得詫異。明明真假無法判斷,而張之洞竟一口認定了楊國麟就是當今皇帝!不知他何所據而云然?「大帥,」于蔭霖忍不住開口,「如今第一急要之事是辨真假。」
「不!請稍坐。」先在那裡守候照料的郭縉生說,「我跟知客先進去,跟那姓梁的說明白了,再來奉請。」
「高老爺,你倒說得容易。你就不替我們想想,年貌不符,送上去挨罵的不是你,是我!驗都不驗,看都不看,你跟那位大人去回明?」
凌兆熊語塞。賓主之間,有片刻的僵持,而是梁殿臣打破了沉默,「凌大老爺,」他說,「你請回衙門去吧!」
聽這一說,高鶴鳴才真的著急了,「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有此了解,他覺得不必過於謙下,所以一進門便往客位上一坐。隨即有人來獻茶,端茶盤的一個人,捧茶的又是一個人,動作細微而敏捷,讓凌兆熊不由得心想:觀其仆而知其主,看來這姓楊的,倒不象沒有來歷的人。
凌兆熊心想,這是下逐客令了!堂堂地方官,在自己管轄的地方,讓一個不明來路的人攆了出來,這要傳出去,面子不都丟完了?
呈報的公事,頗難措詞,因為黃州知府魁麟原來的指示是,先查報真相,再作處理。如今真相未明,先行逮捕,不符指示,得有一個說法。彼此研究下來,只有一個說法最妥當,說楊國麟、梁殿臣主僕,行蹤詭秘,頗為招搖,以致蘄州流言極盛,深恐不逞之徒,借故生事,治安堪虞,所以將楊國麟等人暫行收管。最後又說:此人語言狂悖,自謂「天下一人」。知州官卑職小,不敢深問,唯有謹慎監護,靜候發落。
「敝姓高,高鶴鳴。河南禹州人。」
吃到一半,外面有了響動,伺候花廳的聽差來報:「大帥回衙門了!」
武昌府的首縣是江夏縣,縣官叫陳夔麟,是陳夔龍的胞弟。才具雖不及乃兄,而脾氣隨九_九_藏_書和,謹慎而又圓通,弟兄倆卻是一樣的。他是光緒六年庚辰的兩榜出身,科名比凌兆熊晚,所以接見之際,口口聲聲稱「前輩」,毫無留難地接收了這批身分特異的「人犯」。
「姓楊?」凌兆熊失聲說道,「是漢人!」
「我就再走一趟黃岡。」
一府數縣,知縣與知府同城,稱為「附郭」,亦就是「首縣」,儼然為一府諸縣中的首腦,首縣而在省城,更等於全省州縣的首腦,上司太多,個個都要應付,是極難當的一個缺分。因此,官場中有幾句歌謠:「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但是,會作官的,又巴不得當首縣,因為大展長才,廣結善緣,仕途上路路皆通,自然容易得意。同時,上官選派附郭省城,或者衝要之途,經常為達官車馬所經的首縣,亦必挑那手腕靈活、脾氣圓融的人去當,否則就會在無形中得罪人,遷怒到一省的長官,決不是一件可視作等閑之事。
姓楊的點點頭,抬眼注視,凌兆熊忽然有些發慌,急切間要找句話說,才能掩飾窘態,便不暇思索地問:「貴姓是楊?」
「這可不一定。」楊國麟又開口了,「只要是大清朝的地方,我那裡都可以去,那裡都可以住。」
「真的!一點不假。那年卑職到京里驗看的時候,見過他!」
「是!」魁麟試探著問:「這件事恐怕還要請示香帥吧?」
「廣東不也是大清朝的疆土嗎?」
魁麟是故意「將」他一「軍」。因為彼此旗人,所知較深,善聯為人圓滑,不大肯替屬下擔責任,魁麟深恐他覺得事情棘手,拖延不決,未免受累。這樣一逼,善聯就不能不有句實實在在的話交代。
原來典史雖是個不上品的佐雜微官,但補缺以前,亦須進京,先去吏部註冊,名為「投供」,然後依照次序揀選。選官的花樣甚多,分單雙月,單月接單月,雙月接雙月,正月選不上,便得三月里再選,又有各種班次,有除、有補、有轉、有改、有升、有調,名雖各不相混,而有門路的亦可通融。總而言之,法令愈繁愈苛,胥吏的生財之道愈多愈寬。高鶴鳴為人粗率,亦不打聽打聽清楚,更不曾託人走門路,貿貿然上京「投供」,為吏部書辦多方挑剔。而所有不合規定之處,卻又不是一次告訴他,今天這個不對,明天那個又錯,在京里待了三個月,尚無眉目,氣得他真想拿刀子跟部里的書辦拚命。
「什麼都不管,也什麼都管。」
凌兆熊覺得這樣做法也可以,點點頭又坐了下來。一杯茶沒有喝完,只見知客僧急步而來,很興奮地說:「請大人隨我來。梁總管跟他家主人回過了,請大人進去談談。喔!順便跟大人回:梁總管的主人姓楊。」
「別客氣,別客氣!」張之洞也不還禮,一直衝到飯桌邊站住,匆匆一看,隨即回身問道:「江蘇聶大人送的醉蟹呢?
「我看不象,不象是冒充內務府司官。」
一件疑難奇案,暫時有了結果。凌兆熊接到指示,趕回蘄州,將楊國麟、梁殿臣主僕七人,是由水路解到武昌,泊舟江邊,自己先上岸去拜訪首縣。
「我知道。」張之洞指新端上來的一盤醉蟹說,「來,不壞。」
「那時,姓楊的穿的是什麼服飾?」
陳夔麟心中一動,立刻邀到籤押房,還將房門關上,方始跟高鶴鳴敘話。
「你請回去吧!今天六月二十五,下個月閏六月,閏月照例不選,七月里沒有你的事。過了八月中秋,大概你的鬍子也可以長齊了。」
「不要緊!我跟驗看的大人,當面回明就是。」
安頓既罷,一直到上房要見「大老爺」。陳夔麟只當他來複命,不過「報聞」而已,所以派聽差出來說道:「上頭知道了。高四老爺請回去吧!」
「沒有別的法子,只有連夜往上報。」
「那麼,這趟出京,是不是有差使?」
第二天一早,凌兆熊悄悄坐一頂小轎到了真慧寺,知客僧事先已經接到通知,將他迎入方丈住室,請示何時進去通報?
於是他說:「在內務府,不會是堂官吧?」
「對了!從京里來。」
「是!」高鶴鳴攢眉苦思,雙眼亂眨著,好久,方始如釋重負地說:「是一個人。沒有錯!」
「這位就是梁總管。」知客僧補了一句。
禍雖得免,張之洞對新政仍未忘情。而於蔭霖頗不以為然,因而又落入歷來「督撫同城」勢不可免的故轍,明爭暗鬥,格格不入。只是于蔭霖對整頓稅收,勤理民事,頗有績效,再則顧念舊時的情誼,所以張之洞還能容九九藏書忍得下,保持一個雖有裂痕,勉可彌補的局面。
「那,」高鶴鳴錯愕莫名,「我自己的姓,我不知道?」
等魁麟跟凌兆熊一走,善聯隨即更衣傳轎「上院」。督撫衙門簡稱為「院」,湖北督撫同城,但在統轄上,藩司為巡撫的直屬部下,所以善聯的「上院」,自然是上巡撫衙門。
湖北巡撫本來是譚嗣同的父親譚繼洵。戊戌政變那年,改革官制,湖北巡撫一缺裁撤,譚繼洵不必等他兒子身罹大辟,便已丟官。及至太后訓政,一切復舊,湖北復設巡撫,譚繼洵當然不會復任,朝命由安徽藩司于蔭霖升任。
這口氣好大!凌兆熊又困惑了,「那麼,」他只好再換句話問:「足下出京,預備到那裡?」
「然則,應該如何處置,請大帥明示。」于蔭霖說,「黃州府、蘄州知州,如今都在逆旅待命,焦灼之至。」
「那麼,頭上的頂戴呢?」
「豈敢,豈敢!我是特意來拜訪貴上的。煩你通報。」
「是!敝上本來不見客,凌大老爺是地方官,說個粗俗比方,好比當方土地,不能不尊著一點兒。你老請裏面坐,我馬上跟敝上去回。」
說罷,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子。郭縉生候在外面,兩人對看了一眼,都不肯出聲,一直離了真慧寺,回到衙門,方始交談。
「敝姓梁。」
「到我書房裡談去。」
「不,不!管家,我有機密大事,一定要面稟大老爺。」
「我看,不能不告訴他。」善聯又說,「香帥的『起居無節,號令不時』是天下聞名的,如果非請示他不可,那就要看兩位的運氣了!也許今天晚上就有結果,也許三天五天見不著面。」
當然,于蔭霖亦能守住分際,遇到需要讓總督知道或者請示的事情,絕不會擅專,所以一聽善聯告知其事,隨即表示:「這非得先告訴香帥不可!咱們一起上南城。」
他一面說,一面抓起一隻醉蟹,一掰兩半,放入口中大嚼,黃白蟹膏,沾得花白鬍子上淋淋漓漓,狼藉不堪。等聽差絞上熱手巾來,他已經用手背抹過嘴了。
「這也不去說它了。」郭縉生也有些不安,「如今只請教老夫子,計將安出?」
接著,高鶴鳴便講他跟楊國麟見面的經過。
陳夔麟頗為失望。定神細想,如果是寶石頂,至少也是位公爵,而闕左門在午門以外,照規矩說,還不算進宮,當然有護衛侍從。從這一點上一定可以研判出楊國麟的身分。
「京里謠言很多,令人不忍卒聽。此事無論為真為假,總是國家的不幸,處置不善,足以動搖國本。」于蔭霖說,「如今最難的,是無法判斷真假。」
「當然,當然!不過,我想不出來誰能分辨?我從光緒十年出京到廣東以後,沒有進過京,面過聖。事隔一十五年,龍顏已變,咫尺茫然。」張之洞問:「你呢?」
「喔!」楊國麟點點頭,「凌大老爺想問點兒什麼?」
「這件奇案,還得密陳。」
「啊!啊!」孫一振急忙使個眼色,攔住了凌兆熊。等帶走楊國麟,屋子裡只剩下凌兆熊與郭縉生兩個人時,他方始低聲說道:「東翁,不能問了!『天下一人』什麼人?不是孤家寡人的皇上嗎?不論是真是假,倘或市面上有這麼一句流言:凌大老爺審皇帝!東翁倒想想看,這句話吃得消不?」
「很難說。」郭縉生問道:「如說冒充王公貴人,可又為了什麼呢?而且地方正印官出場了,要冒充不正該這個時候裝腔作勢假冒嗎?」
這一次梁總管很大方,將堂屋的門開直了請凌兆熊入內。沒有見面以前,他先望到正中的方桌上,並無供著的帽筒,更無用錦袱覆著的帽子,大概是特意收起來了。凌兆熊自感失望,但亦有所得,這至少證明他還有相當的權威,足以令人忌憚。
「是的。」
「是問,爺在那個衙門,」梁殿臣輕輕地又加一句:「內務府。」
轉念一想,小小容貌改變,有何關係。有鬍子就能做官,沒鬍子連典史都不能當,世界上沒有這個道理。因而答說:
「老夫子……。」
據高鶴鳴說,這個人就是如今被安置在獄神廟的楊國麟。當時他亦不問情由,只瞪著眼呵斥:「你們怎麼欺侮外鄉人?
膽敢在宮內行兇!可是不要腦袋了?」
于蔭霖是極少數生長在關外,而不隸旗籍,又做大官的漢人之一。他是吉林伯都廳人,翰林出身。那時的翰林院掌院是守舊派的領袖大學士倭仁,于蔭霖相從問學,頗得賞識。不過,于蔭霖倒不是啟秀那樣的腐儒,更不是徐桐那種神既全離,貌亦不合的假道學。從光緒八年外九九藏書放湖北荊宜施道以後,久任外官,凡所施為,孜孜以為民興利除弊,振興文教為急務,略有康熙朝理學名臣湯斌、陸隴其的意味。
「武昌出魚,論到蟹,不能不推江南獨步。不過,我還是喜歡武昌。」
「說實話,這件案子出在別省還好辦,出在湖北不好辦。其中的道理,我也不必細說。如今先請兩位老哥回公館,我立刻上院,先跟于中丞去商量,看是如何說法?回頭再請兩位老哥過來面談。」
「什麼差使?」
張之洞的功名心熱,在這一段閑話,又得一證明。于蔭霖心想,對於眼前這件案子,總督想法可能與旁人不同。在旁人是認為一樁棘手之事,唯求免禍,而在他,可能看成是個機會,運用入妙,可以造成他舉足輕重的關鍵地位,由此入閣拜相,晚年還有一步大運。
怎麼不拿來待客。」
知客僧自然不會了解他的別有會心的詫異,只傴著腰將他領到後面,在院門外面回報一聲:「凌大老爺到!」
「京里?」
楊國麟聽得這話,似有窘迫不悅之色,答語也就變得帶些負氣的意味了,「就算司官吧!」
這一念之間,逼得他不能不強硬了,「不勞你費心!」他冷笑著說,「你名為總管,到底是什麼總管?看家的下人可稱總管,總管內務府大臣也是總管!這種影射招搖的勾當,在我的地方,我不能不管。你們出京公幹,當然帶得有公事,拿出來瞧瞧。」
「台甫是?」
「是,是!卑職明白。」
經此兩句短語的折衝,凌兆熊的心定了些,便即從容說道:「說起來很冒昧,只為人言藉藉,都說真慧寺有位客人,與眾不同,所以特意來拜訪,請多指教。」
於是候在院子里的梁總管,很快地迎上來說:「不想驚動了凌大老爺!」
「大人,」魁麟立即要求,「這件案子,反正不是州里能夠了結的!人犯遲早要解省,晚解不如早解,我看請兆熊兄馬上趕回去帶人來。如何?」
「喔!」張之洞的笑容收斂了。
名為「看管」,當然也是在獄中安置。縣裡管監獄的是未入流的「典史」,俗稱「四老爺」,因為知縣稱「大老爺」,排下來縣丞、巡檢,典史的職位列為第四。江夏縣的這位「四老爺」名叫高鶴鳴,河南禹州人,早就奉到「堂諭」,這個楊國麟是龍是蛇不分明,好好替他找一處潛居之地,所以「高四老爺」親自督同獄卒將獄神廟收拾出來,作為「看管」的地方。
「不是堂官。」
「尊駕是?」凌兆熊故意這樣問。
「以六天為度。」凌兆熊站起身來,揚著臉說:「我是一番好意。無奈世上好人難做,敬酒不吃,那可沒有法子了!」
張之洞深深點頭,「君父有難,難為臣子。」他說,「稽諸往史,尚無先例,我倒不知道怎麼處置了!」
「對了!湖北大小官員,恐怕找不出一個能確辨御容的人。除了軍機,以及南書房,上書房,內務府等等內廷行走人員以外,京中大僚,說不出皇上面貌的人也很多。是故,欲辨真假而後作處置,恐怕要誤事。」
「我叫,」他很慢地回答:「楊國麟。」
「對了!有差使。」
于蔭霖與善聯,都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段了不相干的閑話,不過自我解嘲之意卻是很明顯的。甲午戰起,朝命派兩江總督劉坤一領兵防守山海關,由張之洞移鎮長江下游。不久,劉坤一回任,張之洞仍歸本任。兩江膏腴,淺嘗而止。中懷或不免怏怏,說「還是喜歡武昌」,未見得言出於衷。
「我們不知道你是不是姓高?你就拿家譜來,也不能當證明。我們是看冊子,你看,冊子上寫的是:面白有須。你的鬍子呢?」
「什麼補子?是豹還是老虎?」武官的補子:三品為豹,四品為虎。陳夔麟疑心高鶴鳴遇見的是正三品的一等侍衛,或者正四品的二等侍衛,所以這樣問說。
這番話咄咄逼人,著實鋒利,但楊梁主僕二人卻相視而笑,彷彿遇見一件很滑稽的事似的。這樣的表情,大出凌兆熊意外,不由得就愣住了。
「尊駕貴姓?」書辦很客氣地問。
想了想,不便直接攔阻,只好間接表示異議。
此言一出,滿屋皆驚。靠裡面的門帘一掀,孫一振大踏步走了出來,自作主張地吩咐值籤押房的聽差:「叫人來!把他好好帶回去。」
「楊國麟,你到底是什麼人?」
「是!」高鶴鳴答說:「他說些什麼,卑職一定據實轉陳。」
他頓足搓手,差點要哭了出來。
由於他的態度突然變得強硬,凌兆熊倒有些顧忌了,換句話問:「足下在內務府管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