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君臣(9-1)
這是大有不屑之意。載漪受慣了的,並不覺得難受,難受的是這話向皇帝去說,相形之下,情何以堪?不由得臉紅脖子粗地,彷彿要抗聲爭辯,但結果只是乾咽了兩口唾沫。
「怪不得!」趙舒翹說,「前幾天蔭老的臉色很難看。」
「是!」榮祿答說,「劉坤一、李鴻章、張之洞都有電奏,力主慎重,釁不可自我而開。」
一切有我。」
據榮祿說,義和團的那套花樣,已經由端王帶到宮裡去了。好些太監在偷偷演練。有一次大阿哥扮成「二師兄」的裝束,頭扎紅巾,腰系紅帶,穿一件上綉離卦的坎肩,手持鋼叉與小太監學戲台上的「開打」。正玩得熱鬧的當兒,為慈禧太后所見,勃然大怒,當時便罵了一頓。
啟秀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得很清楚,因為文字熟爛庸俗,跟《太上感應篇》相差無幾,所以徐桐聽亦聽得清清楚楚,字字瞭然,興味便好了,白多黑少的小辮子,一晃一晃地,越晃越起勁。
沒有話便結束了召對。等端王跪安退出,接著召見榮祿。他不等慈禧太後有所詢問,先報告了兩個消息:一是京津火車中斷,由京城南下的火車,只能通至六十裡外的楊村;二是俄國已從海參崴調兵四千,將到天津,而在京各國公使集會決定,電請駐天津的各國提督,派兵增援。
這是進一步要求作個明確的決定。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毅然決然地答說:「三天吧!」
※ ※ ※
「那都是有了總理衙門,他們才能找上門來胡鬧,奴才的意思,乾脆把這個衙門裁掉,洋人就沒有轍了!」載漪得意洋洋地說。
「得要先撫后剿,不受撫再剿。」
於是他想了一會,很含蓄地說:「辦交涉看人。只要找對了人,就決不會讓洋人開口,提什麼無理的要求。」
「在天津的,大概有三千多。」
「沒有老佛爺的旨意,奴才自然不敢。」
「有!」榮祿絲毫不含糊地回答,「奴才調袁世凱進京,專門來剿義和團。」
「有冰鎮的玫瑰露、酸梅湯、金銀花露。」
「既然調查過了,很好!請他把兇手的姓名說出來,我們可以行文甘軍去要兇手。」
「是!那是一定的。」
「中堂過獎!」連文沖又請了個安。
趙舒翹既驚且怒,但不敢發作,口口聲聲稱「義士」,百般譬解,聶士成罪不至斥革,何乃瑩亦幫著相勸,說官軍並非有意與義和團為難,而蔡培絲毫不肯讓步。談到天黑,一無結果,不過彼此都不願決裂,約定第二天再談。
連文沖臉上象飛了金一樣,屈膝謙謝:「中堂謬賞!感何可言?」
「呃,呃!好,好!」徐桐向連文沖深深看了一眼,移目問道:「這位是?」
「展如,你大概還不知道,洋兵已經進京了!外侮日亟,收拾民心猶恐不及,怎麼可以自相殘殺?聶功亭糊塗之極,皇太后大為震怒。至於董回子,跋扈得很,他的甘軍亦未必可恃。可恃者,倒是義和團,你看一呼群集,不是忠義之氣使然,何能有此景象?如今沒有別的路好走,只有招撫義民,用兵法部勒,藉助他們的神拳,一鼓作氣,剿滅洋人。」剛毅唾沫橫飛地說,「我是自己討了這個差使來的,幸虧早到一步,還來得及挽回。展如,你千萬不可固執成見了。」
「他要怎麼樣?」
「沒有。」
趙舒翹愣了半天,嘆口氣說:「唉!老母在堂……。」
「我剛才問你,這兩天洋兵來了多少,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喔,喔,」啟秀答說:「反正如今是端王爺管總理衙門,我秉命而行就是了。」
此刻可聽到一句要緊話了,就是這個「不要緊」!四十年臨朝聽政,慈禧太后自信什麼人都能駕馭,什麼事都能操縱,唯獨怕義和團蠢如鹿豕,本事再大,總不能讓野獸乖乖聽命。到亂子鬧大了,狼奔豕突,不受羈勒,如何得了?既然「不要緊」,就讓他們鬧一鬧,教洋人知道民氣方張,不可輕侮,要想在中國傳教做買賣,非請朝廷保護不可。那一來不管廢立也好,建儲也好,各國公使就不敢來多管閑事了!
「是章京中的佼佼者。」啟秀答說,「明敏通達,見解跟筆下都是不可多得的。」
「我在等大人發議論呢!」王章京冷冷地說。
「聖意難測,請中堂指點。」
「是!」皇帝用很低的聲音說,「只怕李鴻章不肯來。」
慈禧太後點點頭,慢慢地端起read.99csw.com面前的玫瑰露喝了一口,擦一擦嘴,慢條斯理地,就象處理瑣碎家務似地不動聲色。「就這麼說,不過,不宜先露痕迹。這件事就咱們三個人知道,你先打電報給袁世凱,讓他預備。」她停了一下又說,「都弄妥當了!你來告訴我,我自有辦法。」
「現在京里只有幾百洋兵,這麼布置,自然夠了。可別忘了,天津海口洋人的兵艦不少,如果拔隊上岸,往京里撲了來,你可得好好當心!」
一到西苑,第一個被「叫起」的是端王載漪。慈禧太后其實並不喜歡這個侄子兼外甥女婿,見面問話,從無笑容,這天亦不例外,繃著臉問:「你知道不知道,昨天各國公使一定要見皇帝,說要面奏機宜?」
於是啟秀跟「老師」商量,兩人的主意相同,這個稿子應該立即送請端王過目。
「你們都是朝廷的好子民,忠勇奮發,皇太后亦很嘉許。不過,」趙舒翹說,「不管什麼人總要守法才好。你們這樣子做,雖說出於『扶清滅洋』的忠義之氣,究竟是壞了朝廷的法度!聽我的勸,大家各回本鄉,好好去辦團練,朝廷如果決定跟洋人開仗,少不得有你們成功立業的機會。」
「是,是!」連文沖答應著告辭而去。
「我問你,這兩天洋兵來了多少?」
原來大阿哥入學,特開弘德殿為書房,懿旨派崇綺為師傅,而以徐桐負典學的總責,這個差使的名稱,就叫「照料弘德殿」。在同治及光緒初年,此職皆是特簡親貴執掌,無形中賦以約束皇帝的重任。所以徐桐照料弘德殿,對大阿哥的一切言行,便得時時刻刻當心,如今不倫不類地作義和團二師兄的裝束,在慈禧太后看,便是「自甘下流」,當然要責備徐桐。榮祿講這個故事,意思是要說明,慈禧太后本人並不重視,更不喜歡義和團。
「中堂的指點,我完全明白。義和團是否可用?我冷眼旁觀,摸清真相,據實回奏。」
四名大師兄翻著眼相互看了一會,由蔡培開口答覆:「姓聶的得了洋人的好處,幫洋人殺自己人,是漢奸!姓聶的不革職,一切都免談。我們要跟他見個高下,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道行?」
「怎麼回事?」
「不要緊。」趙舒翹一時無話可答,只好順口敷衍:「臣看不要緊。」
現在該怎麼辦呢?他在想,楊福同、聶士成是前車之鑒,如果自己不肯遷就,那就連剛毅都不必去見,最好即刻束裝回京,上折辭官。
「奴才不敢說。」
「奴才另外開單子請旨。」
「可以。」慈禧太后說,「明天就發明旨。」
慈禧太后沉吟了一會說:「好吧!就派你管總理衙門。」
「你可別胡鬧!」慈禧太后沉著臉說,「沒有我的話,你敢在京里殺一個洋人,看我饒你!」
總辦章京叫做童德璋,四川人,勸啟秀大可節勞,不須事事躬親。正在談著,有人來報,日本公使小村壽太郎來訪,說有極緊要、極重大的事件,非見掌權而能夠負責答覆的總理大臣不可。
「儘管說。」慈禧太后和顏悅色地,顯得十分慈愛,「這裏沒有外人。」
「確是好!」徐桐頗假以詞色,「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足下已有一於此了,前程無量,老夫拭目以俟。」
「那自然可以。」慈禧太后問道:「你要換誰?」
「中堂說得是!」何乃瑩介面:「如今聶功亭奉旨申斥,足以平義士之氣。我想,就請中堂來主持談判。」他又轉臉問道:
「是英、德、俄、法、美、日、意、奧八國聯軍,由天津進京。」
「你請回吧!」啟秀說道:「稿子很好,不過,不知道那一天用。你回去先不必跟同事提起。」
「不但臭罵了一頓,還罰大阿哥跪了一支香。這還不算,連徐蔭老都大倒其霉,特意叫到園子里,狠說了一頓,蔭老這個釘子碰得可夠瞧的了。」
※ ※ ※
「知州衙門。」聽差一面回答,一面將剛到的一份邸鈔遞到趙舒翹手裡。
「好罷!」慈禧太后又問,「保護京城的事,你跟榮祿、崇禮是怎麼商量的?」
「局勢很危險了!奴才晝夜寢食不安。」榮祿容顏慘淡地說,「皇太后可真得拿個准主意了!」
「八國聯軍!」啟秀大驚失色,「人數有多少?」
啟秀舉了好幾個名字,彼此斟酌,決定保薦工部右侍郎溥興,內閣學士那桐,此人的父親
九-九-藏-書,就是咸豐戊午科場案中處斬的編修浦安。肅順被誅,科場案中被刑諸人,都被認為冤屈,所以那桐頗得旗下大老的照應。而那桐本人是立山一流人物,極其能幹,在工部當司員時就很紅,提起「小那」,無不知名。他的手面亦很闊,載瀾很得了他一些好處,所以特意薦他充任總理大臣。
一品官兒,又是宰相之位的軍機大臣。幾人能到此地位?
「由天津進京,聽說到了楊村,因為鐵路中斷,不能再往北來……。」
「這是將來要載諸國史的一篇大文章!」啟秀接稿在手,轉臉向徐桐說道:「是宣戰詔書,請老師先過目。」
這使得啟秀不能不見,因為如果推給別位總理大臣,無異表示自己並不掌權。可是,他雖不象他老師那樣,提起「洋」字就痛心疾首,但跟洋人會面談話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不免心存怯意。
「有什麼涼東西?」
「噢!兩千。」啟秀的神色跟語聲都緩和了,「怎麼樣?」
「正是!」榮祿拍拍他的手臂說,「你說這話,我就放心了。展如,你的眼光我一向佩服,上頭派你這個差使,真是找對人了。」
「他們調查過了,確是董提督的甘軍。」
她又轉臉問道:「皇帝有什麼話?」
「你要不管就都別管!」
「奴才不知道。奴才又不管總理衙門。」
「這一趟交涉,不是跟一國辦。這個人很不好找。榮祿,你看誰合適?」
曆數「彼等」的無禮之後,啟秀的聲調突然一揚,益見慷慨,「朕臨御將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孫,百姓亦戴朕如天帝。況慈聖中興宇宙,恩德所被,浹髓淪肌,祖宗憑依,神袛感格,人人忠憤,曠代所無!朕今涕泣以告先廟,慷慨以誓師徒,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
童德璋想了一下答說:「告訴慶王不如告訴榮中堂。我不便去,請你辛苦一趟。你跟榮中堂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該和該戰,早定主意,要和也要趁早,越遲越吃虧。」
原來,端王正在草擬改組總理衙門的名單。除了廖壽恆以外,其餘都無所更易,不過要加幾個人,第一個便看中啟秀。道理很簡單,以軍機大臣兼總理大臣,可得許多方便。而軍機大臣未兼總理大臣的,只有榮祿與啟秀,榮祿跟端王不是一路,端王亦知還無法駕馭榮祿,那就只有啟秀一個人入選了。
「端來!」慈禧太后又說,「給榮大人也端一碗。」
「查辦兇手,那裡去查?」啟秀答說,「也許是亂民,不是甘軍。」
「是!」榮祿又說,「奴才想定一個日子下來。」
「洋兵一共有多少?」
一見慈禧太后詞色兩厲,載漪不敢再辭:「奴才遵旨就是。
一問這話,榮祿又欣慰,又感慨。欣慰的是,慈禧太后畢竟不是執迷不悟的人,感慨的是當初下的一著棋,希望不用,而終於不能不用了!
「兩千。」
這「不要緊」三字,在他出口是含糊其詞,而在慈禧太后入耳卻是要言不煩。因為多少天以來,她聽人談起義和團,不是交口稱讚,便是極口詆斥,正反兩極端,令人無所適從。有些人腦筋比較清楚,論事比較平和的,如慶王等人,卻又首鼠兩端,不作肯定之詞。論義和團的本心,說是忠義之氣可取,就怕他們作亂,談義和團的法術,說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或者真有神通,亦未可知。反正是慈禧太后,說跟不說沒有什麼分別。
「李鴻章很妥當。不過……。」皇帝欲言又止。
擬定名單,再看宣戰詔書的稿子,端王亦頗為滿意,交代仍舊交連文沖保存備用。同時關照啟秀,通知溥興及那桐,第二天一早到朝房相見,等改組總理衙門的上諭一下來,立即就到任接事。
接來一看,頭一道上諭一開頭便有聶士成的名字,看不到兩行,身子涼了半截,上諭中竟是責備聶士成不應擅自攻打義和團,詞氣甚厲,有「倘或因此激出變故,唯該提督是問」的字樣。最後的處分是,著傳旨「嚴加申飭」,並著隨帶所部退回蘆台駐紮。
「是!」
「皇太后最好強,總以英法聯軍內犯,燒圓明園是奇恥大辱。然而報仇雪恥,談何容易?象如今的搞法,只有自召其禍。皇太后也知道義和團不大靠得住,而且,很討厭義和團……。」
「我也是這麼想。」慈禧太後轉臉問道:「皇帝看呢?」
這樣想著,只有唯
九九藏書唯稱是,但有一句話,非說不可:「奴才跟老佛爺請旨,務必發一道嚴旨,洋人決不可殺,使館一定得保護。」啟秀知道自己錯了,但不便表示歉意,只說:「請你先講完了再說。聯軍不能再往北來,以後如何?」
當夜官紳設宴接風,盛饌當前,而食量一向甚宏的趙舒翹,竟至食不下咽。草草宴罷,獨回行館,繞室彷徨,心口相問,到天色將曙才頓一頓足,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只好借重聶功亭了!」
「我朝二百數十年,深仁厚澤,凡遠人來中國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懷柔……。」
啟秀無奈,只得出見,只見小村面色凝重之中隱含怒意。為了「伸張天威」,啟秀亦凜然相對,聽小村「咕嚕,咕嚕」
「噢!」徐桐摸著白須,把連文沖從頭到底打量了一番,才將稿子接到手裡。
「董福祥的隊伍,今天由南苑調進城。另外每個城門各派虎神營、神機營士兵兩百名把守。戶部街、御河橋加派兩百人,足足夠了!」
在趙舒翹,沒有不信之理,只是覺得有點意外。不過,細想一想亦無足為奇,用一個人並不表示欣賞一個人,現在他才真正明了自己此去的任務,並非去安撫或者解散義和團,亦不須負任何處理善後之責,純粹是作慈禧太后的耳目,去看一看而已。
「你聽聽!」慈禧太后對側面並坐的皇帝說:「他這叫什麼話?」
這一問的分量,何止千鈞之重?榮祿心想,和戰大計決于慈禧太后,而慈禧太后的態度,決于自己的一句話。不要說為了虛面子大包大攬答一句「有把握」,萬萬不可,就是語涉含糊,使得慈禧太后錯會了意,以為實力本自不差,勝敗之數,尚未可知,因而起了僥倖一逞之心,亦是自誤誤國,辜恩溺職,萬死不足以贖的罪過。
於是,慈禧太后即刻啟駕,由頤和園回西苑。照向來的例規,總是由昆明湖上船,經御河入德勝門西水關,過積水潭到三海,而稱為「還海」。但從五月初以來,義和團三五成群,橫眉怒目,御河兩岸亦不甚安靜,所以這天不能不由陸路坐轎進城。
※ ※ ※
「這,」載漪趕緊碰個頭說,「奴才求老佛爺收回成命。」
啟秀想不到竟是這樣容易打發!錯愕之餘,不免得意,「辦洋務別無訣竅,」他居然是老前輩的口吻,「以正氣折之而已矣!」說罷,搖頭晃腦地踱了進去。
「為什麼呢?倒說個緣故我聽聽。」
「對了!」載瀾又加上一句:「別理老慶。」這是指慶王奕劻。
「自然死了!而且亂刃交加,死得很慘。」王章京說,「小村公使來提抗議。」
「啥子玩意!」童德璋打著四川腔,大搖其頭,「自己找自己的麻煩嘛!」
「不是讓你辦洋務。」載瀾搶著打斷啟秀的話,「是請你想法子去制夷。」
「展如!」榮祿從容問道,「你可知道,上頭為什麼特意派你去?」
「來多少都不怕!」載漪大聲答道,「義和團是天生奇才,法術無窮,可以包打洋人,所以洋兵要進京,奴才亦不願意攔他們,反正都是來送死的!」
「完了!」他說。籌思終夜,借重聶士成鎮壓涿州義和團的計劃完全落空了。
他還在遲疑,童德璋卻已經替他作了主,「請日本公使小客廳坐!」童德璋又說,「看俄國股的王老爺走了沒有。」
「展公以為如何?」
「好!」啟秀又打斷他的話了,「鐵路該燒,不燒就一直內犯了!」
「這倒不可不防。我告訴端王,讓他嚴加管束。還有,董福祥的甘軍,調他來保護京城,他就有維持地面的責任。你傳旨給他,教他好好看住義和團!」
經過當地士紳的一番折衝,義和團派四名大師兄與趙、何在涿州衙門大堂相見。東西列坐,平禮相見,無視朝廷的尊嚴與體統,也就顧不得了。
不過,」他說,「總理衙門得要換人。」
聽得這話,榮祿急忙碰個頭說:「奴才不是怕天津的三千多洋兵,怕的是兩件事:第一,一開了仗,各國派兵增援;第二,義和團良莠不齊,而且匪類居多,趁火打劫,市面大亂,不用跟洋人開仗,咱們自己就輸了!」
趙舒翹到達涿州的前一天,義和團在京西黃村地方吃了一個大虧。聶士成奉命保護蘆保、津蘆兩路,帶隊經過蘆溝橋,發現義和團要毀鐵路。先禮後兵,一而再,再而三,用武力驅散不成,進而大https://read.99csw.com舉進剿,打死的義和團有四百八十八人之多。
聽得這話,榮祿有苦難言,甘軍中就有許多士兵跟義和團勾結在一起,聽說李來中就在董福祥左右。而且載漪與董福祥已在暗中通了款曲,名為武衛軍,實際上已非榮祿所能節制。這話如果照實奏陳,慈禧太后問一句:「原來你管不住你的部下?」可又何詞以對?
到得端王府,只見庄王、載瀾都在,一見啟秀,端王很起勁地說:「來得好,來得好,正要派人去請你。」
「童公,」王章京悄然說道,「這樣子做法很不妥。我看還是跟慶王去說一說。」
「大人!」王章京憂形於色地,「出亂子了!這,怕很麻煩。」
「三千多洋兵,就嚇得你寢食不安了嗎?」
「你看,」端王問道:「再加兩個什麼人?」
慈禧太后愣住了,煩躁地使勁搧著扇子。李蓮英就在遮擋寶座的屏風之後,一眼瞥見,急忙掩了出來,用極大的一把鵝毛扇,為慈禧太后打扇。
殺青謄正,入夜親自送到啟秀公館。延入客廳,只見徐桐高高上坐,連文沖自然先給「中堂」請了安,才向啟秀復命,「寫得不好。」他說,「請大人斧正。」
「不行了!」他無可奈何地說,「只好明天再說了!」
「你去看一看!」慈禧太後向李蓮英說,「都下去!殿里不準有人。」
剛毅點點頭說:「也好!你先回京。皇太后召見,你就說:
「喳!」李蓮英疾趨出殿,只聽清脆的兩下掌聲,接著人影憧憧,在殿里的太監都退了出去,集中在李蓮英身邊。
念到這裏,啟秀停了下來,徐桐亦睜開了眼睛,顛頭簸腦地念道:「『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好,好!說得真透徹。」
「既然打算跟洋人交涉,當然不能再任著他們的性子鬧。」慈禧太后很鄭重地問榮祿,「對付義和團,你有把握沒有?」
這一下,趙舒翹的處境便很艱難了。雖然他自己了解,此行純然是「看一看」,但涿州城府內外所聚集的義和團,據說有三萬之眾,首領叫做蔡培,聲稱洋人將攻涿州,權代官軍守城。城牆上一片紅巾,萬頭攢動,刀矛如林,州官計無所出,唯有絕食以求自斃。在這樣的情勢之下,順天府尹何乃瑩陪著管理順天府的軍機大臣趙舒翹到達,豈容袖手不問?
「日本使館得知其事,派了一個書記生,名叫杉山彬去打聽消息,坐車出了永定門,為董提督的部下,把他從車子里拖了出來,不由分說,當胸一刀。」
「小村公使說:他們得到消息,英國海軍提督薛穆爾,率領英、德、俄、法、美、日、意、奧聯軍兩千人,由天津進京……。」
「回老佛爺的話,這個交涉,非調李鴻章回京來辦不可。」
「請你往下說啊!」
話雖如此,卻又不宜出以急切諫勸的神態,所以先定一定心,略打個腹稿,方始謹慎緩慢地答道:「奴才所領的北洋,不是李鴻章所領的北洋,海軍有名無實不說,武衛軍亦非淮軍可比。武衛五軍,實在只有四軍,后軍董福祥,從今天起跟虎神、神機兩營,專責保護京城,當然歸端王節制;左軍宋慶現駐錦州,防守山海關,決不能調動;右軍袁世凱在山東,要防膠州海口,能往北抽調的隊伍不多;前軍聶士成現在駐楊村一帶保護兩條鐵路,洋兵如果由天津內犯,聶士成拚死也會攔住。不過,義和團跟聶士成過不去,又要對付洋兵,又要對付義和團,腹背受敵,處境很難。奴才受恩深重,粉身碎骨,不能報答,今日不敢有半句話的欺罔。聖明莫過於老佛爺,有幾分把握,奴才真不忍說了!」說罷,連連碰頭。那塊磚下面是營造之時就挖空了的,碰頭之時,「冬、冬」地響得很。
由於端王有命,總理衙門對外的交涉,事無大小,必須通知啟秀,因此,他這天從上午十點到任視事以後,就無片刻空閑,各國的電文、照會與因為義和團焚燒教堂,擅殺洋人及教民的抗議,接二連三地都送到啟秀那裡。緊要事務,由章京當面請示,而啟秀卻要先請教屬員,過去如何辦法,有何成例?這一來便很費工夫了,直到下午五點鐘,公事還只處理了一半。
「剛中堂在那兒?」
「你不信是不是?展如,我說件事你聽,真假你去打聽,我決不騙你。」
「老佛爺萬安,官兵人數雖不多,有義和團在,足可read.99csw.com退敵。」慈禧太后不語,過了一會才淡淡地說了句:「走著瞧吧!」
作了這個決定,方始解衣上床。一覺驚醒,只見聽差揭開帳子說道:「老爺請起身吧!剛中堂有請。」
「奴才盡這三天去預備。」榮祿又說,「如今地面很亂,何乃瑩出差涿州,而且已升了副都御史,新任順天府尹王培佑,現在署理太僕寺卿。府尹不可無人,奴才請旨,可否派由府丞陳夔龍署理。」
「什麼?」啟秀大聲打斷,「你說什麼聯軍?」
「噢!」趙舒翹不覺失聲打斷了主人的話。
「我可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辦洋務……。」
地大聲說話。
於是趙舒翹當天動身回京。第二天一早進了城,照例先到宮門請安,慈禧太后隨即召見,第一句話問的是:「到底怎麼樣?你看義和團鬧起來,會不會搞得不可收拾?」
「莫非,」慈禧太后問道:「洋人真敢往京里來?」
「死了沒有呢?」
「王老爺」是指「俄國股」的王章京,此人不但會說日本話,而且深諳日本的政情民風,非找他來充任譯員不可。
「可是,洋人步步進逼,得寸進尺,答應了一樣要兩樣,這樣下去,弄到最後是怎麼個結果?」
因此,連文衝下筆時,並無大局決裂,并力圖存的哀痛憤激之情,胸中反倒充滿了一片升官發財,欣欣得意的感覺。象這種要遍達窮鄉僻壤的詔書,字數不宜多,文理不宜深,應該一兩個時辰就可畢事的一篇稿子,竟費了一整天的工夫,方始停當,只為自我欣賞,念了一遍又一遍,越念越有味的緣故。
※ ※ ※
這是非常缺乏誠意的答覆,足以激怒交涉的對手。王章京知道這些頑固不化的道學先生無可理喻,只好據實轉譯,雖然語氣緩和了些,仍舊使得小村壽太郎大感不滿。不過啟秀講是講的一條歪理,卻很有力量,小村被堵得無話可說,鐵青著臉,起身就走。
「義和團這麼鬧法,本事再大的人,這個交涉怕也辦不起來。」
※ ※ ※
「也好!」徐桐如釋重負地將稿子交了出去,正襟危坐,閉目拈髭,凝神靜聽。
「首先要查辦兇手,其次要賠償。」
慈禧太後到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低沉且有些嘶啞,「我也知道不能跟洋人開仗!一開仗,光靠北洋也不行。」她緊接著說,「兩江、兩廣、湖廣這三處緊要地方,未見得肯儘力,事情是很難。」
趙舒翹心想,到此地步,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便微笑答說:「兩公所見如此,舒翹何能再贊一詞。如今既由中堂主持撫局,似乎我倒可以回京復命了。」
連文沖很機警地疾趨上前,將炕桌上的燭台移一移近,無奈燭焰搖晃不定,老眼愈覺昏花。啟秀在他身邊,只是不辨一字,這時不由得想到眼鏡確是好東西,但來自西洋,便應摒絕。師弟二人唯有拿稿子去遷就目力,只是一個老花,一個近視,太近了徐桐看不見,太遠了不但啟秀看不見,徐桐也還是看不見,因為燭火到底不比由「美孚油」的洋燈那麼明亮而穩定。
「我也是這個意思。反正釁決不自我而開!明天我告訴端王。不過,」慈禧太后問道:「倘或真的開了仗,咱們有多少把握?」
正談緊要交涉,他老扯不相干的閑話,這那裡能做大官,辦大事?王章京頗為不悅,故意斂手不語。
於是李蓮英親自動手,指揮太監抬來一張食桌,除了冰鎮的飲料以外,還有點心。慈禧太后又吩咐讓榮祿起身,站著喝完一碗金銀花露,君臣們的躁急不安,都好得多了。
於是只見一張紙忽近忽遠,兩張臉忽仰忽俯,鼓搗了半天,啟秀只好這樣說:「老師,我來念給你聽吧!」
端王做夢也想不到,慈禧太后已經變了主意,依然一片希望寄託義和團身上,認為跟洋人開仗,不僅絕不可免,而且事機迫在眉睫,所以特地找上啟秀來,囑咐他準備宣戰的上諭。啟秀肚子里貨色有限,將這個極重要的差使,托給軍機章京連文沖。此人是杭州人,進士出身,本職是戶部郎中,考入軍機處,分在漢二班,地位僅次於「達拉密」。接到這個差使,認為陞官的機會到了,因而特意請了一天假,專心在寓所撰寫這篇可張國威的大文章。
果然得寸進尺,到最後必是要求皇太后歸政。這不但為慈禧太后所不能容忍,就是榮祿也不願有這樣的結果出現。不過,這話當著皇帝在座,只好心照,不宜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