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君臣(10-1)
這種不慚的大言,除了嚇人以外,還有一個作用,便是可使端王、崇綺之流快意。但等這天的三道上諭一公布,知道快意可能要變成失意了。
一言未畢,有人氣急敗壞地奔了進來,來不及行禮,便向崇禮大聲說道:「義和團由崇文門進城,一路喊『殺』,一路奔到東交民巷一帶去了。」
「奴才保薦一位。」啟秀突然開口,「貝勒載濂。」
許景澄充任過六國的公使,在西洋十余年之久,擔任此一任務,自然是最適當的人選,慈禧太后立即同意。
相形之下,「北堂」雖說是天主教在華的總堂,卻只有十年的歷史。原來的北堂,建於康熙年間,位於三座門以西的蠶池口。光緒十六年擴修西苑,慈禧太后嫌北堂太高,俯視禁苑,諸多不便。命總理衙門跟法國轉飭遷移,交涉不得要領。其時李鴻章正在大紅大紫的時候,幕府中洋務人才極盛,有人獻議,直接跟羅馬教廷去打交道,果然如願以償,蠶池口的北堂,終於遷避了。
「慶王的意思,這件事只有請步軍統領衙門三位堂官出面料理,英大人已經在署里了,請兩位趕緊去商量吧!」
於是激烈的主張決一死戰,溫和的建議婉言相商,聚訟紛紜之中,漸漸形成一個結論,不脫一句古話:「先禮後兵」。先派人向來自天津的聯軍勸告,速速退兵,如果不聽,則由董福祥的甘軍往南硬擋。
「荒唐、荒唐!」慶王用責備的語氣說,「受之,你是刑部堂官,怎麼這樣子胡鬧。」
「是!」趙舒翹當仁不讓地答說,「義和團跟洋人過不去,少不得要跟使館打交道,慶王是少不得的。」
進了殿,只見慈禧太后精神不似往日健旺,皇帝更見萎靡。禮王領頭行過了禮,只聽慈禧太后問道:「你們也都一宿沒有睡吧?」
「臣剛才從董福祥那裡來,他說,他想請旨,責成他驅逐亂民。」
「這不用說,當然是榮祿。」庄王載勛冷冷地說,「好吧,倒要看看,虎神營跟武衛中軍,誰狠得過誰?」
「燒!」
「就說我身體不好,難勝繁劇。」
這時德國公使館的衛隊也趕到了,一看車中還有個縮成一團的義和團,依照克林德的意思,把他拖了下來,拘禁在使館,而騾車卻放走了。
「噢!」載漪既驚且喜,「來,來,星五,你是怎麼布置的?
來人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一名筆帖式,崇禮叫不出他的名字,只抓住他的手問:「有多少人?」
「不錯!明發。」慈禧太后清清楚楚地回答。
這個差使不好當,等過了這段兒,咱們再想法子辭差。」
「慶叔,」載瀾面有喜色,「你別擔心!亂子不會鬧大,交涉反例好辦。你老不信,等著瞧。」
「你怎麼說?」
「不是這麼著!」載瀾介面,「是看看武衛后軍跟武衛中軍,誰狠得過誰?」
「既有四位王公大臣總其成,下面辦事的人越多越好,除了巡城御史,維持地面責有攸歸以外,臣請旨欽派八旗都統,分駐九城,稽查出入。」
「是!」禮王答說,「仍舊只有責成步軍統領衙門好好兒彈壓。」
就在火勢正熾之時,六部九卿及翰詹科道,都接到通知,慈禧太后及皇帝在西苑召見。這就是所謂「廷議」,通稱「叫大起」,非國家有至危至急的大事,不行此典。而凡叫大起,往往負重任的多持緘默,反是小臣得以暢所欲言,因為重臣常有進見的機會,如有所見,不難上達,而叫大起正就是要徵詢及於小臣。所以一班平時關心時局,好發議論的朝士,都大感興奮,暫忘前門外的這一場浩劫,匆匆趕到西苑待命。
這個交涉不難辦。慶王派人到總理衙門找了一位章京來,又派了八名護衛,保護著到東交民巷,相機行事。這一撥人尚未復命,卻另有消息,徐桐早就在義和團想撲入東交民巷,各使館駐軍開槍相拒時,便已離家相避,此刻作了端王府的上賓。
「臣保薦許景澄。」軍機大臣趙舒翹說。
「三個了!」慈禧太后躊躇著說,「是不是再添一個呢?」
「是今天下午的事。不止端王府,庄王府、瀾公府也都設壇了。明天連刑部大堂都要設壇。」
※ ※ ※
大家有意見,趕快說。」
可是,他又無法證明劉永亨是在撒謊,不假思索將腰一挺,回身戟指,厲聲吼道:「好!這就是失人心的第一個好法子!」
非常意外地,這一次是由皇帝先開口:「京城裡亂成這個樣子,驚擾深宮,甚至連皇太后都不能好生歇著,你我真難逃不忠不孝之罪了!」
「喳!」榮祿膝行兩步,跪向前面。
領頭的大師兄走了一陣,偶然一瞥之間,忽發現有家店家,安著極大的玻璃窗,裏面瓶瓶罐罐都貼著洋文標籤,再看招牌,寫的是「老德記藥房」。心想,這家藥房一定是「二毛子」所開,就從這裏下手立威。
聽見他的話,慈禧太后與皇帝都不斷點頭,「趙舒翹說得很透徹!不是嗎?」慈禧太后看著皇帝說:「你倒看,派那些人監督。」
使館不敢攻,西什庫攻不下,能燒的教堂又燒得差不多了,義和團決定在前門外,京師最繁華的所在去顯一顯威風。
於是袁昶入殿,在御案面面
read•99csw.com找個空隙跪下,朗聲陳奏:「今日之事,最急要的,莫過於自己處治亂民!非如此不足以折服各國公使的心。洋使服了朝廷,才可以跟他們談判,阻止洋兵來京,一方面由各省調兵拱衛京畿。辦法要有層次,一步一步來,不宜魯莽割裂。」火勢過於熾烈,靠幾條「洋龍」,幾桶水,何濟於事?到得正中時分,大柵欄東面到珠寶市,西面到觀音寺街,楊梅竹斜街,北面到西河沿,成了一片火海。火老鴉乘風飛上正陽門,連城樓都著火了。
請來董福祥,只有載漪兄弟三個跟載勛在一起密談。上諭是大家都看到了的,慈禧太后的態度已經轉變,不消說得要商量的是如何把慈禧太后的態度重新再扭過來。
黃匣子很快地發了下來,又帶來一個命令:單召榮祿進見。
聽得這番話,樊增祥頗感意外,原來他是這樣的一種看法!怪不得依違瞻顧,總有些舉棋不定的模樣。既然如此,自己先要好好想一想,未有把握之前不宜隨便發言。
見此光景,英年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的!處此變局,唯有觀望是上策。這樣一想,越發什麼話都不肯說。回到家,告誡僕役,緊閉大門,不準外出,有客來訪,或者衙門裡有人來回公事,都說他不在家。
偏偏冤家路狹,這天他攜著手杖牽著狗,正在東交民巷新辟的馬路上散步,只聽得車走蹄聲,駛行甚急,於是一面讓路,一面轉臉去看,來的是一輛騾車,除了車夫以外,車沿上還有一個人,裝束行動,都很奇特,頭扎紅巾、腰系紅帶、手腕及雙腿亦都裹著紅布。手裡拿一把雪亮的鋼刀,而一隻手扳起一隻腳,正在鞋底上磨刀。
慈禧太后了解他的用意,是要端王跟他一起擔此重任,否則武衛中軍進城,便會遭遇義和團、甘軍,以及端王所統管的神機營、虎神營聯手相抗。因而點點頭說:「當然,這也要寫在上諭裡頭。」
「唉!」崇禮嘆口氣,「這局面再鬧下去,可不知道怎麼收拾了?王爺,聽說端王嫌我這個步軍統領太無用,打算奏明皇太後撤換。這可是件求之不得的事,倘或皇太后問到王爺,求王爺幫我說兩句壞話。」
三言兩語,就使得交涉瀕於決裂。崇禮跟載瀾說:「這件事,我可不敢答應。只有回去再商量。」
他的意思是不妨指使董福祥跟榮祿去對抗。這下提醒了載漪,「老三的主意高!等袁慰庭一來,董星五可就更要難看了!」他很起勁說,「事不宜遲,馬上把董星五找來,商量個先發制人之計。」
「我擔心的就是洋人會提苛刻的條件,可是這話要早說了,沒有人肯信。如今事機緊迫,一定要設法消弭在先,真的讓洋人提了出來,連還價都沒法兒還。」
至於義和團方面,小嘍羅昏天黑地,囂張如故,大頭目卻暗暗心驚。不過狂悖的畢竟多於謹慎的,所以一些暗中流傳的狂言,很快地變成公然叫囂,一說「要斬一龍二虎頭」,一龍當然是指皇帝,二虎的說法不同,但總不脫慶王、禮王、榮祿、李鴻章等人。又一說,要斬的是「一龍一虎三百羊」,這一虎倒指明了是辦洋務的慶王,三百羊則指京官。又說京官中只能留下十八人,其餘莫不可殺。
快說來聽聽。」
幕友早都各回私寓了,這天的情形又比前一天更壞,朝士所聚的所謂「宣南」——宣武門以南的地域,由於南堂遭劫,有洋兵馬隊一百多人進佔宣武門,交通等於斷絕,前門東城根一帶,北至王府井大街,亦有洋兵看守,不準中國軍民往來。因此,急足四齣,卻只找來一個樊增祥。
原來啟秀聽趙舒翹在報名字,心中已有一個想法,慶王與榮祿都是主張與洋人和好的,相形之下,端王便顯得孤單了。至少得再加一個,旗鼓才能相當。這個人,保載瀾,則他以步軍統領衙門堂官的身分,本可以干預其間,暗加回護,無須多此一舉。若保庄王,可惜爵位較高,無形中將端王貶低了一等,所以保薦載濂。他是端王載漪的長兄,不過爵位是下郡王一等的貝勒,所以排名反在胞弟之下。這樣就不會貶損了端王的身分。
此人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劉永亨,甘肅秦州人,跟董福祥同鄉。他的話真假且不論,載漪一聽是董福祥要驅逐亂民,亦就是義和團,不由得心頭火起,惱的不是董福祥,是劉永亨,直覺地認為他是在撒謊。
於是依照預定的計劃,這天傍晚時分,有一封偽造的電報,由山海關駐防副都統所派的信差,送到武衛軍營務處,王季訓照密碼譯妥送到上房。正在獨酌默籌的榮祿,看完電文,推杯而起,吩咐召請幕友,即刻到籤押房相見。
老德記的店東實在是洋人,早就避走了。店中夥計貪圖買賣所入,可以朋分,是樁沒本錢的生意,所以仍舊開門營業。一見義和團上門,情知不妙,而悔之已晚,只有硬著頭皮上前,陪笑招呼。
「如今也談不到處分的話。收拾大局要緊!」皇帝看一看慈禧太后說:「如今把跟洋人講解,剿辦義和團的責任都交給你,你有沒有把握?」
「不行!一定要收到了書面保證,才能九九藏書釋放。這一點決沒有讓步的餘地。」
其時慈禧太后正在西苑閑步,從假山上望見東城火起,詢問李蓮英,說是洋人先在崇文門開槍打死了好些百姓,義和團大抱不平,所以燒教堂作為報復。又提到徐桐住在東交民巷,只怕已被困在內。慈禧太后大為惦念,特命慶王與使館交涉,將徐桐移往安全地帶。
這時火勢已很不小了,五月二十悶熱天氣,鬧市中烈焰燒空,西南打開一道缺口,恰好成為風路,風助火勢,由西南往東北燒,首當其衝的是珠寶市以西的三條廊房衚衕。廊房二條與三條之間,有條南北向的直衚衕,名叫門框衚衕,是廣和樓的所在地,這天貼的是譚鑫培的《連營寨》,正在上座的時候,發現大火,觀眾四散奔逃,「蜀、吳」雙方「兵將」,亦就暫息爭端,卸甲丟盔,不理「火燒連營七百里」,先來救京城的這一片精華。
「是!既要大幹,也要讓皇太后願意大幹。不然,事情還是麻煩。」
※ ※ ※
「也好。」慈禧太后又問,「還有呢?」
上諭下來,英年跟載瀾商議,應該如何勸諭?載瀾一言不發,將上諭拿到手裡,揉成一團,往懷中一塞。
慈禧太後接納了他的奏請,問趙舒翹說:「你倒說,還應該怎麼做?」
「當然要快。」慈禧太后說:「我的意思是,讓你再多調兵進來,切切實實辦一辦。」
「雲門,你看,」榮祿有些沉不住氣了,「羅道來的電報,大禍迫在眉睫了!」
「皇太后、皇上聖明,臣的愚見,攘外必先安內,京城裡一定得安靜。不過地面遼闊,而人心很亂,武衛中軍、神機營、虎神營、步軍統領衙門,各不相屬,或者有推諉爭執之處,部署恐怕不能周密,最好欽派王公大臣數位監督,號令既可劃一,遇事亦有稟承,這樣才可以上分皇太后、皇上的廑慮。」
「我想,這個消息,必得上達。」榮祿停了一下說:「現在是緊要時候,借這個消息逼一逼,可以走得快一點兒。」
念頭轉到,隨即便有行動,一躍上前,用個擊劍的姿勢,挺手杖便刺。車夫嚇一跳,不自覺地將韁繩一收,等車子一停,克林德將手杖一掄,橫掃過去。車沿上的那個義和團本就存著怯意,見此光景,越發畏懼,拿刀一格,順勢拋卻,「嗆啷啷」一聲,鋼刀落地,他的兩隻腳也落了地,撒腿就跑,往肅王府夾道中逃了去。
「王爺,」董福祥搶著說道,「你老不必擔心,我已經有了布置了。」
跪在御案前的王公及軍機大臣,默無一言。在僵硬如死,悶熱不堪,令人要窒息的氣氛中,後面有個高亢的陝甘口音,打破了沉寂。
「這樣子鬧法,可真不能不管了!昨兒晚上只聽見一聲遞一聲地:『殺呀,殺呀!』這那還象個首善之區的京城?」慈禧太后略停一下說道:「都說義和團有紀律,無法無天的是匪人假冒義和團。照這樣子看,假冒的也太多了!」
「好厲害!」樊增祥失聲說道:「這不就是城下之盟了!」
這樣就只好面奏慈禧太后了。於是這天特為頒發一道上諭:「頃聞義和團眾,約于本日午刻,進皇城地安門、西安門焚燒西什庫之議,業經弁兵攔陽,仍約於今晚舉事,不可不亟為彈壓。著英年、載瀾于拳民聚集之所,務須親自馳往,面為剴切曉諭。該拳民既不自居匪類,即當立時解散,不應于禁城地面,肆行無忌。倘不遵勸諭,即行嚴拿正法。」
「只有幫著說好話的,壞話可怎麼說啊?」
說得斬釘截鐵,十足的把握,令人不由得不信。於是,以看熱鬧的心情,靜等老德記火起。
「我是合理的要求,也是各國公使館一致的要求,我們不受恫嚇!」
「此計大妙!這李來中,真有通天徹地之能。」端王問道:
凡所陳奏,無不嘉納,因此,回到軍機處的趙舒翹與啟秀,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滿臉飛金,一個臉色陰沉。不過,趙舒翹也很見機,只出主意,不肯主稿,這道上諭仍由當班的「達拉密」撰擬,而最後由榮祿核定,隨即用黃匣子進呈,等慈禧太后看過,送交內閣明發。
召見之地在慈禧太后的寢宮儀鸞殿東室,室小人多,後到的只能跪在門檻外面。兩官並坐,臉色都顯得蒼白,尤其是慈禧太后,平日不甚看得出來的老態,這時候是很分明了。
到得日中,消息已散布得很廣了。明達之士,額手相慶,有些在打算逃難而盤纏苦無著落的窮京官,更是稱頌聖明,興奮不已。
「奴才不敢說!奴才儘力去辦就是。」說到這裏,他發覺措詞不妥,大有一肩擔承的意味,因而緊接著說:「跟洋人交涉,是李鴻章好,剿辦義和團非袁世凱不可。」
「奴才聽皇太后的意思。要辦就得快。」
這是說,逼慈禧太后在議和的步驟上採取更明快的措施。可是,樊增祥提出疑問:「倘或激怒了皇太后,不惜一戰,又將如何?」
相反地,南面幾個城門,幾乎斷了行人,正陽門到上午八點多鍾方始開啟,宣武門根本不開,因為有確實消息,義和團這天要燒「南堂」和「北堂」。南堂在宜武門內東城根,是京中最古老的一座天主教堂read•99csw•com。原址在明朝末年是東林結黨講學之地的首善書院,閹黨得勢,大殺東林,首善書院奉旨拆毀,連至聖先師的木主,都被丟棄在路邊。到了崇禎年間,禮部尚書徐光啟在此主修曆法,稱為「歷局」,湯若望初到中國,即住此處。清朝開國,湯若望做了孝庄太后的「教父」,接續前明未竟之功,繼續修歷,不過歷局正式改建為天主堂,成為京中第一座西式建築。內多罕見的奇巧之物,頗得當時年輕皇帝的欣賞,所以吳梅村有詩:「西洋館宇迫城陰,巧曆通玄妙匠心;異物每邀天一笑,自鳴鐘應自鳴琴。」
大師兄只喝得一聲,手下便即動手。放火是很內行的事,找到煤油,四處傾灑,夥計急得跪在地下求饒,為義和團一腳踢了個跟頭。
帶這個消息來的是步軍統領崇禮,他還帶來一張紙,上面抄錄一副對聯:「創千古未有奇聞,非左非邪,攻異端而正人心,忠孝節廉,只此精誠未泯;為斯世少留佳話,一驚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膽,農工商賈,於今怨憤能消。」上款是「書贈義和神團大師兄」,下款頭銜赫然「太子太保體仁閣大學士徐桐」。據說,這副對聯就懸在端王府的拳壇上。
「誰又是能勝繁劇的?」慶王冷笑一聲,「我還恨不得能把爵位都辭了呢!」
羅嘉傑的電報發自上海,用「據確息」三字開頭,說各國協力謀華,已有成議,決定向中國政府提出四個條件:第一,政權歸還皇帝,太后訓政立即結束;第二,下詔剿辦拳匪,各國願出兵相助;第三,中國政府練兵數目,須經各國同意,並聘洋人擔任教練;第四,中國政府所有賦稅收入,須由洋人監督,並控制用途。
藉此一頓訓斥,稍稍發泄了怒氣,慈禧太后靜靜思索了一會,吩咐李蓮英傳旨:「軍機到齊了,馬上叫起。」
比較還是載瀾有些見識,「你老別罵了,得想法子要人!我看,」他說,「這算是地面上的糾紛,不必由總理衙門出面,讓崇受之去走一趟吧!」
這是無可商量之事,不論從那方面來說,都得把人去要回來。兩人匆匆趕到總署,照載瀾的意思,有崇禮一個人去,已經很給面子了,不必一起都去。可是崇禮怕交涉辦不好,變成獨任其咎,堅持非兩翼總兵同行不可。載瀾無奈何,英年無主張,終於一車同載,直馳東交民巷。
「是!」樊增祥說:「彼此交涉,要看實力,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用兵如此,洋務又何嘗不然!」
「大起」散后,軍機大臣及慶王、庄王、端王又被叫起,這一次是專門商量處置義和團的辦法。由於載漪的堅持,慈禧太后很勉強的同意,由載漪與董福祥設法招撫。至於受撫以後的義和團,將如何運用,另作計議。
「現在民心已變!」慈禧太后搖搖頭說,「總以順民心為頂要緊。你所奏的,不切實際。」
「這話不錯。趙舒翹既有這麼個主意,心目中總有幾個人吧!」
徐楠士就是徐桐的長子徐承煜。「哼!」慶王冷笑,「此人的行徑就是個義和團!洋人不好,洋人該死,可就知道洋人的煙捲兒、大洋錢是好東西!」
「是李來中的妙計。都說妥當了,隨時可以動手。」接著,他壓低了聲音,細說經過。
「我保他!你看,給他一個什麼官做?」
「壞了!」慶王跌腳嗟嘆,「這下亂子鬧大了!」
「皇太后所說的民心已變,無非左道旁門的拳匪!萬不可恃。就令有邪術,自古至今,亦斷斷沒有仗邪術可以成大事的!」
向來的規制,軍機總是最後召見。因為先召見部院大臣,或入覲的疆吏,倘或有所陳奏請示,當天就可以跟軍機商定處置的辦法。這天一破常例,首先召見樞臣,大家知道,必有極要緊的宣諭,而可以猜想得到的,一定關係到義和團,只是慈禧太后對義和團的態度如何,卻難揣測。
「星五,他是什麼功名?」
慶王沒有理他,匆匆坐轎回府,正在詢問義和團燒教堂、殺教民的情形,門上來報:「西苑有太監來,說是老佛爺有話說給王爺。」
「沒法子!都是徐楠士的主意。」崇禮苦笑道:「我跟趙展如名為刑部滿漢兩尚書,其實什麼事都不能管。如今刑部『六堂』,只有徐楠士最神氣。」
殿廷中如此無禮,而慈禧太后默然,亦就沒有人敢指責他了。沉默中,門檻外面發聲:「臣袁昶有話上奏。」
許景澄自覺義不容辭,慨然領旨,但要求加派一個人會同交涉。結果選中新任總理大臣那桐,許景澄頗為滿意。因為,第一,能幹而機警;第二,是端王載漪所保;第三,頗得太后信任。有他同行,此去即令不能達成使命,亦不致獨任其咎。
「有說幾百,有說幾千,反正很多就是。」
「天火燒,天火燒!」義和團拍手歡躍,也有些看熱鬧的人附和。可是,轉眼之間,便都看出形勢不妙,老德記還只燒了一半,火苗卻已竄到東鄰了。
也就差不多是李來中與王季訓分手的那辰光,使館區的東交民巷,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糾紛。糾紛的一方是德國公使克林德。
「怎麼?」慶王大驚,「端王府都設壇了?」
這樣想著,不https://read.99csw•com由得便偷偷去窺探慈禧太后的臉色,但看不出什麼。榮祿無奈,唯有碰頭請罪。
「端王威望素著,精明強幹,而且素為義和團所敬服。」趙舒翹恭維一番后,又加一句:「亦是萬萬少不得的。」
前門外最熱鬧的地區,是在迤西的大柵欄一帶,商業精華,盡萃於斯。有名的戲園廣和樓、三慶園、慶樂園,亦都在這裏,所以大柵欄又是笙歌嗷嘈的聲色之地。
「這樣做也很好。派那些人,你們下去斟酌。」
車夫亦是個義和團,一行三人來自庄王府,庄王府中已經設壇供神,住著好幾個大師兄。這天依照既定計劃,特意派人到東交民巷去示威,不想落了這麼一個灰頭土臉的結果,將個庄王氣得暴跳如雷,破口大罵:「非殺盡洋人不可!」
「榮祿更是少不得的。」
除了第一道上諭,照例應由內閣明發以外,其他兩道,應該用廷寄。但榮祿卻故意問一句:「請旨,三道上諭,是不是都明發?」
新北堂地名西什庫,在西安門內。雖說不如蠶池口那樣密邇西苑,但離三海亦不算遠。燒宣武門的南堂,不致擾及禁中,燒西什庫的北堂就不同了。因此,李蓮英頗以為憂;跟端王商量,可否不燒?端王表示,義和團群情憤慨,而北堂是天主教的總機關,恐怕非燒不可。
「法術靠不住,莫非人心亦靠不住?」慈禧太后很快地反駁,「今日中國,積弱到了極處,所仗的就是人心。如果連人心都失掉了,試問何以立國?總而言之,今天召大家來,要商量的是,洋人不斷調兵,看來要侵犯京城,應該怎樣應付?
於是復召全班軍機大臣,由皇帝宣示,一共下三道上諭:第一道,著兩廣總督李鴻章剋日進京,總督派廣州將軍德壽署理。第二道,著山東巡撫袁世凱帶兵進京,如膠州防務重要不能分身,著即指派得力將領,帶領精銳,到京待命。第三道,剛毅及何乃瑩迅即回京。
「是!」榮祿答說:「奴才請旨,可否再叫軍機全班的起,請兩宮當面降旨。」
「如今還是白丁。」
崇禮面有難色,且有些氣憤,免不得大發牢騷:「朝廷三令五申,著落步軍統領衙門,嚴辦滋事的拳匪。這會到人家使館區去惹是生非,可又沒有本事,教人家活捉了,反要當官兒的替他們去求情!瀾公,你說咱們這個差使怎麼當?」
「我替李來中多謝王爺的栽培。不過,這不妨將來再說,眼前辦事要緊。」
左右店家,一看要遭殃,急忙點著香來請命,大師兄擺著手大聲說道:「別慌!別慌!這家店是二毛子開的,非燒不可,只燒他一家,燒光自然熄了,不會燒到左鄰右舍,大家放心好了,不必搬移瑣色,自找麻煩。」
見此光景,老德記附近的店家,無不大驚失色!見機的趕緊奔回去搶救自己的貨物細軟,痴愚的還真相信大師兄有驅遣祝融的法力,紛紛上面求援。
「釋放可以。」克林德透過譯員提出要求,「中國政府必須用書面保證,以後不準義和團侵入使館區。」
「也只好這樣。」慈禧太后又說,「既然打算這麼做了,剛毅就不必再待在涿州了,叫他趕快回京吧!」
「還是請老佛爺作主。」皇帝很快地回答。然後又試探地補一句,「或者,就讓趙舒翹保幾個人。」
克林德在十五年面就到過中國,那時不過公使館中的一名三等秘書,去年再度來華,不但是公使的身分,而且已為德皇封為男爵,在公使團中的地位很高。這位爵爺本有美男子之名,如今雖近中年,丰采如昔,兼以性格爽朗,勇於任事,所以在東交民巷的風頭極健,更無形中成了公使團的領袖,一切關於義和團的交涉,大致都聽從他的主張,採取強硬的態度。
「不錯,不錯,眼前辦事要緊。星五,就請你費心吧!」
交涉終於破裂。三人辭出德國公使館,回到總理衙門,載瀾跳腳大罵:「洋人都是不通人性的畜生!只有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才知道咱們中國人不好欺負。」
「奴才承皇太后、皇上天恩,交付的責任比別人來得重。京城亂成這個樣子,總是奴才的才具不夠,奴才決不敢推諉責任,請皇太后、皇上先重重處分奴才,藉此作一番振刷,好教大家警惕,再不敢不盡心。」
「如果能讓皇太后回心轉意,當然求之不得。可是……。」
「那麼,」慈禧太后問道:「派誰呢?」
「好!就派慶王。」
談到這裏,慈禧太后又徵詢其他各人的意見。慶王是拿不出主張;王文韶兩耳重聽,只能辨色,不能察言,無可回奏;啟秀則對嚴懲義和團之舉,根本反對,不過孤掌難鳴,唯有隱忍不言。獨獨趙舒翹為了由涿州回京,復奏時含糊其詞有負付託,而且對義和團跡近姑息,一直內疚於心,此時看慈禧太后態度轉變,而剛毅又恰好不在,正是補過的機會,所以看大家默不作聲,便出列碰頭,有所陳述。
「皇太后如果要打,當然先要問我,我就說老實話,兵在那裡?餉在何處?皇太后經了多少大事,豈能只憑意氣辦事。」
「大師兄,大師兄!你老行行好,趕緊施展法力,把火勢擋住。不然,可就不得了!」說罷,磕read.99csw.com頭如搗蒜,有的已經哭出聲來了。
等大家順著他手指之處去細看時,埋伏僻處的人,已用一根「取燈兒」,燃著了灑透煤油的廢紙,頓時一蓬火起,迅速蔓延,轟轟烈烈地燒將起來。
奉旨彈壓的大員是這樣的態度,義和團自然為所欲為,不過南堂是燒掉了,北堂卻未燒成,教士教民憑藉堅固的洋灰圍牆,用熾密的火力壓制,使得由一僧一道率領的一千多義和團,根本無法接近。一陣陣的槍聲,一陣陣的喧嚷叫囂,殺聲不絕,整整鬧了一夜,害得在西苑的慈禧太后,一夕數驚,睡不安穩,肝火旺得不得了。
庄王毫無主意,聽他的話,將步軍統領崇禮請了來,請他到德國公使館去索回被扣的義和團。
聽皇帝這樣責備,榮祿大為不安,同時也頗為困惑,不知慈禧太后對皇帝的態度是不是改變了?動機何在?是覺得應該讓皇帝再問政呢?還是因為時局棘手,利用皇帝在前面擋一擋?
這一夜的京城裡,人心惶惶,都有大禍臨頭之感。各省京官,膽小的早就舉家走避,如今膽大的亦不能不深切考慮,覺得至少應將家眷遷移到比較安全的地方。可是京津交通已斷,畿南及京東、京西,到處都是義和團,比較平靜的,只有北面。因此,德勝門的熱鬧,比平日加了幾倍,車馬相接,由此經昌平,出居庸關逃往察哈爾境內延慶州、懷來縣,不計其數。
榮祿想了一下點點頭說:「等個一半天,諒來還不妨事。」
「前門外大火,你們都看見了吧?」是皇帝先開口,聲音雖低,語氣甚厲,「朝廷三令五申,亂民要解散,要彈壓,那知道越鬧越不成話了!你們自己想想看,對不對得起朝廷跟百姓?」
「可以!」慈禧太後點點頭。
克林德一時愣住了。等車子快到面前,突然省悟,失聲自語:「這不就是義和團嗎?」
用明發便有公開警告義和團之意。榮祿是這樣想,慈禧太后也是這樣想,君臣默喻,展開了早定的大計,都有及今動手,猶未為晚的信心。
就在這時候,總理衙門派了一個章京來報消息:德國公使館將所捕的義和團剝下的衣服,連同所持的一把鋼刀,派人送到總署,同時有話:要求在下午兩點鐘以前,出面料理,否則那名義和團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如今為難的是,事情變得太快,要慢慢來說服老太后,只怕緩不濟急。」載漪說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看,索性大大幹他一下子。星五,你看怎麼樣?」
「袁昶!」皇帝指示:「進來說。」
「嗯,嗯!」皇帝向慈禧太后請示:「老佛爺看,榮祿的主意行不行?」
榮祿想了一下答道:「奴才可以把武衛中軍調進來。不過,非得神機營、虎神營也多派人不可。」
「談什麼實力!」榮祿語氣神色中,有點笑他書生之見似地,「到今天為止,大沽口外有三十四條外國兵艦,憑一座炮台,羅榮光那兩千條爛槍,就能擋得住了?裕制軍在天津胡鬧,奉大師兄、紅燈照為上賓,我很同情他。地方大吏,守土有責,一旦大沽口失守,各國聯軍一上了岸,長驅直入,那時除了希望義和團人多勢眾,又不怕死,能夠硬擋上一陣以外,你倒想,他還有什麼退敵之計!」
「老佛爺是聽了誰的話?」端王的神色非常嚴重,一臉的殺氣,就彷彿找到了這個「誰」,馬上便要宰了他似的。
譯員傳達了他的話,只不過譯了五成意思,克林德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這,」崇禮答說,「好商量。先讓我們拿人帶回去,總理衙門再來接頭。」
「茲事體大,所關不細。」樊增祥只有勸他慎重,「中堂不妨稍微等一等,謀定後動。」
「是!」禮王、榮祿同聲回答。
「什麼彈壓?嚴拿正法!」慈禧太后喊一聲:「榮祿!」
到得德國公使館,只見庭院里大樹下,綁著一個垂頭喪氣的赤膊漢子。三個人都裝做不曾看見,升階登堂,跟克林德當面去要人。
如果換了別人,載瀾登時就會翻臉,但他兼任左翼總兵,受崇禮的節制,少不得客氣幾分,所以敷衍著說:「是,是!
「乾脆告訴他,他的無理要求,萬萬辦不到。此人是大清朝的子民,不交給大清朝的官,我們跟他沒有完!他要是不信,讓他等著看,他闖的禍有多大?」
起身漱洗,吃過一碗燕窩粥,照例先看奏摺,第一件便是步軍統領崇禮奏報:「兩翼教堂、地面起火情形,並自請議處。」正在火頭上的慈禧太后,毫不遲疑地親自用硃筆批示:「崇禮、英年、載瀾均著交部嚴加議處。兩翼翼尉等,均著革職留任,並摘去頂戴。仍勒令嚴拿首要各匪,務獲懲辦!」
口宣懿旨,無須擺設香案,慶王換上公服,在作為王府正廳的銀安殿,面北而立,聽太監傳諭。原來由崇文門進城的義和團,本想攻入使館,為洋槍一擋,折而往北,沿著王府井大街,見教堂就燒,見從教堂里逃出來的人就殺。鋪戶閉門,官兵走避,義和團為所欲為,一直燒到八面槽的天主教堂。此堂名為「東堂」,乾隆年間義大利教士,亦為有名的畫家郎世寧,在這裏住過好些年,留下許多工筆畫幅,此時亦都付諸烈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