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君臣(18-1)
兩宮到達鄭州,接到電報,李鴻章病歿。追念前勞,慈禧太后痛哭失聲。第二天召見軍機,擬定撫恤的上諭:「大學士一等肅毅伯直隸總督李鴻章,器識湛深,才猷宏達。由翰林倡率淮軍,戡平發捻諸匪,厥功甚偉,朝廷特沛殊恩,晉封伯爵,翊贊綸扉,復命總督直隸,兼充北洋大臣,匡濟艱難,輯和中外,老成謀國,具有深衷。去年京師之變,特派該大學士為全權大臣,與各國使臣妥立和約,悉合機宜。方冀大局全安,榮膺懋賞。遽聞溘逝,震悼良深!李鴻章著先行加恩照大學士例賜恤,賞給陀羅經被,派恭親王溥偉帶領侍衛十員,前往奠醊,予謚文忠,追贈太傅,晉封一等侯爵,入祀賢良祠,以示篤念藎臣至意。其餘飾終之典,再行降旨。」
醫生倒有,不是什麼名醫,病急也就無從選擇,急急請了去為綸慶診脈。時已三更,轉眼之間,便得預備啟駕,升允無法久陪,急急趕到宮門伺候。
因此,第二天明發上諭,所予李鴻章的恤典,更為優隆,說他「輔佐中興,削平大難」。盛讚他此番和議,「忠誠堅忍,力任其難,宗社復安,朝野攸賴」,而「力疾從公,未克休息,忠靖之忱,老而彌篤」,當茲時局艱難,「失此柱石重臣,曷勝愴慟」!
一句話將瞿鴻磯問住了,算算宣宗的曾孫,除溥儁以外還有八個,但年齡不大而又跟慈禧太後有密切關係的,一個也沒有!
「回皇太后,各國使臣跟奴才提過,提過還不止一次。奴才覺得很為難,因為這件大事,不是臣下所能隨便亂說的。所以奴才只有這麼答覆他們,兩宮必有妥善處置,到時候你們看好了。」
載洵是皇帝同父異母的胞弟,行六,這一次與他胞弟老七載濤,一起到開封來給太后拜壽,當天就都賞了差使,載濤是「乾清門行走」,載洵是「御前行走」。這個差使的身分,合乎御前大臣與御前侍衛之間,正適於幹這種事。
「李紹芬不是署理巡撫嗎?」
其時整座行宮已傳遍了大阿哥被逐的消息,太監宮女都想來看看熱鬧。溥儁的人緣極壞,所以一路看到聽到的景象十分難堪,大多浮著笑容,樂見其人之去,甚至也還有拍手稱快的。只有他養的那條狗倒不勢利,依舊俯首貼耳地跟在眼淚汪汪的主人後面,由行宮一直到八旗會館。
「既然皇帝這麼說,我今天就作主辦了這件事。寫旨來看。」
他的意思是,論人則溥儁不足為儲君,廢之固宜,而論事則應為穆宗另行擇嗣,庶幾大統有歸。用心不能不說他正大,但畢竟不免書生之見,榮祿笑笑說道:「子玖,你看近支親貴中,溥字輩的,還有什麼人夠資格?」
「哼!」升允冷笑,「你以為丟了官兒就沒事了?沒那麼便宜。」
榮祿對他改了稱呼,用對王公的通稱,名字帶排行,叫他「郕二爺」,他說:「別難過!等事情過去了,老佛爺一定還讓你回來當差。金枝玉葉,自己該知道體面,哭個什麼勁兒,沒的叫人笑話。」
這當然還是應該作為軍機領袖的榮祿發言,「奴才以為不必多此一舉!」他說:「進退一秉大公,上諭中已宣示明白,天下共喻……。」
「是了。」繼祿又問:「是他的東西,都讓他帶走?」
兩宮與奉召而來的慶王奕劻都是十月初二到開封的。慶王于中午先到,兩宮早晨八點鐘自中牟縣啟蹕,中午在韓庄打尖,下午四點鐘駕到行宮。
「你倒說,是那些王公大臣的護衛隨從,敢搶為兩宮預備的供應?」
最先走的是二班軍機章京,前一天啟程,趕到閿鄉,準備接替頭班軍機章京辦事。第二天八月二十四,天色未明,軍機、御前、六部、九卿及西安全城文武,均已齊集行宮伺候,當行李登車時,兩宮循例召見了軍機大臣,方始升輿。辰初三刻,前導馬隊先行,接著是太監,然後是領侍衛內大臣開路,靜鞭之響,黃轎出宮,頭一乘是皇帝,第二乘是慈禧太后,第三乘是皇后,第四乘是瑾妃,都掛起了轎簾,不禁臣民遙瞻,惟有第五乘黃轎的轎簾是放下的,內中坐的是大阿哥。
這件事辦得大快人心,各國公使亦表示滿意。可是,慈禧太后還有顧慮,不願即時進京,只是沒有交代未免影響人心,所以延到十月二十四下了一道上諭,還得有十天才能從開封啟鑾。
「上諭!」榮祿念道:「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庄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已革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前經降旨立為大阿哥,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宣諭中外。慨自上年拳匪之亂,肇釁列邦,以致廟社震驚,乘輿播越,推究變端,載漪實為禍首。得罪列祖列宗,既經嚴譴,其子豈宜膺儲位之重?」
慈禧太后卻還有話:「這山東藩司張人駿,可是張之洞一家?」
「不是張之洞一家。張之洞是南皮,他是豐潤。」
慈禧太后原答應過吳永,到了開封,自有道理,吳永也將這話,悄悄寫信告訴張之洞。因此,張之洞自兩宮駕到開封,便在翹首以待。起初毫無動靜,所以猜想得到,等高高興興過了萬壽,再辦這件事,也算慈禧太后對大阿哥最後一次的加恩,亦是人情之常。但萬壽已過,猶無消息,張之洞可忍不住了,打了個電報給軍機處催問其事。
榮祿心想,慈禧太后原有一到開封
九_九_藏_書,對溥儁就會有所處置的諾言,這樣的大事,她當然不會忘懷,而久無動靜,必有難處。看來這件事還須造膝密陳,但自己不便撇卻同僚,單獨請起。略想一想,有了計較。
象這種處置宗親,近乎皇室家務的事,向來總是派輩分較尊的親貴擔任。但隨扈的王公,或則在懲辦禍首一案,已被放逐,或則房分較遠,爵低,不宜此任。榮祿心想,眼前只有一個人合適——載洵。
這話透露出一點意思來了。奕劻心想,國家出這麼一場大難,死多少人,破多少財,吃多少苦,搞得元氣大傷,慈禧太后對載漪一定恨得不知怎麼才好。而大阿哥溥儁歪著脖子撅著嘴,模樣兒既不討人歡喜,又不愛念書,一定也是慈禧太后很討厭的。既然如此,不妨說兩句實話。
為此曾屢屢集議,但聞一片嗟嘆之聲,細帳越算越心煩,最後只有出之於攤派一途,按省分大小、財力多寡,負擔最重的,自然是江蘇,派到二百五十萬兩;其次是四川,二百二十萬兩;再次是廣東,二百萬兩,以下浙江、江西各一百四十萬兩;然後湖北、安徽等省.以次遞減,最貧瘠的貴州,亦派到二十萬兩。上諭中特別說明,開源節流各條辦法,「有與該省未能相宜及窒礙難行之處,各該督撫均有理財之責,自可因時制宜,量為變通,並准就地設法,另行籌措」,暗示只要湊足數目,什麼法子都可以用。但必須「如期匯解,不得短少遲延,致有貽誤。」而緊接著又有句話:「倘期限已屆,而短少尚多,即惟各督撫是問。」換句話說,是有個折扣在裡頭。倘或各省攤派,照額收足,而有必須開支的用途,亦可截留一小部分。
「你們必以為我沒有留意這件事?不會的!打離西安起,我就一直在琢磨。我有我的難處。」慈禧太后停了一下說:「從正月里到現在,不斷有人抱怨,說我太遷就洋人,對近支親貴辦得太嚴了!如今洋人沒有說話,我們自己又辦這麼一件事,倒象是我有意作踐他們似的。榮祿,你說呢?我是不是很為難?」
「是!」奕劻略等一會,見兩宮別無垂詢,便即跪安退出。
「你的話不錯!」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咱們說辦就辦吧!」
「你摺子上說:『該縣輒稱連日有冒稱王公僕從,結黨攫食』,到底是冒充,還是故意指他們冒充?」
電報到達西安,軍機處連鹿傳霖自己在內,都知道「若再好勇鬥狠,必有性命之憂」這句話,是對他而發的。其實,鹿傳霖自己又何嘗不知道,既無可戰之兵,亦無可戰之餉,連紙上談兵的資格都不夠。不過,慷慨激昂,究不失為沽名釣譽最方便的法子。如今官到戶部尚書軍機大臣,只要循分供職,善自養生,再有三五年,何愁不能「大拜」?這樣一想,自然心平氣和,覺得就算髮一套慷慨激昂的議論,亦無味得很。
此處已是臨潼縣該管。但打前站的吳永竟未找到臨潼縣令,再看供應,亦全未預備,不由得困擾而著急,抓住管行宮的一名典史,厲聲問道:「夏大老爺呢?誤了皇差是何罪名,莫非他不知道?」
凡此恩恤,除了配享,應有盡有了。死者如此,同為全權大臣的慶王奕劻當然亦很有面子,事實上奕劻這幾天在開封之行,連榮祿亦為之黯然失色。慈禧太后無日不召見,而且每次召見,總要談上個把鐘頭。這樣到了十月初七,奉旨先行回京,慶王奕劻面奏,等過了初十萬壽再走,慈禧太后表示,京中要緊,非他趕回去主持,她不能放心。至於祝嘏虛文,無關緊要。十月初六午刻,並在行宮賜宴,敘的是家人之禮,所以奕劻的兩位格格,亦得入席。父女相見,回想去年逃難之時,老的被逐回京,小的被挾為人質,一時似有不測之禍的光景,真的恍同隔世,不覺喜極涕零了。
「提過。」奕劻偷窺了一眼,從慈禧太后臉上看不出什麼來,就不肯多說了。
到得天色微明,兩宮照例召見臣工,第一起便叫升允。料想有一番極嚴厲的訓斥,所以升允惴惴然捏一把汗,進得屋去,連頭都不敢抬,行過禮只俯首跪著,聽候發落。
「自雍正以來,原無立儲的規矩,為了載漪想做太上皇,破例立一位大阿哥,鬧出這麼一場天翻地覆的大禍!罷、罷,立什麼大阿哥,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我想,言路上亦不至於連眼前的覆轍都見不到,會象當年吳柳堂那樣,拚命替穆宗爭繼嗣。」
「都是大人成全!」夏良材跪下來道謝:「如果不是大人代求,縣裡不會這麼便宜。」
「再說,大阿哥的人緣也不怎麼好。皇太后若有斷然處置,沒有人不服。」
「就怕口服心不服!」
這是慈禧太后與皇帝商量好的,有意如此做作,藉以籠絡人心。而在升允,卻是大出意料,這樣便宜了夏良材,也實在於心不甘!不過,表面上亦還不能不代夏良材謝恩。
「張香濤這個電報,未便耽擱,而且也要給兩宮從長計議的工夫。我的意思,先寫一個奏片,把原件送上去,看兩宮作何話說?諸公以為如何?」
「是!」榮祿答應著。
「是!」榮祿答說,「怎麼個辦法,請皇太后吩咐,奴才好去預備上諭。」
※ ※ ※
「皇太后萬安!」奕劻用極有把握的語氣說:「自和約一畫九*九*藏*書押,各國使臣的態度都改過了,對我皇太后,皇上仍如從前那樣,十分尊敬。鑾駕到京,不但洋兵早已撤退,各國使臣還會約齊了來接駕。」
升允那知他是怎樣的打算?想起還該責成他辦差,卻又找不到人了。升允這一氣非同小可!一面連夜繕折,預備第二天一早呈遞,一面派人四下找夏良材,牙齒咬得格格響地在盤算,要怎麼樣收拾得他討饒,才能解恨。
說罷,邁腿就走,繼祿搶先兩步,在前領路。到了大阿哥所住的跨院,拉開嗓子唱一聲:「宣旨!」
「這就是『不入八分』的公了。」榮祿又說:「當然也不必在京里住。」
等榮祿辭出殿去,繞西廊出了角門,繼祿已在守候,迎上來請了個安,低聲說了一句:「劉嬤嬤那裡都交代好了。」
「喔!」慈禧太后問:「他的官聲怎麼樣?」
「當然據實轉奏。」鹿傳霖說。
慈禧太後點點頭:「你這樣答他們很好。這件事……,」她沉吟了好一會,「再商量吧!」
「到底怎麼回事?」
「不是,不是!你別弄錯。」升允亂搖著手說,「我沒有替你求情,你用不著謝我,你該去謝你的同鄉李大人,他的前程讓你兩萬七千兩銀子賣掉了!」
「洋人是怎麼個說法?」慈禧太后問:「是覺得是咱們自己的事,與外國無關不必干涉呢?還是覺得應該有個交代?」
大家都無話說,於是找「達拉密」來,即時辦了奏片,連同原電,裝匣送上。不久,如榮祿所料,慈禧太后只召榮祿「獨對」。
「是!」榮祿答說:「已經交代繼祿跟松壽了,先在八旗會館住一宿,明天就送阿拉善旗。」
「已經寫好了!」
榮祿念完,繼祿提示:「謝恩!」
那典史遲疑了一會,毅然決然地說:「我也不怕得罪人,說吧!」
這兩個人,一個是奕劻,他在陛辭時已受命繼李鴻章而與俄國公使繼續交涉;一個是袁世凱,接事以後,預備接駕,對於京畿的中外情形,必有奏報。特別是袁世凱,慈禧太后的期望更切,因為他在山東力拒拳匪的態度,頗得各國好感,德國公使穆默,甚至表示,希望袁世凱能調為直隸總督,這是慶王到開封以後才談起的。所以慈禧太後有個想法,如果俄國的態度有欠友好,袁世凱亦會聯絡各國,合力約束俄國。
「橫豎縣裡總是革職的了,求大人不必再問了吧!」
升允抬頭一望,只見榮祿滿面深憂,眼眶中隱隱有淚光,不由得驚問:「是……?」
這一次慈禧太后就不再讓皇帝先看了。名單上擬的是:「王文韶署理全權大臣。袁世凱署理直隸總督;未到任前,命周馥暫行護理。張人駿調山東巡撫。」看完,慈禧太后說一聲:「就這樣辦。」卻緊接著又問:「皇帝有什麼意思沒有?」
「吳大人,」那典史哭喪著臉說:「你老別問了,我們都還在找他呢!」
※ ※ ※
處置的辦法已很完備了。榮祿退了出來,將奏對的情形,秘密說與同僚,隨即將河南巡撫松壽請了來,當面商量決定,溥儁出宮,先住八旗會館,由松壽特派三名佐雜官兒照料。另外派定候補知縣一員、武官一員,帶同士兵將溥儁護送到蒙古阿拉善旗交與他父親載漪。
想停當了,便即答說:「可否請旨派鎮國公載洵,傳宣懿旨?」
「是的。」瞿鴻磯見風使舵,把自己的話拉了回來,「我原是怕言路上會起鬨,就象當年吳柳堂掀起來的風波,鬧到不可開交。中堂既已顧慮到此,就論人不論事好了。」
此言一出,滿殿愕然,慈禧太后心裏很不高興,卻不便發作,只是板著臉問:「鹿傳霖的話,你們都聽見了!怎麼說?」
說完,升允將袖子一甩,連端茶碗送客的禮節都不顧,起身往裡就走。夏良材如逢大赦似地,踉蹌退出,仍舊躲在一個幕友的寓處,只待兩宮一啟鑾,隨即打點行李,靠那兩萬多銀子回湖北吃老米飯去了。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也不能沒有恩典。賞他一個公吧!」
「也沒有好帶的。隨他好了,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榮祿又格外叮囑:「總之,這件事不能鬧成個笑話,免得有傷國體。」
「他這樣子用私人,誤了公事,我看,」慈禧太后微微冷笑:「他的官兒,只怕到藩司就算頂頭了。」
回到行轅,直隸總督衙門已派了專差,將李鴻章的遺疏送了來,另附周馥的一封親筆信,拜託他當面遞上御前。因為李鴻章與他同為全權大臣,臨終前彼此共事,一切艱難境遇,只有奕劻最了解,遺疏中恐有未盡的意思,亦只有他能補充。遺疏未曾封口,慶王奕劻取出來細看,認為於己無礙,決定替李鴻章多說幾句好話。
一過灞橋,轎馬都快了,三點多鍾.頭一天駐蹕的驪山宮在望了。
「是!皇太后的苦衷,奴才深知。如今近支王公在開封的也很不少,奴才也聽說,很有人關心這件事。不過,奴才提醒皇太后,洋人不說話,是因為知道皇太后聖明,必有妥當處置,果真到洋人說了話,再辦這件事可就晚了!」
「官卑職小,不認識,而況來的人又多。」夏良材答說:
「是!」榮祿答說:「張人駿是張佩綸的侄子。」
這是慈禧太后極愛聽的話。各國使臣來接駕,當然是件有面子的事,而更要緊的是,這表示洋人對九_九_藏_書她並無惡感,從談和以來,她一直擔心的就是,怕洋人對她有不禮貌的言詞。只要有一言半語的批評,她就算在皇帝面前落了下風。這是她最不能忍受,而不惜任何代價要防止的一件事。
「當然!」慈禧太后說道:「送他到他父親那裡去好了。」
這樣想著,也替榮祿著急,無暇多問,匆匆說道:「我馬上去找。」
而況眼前便有一大難關,第一年的賠款連攤付利息二千二百萬兩,在西曆明年正月初一,亦即華歷十一月二十二,即須付足,為期不過三個月,如何籌措這筆巨款?大是難事。
※ ※ ※
經過多次會商,就開源節流兩大端去用工夫,首先想到的是虎神營、驍騎營、護軍營,當初為了整軍經武打洋人,在載漪力爭之下,自光緒二十五年起.加補津貼,年需一百四十余萬兩銀子。如今吃了敗仗,偃武修文,準備「變通政治」,這筆津貼,當然可裁。
「怎麼辦?」榮祿茫然地問同僚。
溥儁倒想爭氣,無奈眼淚不聽使喚,依然流得滿臉。榮祿不顧,上前挽著他,往外便走。
原來臨潼的縣官夏良材,本來是個候補知縣,只為是藩司李紹芬的湖北同鄉,夤緣而得臨時派委署理。此人在西安多年,難得派到一個差使,實在窮怕了。所以這趟得了這個署缺,存心不良,有意拿他的七品前程,作個孤注之擲。
兩耳已有毛病,時聰時暗的鹿傳霖,忽然開口:「回奏皇太后,」他說:「臣有愚見。大阿哥之立是件大事,廢黜亦是一件大事。似乎宜請皇太后召大阿哥入殿,當面宣諭,以示天下以進退皆秉大公,無私見雜于其間。」
「你說的是真話?」
至於加恩賞恤,除已予謚文忠,追贈太傅,晉封一等侯爵,入祀賢良祠以外,「著再賞五千兩治喪,由戶部給發。原籍及立功省分,著建專祠,並將生平戰功政績,宣付國史館立傳。靈柩回籍時,沿途地方官妥為照料,任內一切處分,悉以開復,應得恤典,該衙門察例具奏。」
「誰去宣旨?」
※ ※ ※
「這夏良材是那裡人?」非常意外地,竟是皇帝的聲音。
「對了!」慈禧太后迫不及待地說:「就照上諭辦吧!」
榮祿點點頭問道:「他本人怎麼樣?」
於是榮祿走向門前,在滴水檐下,面南而立,溥儁便在院子裏面向北跪下聽宣。
「李鴻章留下來的缺,奴才等公同擬了個單子在這裏,請旨簡放。」榮祿將一張名單,呈上御案。
「啊,啊!」繼祿欣然,「我想起來了!我去找他的老奶媽。」
「張家是大族,張人駿年紀比張佩綸大。他是同治七年洪鈞那一榜的翰林,張佩綸比他還晚一科。」
溥儁大概是沒有聽見他的話,伏在地上,已哭出聲來,劉嬤嬤便大聲說道:「阿哥,快說!說謝老佛爺的恩典。」
「這話也是。就這樣好了。」慈禧太后又問:「奕劻那天可以到?」
慈禧太後點點頭,稍微提高了聲音問:「皇帝有什麼話說?」
「是!」
顧慮的是俄約未定,怕將到京時,俄國會有什麼動作,弄出一個令人進退兩難的尷尬局面。因此,慈禧太后要等兩個人的消息,消息倘或不妙,十一月初四啟程之期,還會更改。
「啊!」慈禧太后憬然驚悟,「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
榮祿站停稍候,只見門帘掀處,白髮盈頭的劉嬤嬤一手打簾,一手往裡在招。接著,愁眉苦臉的大阿哥溥儁出現,彷彿脖子歪得更厲害,嘴唇當然也撅得更高了。
正看到這裏,發覺眼前有人影晃動,抬頭一看,氣就來了,是夏良材。
名單遞給皇帝,一看袁世凱又升了官,心裏非常難過。儘管整日無事,拿紙筆畫一隻烏龜,背上寫上「袁世凱」的名字,消遣完了又撕掉,何嘗能消滅得胸中的這口惡氣?
「算了,算了!」慈禧太後接口說道:「論起來,當差這樣荒唐,原該嚴辦。不過這一辦,一定會有人誤會,以為朝廷如何如何地苛求!我們娘兒倆也犯不著落這個名聲。我看,加恩改為交部好了。」
黃轎之後便是以軍機大臣為首的扈從大員,隨後是各衙門的檔案車輛。首尾相接,一直到十點才過完。
※ ※ ※
「大概昨兒晚上就得到風聲了!威風大殺,象換了個人似的。」
辦皇差照例可以攤派,但除非在膏腴之地而又善於搜刮,否則千乘萬騎,需索多端,沒有一個不焦頭爛額的。所貪圖的只是平安應付過去,將來敘勞績時,靠得住可以陞官。夏良材本非良材,不過頗有自知之明,就升了官也干不出什麼名堂來,吃盡辛苦,還鬧一身虧空,何苦來哉?所以心一橫攤派了兩萬七千銀子,死死地捏在手裡,絲毫不肯放鬆。這一來,自然什麼預備都談不上了。
「大駕到開封,他亦可以到了。」
恩恤中最要緊的是澤及子孫,這又往往尊重死者的願望,李鴻章的侯爵,當然歸嫡子承襲,所以上諭中指明:「伊子刑部員外郎李經述,著賞給四品京堂,承襲一等侯爵,毋庸帶領引見;工部員外郎李經邁,著以四五品京堂用;記名道李經方著俟服闋后,以道員遇缺簡放;伊孫戶部員外郎李國傑,著以郎中即補;李國燕、李國煦均著以員外郎分部行走;李國熊、李國燾均著賞給舉人,准其一體會試。」
這下溥儁聽清楚了,嗚read.99csw.com咽著語不成聲,七個字的一句話,很吃力地才說完。
第二天一早啟駕,新豐打尖,零口鎮駐蹕,供應依舊草率異常,入夜殿上竟無燈燭。而夏良材總算讓升允找到了!「好啊!夏大老爺!」升允氣得發抖,「從古到今,你這個縣官是獨一份,真正讓我大開眼界!」
聽得這話,升允心裏才比較舒眼。跪安退出,一面照料車馬,一面等候消息。不久,軍機處就傳出來一道明發上諭,說是「此次迴鑾,迭經諭令沿途地方官,於一切供應,務從儉約,並先期行知定數。內監人等及扈從各官,亦均三令五申,不準稍有擾累情事,朝廷體恤地方之意,已無微不至。乃該署縣夏良材于應備供應,漫不經心,借口搪塞,多未備辦。所有隨扈官員人等,不免枵腹竟日,殊屬不成事體。以誤差情節而論,予以革職,實屬咎有應得。朕仰承慈訓,曲予優容,著加恩改為交部議處,升允自請議處,著從寬免。」
其次是南洋、海防、江防、各省水陸練勇以及舊制綠營的各項費用「率多事涉虛糜」,而且經此大敗,足見「難期實濟」,一律酌加裁減。不過所省減費用的確數無法計算,估計至多亦不過三百萬兩。節流所得,至多不過每年賠款的七分之二,其餘大數,要靠開源。
難題來了!不管廣東新開辦的房捐、鹽斤加征、「土葯」、茶、糖、煙、酒從重加稅,怎麼樣算也算不出一千幾百萬銀子的額外款項來!
「冒充就該查辦!我看那縣官是借口搪塞,這樣子辦差,不成事體,革職亦是應該的。」
「總有點兒有關你的事吧?譬如說,」慈禧太後向左右窗外望了一下:「提到過大阿哥沒有?」
等榮祿念到這裏,只聽已有欷歔、欷歔的聲音,往下一看,溥儁身子已在發抖。榮祿本想先勸慰兩句,旋即想到,于禮不合,便略略提高了聲音,繼續往下念。
「溥儁亦自知惕息惴恐,吁懇廢黜,自應更正前命。溥儁著撤去大阿哥名號,立即出宮,加恩賞給入八分公銜俸,毋庸當差。至承嗣穆宗毅皇帝一節,關係甚重,應俟選擇元良,再降懿旨,以延統緒,用昭慎重。欽此!」
「不敢撒謊。」
「對了!快去吧。」榮祿將手裡的旨稿一揚,「我們也快上去了。」
這番「丑表功」,大蒙讚賞,「真難為你!」慈禧太后說:「當時京城亂糟糟,我實在不放心你回去,可是除了你,別人又料理不下來!」
「是,是!奴才亦再不敢大意了。」升允想想氣無由出,遷怒到李紹芬頭上,「這夏良材是藩司李紹芬的同鄉,保他署理臨潼,原說怎麼怎麼能幹,那知道是這樣子不成材!」
「姓夏的亦不過交部,你當然更無庸議了。」慈禧太后又說:「不過,以後可再不準有這樣荒唐的事了!」
「良材該死!不過死不瞑目。」夏良材哭喪著臉說:「實在是連日王公大臣的護衛隨從,一班來、一班去,要這樣,要那樣,不由分說,把預備的東西搶光了。第二天再預備,還是搶光。地方太苦,時間倉促,實在沒法子再預備了。」
聽得有這樣荒謬的情事,吳永既疑且駭。心裏在想,反正有升允在,不妨靜以觀變。
「議論很多,無非是些局外人不關痛癢的浮議。」奕劻答說:「洋人的習性,喜歡亂說話,說錯了,也不要緊。所以洋人的議論,沒有什麼道理,聽不得。」
「慈恩浩蕩,如天之高,真正是夏良材的造化。」升允磕個頭說:「奴才督率無方,亦請交部議處。」
「事與人似乎應該分開來論,不宜混為一談。」瞿鴻磯磯說:「此事,我看不宜操之過急。」
「宮裡很好,一點沒有動。」奕劻答說:「奴才當時奉旨回京,聽說各國軍隊分段駐兵,大內跟後門一帶歸日本兵管,奴才隨即派人去找日本公使,跟他切切實實交涉了一番。總算日本公使很尊敬皇太后、皇上,跟奴才也還講交情,所以看守得很好。各國兵弁進宮瞻仰,定有章程,不準胡來,人到乾清門為止,不準再往裡走了。」
榮祿將旨稿呈上御案,慈禧太后看過,皇帝再看,更動了一兩個字,便算定局。
到得第二天上午,榮祿派人將內務府大臣繼祿找了來,含蓄地問道:「今天要辦件大事,你知道不?」
「夏大老爺,」升允繃著臉說:「該給你道喜吧?」
「另外賞他幾千銀子。」
皇帝是這天一早,才聽慈禧太后談起這件事,當時頗覺快意,因為他的這個胞侄,對他精神上的威脅極大,倒不是怕他會奪自己的皇位,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吃他的苦頭?有一次皇帝在廊上倚柱閑眺,突然發覺背後有樣東西撞了過來,勁道極大,不由得合撲一跤,摔得嘴唇都腫了,等太監扶了起來,才知道是大阿哥無緣無故推了他一下。當時眼淚汪汪地一狀告到慈禧太後面前,大阿哥畢竟也吃了大虧,慈禧太后震怒之下,「傳板子」痛責,行杖的太監都為皇帝不平,二十板打得他死去活來。但從此結怨更深,時時要防備他暗算,所以一聽到他被逐出宮,心頭所感到那陣輕快,匪言可喻。
聽得這話,繼祿倒有些擔心了。素知溥儁頑劣,而且很有把蠻力,萬一到了那時候,撒賴胡鬧,不肯出宮,這可是個麻煩。
此外,神機營、步軍營添練兵丁的口分,以及滿漢官員九九藏書、八旗兵丁額外加發的「米折」,凡是戊戌政變以後,打算跟洋人周旋到底,為了激勵士氣而額外增撥的津貼及「恩餉」,一律裁減。每年可省出來三百萬兩銀子。
「此外,洋人還有什麼議論?」
「聽說了。因為未奉明諭,也沒有辦過,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張佩綸不是豐潤嗎?」
此言一出,夏良材面如死灰。升允到此才算胸頭一暢,長長地舒口氣掉頭而去。
升允知道榮祿只有獨子,名叫綸慶,字少華,生得穎慧異常,只是年少體弱。如今忽發高燒,看來病勢不輕,就怕這零口鎮沒有好醫生。
誰知果如那典史所說,夏良材真箇避匿不出,升允一到,看見這般光景,急得跳腳。但亦只能勉力敷衍了行宮中的御膳,竟連王公大臣亦顧不得了。於是只聽得到處是咬牙切齒的詛咒聲。若非怕驚了駕會獲重咎,侍衛與太監都要鬧事了!
一路上家家香花,戶戶燈彩,跪送大駕,到得南關,地方耆老,獻上黃緞萬民傘九把。然後繞向東門外,在八仙庵拈香打尖。飯罷即行,迤邐向東偏北而行,蹕道兩旁,又是一番氣象,只見無數官兒,匆匆趕路。原來升允先期傳諭,文官佐雜,武官千把以下,在十里鋪恭送,逾此以上的文武官員,在灞橋恭送。另外派人點驗,無故不到者查取職名,停委兩年。所以衣冠趨蹌,十分熱鬧。
「是!」
慶王奕劻少不得還有番效忠感激的話。然後接談李鴻章,談京中市面、洋人的情形,當然,最要緊的是談各國軍隊的撤退。
有沒有這回事,在疑似之間,但即使真有其事,奏報非說冒充不可。否則不定惹惱了那位王公,奏上一本,著令明白回奏,究竟是那些王公的「僕從結黨攫食」?這個亂子就鬧大了。所以升允毫不遲疑地答說:「確是冒充。」
「宮裡怎麼樣?」
全班軍機到了御前,只見慈禧太后的臉色頗為沉重,等榮祿帶頭跪過安,她用略帶嘶啞的聲音問道:「都預備好了嗎?」
聽慈禧太後有惘然若失之意,彷彿懊悔做錯了一件事,榮祿知道是因為她對張佩綸還存有惡感的緣故,覺得不能不替張人駿稍微解釋一下,免得已籌劃好了的局面,有所破壞,又得費一番手腳。
「誰也沒有辦過這樣的事!」榮祿說道:「這孩子的人緣不好,怕出宮的時候,會有人欺侮他,就請你照顧這件事好了。」
「湖北。」升允簡短地回答。
「操守不壞。」榮祿又說:「如今大局初定,袁世凱調到直隸,張人駿由藩司坐定,駕輕就熟,比較妥當。」
果然,袁世凱不負所望,十一月初一打了個電報到開封,轉述他所極力保薦的署理津海關道唐紹儀,會見駐京各國公使的情形,說是「均無困我的語氣,且互有意見,不能協以謀我。」而俄約則「利在延宕」,保證「斷無戰事」。此外又提到董福祥,指他是禍首,「禍國殃民,罪不容於死,未加顯戮,無以示天下,請明正典刑,以紓公憤。」這當然是無法處置的一件事,只好「留中」了。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皇太後事事為國家宗社,豈能只顧幾個人的心服口服?」
榮祿看出他的心事,隨即說道:「我教你一招兒。那孩子最聽一個人的話,你把那個人說通了,就沒事了。」
既然慈禧太后已作了裁定,他還能說什麼?只言不發將名單遞了給榮祿。
啟鑾期近,乘輿出東門還是南門,發生了爭議。照路程來說,應該出東門,但有人以為大駕必自北而南,朝廷體制攸關,而且「南方旺氣,向明而治」,所以必出南門。這一來多費周折,光是出城這一段路程要加出兩倍,而輦道加鋪黃土,亦頗費事,所以議論不定,最後是請慈禧太后裁決。不用說,體制猶在其次,取旺氣,討吉利最要緊,面諭軍機大臣:「出南門,繞赴東關,在八仙庵拈香打尖后再走。」
「不用他當差。」
不過,此刻卻忽然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同時以他的身分,亦不便表示個人的愛憎,只說:「宗社大事,全憑太後作主。」
結果找了半夜也沒有找到夏良材,而榮祿卻派人來找升允了。一見面就問:「鎮里可有好大夫?」
「那就得在京當差。」
「唉!」榮祿念著大阿哥的師傅高賡恩的話說:「本是候補皇上,變了開缺太子』,走吧,好歹把這出唱了下來。」
開封行宮,已預備了好幾個月,加以經費充裕,所以比西安行宮還來得華麗寬敞,已頗有內廷氣象。慈禧太后看在眼裡,胸懷為之一暢,但一到見了慶王奕劻,卻又忍不住垂淚了。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搖搖頭說:「這個差使得要老練的人去,載洵不行!就你自己去一趟吧!」
「原來他們是叔侄!」
吃過月餅,從行宮到京官的寄寓,都在捆紮行李,準備回京,只見滿街的車馬伕子。偏偏西安官場又來個全班更動,因為陝西巡撫升允奉旨特派為前路糧台,由藩司李紹芬護理巡撫印信,由榮祿幕府中外放的臬司樊增祥署理藩司,於是糧道署臬司,西安府升署糧道,另外再派人署西安府,交卸上任,道喜謀差,忙上忙下,大概從唐朝以來,一千多年之中,這個關中名城就從沒有這麼熱鬧過。
萬壽一過,有好些人在注視著一件大事,應該有廢大阿哥的懿旨!
「小兒高燒不退,偏偏又在這種地方。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