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落日(8-2)
「怎麼沒有根據!」
榮壽公主把握機會,不徐不疾地說道:「我看老佛爺是累了!岑春煊所奏的,不錯,都是為了國富民強。話很不錯,可是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光說也沒有用。現在每次召見岑春煊,都要費到一兩個鐘頭,奴才真是著急,老佛爺太累了,不大相宜。」
「封了口的,我原樣轉交,沒有封口,我可得問個數,免得經手不清。」
「這不能說是『暗通』。」
「慶王的?」
「唉!」慈禧太后嘆口氣:「煩死了!」
見此光景,李蓮英向榮壽公主使個眼色,然後另外抬上一張食桌,榮壽公主一面伸手去揭大碗上的銀蓋子,一面說道:「今年的鰣魚進得早。可不知道新鮮不新鮮?」
果然寫得好!瞿鴻璣暗暗讚許,但卻不便表示意見,只說:「親貴大臣的進退出處,向來非臣下所敢妄議,請皇太后、皇上裁奪。」
「先擬旨來看。」
「喔!你早該跟我說實話。」惲毓鼎突然神色嚴重地問:
慈禧太後方在沉吟,榮壽公主就慫恿了,「還是叫起吧!」
「慰庭讓我轉稟王爺,北洋已盡全力報效,就為的休戚相關,慰庭又說,如今已不是求福,是求免禍。」
於是喊醒丫頭,預備早餐,鴨粥之外,還有四個碟子,一盤燙麵餃。惲毓鼎奇怪,何以這天有這樣豐盛的早餐,更奇怪這些東西是什麼時候預備下的?
「是這個!」奕劻伸了一隻手指。
「喔!這……。」惲毓鼎吸著氣說:「為王公親貴主持公道,這,我還差幾年道行。」
榮壽公主不作聲了。慈禧太后亦沒有往下再談,靜等軍機處議奏。誰知就在這時候,廣東又來了個急電,說欽州土豪劉思裕聚眾劫掠,有攻打城池之意,來勢洶洶,請速派大軍,兼程入粵剿匪。
奕劻不作聲,瞿鴻璣答一聲:「是!」
頭一天去,第二天就回京了。楊士琦在天津勾留的時間雖短,成就卻不小,「王爺,」他說:「袁宮保的意思,攻瞿必先去岑,岑如不去,盛杏蓀的勢力捲土重來,那就要成大患了。」
「原來袁世凱也這麼說?」
就這時候,李蓮英來請示,原先奕劻已遞了牌子,為今年萬壽的慶典,請求「叫起」,慈禧已吩咐在膳后召見。此時是否「撤起」,來取進止。
「是!」
這自然是贈別趙啟霖的詩,共是兩首七律:
「談了!不但談了,且有成議了,不但有成議,且已付諸實行了。這兩天請王爺格外留心兩廣來的電奏。」
「你辛苦了一夜,」惲太太盈盈含笑地:「還不該陪陪你嗎?」
「辦《京報》的汪康年,不是恃善化為奧援嗎?」
於是將原折及慈禧太后的意思,告訴了「達拉密」,引敘原文,擬成一道上諭:
「前據御史趙啟霖奏參新設疆臣夤緣親貴一折,當經派令醇親王載灃、大學士孫家鼐確查具奏。茲據奏稱,派員前往天津詳細訪查。現據查明楊翠喜實為王益孫即王錫瑛買作使女,現在家服役。王竹林即王賢賓,充商務局總辦,與段芝貴並無往來,實無措款十萬金之事,調查帳簿,亦無此款,均各取具親供甘結等語。該御使于親貴重臣名節所關,並不詳加查訪,輒以毫無根據之詞率行入奏,任意污衊,實屬咎有應得。趙啟霖,著即行革職,以示懲儆。朝廷賞罪黜陟,一秉大公,現當時事多艱,方冀博採群言,以通壅蔽,凡有言責諸臣,于用人行政之得失,國防民生之利病,皆當剴切直陳,但不得摭拾浮詞,淆亂觀聽,致啟結黨傾陷之漸,嗣後如有挾私參劾,肆意誣罔者,一經查出,定予從重懲辦。」
這樣一想,決定不顧嫌疑,毅然說道:「子玖,措詞太嚴厲一點,我看要改。」
「這話奴才可不敢苟同了。君命如天命,愛去不去,那裡可以隨臣下自己高興?何況岑春煊受恩深重,更不應該怕吃辛苦!」
瞿鴻璣故意報以苦笑:「我何嘗不想改,趙某是我的門生豈有不想回護他之理。無奈面奉懿旨,拿他革職,王爺。」他問:「措詞若非如此嚴厲,這個職怎麼革得下來了?」
了解到這一層,奕劻有如芒刺在背,但其他旗下人員,則視岑春煊如蛇蝎,尤其是內務府,從堂官到司員,無不戰戰兢兢,深怕一不小心,落個把柄在他手裡,那就糟不可言了。
看來難安於位了。
「城闕陰陰白日傾,滄波渺渺客心驚。濁醒一石難成醉,雄劍中宵尚有聲!虎豹自依天咫尺,蕙蘭寧怯歲崢嶸?長吟徑度桑乾去,萬樹鳴蜩送汝行。
「別自有故。」朱綸緊接著說:「宮裡傳出來的消息,有一次太後跟善化發了幾句牢騷,言下至不滿於慶邸父子。善化經由瞿汪兩家內眷往來,把消息透露給汪康年,汪又悄悄告訴了英國《泰晤士報》的記者,發了一條新聞,說中國的政局有大變動,執政快要換人了。上頭知道這件事,大為生氣,說是不知什麼人造謠?一查才知真相,認為善化是陰險小人,慈眷大衰。」
於是,軍九-九-藏-書機用「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庄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的格式,寫下一道上諭:
惲毓鼎久未見妻子如此溫顏相向,頗有受寵若驚之感,拱拱手說:「承情之至,你一定困了,快睡去吧!我讓老媽子弄點東西吃了,也趕緊要睡了。」
這不用說,當然溫旨慰留,上諭中說:「岑春煊奏,懇請收回成命,另簡賢員一折,岑春煊病尚未痊,朝廷亦甚廑念。唯廣東地方緊要,現在廉欽等處均有土匪滋事,潮州府屬之饒平縣境,竟有聚眾戕官重案,周馥恐難勝任,非得威望素著,情勢熟悉之人,不足以資鎮懾。該督向來辦事認真,不辭勞怨,前在該省籌防一切,深合機宜,是以特加簡畀,務當迅速赴任,通籌布置,安良除暴,消患未萌。該督世受國恩,當此時事艱難,自應力圖報稱,勉副朝廷惓懷南服,綏靖岩疆之意,毋得再行固辭。」
「不必!你只告訴他,他托我辦的事,我照他的意思辦好了,今天不上衙門,明天遞。」
「是跟皮硝李接的頭?」楊士琦問:「他怎麼說?」
「嗐!」瞿鴻璣大不以為然地:「王爺怎麼在承旨的時候不說?」
「妙極,妙極!」他說:「你給慰庭去個電報,不妨從速,宮裡我都說好了。」
「何謂『暗通報館』?」
「是怕人說閑話?」
「兵是要派的,不過有兵也得有人會帶。」慈禧太后說:「周馥不是帶兵的人,而況年紀也大了。我想還是叫岑春煊到廣東去吧!」
過了十二點鐘,李蓮英未來,來了個世續。進門行了禮,疾趨到奕劻面前低聲說道:「王爺請借一步說話。」
「是啊,女人家不懂國家大事,只懂家務。我也不知道你這個窮翰林當到那年,才當出頭。」
「重到什麼程度?」
「山東緊挨著直隸,當年拳匪就不敢進德州一步。」
「你這話,」惲毓鼎近乎呵斥地,「是聽誰說的?」
「善化幾次造膝密陳,戊戌政變一案中獲罪的人,應該起用,皇太后總是裝聾作啞。這已很給他面子了,那知善化言之不已,只怕皇太后疑心是皇上的指使,那一來母子之間,不又生了很深的意見了嗎?」
「既然這麼說,我可不能不準奏了。」慈禧太后又說:「載振人很聰明,好好多念兩年書,將來不怕沒有重用的時候,寫旨來看吧!」
於是,就在樂壽堂西的三友軒,召見慶王奕劻。他先奏陳了萬壽慶典應該預備的事項,提到廣東應該進貢的焰火等物,說是潮州、欽州一帶,匪氛甚熾,貢品恐不能如數進獻,須另籌補充。
果然!到了書房裡,關上房門,朱綸開門見山地說:「小侄是銜了振貝子之命,特地來求老伯主持公道的。」
「原來有此一說。那麼,『授意言官』自是指趙而言?」
等朱綸剛請過安,惲毓鼎便向聽差發脾氣:「明明是朱大少爺,怎麼說是不熟識的生客?真正混帳!」
周玉山就是袁世凱的兒女親家、兩廣總督周馥。袁世凱也是定下一條苦肉計,犧牲親家以攻岑,設計甚巧,奕劻聽楊士琦說完,大為讚賞。
「這……,」他又驚又喜又不安,「這好象……。」
朱家父子都很懂得騖聲氣,偶爾也燒燒冷灶,惲毓鼎既是同年,又是御史,當然是逢年過節,送紅包的名單上必有之人。此外,也常有土儀饋贈,每次都是朱綸親自登門致意,「老伯,老伯」地叫得非常親熱,所以惲毓鼎對他亦頗有好感。
進書房要經過後軒,只見桌子上堆滿了禮物,有雲南宣威火腿、吉林人蔘等,地上還堆著五十斤壇的花雕四壇,不言可知是朱綸送來的。
惲太太笑笑不響,等惲毓鼎吃完粥洗了臉快上床時,她才問說:「朱家大少爺昨天臨走的時候說,他今天中午還要來看你。回頭他來了,要不要叫醒你?」
「這話有根據嗎?」
但在朝貴的書房中,所談的卻是岑春煊與瞿鴻璣,而瞿鴻璣又比岑春煊更可談。大家所不解的是,奕劻本無意報復,而瞿鴻璣又立足以救門生,何以竟忍心讓門生落得這麼一個結果?且不說師弟之情,不同泛泛,只就利害來說,瞿鴻璣走的是李鴻藻、翁同龢的路子,以收物望為固位的基礎,倘或能照應門下弟子而吝予一援手,試問還有什麼人願意捧這位老師?
他口中的「唐年伯」,便是唐文治。此人雖在慶王門下,但人品學問,均有可取,是同年公認的君子。朱綸引他為證,話就有力量了。
「誰?誰敢說閑話?」惲太太說:「若是有人說閑話,倒更應該收了。不然,羊肉不曾吃,落個一身騷,那才真犯不著呢!」
「不!你看了就知道了!」
「還不是鬧『亂黨』!為什麼『亂黨』總是出在廣東呢?」「『亂黨』那裡都有,只看地方官行不行?」榮壽公主說:
可是,趙啟霖亦是壬辰科。提到這一點,朱綸認為瞿,趙以同鄉而認為師生,鄉誼重於同門之誼,正該群起而攻。
「這個摺子寫https://read•99csw.com得很懇切。」慈禧太后問道:「奕劻,你的意思怎麼樣?」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說:「就這樣吧!他很忠心的,諒來不會推辭。」
「是!」朱綸恭恭敬敬地告辭。
「這一款倒是情真事確!」惲毓鼎點點頭又問:「你倒說,『分佈黨羽』是怎麼回事?」
「老伯太客氣了!老伯一枝筆,橫掃千軍誰不佩服?」朱綸放低了聲音說:「有個稿子,請老伯過目。」
楊士琦將從袁世凱那裡聽來的故事,轉告奕劻。據說朱寶奎不獨由於盛宣懷的提攜,辦鐵路發了大財,並且在盛門執贄稱弟子,應該在「死黨」之列。誰知朱寶奎進京,在謁見醇王載灃時,問起盛宣懷的為人,朱寶奎下了七個字的評語:「外君子而內小人。」盛宣懷耳目眾多,得知此事,將朱寶奎恨之入骨,所以在上海面托岑春煊,務必為他報復,而岑春煊不負所托,居然在到京幾天之內便為盛宣懷辦成了這件快心之事。由此去看,岑、盛的交情,豈得謂之不深。
世續將紅封套接了過來,一看便說道:「沒有封口。」
「奴才派出天潢,夙叨門蔭,誦詩不達,乃專對而使四方,恩寵有加,遂破格而躋九列。方滋履薄臨深之懼,本無資勞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無多,以致人言之交集。雖水落石出,聖明無不燭之私,而地厚天高,局蹐有難安之隱。所慮因循戀棧,貽衰親後顧之憂,豈為庸鈍無能,負兩聖知人之哲。思維再四,輾轉徬徨,不可為臣,不可為子。唯有仰懇天恩,准予開去御前大臣、農工商部尚書要缺,以及各項差使。願此後閉門思過,得長享光天化日之優容,倘他時晚蓋前愆,或尚有墜露輕塵之報稱。」
惲毓鼎看完沉吟著說:「話好象說得過分了一點!」
傳詢楊翠喜等人的第二天,醇王與孫家鼐便即會銜復奏,一切都如在天津的安排。慈禧太后看完摺子,連同載振自請開缺的奏摺,一起發交軍機。
趕回去一看,不由得詫異,客人原是常有往來的世交,此人名叫朱綸,是現任江蘇藩司朱家寶的長子。朱家寶字經田,雲南寧縣人,跟惲毓鼎、趙啟霖都是光緒十八年壬辰科「劉可殺」那一榜的同年,朱綸是捐班的同知出身,工於應酬,夤緣得充考察政治大臣的隨員,敘勞績保獎了一個知府銜,更由載澤的關係認識了載振,刻意奉承,極得寵信,因而一個萬難補缺的知府,得以調到民政部去當員外郎。
奕劻緊接著說:「周馥勤慎有餘,到底精力衰邁,膽小怕事,恐怕應付不下來。上次袁世凱進京,也跟奴才談起,說他親家的才力有限,年紀也大了,不宜在兩廣,奴才真怕他不幸而言中。」
「是了!東西跟話,一定原封不動轉到。我想蓮英晚上大概會去見王爺。」
「同門豈可相攻?」惲毓鼎有不以為然的神色。
「這是朱大少爺送的嗎?」惲毓鼎特意問一聲。
「我略微說一說,老伯就明白了。壬辰一榜,如今得意的,都跟慶邸、北洋處得極好,換句話說,慶邸跟北洋一倒,壬辰一榜,只怕都要大受打擊。」
他略略算一算,眼前朱綸的父親朱家寶,就是走慶王的門路;現任農工商部侍郎的唐文治,是慶王府的西席;學部侍郎寶熙亦跟慶王很接近。而凡跟慶王接近的,亦都與北洋有淵源。如果慶、袁一垮,同年中受影響,確是大有人在。
「太太打發人來說,有位極要緊的客人來拜,請老爺趕緊回去。」
一聽這話,惲毓鼎的雙眼睜得好大,「這是怎麼說?」他咄咄逼人地問。
這樣想著,便先不看下文,抬頭問道:「樞臣指誰?」
第二天,奕劻便準備了一個紅封套,黎明帶入宮中,派蘇拉去輾轉傳達,請李蓮英中午務必出來見一面,他在王公朝房等候。
「這有個緣故。壬辰各位老年伯,都覺得只有老伯最看顧同年,眾望所歸,請老伯出面。」
「這話,世兄,真是俗語所說『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了!」
這時,平常受慣了譏嘲,他一向採取犯而不較的態度,此刻卻有股鬱勃不平之氣,拍一拍桌子,倏地站了起來,大聲說道:「拿筆墨來!」
出宮便回府,對於召對所作的決定,即便是對親信,亦隻字不露。第二天領班進見,首先便提周馥那個電報,只說廣東的情勢兇險,周馥請求派兵,應准所奏,交北洋從速辦理。
「蓮英有差使不能來,讓我來見王爺。」世續緊接著說:「王爺有話儘管跟我說,如果一定得找蓮英,他晚上到府里來伺候。」
「燙麵餃是昨天晚上包好的,拿濕手巾蓋著,一蒸就是。」惲太太又解釋他的第一個疑問,「你也苦了好幾年了,應該過幾天舒服的日子。」
「節敬?」惲毓鼎詫異,「不是送過了嗎?」
惲太太知道,所謂「遞」就是遞摺子,當即說道:「交朱大少爺去遞,不省事嗎?」
「那還罷了!」惲毓鼎神色緩和了:「不然,一手交錢,九*九*藏*書一手交貨,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奕劻當然不便為趙啟霖說話,只好請旨辦理。慈禧太后卻深知其中的妙用,乘機要裁抑奕劻的勢力,便即說道:「趙啟霖除非不處分,要處分就該革職。」
※ ※ ※
她說:「跟慶王聊聊,也散散心。」
「載振奏瀝陳下悃懇請開去各項差缺一折,載振自在內廷當差以來,素稱謹慎。朝廷以其才識穩練,特簡商部尚書,並補授御前大臣;茲據奏陳請開去差缺,情詞懇摯,出於至誠。並據慶親王奕劻面奏,再三吁懇,具見謙恭抑畏之忱,不得不勉如所請。載振著准其開去御前大臣、領侍衛內大臣、農工商部尚書等缺及一切差使,以示曲體。現在時事多艱,載振年富力強,正當力圖報效,仍應隨時留心政治,以資驅策,有厚望焉!」
「這個封袋是你交了摺子以後,他才給你的?」
「是!」朱綸答說:「聽說另外還有人。」
「對了!」
「喔,喔!」惲毓鼎有點明白了,「當然,當然。請!」
果然李蓮英這天特地到慶王府去見奕劻,不斷地請安道謝以外,很謹慎地探問,有何可以效勞之處?同時又說,榮壽公主受此重饋,亦深為不安,必得給奕劻盡點什麼力,心裏才能好過些。
「我不困,煮了一鍋鴨粥在那裡,我叫人端來你吃。」
「今天五月初三,摺子一上去,節前就有下文,何苦連個節都不讓人家好好過?這,一定會有人罵我刻薄!」
惲毓鼎如言照辦,然後上床睡覺,睡到午後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問摺子遞了沒有?
「是!」奕劻答應著,又談了些他項事情,跪安退出。
「好吧!」惲毓鼎說:「擺在我這裏,容我考慮。」
「性子急沒有用!要看事情,該急的急,該緩的緩。而且事情要靠大家辦,不該光逼上頭。」
「這情形很不好。『三點會』剛在潮州鬧事,還殺了地方官,如今欽州又鬧土匪,倘或不辦,跟革命『亂黨』勾結在一起,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能不能容小侄書房伺候?」
「這個……,」奕劻沉吟了一下,面容肅穆地說:「奴才不敢以私害公。岑春煊跟奴才不和,奴才可不能埋沒他的長處,論到帶兵剿匪,眼前只有他跟袁世凱兩個。可是論到威望,袁世凱又輸他一著了!」
「慶邸、澤公,還有肅王都說過。」朱綸從惲毓鼎的臉色中看出,這個說法有用,所以又加上一句:「唐年伯也知道的。」
「那麼,你看調誰去好呢?」
奕劻看完,自感欣慰,心裏在思量,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載振可望保住原職了。那知瞿鴻璣有不同意見,認為言官固可聞風言事,但不能摭拾浮言浪語,污衊親貴,此風不可再長!
「喔!」惲毓鼎考慮了一下,決定先行告辭,向主人撒了個謊,說家裡來了常州的鄉親,必得趕回去見面,隨即就坐車走了。
旨稿送到奕劻手裡,頗有局促之感。他這個親王與眾不同,別人是襲祖父的餘蔭,安享尊榮,他是打過滾來的,由疏支的輔國將軍、晉貝子、貝勒,而爬到郡王,再進而親王,什麼炎涼世態,險巇人情沒有經過?因此,他的長處就在有自知之明,輿論對他們父子的批評,完全明了。上諭煌煌,固然可以遮外省的耳目,但輦轂之下,防民之口,有如防川,必有人為趙啟霖大大地不平,而況有岑春煊在,豈能默爾而息?
一看這個電報,席前方丈無下箸處了,慈禧太后一下子失去了食慾,搖搖頭將筷子放了下來。
一鼓作氣將奏摺弄完,天都快亮了,抬頭一看,惲太太還坐在旁邊相陪。便訝然問道:「你怎麼還不睡?」
「不就是岑制軍嗎?」
惲毓鼎眨著眼想了好一會,點點頭自語似地說:「是不可不去!不然就是皇上的一大隱患。」
「喔!」奕劻站起身來,走到遠處坐下,他的貼身跟班,理會得是有不足為外人知道的話要談,便在門口一站,替他遮擋閑人。
奕劻想了一下說:「一時也說不盡,反正『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有什麼動靜,蓮英自然知道。」
「不中吃!」朱綸搶著回答:「請老伯不要見笑。」
看到這裏,他有疑問了。
這樣一種了解,正是朱綸所期待的,忖度情況,已是水到渠成,不必再多說什麼。果然,惲毓鼎開始看那個稿子了。奏稿的案由之下,寫的是:「據稱協辦大學士外務部尚書、軍機大臣瞿鴻璣暗通報館,授意言官,陰結外援,分佈黨羽。」
「是!」
這兩道上諭,連同載振的原奏,經由宮門抄與新聞紙傳布京內京外,頓時成為茶坊酒肆無人不談的話題,談奕劻父子,談楊翠喜,談段芝貴,也談趙啟霖。
惲毓鼎心想,這話不錯!為自己設想,不攻則已,一攻非將瞿鴻璣攻倒了,才能安心,否則別人不倒,自身要倒。
「原來有這麼一回事,我倒不知道。」奕劻接下來問:「去岑是如何個去法?慰庭跟你談了沒有?」
「其實革職也重了一點,申https://read•99csw.com飭或者至多讓他回原衙門行走,也就是了。」
惲毓鼎覺得太太說的是歪理,可是真還駁不倒她,只好不提。不過想一想,還是有件事不安。
抽出一看,是兩張銀票,一張六十萬兩,一張四十萬兩。世續嚇了一大跳,兩眼眨巴了半天問:「王爺一定還有話讓我帶去吧?」
「岑春煊的性子太急。」
「是啊!可是,袁世凱是袁世凱,周馥是周馥!」
當岑春煊離京時,趙啟霖亦方在摒擋行裝,預備回湖南先住一陣再說。凡是言官因彈劾權貴而落職回鄉,是件最出風頭的事,朝士識與不識,大都會設宴餞行,甚至饋贈路費。離筵往往設在松筠庵——楊繼盛的祠堂,是御史經常聚會之處。
「這件事,蓮英說不上話,由他去託大格格。不過,這份禮,」奕劻有痛心的表情,「可是不輕!」
奕劻語塞,只好將旨稿送了上去。不久,第二次叫起,慈禧太后將載振的奏摺發了下來,垂詢處置的意見。
兩廣總督周馥來了一個電報,說是「亂黨」鬧事,愈形猖獗,目前除了儘力防範以外,還得加意安撫會黨,以免相互勾結,蔓延而成不可收拾之禍。詞氣之間,亦微露精力衰邁,力不從心之意。
摺子是交給朱綸了,惲太太卻不肯說實話,「派人送到衙門裡去了。」她從梳妝台抽屜里取出來一個紅封袋說:「朱大少爺順便把節敬送來了。」
惲毓鼎急急接過紅封袋來,上面什麼字都沒有,裏面是一張滿紙洋文的票據。幸好,惲毓鼎還認識「洋碼」,五字後面拖三個圈圈,料想是外國銀行五千兩銀子的支票。
於是楊士琦又去了一趟天津,依舊是倍宿即返,這趟帶來一筆巨款,有六十萬兩銀子之多。不過,交到奕劻手中時,卻附著幾句話。
到得上房,惲太太問道:「倒是什麼大不得了的事,弄得廢寢忘食?」
「那是袁世凱。」
到夜來,惲毓鼎繞室彷徨,有七分上折之意,卻還有三分忌憚。正在為難之際,丫頭來請,道是太太說的,「時候不早,請老爺回上房休息了。」
惲太太與丫頭相顧會心,伺候紙筆茶水,剔亮了燈,讓惲毓鼎舒舒服服地坐下來,先改朱綸的來稿,在詞藻上好好修飾了一番,緊接又拿白摺子來謄清。
「老伯,不是這麼說,怎麼攻得下來。為了保護皇上,其勢非如此不可!」
「你是說周玉山的電奏?」
「你不要說了!」惲太太搶著說:「慶王一天收的門包都不止五千兩,你用他幾個怕什麼?」
「不用了!」慈禧太后搖搖手,起身就走。
「十萬?」
原來惲毓鼎倒也是愛君的人,不過他跟戊戌前後的新黨不同,不以為愛君就必須反對慈禧太后,而以調和兩宮,嚮往著母慈子孝的境界,自然以「保護聖躬」為重。這個想法跟張之洞頗為接近,不同的是,惲毓鼎的態度比較激烈。如今為朱綸所說動,深怕瞿鴻璣的做法,陷皇帝的處境于不利,所以決定去此隱患。
朱綸善於察言辨色,聽出語氣中並不是不可攻瞿鴻璣,便又說道:「還有件事稟告老伯,善化如久此執政,遲早會危及聖躬!」
此外又賞了十天假,在岑春煊來說,面子十足,不便再鬧意氣,否則就會自討沒趣。不過他當然亦不甘於就此離京,一天一個摺子,痛陳時政,字裡行間,夾槍帶棒地將他看不順眼的人,冷嘲熱諷,方帶著北洋新軍將領田中玉由天津乘海輪南下,先到上海,再到廣州。
見此光景,惲太太只好開口了:「跟你實說了吧!摺子是朱大少爺拿去了。」她說,「朱大少爺的意思跟你一樣,過了節再遞。」
「你們女人家不懂!」
奕劻唯有免冠碰頭,用惶恐的聲音答說:「奴才的兒子不肖,負皇太后、皇上的栽培,其罪該死。這個摺子,亦是出於悔過的愚誠,請皇太后、皇上俯准所請,奴才亦同感成全的恩德。」
這個電報到京,是扣准了時候的。送到軍機處,恰在上午十點多鍾。軍機章京譯好送呈軍機大臣,瞿鴻璣略略看過,隨即吩咐用黃匣子送至內奏事處,轉遞至御前,正是慈禧太後傳膳之時。
這個奏摺是楊士琦手筆,瞿鴻璣事先已經聽說,立言有法,是個必蒙嘉慰的奏疏,所以看得很仔細,是一字一句的默念。
「嗯,嗯!」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帶兵就要靠威望!岑春煊是好的,而況兩廣他最熟悉,真正人地相宜。可有一層,剛剛內調,怕他嫌辛苦,不肯再去。」
「那麼,自己派人去遞。你交給我,也了掉你一件事,可以放心睡覺。」
「好吧!叫!」
這天的主人是民政部參議汪榮寶。當客人到達時,壁間已貼了一張詩箋,題目叫做「贈別」,下面署名「袞甫」,正是汪榮寶的別號。
「沒有說。」高陞踏前一步,低聲說道:「只知那位客人送了很重的一份禮。」
奕劻很機警,覺得這件事不但不必瞞世續,而且正要讓他知道,當即答道:「跟他說,跟你說,本來我就要托你辦的。
「周read.99csw•com馥不是袁世凱的親家嗎?」
這裡有筆款子,讓他跟大格格分著花。」
榮壽公主居然主動作此表示,在奕劻還是第一次經驗,心中大感安慰,當時便與李蓮英促膝深談,約莫有一個更次,方始結束。
惲毓鼎接到手裡,入目便覺心驚,只見案由是:「奏參樞臣,懷私挾詐,請予罷斥。」有「樞臣」的字樣,而又是載振所託,當然指瞿鴻璣。惲毓鼎心想,這一棒子過去,倘或打對方不倒,反彈過來,自己一定頭破血流。
為此,楊士琦為奕劻划策,內而求援李蓮英,外而策動袁世凱,齊心合力,扳倒瞿、岑。奕劻當然接納,而且就委託楊士琦到天津跟袁世凱去面談。
唯一的解釋是:一條苦肉計。非此不足以逼迫載振去位。拿一個監察御史交換一個尚書,在瞿鴻璣是很合算的買賣。而況趙啟霖之復起,並不是很難的事,倘或瞿鴻璣能逐去奕劻,獨掌軍機大權,起複一名五、六品的官兒,根本就不在話下。
「『陰結外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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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過舒服日子還早,」惲毓鼎嘆口氣說,「唉!還是從前好!子午卯酉的年分,總還有放主考的希望,象今年丁未,本該是會試的年分,弄個房考,有個十來個門生,也還有幾百銀子的贄敬好收。從科舉一停,翰林真沒有什麼當頭了。」
慈禧太后一看這個奏摺,不免又上了心事。榮壽公主察言觀色,知道奕劻與袁世凱的密謀已經發動了,便關切地旁敲側擊,很快地讓慈禧太后吐露了煩惱。
這讓慈禧想到了剛才收到的電報,隨即喚人將原電取了來,交奕劻閱看,垂詢如何處置。
「老伯看下去就知道了。」
惲毓鼎心無旁騖,不免吃驚,定睛看時,是他的貼身跟班高陞,便即問說:「什麼事?」
下面是抨擊瞿鴻璣的姻親余肇康,于「刑律素未嫻習,因案降調未久」,由於與瞿鴻璣是兒女親家,因而得任法部左參議。此外還有許多「竊權結黨,保守祿位」的「劣跡」。洋洋洒洒,寫了上千言之多。
「啊!」惲毓鼎一下子被提醒了,「這話不假!」
縆瑟高堂曲未同,明燈離席思難窮。豈期並世聞鳴鳳,長遣行人惜逝騤,左掖花枝迷夜月,洞庭木葉起秋風。天書早晚思遣直,何處山幽問桂叢。」
「那裡,昨天就交給我了。他叫我先不要告訴你,怕你心裏覺得是受了人家的好處,才動這個摺子的。」
「太破費了!太破費了!」惲毓鼎一疊連聲地說。心裏有點嘀咕,知道朱綸有所求而來,而又決不是請「大筆一揮」,作篇壽序什麼的,否則不必摒人密談。
客人看了,少不得有所評論,也有人覺得是個大好題目,很可以步韻寄意。其中有個侍講學士叫惲毓鼎,正在漫步構思時,忽然有個人在他耳邊叫一聲:「老爺!」
就這樣三言兩語,便定了局。在瞿鴻璣真有迅雷不及掩耳之感,岑春煊本人更是既驚且怒,錯愕莫名,毫不考慮的上折告病,自請歸田。
「老伯看下去就知道了。」
惲太太不作聲,而惲毓鼎卻越想越覺得不妥,決定親自上衙門,把要遞的摺子截住,過了節再說。
這一次公餞趙啟霖,卻不在松筠庵,而在陶然亭附近的龍樹寺。此寺以一株極古的龍爪槐得名,張之洞當翰林時,最喜歡在這裏作文酒之會。有一年與潘祖蔭聯名作東,大會名士,作詩作到下午四點鐘,還不見開席,餓火中燒的客人,忍不住索食。兩位主人,面面相覷,不知從何說起?原來潘祖蔭以為張之洞預備了,張之洞則以為潘祖蔭必亦預備了,結果誰也沒有備飯。荒陂冷寺,由於這個轟傳九城的笑話才大大地出名,常有騷人墨客的足跡。
「老伯,老伯!」朱綸急忙解釋,「是小侄的不是,特意叫貴介不要說破,因對……,」他賠笑說道:「小侄有下情稟告。
「是什麼要緊客人?」
惲毓鼎想了一下說:「不好!不妥!」
「盛杏蓀?」奕劻有些困惑,「莫非岑三早就跟他有勾結?岑三自命清廉,盛杏蓀又是什麼好東西,怎麼會跟他談的來?」
「不談了,反正我不說,你總也會知道。我只托你務必把彼此休戚相關的意思跟慰庭說到。」
奕劻且不接銀票,神色沉重的想了好一會說:「我也知道,這六十萬銀子是北洋的公款,倘或慰庭不保其位,查這筆帳就能出大禍。他說不是求福,是求免禍,我說非福即禍,非禍即福,禍福在此一舉了。」
榮壽公主急忙上前攙扶,到得膳后喝茶休息的偏殿,關切地問道:「老佛爺怎麼了?今兒吃得不香。」
「這不同。上次是他老太爺的,這次是慶王的。」
「不看我也知道。不過,世兄,」惲毓鼎微笑問道:「我很奇怪,何以不找別人,要找到我?」
「盛杏蓀不是什麼好東西,岑三又是什麼好東西?仕途上原是以勢相結,不問本心。袁宮保有確實消息,盛、岑在上海走得極近。朱某之被劾,就是盛杏蓀的報復,而岑三甘為所用。即此一端,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