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落日(15-1)
「王爺,」張之洞勸道:「攝政王的禮節,原曾降旨,命內閣各部院會議具奏,臣下應詔陳言,話說得早了點,似乎不宜處分。」
「這是誰的主意?」
載灃又沒有話說了,只問:「太后還有什麼吩咐?」
登極要選吉期,欽天監具奏:「十一月初九日辛卯,午初初刻舉行登極頒詔巨典,上上大吉。」由禮部照例預備,並無困難,難的是攝政王的禮節。
只是會典所載,適用於后謚的字樣,崇隆切合而又未曾用過,竟找不出來,於是又下一道上諭:「著于會典帝謚字樣內參酌選擇,敬謹恭擬,以重巨典,而伸顯揚。」
「孝聖之聖,亦猶聖祖之聖。雍正初元……。」
「至於誰該穿孝,派誰奠酒,應由治喪大臣會議請旨。」
「無非張嘴亂罵,什麼難聽的話都有!會罵的能連著罵個把鐘頭不停嘴,真能罵得跪在那兒的人,當場昏厥。」
「這件事就算了!另外喪儀上,能夠有給老佛爺盡孝心的地方,再別忽略了!」
最後四字,實際上只擬兩字,因為天、聖二字是現成的。大致「天」字指先帝,「聖」字指當今皇帝,所以太后的尊謚,用此四字,必得在「相夫教子」這句話中去揣摩,可以不受《鴻稱通用》的限制。
下面還有三個字,張之洞就不念了,眼向上望,口中念念有詞,顯然的,他是在推敲這個「欽」字。
「你回去吧!」
「其實,」鹿傳霖突如其來地說:「聖字很可用。宋朝垂簾的太后,謚必用聖,只有章肅明獻劉后例外,那是因為李宸妃的緣故,另當別論。」
上諭是早就準備好了的,不過不到時候不能發,這天一大早已發了一批,現在要發的一批,共計六件:一是大行皇帝大殮成服;二是議監國的禮節;三是重大事件由攝政王面奏皇太后請旨;四是議皇帝尊太皇太后、皇太后的禮節;五是外官不必奔喪;六是避諱之例,溥字不避,儀字缺一撇。載灃毫無意見,看過照發。
「我看不用十中選三了,十中選用,唯欽字為不可易!」他提高了聲音說:「各位請看:『威儀悉備曰欽;夙夜祗畏曰欽;敬慎萬幾曰欽。』垂簾聽政,雖后而帝,自是『威儀悉備』,而夙夜祗畏;敬慎萬幾』,正見得大行太皇太后,亦知垂簾非祖制,迫於情勢,不得已而為之,故而戒慎恐懼如此!」張之洞越講越得意,拍手頓足地笑著說「妙啊!這個欽字,天造地設,彷彿早就為慈聖預備好了!」
「他,他也是軍機大臣嘛!」
「宣統,宣統!」載灃念了幾聲:「很響亮嘛!就是他。」
「先拿不用的去掉」孫家鼐說「我也覺得『獻』字不好!
光緒皇后從升格為太后,一切皆以作為她的姑母而為婆婆的慈禧太後為法。本來時異勢遷,她的才具亦遠遜於慈禧,根本不能學,也學不象。不過,載灃較之當年的老恭王,亦猶太后與慈禧之不能相比,所以在短短的期間內,多少巴建立了太后的權威。這因為小德張替她出主意,抓住了載灃一個弱點:他不會用腦筋,稍為麻煩些的事,便想不透徹,他又不會說話,稍為複雜些的事,便說不清楚。因而就格外怕事。抓住他這些弱點,制他很容易,只要把很簡單的一件事繞兩個彎弄得很複雜,然後故意跟他找麻煩,就無有不「豎白旗」的了。
「不管輕重,反正照樣做官當差。」奕劻說道:「一革留,一降留就是了。」
「是啊!」載灃脫口附和。
慈寧宮地方很大,太后又住在偏西,從軍機去走個來回,很費氣力。載灃喘息未定,忽又奉召,頗有疲於奔命之苦。心裏在想:劉廷琛的話不錯!應該住到宮裡來,才可以少受些累。
一是不祔廟;二是不系宣宗謚。
這一次是載灃不作聲,當然是默認言之有理。於是「達拉密」擬了兩道上諭,一道是:「國家現遭大事,尚未逾十五日,照例不應奏事,乃該大學堂監督劉廷琛,于本日遽行呈遞封奏,殊屬不合,著傳旨申斥。」另一道是:「劉廷琛奏陳監國攝政王禮制事宜,著交內閣各部院衙門併案會議具奏。」
「歷來皇上視事的偏殿,都在養心殿,你打算住養心殿後面的隨安室、三希堂、無倦齋、還是嘉順皇后住過的梅塢?」
「這倒不要緊!」這一次世續的腦筋比鹿傳霖來得清楚:
瑾妃消息靈通,故而捷足先得,緊接著佔了永和宮。
上冊之中雖有七十一字,但適合慈禧太后的並不多。因為雖用帝謚,究竟是后,太剛勁的字面不能用,如果能用,不妨謚武。平洪楊、平捻軍都是她垂簾時候的事,「克定read•99csw.com禍亂曰武」,在她亦足當之無愧的。其次,如純、宜、成。哲等字,雖亦可用,犯了列帝的尊謚或廟號,自然避免。因此,逐字斟酌,初選只得十個字,由吳士鑒提筆,寫在一張素箋上,送給並坐在上的孫家鼐、張之洞看。
可是,另一看法,卻頗有疑問。他說:「順治初攝政王以信符奏請不便,收藏邸第,其時辦事,蓋多在府中。今按:國事朝旨,豈可於私邸行之?惟一日萬幾,監國攝政王代皇上裁定,若每日入值,不惟力不給、勢不便,且體制不肅,非所以尊朝廷,機要不秘,亦恐或滋流弊。皇上沖齡典學,尤賴隨時護視,以端聖蒙。應請擇視事偏殿近處,為監國攝政王居處之所,俟皇上親政時,仍出居邸第。臣嘗恭考高宗純皇帝御批通鑒,論旁支承大統者,可迎本生父母奉養宮禁,是天子本生父母,權住宮禁,高宗不以為嫌。祖訓煌煌,正可為今日議禮之據。監國攝政王奉遺命代皇上行政,尤無所謂嫌也。」
「孝靜的尊謚,那時加了一個『成』字以外,還改了一個字。」張之洞說:「原來是『弼天輔聖』輔者輔助,有保母之意,有人跟恭王獻議,要改為安撫的撫。這樣一來,孝靜的身分,就大不相同了!文宗亦確為孝靜所撫養,不悖事實,這個字實在改得好!由此可見,議謚的學問大得很,你們好好推敲吧!」
原來據說是高宗生母的鈕鈷祿氏,謚法便是「孝聖」。唐文治的聲音不高,鹿傳霖不曾聽見,世續卻大為掃興,緊閉著嘴不作聲。
「他們怎麼說來著?」太后緊釘著問。
這樣的一件大事,自然是宰相之任,上諭中亦指示「著內閣各部院衙門,會同敬謹擬奏以聞」,即是交付廷議,理當由大學士主持。不過廷議是表面文章,出主意的還須靠一班通人。所以張之洞跟孫家鼐商量,開了一張名單,漢人是協辦大學士鹿傳霖、陸潤庠,南書房翰林朱益藩、吳士鑒、鄭沅、袁勵准,京師大學堂總監督劉廷琛,以及翰林出身的丞參、唐文治、汪榮寶等人,旗人只邀了三個:大學士世續,協辦大學士學部尚書榮慶、禮部尚書溥良。
「處分該有輕重!」張之洞說:「太醫院的重一點,各省來的輕一點。」
「你看看,給大行皇帝治喪的是十一個人,給老佛爺治喪的是九個人!不但人數少了,身分也差得很多!你是不是存心看低了老佛爺?載灃!」太后直呼其名,臉色鐵青地呵斥:「老佛爺那一點虧待你了?你這樣子報答她,天良何在!」
「好是好!可惜,犯重了!」鹿傳霖說:「徽號中有個欽字了。」
「攝政王是問大行太皇太后的徽號?」張之洞念了一遍,失聲說道:「糟了!已經有了十六個字!」
道光三十年正月,宣宗崩逝,遺旨封皇六子為恭親王。文宗即位,尊皇貴妃為皇考康慈皇貴太妃,居壽康宮。皇貴太妃大為失望,因為她本來可望繼位為皇后,只以宣宗對孝全皇後有那麼一般隱痛,以致受屈。如今她不能正位的障礙已不存在,而文宗又該報答撫養之恩,尊之為皇太后,情理允當,而於禮亦無不合,而居然如此,豈不令人寒心。
這件事有人看得極重,有人看得極輕。看得極輕的是一班少年親貴,見解都差不多:「反正字數跟皇上一樣就行了。
及至禮部具奏,文宗大為惱怒,不過他亦很理智,知道決不能拒絕,否則在病中的皇貴太妃,受此刺|激,立刻就會斷氣。因而准奏,尊養母為「康慈皇太后」,這是七月初一的事,隔了八天,康慈皇太后駕崩。
「如今有幾件事,要請攝政王定奪。第一件是定年號。今上入承大統,為穆宗之子,兼祧大行,這個統緒,必得宣明。
載灃考慮了一下,終於點點頭說:「革掉也好!」
於是吳士鑒開玩笑似的附和:「中堂,還有妙的嘍!」他用一口杭州話說:「后謚中也有欽字:『威儀悉備曰欽,神明儼翼曰欽!』神明儼翼,豈非形容入妙?」
「孝聖憲皇后的尊謚中,不有兩個『聖』字嗎?」
已經貴為皇貴太妃,再有封號,當然是尊為皇太后。文宗一時還沒有工夫考慮,只「哦,哦」地應聲,示意聽到了。而恭王卻起了誤會,將未置可否的表示,錯誤為已經允許,他這時是「首揆」,一回到軍機處,便傳旨預備尊封的禮節。
「說得是!」張之洞招招手,「勞駕,那位拿會典我看看!」
「這得懂風水的才行。」奕劻答說。
「給攝政王!」太后拿手一指:「念給我聽聽。」
字眼https://read.99csw.com上不必去細琢磨,還能用個丑字眼嗎?」
「受不了,不會好好當差,別犯錯嗎?」太后又說:「就是要罵,才會改。」
載灃答應著退了下來,立刻將原摺子送到慈寧宮,太后尚無表示,小德張在旁邊指手畫腳地說「那好!醇王福晉一搬進來,那就跟老佛爺一樣了!本來嘛,『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醇王抓權,大家自然把醇王福晉捧得跟鳳凰似的了!」
可是,不幹行嗎?這樣一轉念間,不由得氣餒,而太后卻又開口了,這一次語氣緩和得多。
「香濤,」世續勸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滋軒此議甚是!」世續正好賣弄他肚子里那點墨水:「我記得《貴耳集》中談過,議論甚正。」
「拿他的原摺子來我看!」
慈禧太后尊謚字數多寡的難題,由於一道上諭,迎刃而解。這道上諭是根據載灃的建議而下的,道是「大行太皇太后垂簾訓政,四十余年,功在宗社,德被生民,所有治喪典禮,允宜格外優隆,以昭尊崇,而申哀悃,著禮部將一切禮節,另行敬謹改擬具奏。」禮部議奏,比照皇帝的喪禮,斟酌改擬。皇帝的尊謚二十二字,既然比照,自然可加,而且加六個字正好。
「香濤,你念吧!」孫家鼐說:「念完了公議,十中選三,再交廷議,就一定允當了。」
「是的!有好處。」世續介面說道:「受申斥的人,照例要給奉旨申斥的太監一個紅包,聽說是有規矩的,預先講好了沒事,跑去說一聲:『奉旨申斥!』喝喝茶就走了。倘或不照規矩送,或者送得不夠數,受申斥的主兒,那可就慘了!」
「是。」
「列帝加至二十二個字,不得再加。」張之洞說:「列后加至十六個字,不得再加。這是乾隆年間傳下來的定製。」
陳雨蒼便是郵傳部尚書陳璧。工部裁撤,一部分營造事業歸郵傳部接管,派他去是很適當的人選。至於溥倫,方在壯年,又略知風水,這個差使亦能勝任。這件事便又算有了著落了。「第三,」張之洞未說之前,先表示意見:「這件事是照例文章,請攝政王從寬處置,就是各省所薦的醫生,跟太醫院的人如何處分?」
大行皇帝大殮之後,由光緒皇后升格而成的皇太后,隨即由永和宮遷入慈寧宮。永和宮位居東六宮偏東之中,在明朝就是最好的內宮之一,曾為崇禎寵妃田貴妃所居。自從慈禧太后挪到寧壽宮以後,光緒皇後為了晨昏定省方便,遷居永和宮。一切布置,自然與眾不同,尤其是藥房的設備最好。
張之洞的那篇大道理,載灃已記不太清楚,就能記得清楚,也無法轉述,想了一下答說:「他們說傳旨申斥的太監,罵得太凶了,怕人受不了。」
「你再念老佛爺的那張。」
這一來,太后更為惱怒,因為載灃如果沒有住進宮來的意思,一句話就可以回答:那一處也不合適。劉廷琛的主意行不通。不是如此回答,便見得他是真的在考慮,應該住那一處。
這一問將載灃問得張口結舌,無以為答,而且頗為困惑。當時覺得張之洞理直氣壯,振振有詞,而如今太后的話,似乎亦很有道理,那麼究竟是誰錯了呢?
跪著的載灃,從小德張手裡接過素箋一看,才知道是兩張治喪大臣的名單。於是先念恭辦大行皇帝喪禮的那一張:「禮親王世鐸,睿親王魁斌,喀爾喀親王那彥圖,奉恩鎮國公度支部尚書載澤,大學士世續、那桐,外務部尚書袁世凱,禮部尚書溥良,內務府大臣繼祿、增崇。」
「你說個道理我聽,明知道人家的話錯了,何以又聽了進去。」
原來文宗的生母孝全成皇后,初封全嬪,逐步晉封,成為繼后,至道光二十年,以三十三歲的盛年,忽然暴崩,傳說是婆媳不和,皇后之死,出於自盡。其時文宗年方十歲,由皇六子恭王的生母靜貴妃所撫養,晉為皇貴妃,卻不曾象孝全皇后那樣,正位中宮,據說亦因宣宗痛孝全死於非命,所以不再立后。
載灃沒想到身為皇父,職居監國,有此開國以來親藩未有之尊榮,頭一天就受這麼一頓申斥,氣得臉上白中帶青,青中帶紅,恨不得把那頂寶石頂子的暖帽取下來,當面摔在她面前,說一聲:「我不幹了!」
鹿傳霖做過江蘇巡撫,庚子年自蘇州勤王北上,所以吳儂軟語,亦能解意,聽得陸潤庠的話,臉色也就跟世續一樣了。
這部會典的字極小,張之洞拿掛在衣襟上的放大鏡照著,好不容易才找到「欽」字的說明,一面看,一面點頭,是很滿意的神情。
原來謚法有一定read.99csw.com的規矩。后謚第一字必用「孝」字,下一字用賢德貞淑的字樣,末四字的偶數,則必用「天」、「聖」二字。這樣加起來,不多不少,恰好六個。
載灃一聽愣了,不過還未感覺到事態嚴重,只說:「得皇太后管教!」
好在上尊謚為時尚早,盡不妨從容商議。而有兩件事,卻必得早早定奪,一是登極之期,二是攝政王的禮節。
倘或再胡出主意,更為不妙!皇太后看怎麼辦?」
「如何?」鹿傳霖不明究竟,還在得意洋洋地高聲問道:
「不,不!」載灃接著張之洞的話說:「大行太皇太後母家應該穿孝百日,在大行太后梓宮前奠酒的,要多派親王、貝勒。」載灃接下來又說:「我還想起一件事,上尊謚是怎麼個規矩?」
「哼!」太后冷笑著問:「他是軍機大臣,你呢,你不是監國攝政王嗎?」
於是張之洞念道:「『任賢致遠曰明;聰明睿哲曰獻。』獻字不好!」他說了這一句,接著又念:「沈幾燭隱曰淵;空安中外曰定;裕以安民曰寧;柔德安眾曰靖;威儀悉備日欽……。」
「這不算多事,你一定也贊成。」
「怎麼革法?」
這樣說法,便是不可理喻了。張之洞默然而退,奕劻便說:「話不過說得早了一點,可沒有說錯,更不能說他不能說,原折應該交下去,併案處理。」
「有的。」載灃答說:「是大學堂的監督劉廷琛,他說,是高宗這麼說過的。」
我想不如就用宣統二字。」
「傳旨申斥的陋習。」張之洞說:「攝政王怕還不知道,要你跟他解釋。」
就因為有多爾袞前車之鑒,所以議攝政王的禮節,有兩個難題,一個是載灃的身分,究竟是無形中的太上皇,還是皇帝的化身?
載灃就坐在裡屋。張之洞與世續交談時,他已約略有所聞,所以等他們一進去,先就說道:「傳旨申斥的規矩我知道,是派太監去申斥。」
「這話不錯!」孫家鼐附議:「這樣雖費點事,倒是最妥當的辦法。」
於是為了革除由太監「當面傳旨」申斥一事,太后又把他找了去問。
「張之洞的主意,世續也幫著他說。」
※ ※ ※
據說文宗與比他小一歲的恭王,原有心病,不肯尊養母為太后,多少有些意氣在內。這樣到了咸豐五年,皇貴太妃身染沉痾,一天,文宗去探病,迎面遇見恭王自內而出,便問病勢如何?恭王跪奏,且泣且言,道是病已不救,看樣子是要等有了封號,才會咽氣。
「是,議論甚正。」唐文治介面:「奈孝聖憲皇后何?」
一到慈寧宮,太后第一件事是召見監國攝政王。她已經打算好了,由此刻開始,便得給載灃一個下馬威,好確立自己作為皇太后的地位與權柄,所以見了面,行了禮,不叫他站起來,而且第一句就是:「孩子好不乖!又哭又鬧的。」
兄弟猜嫌的跡象,不止於此,十一天以後,文宗以「辦理皇太后喪議疏略」為由,命恭王退出軍機,回上書房讀書。本來親如一母所生,至此,文宗拿恭王跟所有的弟弟一樣看待了。
他的議論還剛開端,坐在他身旁的陸潤庠歪過身子去,湊在他耳朵邊,大聲提醒,蘇州人撇京腔,除非象說書的用虛飄的假嗓子,不然就說不響,所以陸潤庠拿手掌遮在唇上,用蘇州話說道:「有過格哉!喏,乾隆的親娘、孝聖憲皇后!」
這下,文宗沒有顧忌了。他自己雖仍照儀禮,持服百日,但禮部所奏康慈皇太后喪儀,則大加刪減。最重要的是兩點:
想想太后的話也不錯。載灃雖非心悅誠服,但氣是平得多了,「如今頭一道上諭已經發了。」他說:「太皇太后的治喪大臣,如果要加,只有加溥偉那班人,掛個名兒,不能辦事。
革是革職,降是降級,但都留任,並無大礙,這件事又算定了。
沉默片刻,禮部尚書溥良職責所在,不能不表示意見:「上諭雖說在帝謚字樣中選用,其實合於皇太後身分的也不多。譬如文武神聖,至大中正等等字樣,似乎都不合適。」
「這四個字雖是照例文章,其實大有講究。」張之洞又發議論了:「『天』上一字,要切太后的身分;『聖』上一字,要能表明跟今上的關係。譬如孝靜成皇后,用『弼天撫聖』四字,就是一個好例子。」
看得極重的,自然是一班詞臣。說帝謚重在末一字如世祖章皇帝、聖祖仁皇帝、世宗憲皇帝、文宗顯皇帝,這章、仁、憲、顯之謚,無不確切不移,一字可以盡其一生。高宗純皇帝、仁宗睿皇帝、宣宗成皇帝、穆宗毅皇帝的純、睿、成、毅等謚,亦有因時論勢,或九_九_藏_書者有所諱言,出以曲筆的苦心在內。至於后謚,重在第二字,慈禧太后垂簾四十年,蓋棺論定,用一字涵蓋,能不格外慎重?
※ ※ ※
「既然你也知道該罵,怎麼又聽張之洞的話呢?」
受了一頓申斥的載灃,氣無所出,遷怒到劉廷琛頭上,他記得有個規矩,大喪十五日內不準奏事,命人一查,果有此例,於是以監國攝政王的身分,決定降旨申斥。
「大行太皇太后一生,史冊罕睹。」張之洞說:「自古垂簾的賢后,莫過於宋朝元祐年間宣仁太后,然而臨朝時間不長,也沒有什麼大憂患。我面承大行太皇太后末命,諄諄以後人『說公道話』見囑。我輩今日所議雖只一字,關係重大,總要勿為千秋史評所譏才好。」
他的條陳共是四條,前三條都說得很好,最後這一條卻壞了。太后得知其事,很不高興,將載灃找了去問道:「有人主張讓你們夫婦搬進宮來住。有這話沒有?」
清朝有過攝政王。但那是件很不愉快的事,時隔兩百余年,猶有諱言之勢。因為順治初年關於攝政王多爾袞跋扈不臣的傳說甚多,甚至還牽涉到孝庄太后。「太後下嫁」雖已證明並無其事。但盛年的孝庄太后,「春花秋月,悄然不怡」卻未盡子虛,多爾袞常到「皇宮內院」,更見之於煌煌上諭,說起來總是醜聞,不提為妙。
於是取來一本會典,翻到敘「內閣」這一卷,關於「謚法」一條中載明:「凡謚法,各考其義而著于冊」,共上中下三冊,總名《鴻稱通用》。每冊卷數不同,下冊只一卷,「群臣賜謚者得用之」,共七十一字。中冊兩卷,上卷「以謚妃嬪」,共四十一字,下卷「以謚王」,共七十五字。上冊便歸帝后專用,「上冊之上,列聖廟號取焉」,共四十四字;「上冊之中,列聖尊謚取焉」,共七十一字;「上冊之下,列后尊謚取焉」,共四十九字。這些字樣,在會典中都有記載,如今為慈禧太後上謚,須在上冊中卷中選用。
「傳旨申斥,既已見於上諭,便是申斥過了,不必再派太監去胡鬧。」
「這一說,更無疑義。」張之洞說:咱們再擬最後四個字!」
及至辛酉政變成功,穆宗即位不久,為了報答恭王的功勞,孝靜太后才得祔廟系帝謚,稱為「孝靜成皇后」。
交代完了,與孫家鼐相偕離座,接著,世續、鹿傳霖與陸潤庠等人,亦一個接一個地走了。議謚是內閣的公事,但禮部尚書總司其成,所以溥良接替張之洞主持其事,聚訟紛紜,只擬定了兩個字「興聖」。實際還只是一個「興」字,「天」字上面那個字,尚無著落。
「我舉薦兩個人。」世續說道:「一位是倫貝子,一位是陳雨蒼。」
不祔廟是神主不入太廟。太廟是極嚴肅的禁地,有無這位太后的神主,誰也看不到,但不系帝謚,則天下共知,這位太后不是「正牌」。宣宗尊謚末一字為「成」,所以皇太后應稱「成皇后」。康慈太后的尊謚為「孝靜康慈弼天輔聖皇后」,並無成字。這在明朝有此規矩,皇帝的生母為妃嬪,如果及身而見親子即位,則母以子貴,自然被尊為皇太后,倘或死在親子即位以前,則追尊為後,但不系帝謚,以別嫡庶。文宗的用意在此,卻不肯擔承薄情的名聲,凡此減損喪儀,都託詞是太后的遺命。
因此,當太后發問,所謂「『應請擇視事偏殿近處,為攝政王居處之所」,應該是在那一處?載灃竟真去尋思了。
大家也都能想得到,他縮口是為了不便批評慈禧太后,因而也就沒有人追問。話歸正傳,只請他派定勘查陵地的人選。
一時眼淚鼻涕,無法自禁,沾得白中帶黃的鬍子上,亮晶晶發光,他從袖中掏出一塊已成灰色手絹擦眼擦鼻子,搞得一塌糊塗,惹得下坐諸人,都忍不住想笑。
「是不是?王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張之洞說:「劉廷琛身為大學堂總監督,多士表率,師道尊嚴,如今名為傳旨申斥,實則受辱于閹人,何堪再為師表?就不說劉廷琛,其他奉旨申斥的,大小都是朝廷的命官,無端受辱,斯文掃地,豈朝廷親賢養士之道。王爺受大行太皇太后付託之重,天下臣民,屬望甚殷,革故鼎新,與民更始,大可從小處著手。似此陋習,請王爺宣示,斷然革除。」
「不能再加了嗎?」
載灃不覺得他監國攝政王的權柄,已被侵削,欣然答說:
一句話將張之洞問住了。袁世凱便替他解圍地說:「這交禮部議奏好了!」
「怎麼?」載灃脫口問道:「莫非我連申斥一個人的權利都沒有?」
上諭到了張之洞手裡
https://read.99csw.com,想起一件事,決定要跟載灃爭一爭,當時便向世續說道:「伯軒,有個陋習,我想趁此機會革除了它。走,走,一起見攝政王去。」
於是載灃又念:「肅親王善耆,順承郡王訥赫勒,都統喀爾沁公博迪蘇,協辦大學士榮慶、鹿傳霖,吏部尚書陸潤庠,內務府大臣奎俊,禮部左侍郎景厚。」
這個說法,變成攝政王就是皇帝,二合為一,看起來權柄極大,但比皇帝是皇帝、攝政王是攝政王,一分為二的流弊要少得多。因為皇帝上有太后,下有軍機大臣,並不能任性妄為,臣下亦不得別開亂政之路。所以劉廷琛的這個看法,很快地為大家所接受了。
「美差?」載灃詫異:「莫非還有好處嗎?」
由於國有大喪,禁止筵宴,張之洞命會賢堂備了兩桌素飯,亦不設酒,草草餐畢,喝茶開議。
「那麼,大行太皇太后,現在已經有了幾個字了?」
太后一聽,勃然色變。她本來只是在考慮叔嫂之嫌,如今小德張一提醒,再不必考慮,立刻又傳懿旨:「召攝政王面請大事!」
「不是我特意要責備你!你不想想,天下是誰維持下來的?你不尊敬老佛爺,有誰瞧得起你?你監國就跟老佛爺訓政差不多,可是,你自己想想,你能比得上老佛爺嗎?如果你不是處處打著老佛爺的金字招牌,只怕用不了多久,大權就落到老慶的手裡了!」
他已說了萬不可易,孫家鼐還能說什麼?點點頭不答。
「你們看呢?」
這雖是一件小事,但正反雙方都頗重視。在張之洞以為這是裁抑宦官之始,防微杜漸,自覺無愧於顧命老臣,在太監則以為是載灃的「下馬威」,有意跟深宮作對。尤其是小德張,把這件事看得很嚴重。
「我要跟你說清楚,老佛爺遺命,大事要先問我。你也別忘了,我是皇太后!老佛爺在日,是怎麼個情形,你是親眼得見的,我雖沒有老佛爺那份威望、能耐,可是你也得還我一個皇太后的規矩!宮裡的事,你得問我,太監不守規矩,你告訴我,有些事讓內務府大臣直接跟我回,你很可以省點兒心,多照料照料外頭!」
「照這麼說,莫非就沒有尊謚了?」載灃大不以為然:「這不象話吧?」
「那是什麼事呢?」
「是啊!」張之洞一點不覺得他有開玩笑的意味,很鄭重地問孫家鼐:「欽字如何?萬不可易吧!」
歷朝皇帝,都在生前自擇陵寢,只有穆宗跟大行皇帝不然。穆宗是年方弱冠,不急於此,誰知禍起不測,另當別論。大行皇帝早露衰象,應該讓他自己選一塊中意的長眠之地,只為慈禧太后從來不提,亦沒有人敢請懿旨,以致到今天尚無葬身之處,載灃不免難過。但話剛出口,想起慈寧宮中所受的訓斥,就不敢往下說了。
在順治初年,皇帝稱攝政王為「皇父」,上諭之外,另有「攝政王諭」,都是無形中太上皇的身分。而且多爾袞與世祖是叔侄,載灃與「今上」卻是嫡親的父子,倘或制禮不周,載灃比多爾袞更容易成為太上皇。
「宋欽宗不算末代之君吧?」張之洞脫口便問。
凡列朝末代帝后的謚法、廟號,務須避忌。」
「當然!我非管教不可。」太後向旁邊說一聲:「把那兩張單子拿來!」
「王爺可知道,這是個美差?」
「喳!」小德張的聲音又亮又脆,隨即呈上兩張素箋。
別無異議,張之洞說第二件:「大行的陵寢,至今尚未擇定。應該趕快派人馳往東西陵查勘地勢,繪圖諸旨。」「提到這件事,我有點難過……。」載灃突然頓住不說了。
「是,是!就這麼說,就這麼說!」
「怎麼呢?」
「不算!」世續答說:「欽宗有弟接位,而且還有南宋。怎麼能說是末代之君?」
「主子瞧瞧,不就管到宮裡來了嗎?如果老佛爺在,他那兒敢!」
「那麼合適的呢?」榮慶介面:「不妨先列出來,逐字斟酌。」
鹿傳霖恰好又聽見了這句話,深怕會派他這個苦差,因而趕緊介面:「還得年紀輕一點的,才能翻山越嶺,細細去找。」
「再加就超過字數了。」
載灃神色灰敗地回到軍機處。由於大喪連連,大家的神氣都不好,所以沒有想到他是碰了大釘子。只把該發的上諭,拿給他看。
因此,大學堂監督劉廷琛一馬當先,第一個上條陳,開宗明義就說,監國攝政王的禮節「首重表明代皇上主持國政,自足以別嫌疑、定猶豫」。後面又解釋「代朕主持國政」一語,「是監國攝政王所辦之事,即皇上之事,所發之言,即皇上之言。應請自綸音外,監國攝政王別無命令逮下,內外臣工自章奏外,不得另有啟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