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聽得這麼說法，自然高興，但就在這幾天，他已大有長進，很矜持地答道：「劉先生，請你先不要誇獎我，等我把事情辦妥當了，大家都好。現在最要緊的一件事，是把朱家老小送到上海，該怎麼辦，該我做些啥，請你早早交代。」

他問，「下半部唱什麼？照我看，唱到大團圓也就差不多了。」

答應是這樣答應，劉不才其實不願這麼匆匆而行，因為朱家的眷屬，還得有個安排——這幾天功夫，陳世發已經對他相當信服，只看這一次能放他到上海，就可以料定，自己說要到嘉興去，接家眷，他亦不會不同意，只是怕他說一句：「寶眷接到這裏來好了。」那一來豈不是自己找麻煩？因而決定，暫不說破，相機行事。

就這樣擺脫了陳世發的視線，劉不才將小王帶到自己卧室中，當然不會閉門，就在窗下悄悄談話。

這句話很要緊。孫子卿再將來信看了一遍，恍然大悟，看懂了劉不才是身陷虎穴，刻意交歡，信中有不盡之言，全靠自己去細心體味。這樣想著，格外慎重，覺得需要愛妻作個幫手。於是他說：「你不妨在屏風後面聽聽，如果我說錯了話，你咳嗽一聲，遞個暗號過來。」

「慢慢！」孫子卿問道：「劉三爺怎麼會無緣無故，介紹人來買槍。他的那個很講義氣的朋友又是哪個？」

「這些東西，本來是要繳上去的。從前我都是這麼做，這兩年比較懂事了，想想太傻，所以拿它壓了下來。你是識貨的，你倒看看！」

「明天一早就可以了！」小王發憤答說：「今天晚上一夜不睡覺，我也要拿它裝好。」

「不然！」朱大器插|進來說，「做生意不光是檯面上的事。

「這不好意思了——」

「那麼，小王，你何不做一趟『小貨』？生意做得遷就點，賺錢歸你，虧本歸我，好不好？」

「那又怎麼可以？將來光復了，還要不要做人？小王，」劉不才附著他的耳朵說，「陳世發很聽我的話，這幾天聽他的口氣，長毛好像做厭了，我想拉他過去。」

朱姑奶奶是帶著些惡作劇的心情，所以看到小王受窘，覺得好笑，孫子卿做老闆的人，對於手下一向恩多於威，此時覺得心不忍，便安慰他說：「慢慢來，慢慢來！能夠拆得開就算很不錯的了！明天還有一整天功夫，再好好學一學。」

「小團圓容易。朱家老小，我總可以把他們送到上海。不過，我心裏還不肯，費了這麼大的氣力，機會又不錯，就這樣糊裡糊塗下場，未免可惜。不但可惜，還有後患，將來除非不走這條路，除非不遇著他，遇著他，你想怎麼過門？」

劉不才點點頭，隨手拿起一本冊頁，是八張惲南田的花卉，再拿起一軸條幅，看封簽上寫的是：「神品，倪迂拜石圖」，鈐著一方項子京的圖章。

這一說，李長山有些發楞，因為不知道孫子卿是什麼意思，但卻依舊含著友好的笑容，答一聲：「哦！」

孫子卿連連頭點，不止於同意，且是佩服朱大器的表示，「小王，」他問，「你曉不曉得朱先生勸你這樣做，是啥意思？」

「那用不著說的。該當怎麼樣，就怎麼樣，我是他的下手，當然聽他的。」

「小王，我跟你不太熟，你們孫老闆曉得我的，你儘管核實再減。」

「孫先生，孫太太，你們看我！」小王得意洋洋地說，一面將枝短槍推著拉著，拆得一桌子的零碎。

這個舉動大錯特錯！先是無緣無故地堂客咳嗽，然後又是主人到屏風後面去密談，這兩個行動連在一起來看，客人會怎麼樣？想到的必是「捉放曹」的故事，疑心孫子卿識破底蘊報了官，「中外會防公所」派人來捉長毛了。

孫子卿點點頭，要考慮妥當再回答，而一時茫然不知從何著眼去考慮？只是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劉不才是在場子上變把戲，而自己是他指定了的搭檔。不知道他是要變麻姑獻壽，還是寶蟾送酒？反正要蟠桃就獻蟠桃，要酒壺就送酒壺，把戲決不能拆穿。

這個做法，天衣無縫，孫子卿大為讚許，至於要人不難，他認為小王和他的學生蕭家驥都可以去。

「你仔細聽聽！」孫子卿說，「如果你有什麼疑問，這時候儘管提出來，如果到時候劉三爺問到什麼活，不得要領，他的把戲就變不成了。」

「喔！」孫子卿先不置可否。

「練好了。我裝給你看。」

「是的。多謝孫老闆！」李長山又說：「我們巡查的意思，要買一百枝長槍、四十枝短槍，最好拿你存在嘉興的那批貨色撥過來比較方便。」

「不，不！我還有話。另外四枝，請你們帶給我的朋友。」

孫子卿正好在家。門上來報有這麼三個人求見：再拆開劉不才的信一看，又驚又喜，卻又疑惑，不知道這三個人是何路數？他一向細心謹慎，不肯貿貿然出見，所以一面派人殷勤招待，一面跟妻子商量。

這天下午，一切都已妥當，關卡上只要有交情，有銀子，無不可以商量。洋槍如果只要十枝八枝，現成有的是。比較麻煩的是，小王學做玩槍的內行，恐怕非朝夕間事，而似乎也能現販現賣，不露破綻了。

「我也是瞎想，不曉得對不對？」朱姑奶奶答道：「不是有一句話叫做『雙管齊下』，是不是可以一面救劉三叔，一面把老太太在嘉興的下落打聽出來，另外派人去接？」

小王大吃一驚，這個企圖太大了，搞得不好，便有殺身之禍，「劉先生，」他正色九-九-藏-書說道：「這件事你千萬慎重，最好到了上海再說？」

「是啊，劉先生，我請你去，就是要請你替我做主去談價錢。不過，現銀子我沒有。你請過來！」

所談的自非小桂芳，小王將經過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劉不才。他覺得異常安慰，笑容一直浮在臉上。等小王講完，才吸口氣說：「我就曉得你們一定懂我的意思。做朋友就要這樣子，才有味道。這一趟真難為你了，你的『做工』真不壞，恰好在分寸上頭。等回上海，我要跟你們老闆說，保你一保。」

「東西少，好想辦法。多了就不成功。」

「慢慢，慢慢！」朱姑奶奶趕緊從后廳閃出來說，「小王，你把那把槍練好了沒有？」

「劉先生！」小王倒很沉靜，泛泛地寒暄著，「好久不見了。你好！」

送出「陰陽交界」的地帶，尋著了原來的船，一帆西風，順順利利地到了金山衛。

一見面少不得還有一番寒暄，津津樂道，毫無做作，同時謝了又謝，又不斷誇獎小王，表示感激。

於是孫子卿接下來將他們所要告訴劉不才的話，先說給小王聽：第一、凡事慎重，千萬不要冒險。第二、朱家眷屬能由他設法帶到上海最好；否則不妨將朱家老幼的住處告訴小王，這裏另外設法接運。第三，劉不才在金山衛要自己當心，萬一有戰事，可以往松江這面逃，不過不能進到松江老大那裡，因為他家就在這兩天讓長毛打了公館。劉不才如能逃到松江，可以找秀野橋邊吳記茶店的老吳；他是松江老大的徒弟，自會安排一切。第四，如果可能，最好讓劉不才到上海來一趟。

「他」是指陳世發。小王想想不錯，此刻大張旗鼓，裝神弄鬼，到頭來杳如黃鶴，一場無結果。陳世發上了這個大當，自然恨之刺骨，一旦冤家路狹，撞在他手裡，哪裡還有活命？

「那倒不必。我只聽聽，幫你記話。」

「當然。這是無論如何少不了他的。」

「這一點當然辦得到的。」小王答道，「做生意本來是你來我往，要雙方面湊成功，陳世發問到洋槍上有些事，我可以說，我不敢作主，最好請你派個人到上海面談。那不就順理成章，正好請劉三爺代他來接頭？」

檯面上混得過去，能做成一筆生意，不算本事，這筆生意要對方回去細想一想，確實合算，而又能明了我們為什麼肯讓步，不會疑心我們耍什麼花樣，才算是會做生意。所以即使是假生意，也要做得這個樣子的真法才算數。你懂了沒有？」

＊＊＊

陳世發將他領到自己卧室中，從床底下拉出來一張長條形的畫箱，箱子里又有小箱子，而且不止一口，有描金的，有紫檀的，還有洋式的鐵箱。

小王有如釋重負之感，這下他可以敲邊鼓了，因為就生意來說，這也是解除了他的疑難和責任，不妨慫恿，「劉先生能去一趟最好。」他說，「價錢上頭，請劉先生當面跟我們老闆談。有交情在，一切都好商量，不過我們做夥計的，作不來那樣的主。」

「怕辦不到。」

「從沒有聽說過劉三叔寫過信——」

「對！小叔叔看得很准。」朱姑奶奶進一步推測：「劉三叔一定是想從嘉興到我們松江，路不熟，走到了金山衛。」

孫子卿故意作了一番沉吟，然後用很懇切的聲音答說：「三位過關卡，都是我的責任，如果出了什麼毛病，變得我對不起朋友。我看長槍狼犺得很，很難混得過去。你們三位每人帶四枝短槍，別在袴腰裡，外面長袍一罩，就看不出來了。」

「實在是我不敢作主。這樣，」小王答道：「劉先生跟我們老闆當面談好不好？」

李長山剛要開口，他的同伴拉了他一把，因而三人小聲商量，一個說想在夷場上訪一個親戚，一個說久為風濕所苦，打算找一找有什麼比較好的葯，總而言之，都是戀戀不捨，深恐李長山馬上就要走的意思。

陳世發籍隸皖北，不懂什麼叫「堂子」，更不知道「長三」、「幺二」之分，不免愕然。於是小王便為他略略作了一番講解。

「有的。」朱大器問道：「小王，你這兩天跟他們在一起，總看得出來，這班人最喜歡的是什麼東西？」

「這件事我還沒有動腦筋。」劉不才壓抑了聲音，也壓抑了內心的興奮，「這齣戲的上半部，唱得很火爆，我倒有點捨不得草草落場。」

「你慢一點！」朱姑奶奶說：「我提醒你一句話：劉三爺人在長毛手裡。」

「喔，那好！太平軍本來也是講道理的。」朱姑奶奶察言觀色，自覺再無逗留的必要，便即說道：「三位請寬坐。我去預備點心。」

聽罷始末，朱姑奶奶又驚慌又高興地拍著胸笑：「我們這位劉三叔，我真服了他了。」她說，「這才叫七分本事，三分運氣。不是他有本事，膽子大，穩得住，長毛不會放他，不是他運氣好，長毛正好缺個會文墨的人，他也沒有這樣便宜。」

到了自己的地方，李長山他們就神氣了，系著黃紅繩短槍，左右腰各挎一枝，脅下斜掛一枝，挺胸凸肚，回到營里。

由於小王要到洋行里去向洋人請教，所以這天上午是孫子卿帶著人親自到棧房裡去看李長山，約到松風閣去喝茶吃早點，同時商談正事。

「小叔叔！」朱姑奶奶問道：「要不要請五哥來商量？」

照松江老大跟朱大器商定的計劃，這個人不但要機警沉著，而且要懂得洋槍，因為派一個人同去，hｔtpｓ://ｒeａd.９9ｃsw.ｃoｍ要找個很說得過去的藉口，最妙莫如在陳世發要買洋槍這個題目上做文章，找個內行下去談生意。等到去而復轉，就把劉不才心裏要說的話，統通都帶回來了。

「子葯隨便各位要，能帶多少就多少。」孫子卿又說：「這八枝短槍跟子葯，歸我奉送。」

「總是值錢的東西，首飾、古董、字畫、皮貨都有。」

孫子卿的體貌很周到，特為穿了馬褂去見客。一一作揖，請教姓氏，然後肅客上座，敬酒奉煙，殷勤得讓客人竟有些局促不安了。

「報價單我替你預備。」孫子卿又說，「這筆生意，可真可假，但就是假的，也要做得像真的一樣。」

因此，這時就不必細想，先大包大攬答應下來，總是不錯的。主意打定，立即開口：「兩件事都包在我身上。是劉先生介紹來的，一切都好說。三位是貴客，我應該略盡地主之誼，我先派人陪三位去落棧房。晚上我請三位玩玩。我也知道三位公事在身，恐怕不肯多耽擱，我們盡明天一天把這兩件事辦好。」

當然，也有李長山當時不在場，不知道的情形，但最要緊也是最精彩的，劉不才急中生智，得免一切之厄，而且救了四個難友的經過，總算不曾遺漏。

見此光景，正好接入正題，「三位不討厭他，那就再好都沒有。」孫子卿說：「我想就叫他陪了三位回去。」

「這才好！你有好東西吃了。」

陳世發正與劉不才在閑談轉戰大江南北的「戰功」，聽小把戲進來一報告，越發眉飛色舞，一把捏住劉不才的膀子，連連搖撼。

「我知道，我知道劉先生跟我們老闆的交情。就是為此，才開的實價，實在沒有辦法再減了。」

「這，這——」李長山結結巴巴地，滿臉過意不去，恨不得能有辦法即時報答的神情。

一想明白了，還是希望他這趟去能夠順利圓滿，「這一來，我去做生意的味道像是更足了。」小王又說，「同時藉此結交聯絡，總可以打聽出一點什麼來！」

「好的！」李長山又問：「子葯呢？」

「一兩？哪個要你減！」

「這樣說，劉先生，你真的要跟他做這筆生意？」

「好的。」孫子卿含含糊糊地答道：「只要方便，彼此求之不得。」

劉不才原有個相好叫小桂芳，但那是三年前所結的露水姻緣，不知小王何以突然提到她？這一層先不必去研究，只答覆陳世發說：「是『幺二堂子』里的。」

朱大器跟松江老大卻不似她這般近乎激動，一直很冷靜地聽著，這時交換了一個眼色，微微頷首，是莫逆於心的樣子。

這就不是一下能領會的了。小王倒是凝神細想了好一會，參透了其中的道理，自覺深得其益，欣然說道：「朱先生，我又學了點本事。」

「是啊！」朱姑奶奶說，「劉三叔不會一個人無緣無故住在嘉興，當然是帶著小叔叔府上一家人逃在那裡。現在該怎麼辦呢？我看用不著一條直路走到底。」

「要講唬人，死的能說成活的，家驥比小王就差一點了。」

小王撩起下擺，探手從袴腰帶上解下一枝短槍，很熟練地拆開，然後又拿零件一樣一樣地裝回去，拉著推著，只聽劈劈拍拍地響得清脆好聽。

這一問李長山如釋重負，孫子卿亦是這樣的感覺，盤馬彎弓好半天，就是這句話礙口，現在讓朱姑奶奶開門見山一揭破，話就說得攏了。

「原來的打算不錯，能夠先由嘉興移到松江，下一步歸松江老大想辦法。不過，眼前要先通知孫祥太，朱家老太太也在等你的消息。」小王自告奮勇，「嘉興我也熟的，我替你去走一趟。」

「也好。」陳世發說，「要走就要快，你明天就動身。」

交談到此，告一段落。孫子卿派了個得力夥計，陪李長山一行去「落棧房」，當面關照，竭誠招待，不許讓客人有一點不滿意。

劉不才沉吟了一下說：「我想一定夠了。你開張單子給我，我到上海託人估了價，回來再商量。」

「老孫，」朱大器徐徐說道：「我跟五哥推敲了一晚上，我們的想法一樣，猜舍下老小都在嘉興，三爺是想到松江去尋五哥的手下想辦法，不曉得怎麼落到了長毛手裡。現在看來，是不錯的了，三爺在嘉興已經住了些日子，不然不會認識什麼『管倉的秦百長』。」

這一露面，也是個非凡的舉動，因為從無如此不守閨訓的婦女，貿然來見生客。只是朱姑奶奶的容貌神態，不帶絲毫扭捏，大大方方地向客人含笑點頭，倒像彼此是穿房入戶的通家之好似地，所以李長山與他的同伴，雖有突兀之感，而更多的卻是好奇之心，覺得這家人家有趣，堂客竟不避生人，倒要聽她說些什麼？

「是的，是的。」李長山連連點頭，「劉先生在我們巡查那裡當『師爺』，我們巡查很敬重他的。」

「那批槍埋在土裡，一定生鏽了，起出來好好收拾過，用藥水砝一砝藍，加上一層油，做得好可以冒充新貨。不過賣給別人可以，劉先生介紹來的生意，我們這樣子做法，將來還要不要做人？」

他撿起一把槍說，「拆拆裝裝，我可經得多了。」

「劉先生！」陳世發問道：「怎麼辦？」

「這一趟去，事情說難很難，說容易也很容易，全在你自己抱定宗旨，隨機應變，我也不必再多說。」孫子卿轉臉問道：「小叔叔，你有沒有什麼話要問他？」

「那就不要緊了。」朱姑奶奶說，「你先見了這三個httｐs://ｒｅaｄ•9９cｓw.ｃｏm人再說。」

「多謝，多謝。你們說得好。」孫子卿問道：「我想請教，你們想帶幾枝槍回去？」

孫子卿又說：「我想他在那裡，總也欠了哪個的情，這四枝槍是預備他送人的。」

「對不起！內人有事在招呼我。各位請坐，我馬上就來奉陪。」

「啊，啊！」劉不才恍然大悟，心急地搶話說：「你用不著說了，我懂了。」

此一人選，所關不細，需要慎重考慮。蕭家驥年紀雖不大，卻已是老於江湖，見多識廣，而且曾隨朱大器出生入死，對於長毛的情形亦深有了解，自是可托以重任的一員「大將」，不過小王也有他的長處，機警靈活不遜於蕭家驥，卻比蕭家驥更來得謙和親切，而且跟李長山他們早已混得很熟，如果派他跟著去，亦是順理成章的事。

孫子卿夫婦看了朱大器一眼，相視而笑——他們已經商量好了，如果劉不才需要，讓小王留在那裡替他做幫手，好接運朱家眷屬。這話本來想臨走的時候再說的，看小王此刻士飽馬騰，勁道正足的神氣，那就不妨提前開口。

「傻瓜！他在長毛堆里，交的朋友自然也是長毛。」

「對，對！言之有理。『千萬秘密』就是這個道理。不用說，來的二個也是長毛。等我去見他們。」

這下提醒了小王，該先想一想，「賺錢歸你，虧本歸我」為什麼？

「那不要緊。」孫子卿說，「他們的英文都不錯，找洋人教一教，再拿一份英文說明書看一看，就足足可以唬住他們了。」

「不然！」一直不曾開口的松江老大，大搖其頭，「把戲要劉三叔去變，我們臨空插一腳，事情就搞亂了。所以還是一條直路走到底的好。現在頂要緊的是幫劉三叔的忙。剛才我跟小叔叔商量，我們要派個人跟他們一起下去。不過這個人不大容易找。」

「我們巡查關照，能帶多少，就帶多少。」李長山說，「這要看孫老闆了。」

「那倒不必。」孫子卿說，「他有兩千銀子的積蓄，存在號子里生息，明天提出來用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結果只花了半夜功夫就學會，深夜十二點鐘，小王興沖沖地跑了來，要「獻本事」，好在孫子卿家一向是「夜市面」，小王來到，正好趕上宵夜。

「好的。那你就早點去陪他們，統通問明白了再說。這件事我也要好好想一想。」

「小王，我還有句話問你，如果劉三爺要你多留幾天，或者有啥差遣，你肯不肯答應？」

朱姑奶奶翩然隱入屏風後面。留下孫子卿陪客，細聽來意。李長山說了陳世發的名字，以及劉不才介紹買槍的經過，然後問道：「孫老闆是不是有批槍在嘉興？」

孫子卿看在眼裡，很欣慰也很得意，「朋友嘛！」他說，「將來的日子長得很。只要我那個姓劉的朋友，請三位帶隻眼睛，我就感激不盡了。」

第二天小王依言去辦洋貨，李長山和他的同伴又痛痛快快玩了一天，到晚來孫子卿設宴餞行，送回棧房，隨身帶四份禮物，是每人一隻掛表——三個人三份以外，還有一份帶給守在船上的長毛。

如孫子卿所預料的，這晚上飛觴醉月一頓酒下來，凡是有關劉不才的消息，能夠打聽得到的，都打聽到了。「小王，」

船到了「陰陽交界」之處，３個穿便衣的棄舟登陸，混過軍官、洋將、長毛三不管的地帶，進入夷場，其中為頭的叫李長山，生長上海城內，後來入了劉麗川的小刀會，再搖身一變而為長毛，對夷場上情形很熟，依照信面所開地址，直接投到孫家。

朱姑奶奶留著一碗鮑魚粥——將就材料，一共才煮了兩碗，一碗請朱大器吃，還有一碗連松江老大和孫子卿都不得到嘴，特為留著給小王做獎品。

在吃宵夜的一共四個人，朱大器和孫子卿夫婦以外，還有一個松江老大。他們正在談小王此去，應該帶些什麼話給劉不才，所以他算是來得很及時。

此中有兩件事要細細磋商，第一是價錢，第二是交貨。事情本來就麻煩，而談這樣的生意，更加麻煩，因為假的要談成真的，同時還要迎合劉不才的意向，所以小王真箇每一個字出口之前，都要細想一想。

「怎麼？」朱大器問，「七姊，你有啥好主意？」

「抵槍價。」

「是什麼東西？」

長槍開價每枝２４兩銀子，說起來是不貴，小王早已表明：「劉先生介紹來的生意，不敢開虛價。」可是陳世發未曾開口，劉不才先就不肯答應。

「那麼劉三叔也在金山衛？」朱姑奶奶問道：「是不是在太平軍那裡？」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現在先不談，我們來研究研究，怎麼樣將朱家老小送到上海？」接著，他又將他跟孫祥太的關係，以及自己原來的打算，都講了給小王聽。

「上海交貨？」劉不才看著陳世發，一臉的失望，「這不是麻煩？」

她說，「照我看，不光是為了他自己脫險，說不定還有別的道理在內，只是我們識不透。等小叔叔回來了再說。」

這話令人莫名其妙，不過孫子卿自然能夠想像得到，一定是劉不才在掉槍花，便只有先圓著謊再說，所以答一聲：「不錯！」

一面說，一面便「獻本事」。這一下，果然把陳世發給唬住，將打垛子的事擱在一邊，要小王教他如何裝卸。消磨了個把時辰，天色已黑，陳世發擺酒招待，同時正式開始談生意。

「當時想問，又覺得不便開口。」孫子卿答說，「一朝生、兩朝熟https://read.99csw.com，今天晚上一頓酒喝下來，就都曉得了。」

終於由朱大器一句話作成了決定。孫子卿作事爽利，當夜便著人將小王找了來，一一交代妥當，第二天一大早，分頭辦事。

「第二件是我們要多帶一點樣品回去，價款將來一起算。不但多帶，只怕這方面的關卡過不去，還要請孫老闆想法子保我們一保。」

「既然七姊這麼說，就請小王去。」

這表示有些無關宏旨，卻不足為外人道的私話要說，陳世發便問劉不才：「小桂芳是什麼人？聽來像女人的名字。」

這是個好主意，但兩人明天就要回上海，小王突然說要到嘉興去一趟，豈不惹陳世發疑心？這得要找個很好的理由，不然，多一事就不如少一事。

這使得孫子卿也很感動，於是他說：「我還要請問三位一句話，預備什麼時候動身？」

＊＊＊

打發走了客人，回到裏面，朱姑奶奶迎上來告訴他說，已經派人去覓朱大器回來。接著便細問交談經過。孫子卿自然是據實細訴，隻字不隱，同時也說了他的看法。

這一下，觸發了孫子卿的靈機：反正八枝槍，何不惠而不費地做個順水人情？這樣在心裏想著，口中便說了出來：「我還有話，這八枝槍，五枝請代為奉上巡查，其餘三枝，奉送你們每人一枝。這話，我會關照我那個姓王的夥計，跟你們巡查交代明白。」

那兩個人還未有表示，孫子卿先自介面：「後天走最好，我就比較從容了。」

劉不才緊閉著嘴不答，是拿這件事當作自己的絕大難題的神氣，眨眼咬唇，做作了一會方始開口：「辦法是有。只怕你不放心我。」

「小王就是我號子里管洋槍的。」孫子卿說：「我讓他陪了你們去，有啥疑難，都可以問他。我們這筆生意，怎麼做法，也由他當面接頭。估價單我叫他帶了去——這實在也無所謂，我們大家交個長朋友。」

「對！」朱大器介面說道：「我就是這個意思。明天你自己去辦貨，本錢我借給你。」

「好的。」

小王呆了半晌，顯出極為難的神氣，好半天才說，「既然劉先生這麼說，我減一兩銀子。」

「一句話！」李長山拍著胸脯，慨然應承。

如果客人有此猜忌，萬事皆休。旁觀者清的朱姑奶奶十分著急，急中生智，毫不考慮地一閃閃了出來，目的是阻止孫子卿入內，要讓客人知道，並無挾帶陰私，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

這是心悅誠服的領悟，能夠體會到這樣的奧妙，要思路很清楚，心思很靈敏的人才辦得到。因此孫子卿跟朱大器有一個相同的想法，小王的翅膀看來長硬了，哪怕海天遼闊，高峰插雲，盡可以放心讓他飛出去。

「喔，喔！」李長山弄明白了小王此行的任務，立刻大為高興，「孫老闆，你這個生意，這樣子做法，一定會大大地發達。說實話，我們那裡懂洋槍的，就有，也是三腳貓，請個內行下去，再好都沒有了。」

「拆是拆開了，你倒裝裝看！」朱姑奶奶笑著：「小王你先不要神氣，要裝得好才算本事。『拆家當』不算啥！我連自鳴鐘都拆過，就是裝不好。」

「這怎麼不好？」小王笑著去看孫子卿，意思是未得他的允許，不敢擅自答應。

「我來打聽我們劉三叔的消息。」朱姑奶奶若無其事地說，「請問三位是從那裡來？」

這樣一說，事情便成定局。孫子卿還有正事要辦，先行告退，留下一個也是很能幹的夥計，陪李長山一行去吃館子，聽京戲，約定晚上在孫家吃飯。

這碗粥自然特別夠味。吃完了，小王忍不住說了一句：「大家請放心，不要說這個地方，哪怕龍潭虎穴，我也敢去。」

小王聽了他的疑問，略想一想答道：「現在就有個絕好的理由在這裏，不如說嘉興那批槍——。」

＊＊＊

這是替他開路，不過說得早了些，劉不才很見機地介面：「我哪裡走得開？好了，價錢我們先不談，談交情。能不能把嘉興那票貨色撥過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陳世發恍然大悟，「窯子里的姑娘，也有情義重的。你們找個地方談去吧。」

「多啰！鄉下人進城尚且眼花繚亂，何況是到夷場？最喜歡的當然還是洋貨，掛表、千里鏡、紅頭火柴，只要新奇的，樣樣好。」

「是，這我懂。」

亂過一陣，才能談入正題。小王的話很從容，先談願意做這筆生意，又是劉不才所介紹，更加不敢怠慢。接著便表明那些短槍送誰送誰，最後加了一句：「洋規矩向來如此，要請巡查老爺用得滿意了，我們再談生意。」

聽得這話，陳世發連連點頭，他們這番做作，無疑地已騙得他快死心塌地了。小王看在眼裡，喜在心裏，而口頭上卻越發慎重了。

嘉興何來什麼「貨色」？小王是早就想好了託詞的，隨即答道：「能把嘉興的貨色撥過來，彼此都方便，可惜不行！」

這是要打個垛子，試試準頭。劉不才固然心裏嘀咕，小王也不免大起恐慌，因為短槍的裝卸，雖已純熟，但他卻未開過槍，如或打不準，甚至由於心慌的緣故，或者震動抖落，或者走火傷人，不但這筆生意受影響，整個把戲怕也要拆穿。

總算劉不才的意向是摸到了。小王設身處地為他想一想，態度上自然是要偏向陳世發，因此，自己就得想辦法將他要做給陳世發看的態度，烘雲托月地顯得格外明白才對。然而也不能一味遷就，事事賣劉不才的帳，那就顯得假了。自己也有自己要顧到的九九藏書宗旨，這個宗旨是幫老闆做生意，「千肯萬肯，蝕本不肯」，所以別的話都好說，劉不才幫陳世發殺價錢，他就要極力爭辯了。

「這時候哪裡去找他？」朱姑奶奶想了一下，眉目舒展地說：「我有辦法。」

在這片刻功夫，小王一個人也在默默動腦筋，已經想了一個辦法，可以與劉不才密談。所以等他跟陳世發一露面，便即說道：「劉先生，小桂芳那天來看孫老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訴了好些苦。孫老闆要我告訴你。」說著，看了陳世發一眼。

「啊！」孫子卿失聲說道：「這倒提醒我了。這封信是不是劉三爺的筆跡，還很難說。最好請小叔叔來鑒定一下。」

「不見得！」孫子卿說：「這條金蟬脫殼之計，你我想得到，他們也想得到。這都不去說他了，現在要談你，你到了那裡也要謹慎，切忌跟劉三爺太接近。言談之間，也要當心，總要裝得跟劉三爺雖然認識，並不太熟，洋槍生意，更是你自己的事，與他並不相干的樣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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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孫老闆好會做生意。只要貨色好，價錢巧，我們這筆生意做定了。」陳世發拿起一把短槍，翻弄了兩下，藍光映日，耀眼生花，不由得技癢，「我們先試試看。到後面去。」

「這，」陳世髮指著桌上的槍說，「又怎麼拿過來的呢？」

「做生意那裡有說一不二的？皇帝的金口，也不一定作數；你總要顧顧我的面子。」

朱姑奶奶一面聽，一面不斷點頭，「不錯。劉三叔花樣多，不知道在耍什麼把戲？」

小王聽罷，細細將這番話體味了一遍，有把握能捏住了分寸，才重重點頭：「我都懂。」

「是啊！不過，」陳世發轉臉問小王說，「你們能不能護送過關卡。」

這一下，在屏風後面的朱姑奶奶，喉頭實在癢得忍不住，非咳嗽一聲不可。這一聲咳得很重，三個客人都有驚詫之色，而孫子卿卻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想一想還是不明白，決定去問一問。

「好啦！」李長山究竟是為頭的人，比較顧到「公事」，所以只作了些微讓步，「孫老闆原說今天一天辦妥當，明天就可以走。既聽你們都有事，我們準定後天走。」

「估什麼價？你帶了去就是了。」

由於銖兩相稱，便很難決定人選。朱姑奶奶這兩年心細了，想起一件要緊事，「這兩個人都不懂洋槍，」她提醒她丈夫說，「怎麼能算是『內行？』」

她從奩盒裡找出一張紙來，是劉不才給她寫的一個調經活血的方子，兩相對照，證明確是劉不才的親筆。

「不必再看了！都是好貨。」劉不才問道：「這一箱畫你拿它怎麼處理？」

孫子卿是指他那個招待李長山的夥計，「他很靈活，開好棧房，陪他們到石路上，替他們每人買了一身衣服，從裡到外，從頭到腳都是新的；接下來又帶他們去看西洋馬戲，一下午功夫，就把這三個小長毛，弄得服服貼貼，我等開口一問，原原本本都告訴我了。」

「我們巡查叫我帶了劉先生的信來見孫老闆，有兩件事要請你幫忙：第一，請你賣一批槍給我們，價錢方面想來有劉先生的介紹，孫老闆不會多算我們的，不過要現銀子，只怕拿不出那麼多，可以不可以拿東西作價？」

「為啥呢？」

這表示要他親自到上海去一趟。小王了解他的用意卻不敢敲邊鼓，怕弄巧會成拙，只很關心地注視著陳世發。

「是你！」劉不才有些失望，因為在他的印象中，小王機變有餘，沉著不足，是個上海人所說的「小滑頭」之流。

「這個主意倒不錯——」

「是從金山衛來的。」孫子卿代為回答。

因此，小王當機立斷，決定推辭。推辭要有個理由，那就只有唬他一唬，「巡查老爺，不瞞你說，打槍我不會。為啥呢？夷場上的規矩，要有照會，才准開槍，不管是在什麼地方，規矩一樣。我沒有照會，所以從來沒有打過槍。不過，」

「來！來！」李長山很起勁地從中引見，一面介紹姓名，一面便自然而然地說了小王和孫子卿的許多好話——這一下劉不才方始放心，知道孫子卿了解自己的意思，敷衍得極其周到。

４個人一起上路，３個穿的便衣；一個穿的長毛的服飾，也帶著公文，裝作押解３名「姦細」到上海。

因為如此，反倒不容易談得到正題上去。李長山不便自陳身份，而孫子卿卻又無由直抉其隱，很謹慎地旁敲側擊，變成不著邊際了。

「不！」劉不才說，「第一，東西太貴重，我擔不起責任，第二，這隻畫箱很累贅，也不好帶。都等我到上海去商量好了再說。」

「劉先生，這一層要請巡查老爺體諒，我們只能在上海交貨。」

這下是陳世發遭遇了難題，他的表情也跟劉不才差不多，到頭來終於說了句：「劉先生！我相信你。」

「好的，」李長山話是這樣回答，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嚮往之情。

這句話，在小王就無論如何想不明白了，「還有下半部？」

果然，朱大器回來一聽經過，立刻就找著一條線索，「我們這位三爺，為啥要說有批槍在嘉興？其中必有緣故。」他說，「三爺，恐怕是想回嘉興，莫非舍下老小都在那裡。」

這就盡在不言中。不過，劉不才聽小把戲報告，說還有個生人，雖知必是孫子卿所派，卻須先看明是什麼人，心裏好有個數，因而搶著在前面走，正好與小王迎個正著。

「我倒想起來了。」朱大器問道：「三爺怎麼會做了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