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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1-1)

第五章(1-1)

「劉三叔呢?」
「皖北,苦地方。」陳世發說,「我聽劉三爺說過,朱先生是杭州人,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福地!」
「話我一定跟你說清楚,不過一時說不完,有客人在這裏,我們私話說得太久,人家會起疑心。吃完宵夜,把客人安置好了,我們再從頭說起。如何?」
這個故事在程學啟聽來仍舊乏味得很,因為他根本對錢莊這一行是隔閡的,不明其中的關節,就不能領會其中的奧妙。而蕭家驥到底是生意人,又了解朱大器的性情,向來不說廢話,更不會不知趣地跟不懂生意的人,大談生意經。說到這個故事,其中自有用意,實在已經很明白,只是程學啟一時想不到而已。
松江老大與劉不才只看出端倪,都有大惑不解之感。尤其是做主人的松江老大,更覺不安;不論如何,此刻先將場面弄熱鬧了再說!於是叫一聲:「老二!」又說:「恐怕都餓了,吃著談吧!」
「多謝李中丞厚愛。」朱大器自然辭謝,很坦率地說了理由:「吳觀察是我的小同鄉,他現在是失意的時候,我實在不便為李中丞效力。」
劉不才聽出語氣有異,楞在那裡,無法回答,孫子卿便說:「我想跟程學啟接頭。談好了裡應外合的步驟,炮手當然由他那裡派,或者,索性連炮都由他那裡撥過來。」
「事情總算很順利。軍火安安穩穩運到金山衛,小王上岸去尋陳世發,一看自然很高興。第二天——」
松江老大與小王將他的眷屬接來了。母子夫婦父女相聚,恍如隔世,全家大小,嗚咽不止,還有朱姑奶奶在一旁陪著掉淚。好不容易一個個止住了哭聲,朱大器請朱姑奶奶在新居中安頓眷屬,自己回孫家向松江老大道謝,同時探詢此行的經過。
這使得程學啟心中略略好過些,但也無法多坐,起身告辭,低著頭走了。
緊接著便大聲喊:「來啊!」
「商量停當了,要弄一門炮下去——拆散了運過去,再派幾個工匠下去裝,當然也要派炮手。這是一個辦法。子卿兄,你看,能不能到洋人那裡弄一門炮?」
「楊坊已經垮了,沒有什麼作為了。聽說常勝軍現在亦歸李中丞直接指揮,我們為啥不直截了當跟淮軍談?」孫子卿振振有詞地說。
「認識,認識!還熟得很。楊二叔賣拳頭的,那時我才六七歲,有時也跟著他打鑼么喝地瞎起鬨。不是我叔叔跟楊二叔不和,我早跟他跑碼頭去了。」
「你做主人的,也來陪一陪。」松江老大說道,「我們這位陳老弟自己人,也等於通家之好。」
老兄說的第四件事,或許能談出結果來。」
「我根本不懂。說實話,做生意我一竅不通,辜負他的誠意。」
「這一層好商量。」朱大器慨然相許,「只要老兄要用,我們設法先供應,價款以後再說。」
「小叔叔,我說錯了。不過,我莫測高深,話就說得急了。
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如果他受了李鴻章的委任,便有賣友求榮之嫌。以他的性情,是無論如何不肯落這樣一個名聲的,但程學啟的態度極其懇切,朱大器亦就只好虛與委蛇,打算著過兩天另找理由謝絕。
「就走吧!」他說,「五哥交代過了,如果談得太晚,回客棧不方便,那裡有現成的客房。我看,連行李一起帶去吧!」
「是!恭敬不如從命,請大人在這裏納涼賞月,我就遵命換了便衣來奉陪。」
***
這話說得曖昧不明。松江老大是松江漕幫的首領,但與此事無關,朱大器的意思,倒像他有守土之責,或者是他的地盤,一切要聽他處置,不容外人置喙似地。未免太誤會了。
「帳簿倒真不少!」李鴻章笑道,「而且都是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的名目。還有多少?索性都拿來讓我開開眼界。」
相交到現在,承你不棄,從來有啥話,都不肯瞞我的,今天,也要請小叔叔照平常看得起我的樣子,實話直說。」
「你當朱道台要拉你入股做錢莊生意?程大哥,」蕭家驥笑道:「你真正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是在指點你收拾吳煦的計策。」
「我現在講個故事,」朱大器說,「我有個朋友,也是同行,開一家錢莊,請了個大夥,起黑良心要吃掉老闆。老闆為人極其老實,養癰成患,竟不敢動他,心裏當然不甘。後來有位高人教了他一著,有一天到店裡,倒像作客似地,跟大夥海闊天空閑談。談到後來,淡淡說一句:『我倒看看帳簿!』大夥當然不https://read.99csw.com防備他,也欺他不大內行,拿所有的帳簿都搬了出來,答一聲:『喏,都在這裏,你自己看!』老闆隨手翻了翻,尋到『草摘』、『銀匯』兩本帳簿,捏緊了往袖子里一塞,站起來說道:『一時看不完,我回家慢慢看!』這兩本帳簿一拿走,人欠欠人,就弄不清楚了,盈虧總數亦就可以核算得出來。黑良心的大夥,猛不防吃了個啞吧虧,只好乖乖就範。」
等重新坐定,朱大器關照換茶,然後好整以暇地大談生意經。談的是他本行的錢莊,說綜司業務的「大夥」之下,要有幾個得力的幫手,一個是「匯划」,考核存欠款項,登記流水帳,查對來票,總核匯划,責任極重。其次是「清帳」,專管各項分類帳及總帳,編製年結月結,核算利息,兼管緊要文件,在錢莊中的地位甚高,是大夥的主要幫手。再就是接應賓客,兼任庶務的「客堂」,專管往來函件,一切文書的「信房」;以及招徠主顧,調查客戶信用的「跑街」。
這就是說,陳世發開炮一轟,撤向海口的長毛,不死就得跳海。這一著果然狠毒,松江老大與孫子卿,無不動容。
果然,避開了朱家上下,劉不才方始透露:「我帶了個長毛來!」
「為啥?」孫子卿急急問道:「是不是你看過去,不會成功?」
於是罄其所有,將帳簿全數捧了出來,總計四十二本,李鴻章略為翻了翻,忽然聲音都變了,變得極冷極正經:「這些帳,條目繁多,今天晚上是一定看不完的了,我帶回去看。」
李鴻章卻想將計就計,保郭嵩燾接任上海道。寫信請他老師曾國藩代為出奏,哪知曾國藩不贊成,認為郭嵩燾是「著述之才」,難任煩劇。如果冒昧擊奏,將來害了郭嵩燾,還耽誤了公事。何苦來哉?
「小叔叔!」他用低沉而鄭重的聲音說:「這件事,你好像有啥意思,不肯說出來。事情的關係很大,你看得不對,要早說。」
說得起勁,聽得有趣,賓主之間的感情,一下子變得很融洽了。等戰局談得告一段落,李鴻章忽然用自慚的聲音說道:「忝為巡撫,說來慚愧,昨天京里來的人,問起江蘇關稅、厘金的確數,我竟無以為答,聽說老兄這裡有本簡明計數簿;能不能借來看一看?」
我請三爺去吃夜酒,比較舒服些。」
李鴻章騎馬步月,悄悄到了上海道衙門——事先早就打聽好了的,吳煦在衙門裡,才裝做不經意地閑行到此。吳煦不管怎麼樣跋扈把持,「做此官,行此禮」,到底上司駕到,不能不衣冠出迎。
「今晚上打攪了,」李鴻章拱拱手說,「我回去看帳!」
「是的。原要請兩位幫忙,只是有些難處,我到以後再說。
「那就聽五哥的安排。」
閑話談得有些無以為繼了,劉不才便喊客棧里的夥計,先買些滷菜來陪陳世發喝酒。也就是剛端起酒杯的當兒,孫子卿去而復回,說松江老大在怡情老二那裡等著。
「感激!感激——雪翁這樣子熱心,淮軍承情不盡,等我回去面陳李中丞,跟糧台籌劃一下,總要有個付款的章程出來,才好奉托。」程學啟又說,「打仗要錢,也不止於買軍火一樁,此外還有好些支出,都是說用就要用,欠不得的。譬如長毛那裡有啥消息,或者是兵力虛實調動,或者有人想投過來,其中打探傳遞,穿針引線,都要先給了錢才有效驗。一文不名,空口說白話,而肯幫忙的,怕只有雪翁這樣慷慨義氣的一個人。」
「好吧!就這樣說。」
先說第三件,形勢有利。」程學啟笑了一下,「本來我不該批評我們曾老師,自己人談談不妨,我們曾老師到底不免書生之見。」
劉不才當然也知道,在此淮軍與常勝軍大規模展開清剿之際,敵我的界限甚嚴,貿貿然帶個長毛頭目到上海,是件很危險的事,所以處置要很謹慎,將陳世發安頓在客棧里,千叮囑,不可出門。但亦不宜逗留過久,因而建議朱大器與孫子卿,盡這一夜要跟陳世發談出個結果來,第二天一早就要讓他離開上海。
「是!還有。」吳煦又拿來十幾本。
「要先請教你!」朱大器答道,「那一帶是你的地方。」
「那何消說得!」朱大器很快地回答:「你老兄是我的朋友。」
「工匠是現成的。」孫子卿說,「炮手就沒有了。」
「貴客請上坐!」怡情老二含笑安席,捧起一雙筷子齊眉致敬read•99csw.com
吳煦目瞪口呆,眼怔怔望著李鴻章揚長而去,竟連應有的客套都忘記說了。
他告訴朱大器說,吳煦以上海道兼署江蘇藩司,在李鴻章到上海,接了江蘇巡撫的大印以後,一再表示,公事太忙,只能專顧一處,最好交卸上海道。其實是以退為進,決不肯捨棄本職的。
陳世發似有愧色,搓著手無以為答。劉不才卻不明白朱大器是有意試探,只怕談得深了,泄露真相,要防著隔牆有耳,所以連連咳嗽示意。
「沒有什麼不方便。」吳煦心想:敞開來讓你看,再拿把算盤給你,你亦未見得能得其要領。於是,派人取了十幾本帳簿來,雙手奉上。
有的還可以顧名思義,譬如『克存信義』,是客戶分戶帳,『利有攸往』是放款帳。像『回春簿』就難猜了。老兄知道什麼叫『回春簿』?」
「可惜就是第四件爭不到。訓練、器械、形勢都有利;沒有錢,這個仗還是不能打。就拿眼前來說,雪翁跟子卿兄,都肯幫我們的忙,代為羅致最精良的洋槍,然而付不起槍款,亦是枉然。」
在上海的軍隊,連常勝軍在內,一共四萬人,有五十多萬的收入,支應綽綽有餘,李鴻章益覺大有可為。同時了解了餉源,才可以統籌全局,這一來上奏論上海的局勢,亦就頭頭是道,很像一回事了。
「喔,」朱大器問,「總有個辦法吧?」
「好極!」朱大器自感欣慰,接著表示歉意:「這是一件大事,可是我不能出力!最近我心境不好,一切都請大哥跟老孫商量著辦,我無有不贊成的。」
陳世發有多少實力,如何受排擠,以及心向石達開,是大家都知道的,此刻劉不才所要代為宣布的是:陳世發決定要拉隊過來了。
「那個?」朱大器急急問道:「陳世發?」
「第二件是器械犀利。我那兩營人也還可以——」
「是的。」
「那麼,」朱大器問道:「你有沒有炮呢?」
「我哪裡曉得?」程學啟答說,「從來也沒有看過帳簿!」
於是松江老大想了想答道:「無所謂是哪個的地方!那一帶我熟悉而已。我們這位陳老弟果然是這樣一個做法,倒是狠著。不過,打仗的事,我不大懂,尤其現在有了洋槍洋炮,又是一種陣法,能不能先請陳老弟給我們講一講?」
「過獎,過獎!」朱大器心裏在想,照程學啟所說,李鴻章必須從吳煦手裡收權,關係實在重大!為了整個大局,自己跟吳煦小同鄉的交情,只好放在後面。能夠勸得吳煦自己交出來,當然最好,苦於交情不夠,就是夠交情,吳煦亦未見得肯聽。得要另外替淮軍想辦法。
「也好,就跟淮軍談。」朱大器說,「講兵法跟生意經一樣,多算總勝少算。如果這個辦法行不通,譬如炮一時弄不到,那又如何?」
「炮是一定要弄到的。沒有炮,這齣戲就唱不成了。如果就地取材辦不到,還有一條路子,彭雪琴的水師有炮艇,想法子弄一條過來,埋伏在那裡。不過,這樣做太費周折,也太顯眼。」
「我能不能看一看帳簿,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那就準定向淮軍接頭。我想,」孫子卿極有把握地說,「一定可以談得很圓滿。」
「想來不止這麼多吧?」
無論神態、言語,都是很不投機的模樣。程學啟心中有數,何以有此一句答語?想一想只有歉疚而遺憾地說:「雪翁!
於是劉不才替陳世發提起一個小小的包裹,是用一塊極舊極髒的藍布包著,丟在路上都不會有人撿的,而陳世發似乎看得很珍貴,有些不大放心劉不才,不斷地瞟一眼,怕他會失落。
飲水思源,都只為朱大器的指點,李鴻章一方面領情,一方面亦愛慕朱大器的才具,所以特地囑咐程學啟在道謝之外,探探他的口氣,肯不肯擔任一個什麼籌餉的差使?
這種禮節在陳世發亦是初見,不知如何應答,因而越顯得局促不安,只窘笑著向劉不才拋過去一個求援的眼色。
話中已有不耐煩之意,朱大器卻似不覺,依然很起勁地說:「『回春薄』專記呆帳,又叫死帳,放款放倒了,不容易收回來了,但是帳仍舊記著,巴望著枯木逢春,還有重蘇的日子,所以叫『回春薄』。不過這些帳都是清過的帳,還不算要緊;最要緊的是兩本帳薄,一本叫『草摘』,日常往來客戶近遠期收支的款子,都隨手記在這本薄子;另外一本『銀匯』,凡是到期銀兩的收解,都先登這本簿子九_九_藏_書,再來總結。所以這兩本帳簿失落不得,否則人欠欠人,都難清查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人談上海用兵的形勢!真正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高明之至!」朱大器說,「看起來淮軍是一定要立大功的了。」
「陳老弟是安徽人?」
「工匠呢?」
「此刻在那裡?這幾天盤查得很嚴!」
「這條路走不通!」松江老大大搖其頭,「彭雪琴的水師能到這裏,早就來了!何必等到今天才來動腦筋?」
朱大器當然懂得,便不談正經談閑話。
「喔,」朱大器越發注意,「倒要請教。」
「事情沒有啥不對。不過,我不想插手。」
「是的,曾老師有一樣難得的長處:穩得住。」程學啟說,「論到用兵取勢,他不大明白。他說上海彈丸小邑,又臨海,形如釜底,照兵法上講,是絕地。所以李中丞從安慶出發之前,他一再叮囑,要由鎮江進軍,取高屋建瓴之勢。到了這裏,才知不然。這裏的形勢,打長毛好極了。」
「雪翁舉重若輕,不覺得出過什麼力,我們受惠可真是深了。豈可不謝?」
「三爺,」朱大器插嘴問道:「請哪方面的軍隊派?」
李鴻章不敢違拗,改保郭嵩燾為蘇松糧道。但吳煦把持在那裡,海關洋稅,內地厘金,李鴻章不但無權過問,甚至連個收支確數都不知道。這個巡撫就當得太不是滋味,同時用兵也難爭勝了。
「大人誤聽人言了,沒有什麼簡明計數簿;只有帳簿。」
理由倒找到一個,不過令人不快。朱大器打聽到李鴻章調人到江蘇來當差的奏摺中,一開頭就說:「江蘇吏治,多趨浮偽巧滑一路,自王有齡用事,專尚才能,不講操守,上下朋比,風氣益敝,流染至今。」心裏大起反感,所以當程學啟再次銜命來敦請時,他只冷冷地答了一句:「我也是王中丞重用過的人!」
那四名親兵是早就受了囑咐的,答應聲中,為頭的那個從懷中往外一抽一抖,一大方黃布包袱,方方正正地展開。兩人對角扯住,往帳簿上一覆,接著兜底一翻,黃包袱已墊在帳簿下面;四手相交,打成兩個死結。手起鶻落地,迅捷異常。
吳煦有些起疑,也有些負氣,但畢竟還是渺視的成分多,心裏在想:關務厘金,任重事繁,不是外行所能插得下手的,索性唬你一唬,教你望而生畏!這樣一轉念間,便即答道:「要緊的帳簿都在這裏了。還有些太瑣碎,不便煩瀆大人。既然要看,我取來就是。」
朱家一家,從上到下,都跟劉不才投緣,所以等他一到,大家都圍了攏來問長問短。只有朱太太略為談了幾句,要到廚下為他張羅飲食,朱大器便乘此機會說道:「你不必費事了!
「不必給我看!」朱大器用右手做了個向外推的姿勢,「請你處置好了。」
談得好好的,突然告辭,朱大器當然知道不大對勁。珍惜此日一席談的情意,便挽留他說:「還早,還早!再談談。
「怎麼?」朱大器也別有驚喜之感,「你認識他們父子?」
到了怡情老二那裡,主客都覺得很「落胃」,她接待客人的是新添的一處房舍,就建在陽台上,一共三間,大的是客廳,小的是客房。上陽台的扶梯上有塊板,放下來閂住了,便與外隔絕,另成天地,客廳三面窗戶,一齊打開,涼爽非凡,是個既嚴緊又舒服的好地方。
「當然要約他。」
這張紙是一箱書畫古董的目錄,孫子卿這幾年也涉獵過這些東西,略知門徑,看目錄之中,精品甚多,內心不免竊喜。但表面上絲毫不動聲色,順手將目錄遞了給朱大器。
「不過,由金山衛到上海,委屈老太太跟嬸娘了。」松江老大歉然說道:「時候碰得不巧,正在過兵;別樣都不怕,只怕兩個妹妹年紀太輕!」他很含蓄地說,「只好揀小路偷著走。」
「把這些帳簿包起來!」
「還沒有。」劉不才代他答說,「我們要商量的就是這一點。」
「劉三叔這趟很有面子,陳世發留他在那裡,還有事商量,臨走的時候他告訴我說:還有批東西要運來。叫我預備幾隻船。也說不定他跟陳世發一起到上海來一趟。總在三五天之內,他會想法子派人來送信。」
主人講得津津有味,客人聽得昏昏欲睡,程學啟實在不明白他何以要談此風馬牛不相關的不急之務?心中煩悶異常,只是為了禮貌,不能不強打精神敷衍著。
就在這天夜裡,劉不才悄然而歸,他是先到read•99csw•com孫家,然後由孫子卿領著來的。事先毫無信息,所以朱大器頗感意外,看到他臉上有詭秘的神色,越覺得事不尋常,因而很沉著地不先多問,只問問一路平安之類的泛泛之語。
「那當然是軍隊里派——」
「我們這面,遲早要克複松江的,松江一到手,在金山衛倒好好有場打。因為『他們』那方面從松江後撤,大部分會撤到金山,那裡是個要緊海口,李秀成已經下令,征了許多海船等在港口。一面逃、一面追,金山衛是個退無可退的地方,不拚個明白,『他們』無法出海逃命,這關係很大。所以世發一轉向,足以決定勝敗!」
「喳!」八名親兵,暴諾如雷,然後走上來一半。
終於有了成議,陳世發麵有欣慰之色。於是劉不才交代另一件事:「當著世發在這裏,我請大家過目,這是世發交來的東西,抵作槍價。」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紙來,先向陳世發照一照,然後交給孫子卿。
這一天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是程學啟,依然是由蕭家驥陪著登門。一見面,程學啟便是恭恭敬敬一揖,口中說道:「雪翁,李中丞特地命我來道謝致意。」
當著陳世發,朱大器不願深談,只這樣問道:「跟楊坊這面談談,如何?」
於是孫子卿去找松江老大,劉不才便陪著朱大器到二馬路鼎發客棧去看陳世發。相見之下,彼此打量,朱大器看他形容近似猥瑣,倒有些不信他胸懷大志,更不信他是能辦大事的人物。然而,等他坐在燈后,光焰閃照,看到他那雙勁氣內斂,深沉非凡的眼睛,朱大器的觀感大變。
「不敢當,不敢當!」朱大器困惑地問:「我不曾為李中丞出過什麼力,那裡談得到道謝?」
李鴻章卻是志得意滿,回到行轅,連夜召集精於計算的幕友,包括由江蘇士紳公推,到安慶乞師的戶部主事錢鼎銘在內,張燭查帳,算下來每月關稅、厘金兩項,可收五十多萬,但報部卻連四十萬都不到。
「要不要約五哥?」
談到兵法,朱大器本來一竅不通,近年與王有齡守杭州,耳濡目染,也頗知門徑了,所以興味盎然地問道:「曾制府怎麼說?他也帶兵多年,常打勝仗,總有其長處!」
主客一共五人,松江、孫、朱、劉各人稱呼不一;而陳世發一概視作兄長,最親的當然是「劉三哥」;他說:「請劉三哥把我的情形說一說。」
「二阿姐!」劉不才替他解圍,「自己人不必客氣了!大家隨便坐。」說著拉一拉陳世發,就近坐了下來。
「啊!」程學啟恍然大悟,「懂了,懂了。這才真的是辜負了朱雪翁的盛意!」他笑容滿面想了一會說:「請你先替我致意。改日再來道謝請教。朱雪翁真夠朋友,真有味道。」
「是這樣的。」陳世發轉臉說道:「劉三哥,請你拿我的包裹給我。」
「等一息來!」怡情老二是怕有自己在座,男客說話不方便,所以推託著:「廚房裡是新手,一定要我自己去看在那裡。」
「這很難說。只怕沒有現貨,如果有,我一定可以弄到。」
於是在花廳的院子里,設下几椅,剖瓜飲水,主客二人在月下閑談,談的是戰局,李鴻章表示上海附近已經肅清,曾國荃得彭玉麟水師之助,督兵兩萬,進駐雨花台,金陵被圍,李秀成一定要回師相救,他預備督同淮軍,進駐鎮江,為曾國荃聲援。意中暗示,上海的防務,仍舊要借重常勝軍,也就是要借重薛煥與吳煦。
孫子卿自不免還有怏怏之感,但他所說的,亦是實情,只有聽從。其時席面已經擺好,雖是午夜小酌,卻極講究。銀鑲象牙筷,景德鎮細瓷的杯盤,四碟冷葷,雙拼八樣,紅白黃綠,顏色配得鮮艷奪目。陳世發何曾見過這樣席面?搓著手有些怯場的模樣。
陳世發抿緊了嘴只搖頭,劉不才便問:「你跟他合不來?」
第二天由陳世發派人護送小王到嘉興,見了劉不才細說經過,才知計劃變更,沙船不能出發。不過,聽說松江老大已到,松江金山是他的天下,劉不才大為興奮,找孫祥太撥了一條大船,彰明較著地將朱家眷屬都送到金山衛,一路上居然毫無阻攔。
這是謙讓,但也可以看作不合作。如果僅是單獨的這樣一個動作,孫子卿當然會認為做人一向漂亮的朱大器是謙讓,但想到他這夜的語言態度,便覺得事有蹊蹺,倒又有些發楞。
說完,又向陳世發含笑點一點頭,方始翩然而去。
因此,當程學啟告辭,蕭家驥搶著送read.99csw.com出大門以外,悄悄拉住他問道:「朱道台的話,程大哥你聽懂了沒有?」
「是這樣的,」蕭家驥從旁解釋,「李中丞照朱先生的法子,到底將利權收回了。程大哥,請你拿當時的情形,說給朱先生一聽,不就完全明白?」
你是不是別有打算?」
「對了。這樣子,我倒不妨多玩一會。」
「這一帶四面臨水,汊港紛歧,善於利用,隨處可以克敵致果。」程學啟從容說道:「長毛所恃的無非人多,平原大野,一擁而前,像潮水樣一衝,確實很難抵擋,可是在這一帶,我只用幾百人守一個卡子,守一座橋樑,就可以使得他上萬人過不去。我細細看過洋人所畫的地圖,上海到蘇州兩百多里,如果水師得力,呼應靈便,處處都是捷徑。何用由鎮江進淮軍?」
「從來用兵勝負,爭的四件事。第一、訓練嚴格,會打勝仗不算,能打了敗仗,不見不散,保全實力,才算是有訓練的隊伍。雪翁,我說句狂妄的話,這上頭,我是有把握。」
聽劉不才這一說,松江老大跟孫子卿都顯得很興奮,只有朱大器無甚表示,然而不容他無所表示,因為都要以他的態度為轉移。因此,松江老大開口問道:「小叔叔,你看怎麼樣?」
既然如此,不必多談,於是他站起身來說:「改日再來請教吧!」
「是五天以前的事。」程學啟說,「那天月色極好,李中丞騎馬步月——」
有一天程學啟特為拉了蕭家驥來看朱大器。彼此以誠相見,所以談得非常投機,當然也談得很深。程學啟明知道朱大器跟吳煦是小同鄉,卻並不避忌,將李鴻章對吳煦的不滿,據實相告,毫無隱諱。
聽這一說,程學啟自是欣然應諾:「是。遵命!」
「再要講錢莊的帳簿了。名目甚多,局外人往往莫名其妙。
淮軍到了上海,果如朱大器所預料的,「強龍」與「地頭蛇」之間,不甚融洽。不過李鴻章的「大將」程學啟,卻跟朱大器、孫子卿很快地成了朋友,因為孫子卿的學生蕭家驥跟程學啟是舊識,交情很不錯,所以極力拉攏,而淮軍正需要助力,自是求之不得。尤其是軍火方面,孫子卿幫的忙很大,但程學啟卻深知朱大器才是最值得佩服的人。
「笑話!老孫,你當我只為自己打算?我不是半吊子,看看事情不妙,先就存下了打退堂鼓的心思。我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不然李中丞也不會獨獨讓老兄帶兩營兵。」朱大器問道:「第二件呢?」
有了這句話的交代,他算是暫時擺脫了一切,侍奉老母、陪伴妻兒,一意享受天倫之樂,人也變得很懶散了。
「那一來,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也許跟楊月樓一樣,拜師學戲,大紅大紫。」朱大器說,「楊月樓現在很闊,你不看看他去?」
「你看,」朱大器問孫子卿:「到哪裡去談?」
遞過包裹,當眾解開,裏面是一套藍布小褂袴,其中藏著一把藍光閃亮的新手槍,還有一個油紙包。陳世發看得珍貴的,筆墨粗糙,但講實用不講好看,這張地圖在他親身經歷核對,畫過好幾次方始成功。記注得極其詳細。如果落到官軍手裡,那一帶的形勢及長毛兵力的虛實,了如指掌,一張舊紙,足抵上萬雄師。
等怡情老二帶著小大姐來擺席面,並與陳世發寒暄之際,孫子卿將朱大器拉了一把,管自己走到陽台上,接著朱大器也跟了出去。
「嗯,嗯!」程學啟打個呵欠,隨口應著。
朱大器不作聲。這態度很奇怪,劉不才首先就問:「大器!
如果兄弟個人有什麼為難之處,要請老哥幫忙,還望念著今天的交情。」
「老兄不必多禮。」李鴻章說,「難得清閑,天氣又熱,出來走走,老兄衣冠肅客,彼此拘束,我倒不便久坐了。」
一談談到紅遍春申江頭的「大武生」楊月樓和他的父親楊二喜,陳世發矍然而起,「原來是楊二叔啊!」他失聲說道:「那,叫楊什麼樓的,必然是大虎了!」
心裏這樣轉著念頭,口中就沒有話。程學啟不免失望,遠兜遠轉,從兵家必爭的四事,歸結到財用方面,原以為朱大器必定有所指點,誰知枉費心血!
「如今大不同了。」朱大器嘆口氣說。
「請大家看,這裡是張堰,一條路直通海口,最要緊的是這座橋,歸我把守。如果隊伍往海口撤,當然歸我斷後;等他們一過去,我拿炮口掉過來向南對準海口,路就算封住了。」
「這件事,」朱大器插嘴說道:「我跟敝友孫子卿可以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