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國會議員指責，大英帝國的軍隊，與如此野蠻的中國軍隊合作，對英國來說是奇恥大辱。」柏郎怒氣沖沖地說，「我是代表英國君主與英國國會來跟你講理的。」

這「封爵」二字，打動了郭松林的心。五等爵是世襲的，果然從軍功上掙來一個爵位，不但榮宗耀祖，而且光被子孫，怕不成為湘潭的第一世家？

「程方忠克複蘇州，這個功勞，說句實話，較之曾九克複安慶，有過之無不及。我不願意他來分你克複錫常之功，你總應該知道？」

「是！」郭松林用堅決的語氣答道：「松林出全力去辦此賊。」

李鴻章最怕的是總理衙門受不住外國公使的壓力，降旨責備或治罪，對於柏郎的興師問罪，雖有怯意，畢竟還不難應付，很沉著地問道：「我錯在什麼地方，要講理？」

劉銘傳一時答應不下，躊躇著說：「三天只怕不行。」

「啊！」李鶴章恍然大悟，「曾九想獨成大功？」

了解了他的心事，就容易應付了，「省三，無錫一下，不管怎麼樣，功勞一定是你第一！」李鴻章先給他吃一顆定心丸，方始再說：「我派季荃幫你，聽你的節制。」

柏郎的語氣中，帶著挾制的意味。李鴻章召集幕僚會議，認為可能會有兩個麻煩：第一是常勝軍擅自行動，或者支持那一千多老長毛攻城略地，縱不能動搖整個戰局，至少也會發生牽制的作用，影響無錫、常州的克複；第二是柏郎慫恿英國公使向總理衙門提出強硬交涉，朝廷就會降旨譴責。如果發生第一個麻煩，則第二個麻煩也就更大了。

「三天之內。如何？」

「子美！」他說，「淮軍成軍，你是教練，有件事，我一直耿耿在心，覺得對你不起。」

＊＊＊

「季荃」就是李鶴章。因為是李鴻章胞弟的緣故，他那一支兵的裝備特別精良，有一尊「三眼開花炮」，更是攻城的利器。劉銘傳怕的就是李鴻章之對李鶴章，會像曾國藩之對曾國荃那樣，一意培植，多方相助立功。現在聽他這樣表示，疑慮消去大半，便答應儘力而為，立刻發動猛攻，希望三天之內報捷。

「牽涉到英軍的名譽，我不能不提出抗議。」柏郎又說，「這件事非常嚴重，必須你用書面認錯，才有挽回的辦法。」

除此以外，李鴻章另有一番打算；特地派人將駐紮在無錫城外堰橋的劉銘傳找了來，第一句話就說：「省三，你才是我請了來幫忙的。」

現在雖都是記名提督，不過省三是實缺的狼山鎮總兵，你是虛銜。相形之下，你太委屈了。」

劉銘傳外號「六麻子」，為人陰鷙沉毅，一聽李鴻章的話，便知不是無因而發；便裝做不解地問：「大人怎麼提這話？」

「這就見得你度量了。」李鴻章先契上一頂高帽子，然後說那件「耿耿於心」的事：「你跟省三都是去年升的副將，今年二月里，省三升總兵，你得了個『二品封典』，有名無實。

「倒不是！」劉銘傳慢吞吞地答說。

這是硬拚出來的一場勝仗。有此一仗，李鴻章便不再怕洋人在總理衙門「告狀」。連夜草擬奏摺，鋪張揚厲地大敘戰功，列名請獎。奏摺中敘李鶴章之功獨多，而請獎時卻說：「臣弟分應效力，不敢便邀獎敘」。至於劉銘傳、郭松林，為他們加上「ｒｅａd.９9ｃsｗ.com血性忠勇，摧鋒陷陣，所向無敵，為各賊所深憚」的上好考語，說他們「官職較大，請旨優加獎賞」。

「不管曾老九的意思了。聽命而行。」

不是兵力夠又是什麼緣故？李鴻章一想就明白，劉銘傳是想獨佔大功。無錫合圍，有郭松林相助，劉銘傳已不大願意，再添兵相助，就是分他的功勞。然而他獨力破無錫，一時卻又並無把握。這樣左右為難，委決不下，所以才吞吐其詞。

戈登從蘇州回崑山時，帶走了郜永寬的義子郜勝鑣，還有一千多從金田起事就「從龍」的「老長毛」，也投在他那裡，並有謠傳，戈登要從李鴻章手裡奪回上海附近各縣，交還太平軍。這雖是虛聲恫嚇，但狗急尚且跳牆，如果擠得人家不能下場，則弄假成真，激出常勝軍的兵變，亦非意外。

劉銘傳心想，聽話中的意思，似乎蘇州一克，無錫必克無疑；如果自己拿不下無錫，就顯得不如程學啟了！他當然也知道李鴻章是激將法，然而功名富貴到底要從軍功上來。自己倘或不受其激，變成對不起自己。這樣想著，他更為冷靜，皺起一雙濃密的眉毛，沉思了好一會問道：「大人要銘傳什麼時候克複無錫？」

劉銘傳聽這話，自然要表示惶恐，「銘傳無地自容了！」劉銘傳說，「這一個多月，我一直在無錫這方面部署，大營的情形，我不大清楚。請大人明示。」

「你沒有看曾老九的信？金陵是他囊中之物，深怕別人搶他的。」

「你看我是泄氣嗎？」

果然如此，李秀成就會變成明末的李自成。因為李秀成的才具，是連李鴻章都公然形諸奏牘，表示佩服的，他說：「臣駐蘇省，偏察賊中城守，規劃布置，極有條理，深以未得擒殺李酋為恨。」以這樣一個強敵，一旦率領部下，竄擾各處，防不勝防，必將成為明末流寇的再現。

「你說得不錯。常州只能先打算拖個兩三個月，到時候再看情形說話。」

「是的。」李鴻章說，「已經仁至義盡，再拖不過去，曾九也不能怪我們這面了。如果要拖，只有曾老師想法去出奏。」

「就算這話說得過去，可是總也該聽聽戈登的意見呀！」

「怎麼呢？不管什麼？」

淮軍將領，個個滿載，亦不待言。比較文雅卻最實惠的是候補知縣而為李鴻章管軍火的丁日昌，以賤價收買了幾萬卷善本書。蘇州人文薈萃之區，幾百年未遭兵燹，舊家所藏宋元精槧，不計其數，武夫所不屑一顧的，大都落入丁日昌手中。

李鴻章笑笑說道：「六麻子現在也很讀幾句書了。措詞雅馴之至。」

要解除這兩個麻煩，一致認為應該釜底抽薪，安撫戈登。

「非也！省三！你如果不了解我的苦心，你就辜負我了。」

這一層看法，真是太深了。李鶴章不能不佩服他這位老兄，同時也想到俗語說的：「做事容易做人難。」而做事做得好，不見得「高官得做，駿馬得騎」，唯有會做人才會官運亨通。

「柏提督也是將官，懂兵法的，怎麼說外行話？」李鴻章向梅輝立大搖其頭，「像這樣的事，貴乎當機立斷，行事迅速，那有從容籌劃的功夫？」

話雖如此，他到底還不敢與李鴻章辯詰學問。這不但因為巡撫是長官，更因為李鴻章https://read.99csw.com到底是翰林出身。

李鶴章亦不以老兄的見解為然，不過到底親兄弟，猜到必有深意，而且是不足與外人道的深意，所以避開劉銘傳，私下向老兄探詢。

「這是坐困常州的長毛。」劉銘傳說，「何須如此？太沒有作為了。」

「二哥！」他問，「攻得熱熱鬧鬧，轟轟烈烈的，何以一下子泄了氣？」

城內已經投降，城外卻仍在大戰，黃子隆為副將周壽昌所擒。李秀成則突圍西去，帶走了兩萬多人。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好功之心，無人無之；取常州如探囊取物，我為什麼頓兵不進？自然有道理在內。我說句話，信不信由你，一攻下常州，就有苦頭吃！非搞得進退兩難，裡外不是人不止。」

當然，也有高興的地方，第一是光複名城，大功一件，從此薛煥之流，再也無法搖撼他了。第二是太平軍聚積甚豐，「八酋駢誅」，財貨盡落入淮軍手中，李鴻章所得自然獨多。據說光是熔化蠟燭台和香爐的錫，就有２０萬斤之多。

於是李鴻章解釋他不能不殺降的原因。首先提出太平軍在南匯與常熟的守將吳建瀛、駱國忠為例，這兩人投降以後，依舊帶兵。是因為他們都肯退出城廂，接受約束，因而保他們當到副將，信用不疑。

「先守住地盤，寸土不可失。然後一步一步往常州逼。」李鴻章指著地圖說：「你的十二營由江陰西南往前走，季荃的十二營由運河官塘進扎。先把常州團團圍住，肅清城外賊壘，扼守要道，再作道理。」

「那麼你要幾天呢？」

這是李鴻章馭下的權術。他自覺一介書生處於赳武夫之間，如果部將合而相謀，縱非性命不保，至少亦會前程不保，所以平時不喜部將過於親密，而且多少用些離間挑撥的手段，使他們彼此猜忌，難共心腹，而又只聽自己的指揮。此時他這句話，就是指淮軍中功勞最大的程學啟而言的，意思是程學啟為曾國藩指派，隸屬淮軍，而劉銘傳方是自己物色而來的嫡系，應該格外出力。

＊＊＊

「不過，二哥，」他提出疑問，「曾九自己覺得克金陵有把握，其實是不願意他人相救，有意說得容易。照我看，不是一年半載的事，那麼，我們圍常州也是拖個一年半載嗎？只怕拖不過去吧！就算拖得過去，也『師老』了！不特無功，還怕為敵所乘。」

李鴻章想了一下答道：「這有幾個步驟，第一是以保蘇州必以經營浙西為名，在嘉善、嘉興方面用兵，反正是在打仗，只要能勝，就算順手，朝廷亦不見得非要我改弦易轍，去攻常州不可。你說是不是？」

「戈登是客師，不錯。然而我要請問，他是由誰給餉，由誰節制？」

「大人，」劉銘傳不以為然，「士氣正銳，正宜及鋒而試，曠日持久，則師老無功。」

「這，我實在不明白了。」李鶴章問道：「有什麼苦頭吃？」

守無錫的長毛是父子二人，「潮王」黃子隆父子，部下有六七萬人，加上李秀成潰退的餘眾，不下十萬之多。然而士氣已經不振，淮軍三面齊攻，加上湘軍水師黃翼升助戰，不過一天一夜的功夫，黃子隆就支持不住了。

李鴻章接納了幕友的建議，決定犒賞常勝軍７萬銀圓。並且立即備妥公文，專差遞交江海關九九藏書道黃芳，不拘任何款項，先提７萬現洋，立即送到崑山。

「果然封爵，侯伯是奢望。」李鴻章拍拍郭松林的肩說：「我備著麒麟補子奉贈，好自為之。」

送走了劉銘傳，李鴻章又找了郭松林來，另有一套話說。

「正就是這話。」李鴻章說，「一面曾九，一面左季高，我們夾在中間，可能兩面受擠，也可能左右逢源。事在人為而已！」

「不夠的！」李鴻章急轉直下地說：「現在有個機會，子美，你不可錯過。李秀成從蘇州退出以後，一直盤踞在無錫。此人舉足輕重，關係不淺，誰要是把他抓到了，洪楊足平！你想想，封爵酬功亦不為過！」

會議的決定是，各自呈報駐北京的公使，向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提出交涉，同時由英國提督柏郎向李鴻章提出抗議。這重公案，英國的態度最激烈，這不但因為協守上海及助戰淮軍，始終是由英國領事及駐華陸海軍提督在主持，而且此一消息傳到倫敦，已成為在野的自由黨攻擊執政的保守黨的口實，如果沒有比較滿意的處置結果，可能會引起政潮。

「第二是等浙西方面，有了結果，可以暫時放手了，那時以休養整補為名，又可以拖一段時間。然後，并力再攻常州。」

「他這個心愿，立了已非一日了！我們何必跟他去爭功？

「朝廷的意向，莫非你一無所知？當初江南、江北兩大營為何而設，廷寄為什麼一再催我進駐鎮江？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早日克複金陵，翦除洪逆！常州一下，朝廷必有嚴旨，火速進兵，助曾九攻金陵。那麼我怎麼辦？遵旨則傷感情，分了曾老九獨得的大功，顧念私情，則勢必違旨。這又哪裡是可以輕恕的罪名。」

「怎麼說與外國無干？戈登在這件事上有保證的責任。」

劉銘傳不大服氣。他也讀過史記、漢書，漢初當大亂之後，與民休息，務以安靜為主，所以為政用黃老之學，無為而治。如今情形不同，還不到可以與民休息的時候，如何用得著黃老之學？

爭到了也沒有意思。看滌帥的面子，放他一馬。」

「言重，言重！」李鴻章說，「我不怕洋人，只怕朝廷，朝廷亦不可怕，只怕你六麻子！」

「戈登當時不在蘇州。」李鴻章很有急智，硬說假話，「他回崑山了，來不及跟他商量。」

「無論如何，太平軍將領的投降，有戈登作證，那麼，任何變更盟約的處置，應該取得證人的同意。」柏郎的聲音提高了，「英國是文明國家，不容許英國軍官有此野蠻的行為。這件事，你的處置錯誤，應該承認。」

接到這封信時，李鴻章正在無錫，與李鶴章、劉銘傳商量進取的方略。西路偵探報告，守常州的「護王」陳坤書部下，因為蘇州、無錫接連失守，軍心大震，鬥志薄弱，都認為應該乘勝進攻，再接再厲地攻下常州。而李鴻章卻不以為然，他說了八個字：「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因此，李鴻章見風使舵，這樣答說：「聽柏提督的話，不是來講什麼理，而是來調停，那就好辦了，我們不妨平心靜氣談一談。」

疏通尚無結果，柏郎帶著翻譯官到蘇州找李鴻章問罪來了。

「你不該殺害投降的太平軍，而況是用無恥的誘騙方法。」

「攻下常州，自然還要休養整補。到那時候，我就可九-九-藏-書以不管了。」

郭松林原有此想法，現在為李鴻彰一語道破，先就有知遇之感，便躬身答道：「大人栽培。」

「為了洋人找麻煩，我搞得焦頭爛額。憑心而論，程方忠的手段雖狠了些，對我們大家都是有益的，可是我不能不調他去打嘉興。你知道為什麼？」

李鴻章笑笑，「省三，黃老之學你還不懂。」他帶些輕蔑的語氣說。

「當然不是。我想，頓兵不進，總有道理吧？」

「這我們就不管他了。」李鴻章問：「第二個步驟呢？」

圍無錫的提督、總兵、副將等一二品大員，不下十名之多，但指揮全權，卻在「四品銜知州」李鶴章手裡，因為他兼著營務處總辦，既然到達前線，照例代統帥節制全軍。李鴻章所說，李鶴章歸劉銘傳節制，只是一句客氣話。同時，劉銘傳所擔任的任務亦非攻城，而是截斷常州與無錫的通路。照李鶴章說，這是比攻城更重要的差使。

劉銘傳依然不能有個確實的答覆，思前想後，加減乘除，一時算不清楚了。

接下來是進圍常州。其時有個傳說，退保丹陽的李秀成，打算突圍入金陵，將洪秀全的兒子接出來，竄擾江西，而洪秀全仍舊留在「天京」，等彼外援。

＊＊＊

「大人言重了。松林倒不覺得什麼。」

「只怕你不發狠！」李鴻章換了副低沉而純摯的聲音，握著他的手說：「什麼都是假的，打勝仗是真的！省三，只要你一發狠，把無錫拿下來，捷報到京，朝廷必有上賞，自不待言，最關緊要的是，這一來證明程方忠做對了，蘇州不拿穩了，何有無錫之捷？朝廷只要想到這一層，自然不會理會洋人說什麼！省三，方忠是替你開路，你也該把握機會才是！」

「是的。」李鴻章深深點頭，「何況，曾老師為了回護他老弟，一定從中斡旋。」

「我有我殺降的道理。為了顧全大局，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些道理你未必懂，我亦不必跟你細說。」

＊＊＊

這話似乎振振有詞，然而柏郎亦非弱者，透過他所帶的翻譯官梅輝立，告訴李鴻章說：「戈登本來就已聲明，不願再受你的節制，也就不會再向你要餉，現在你亦如此說法，那很好，讓戈登自由行動好了。」

「大人！」劉銘傳心中一驚，臉色卻很沉著，「怕六麻子何來？」

「何謂到時候再說話？」

「就是這樣，亦無妨攻下常州再說。」

因此，整個局勢，不當因為連番得利而稍形鬆懈，尤其要注意李秀成的動向。但曾國荃卻不是這樣的看法，他寫信給李鴻章說：「金陵官軍，業經合圍，城中接濟已斷，驚擾異常，惟洪逆據陣死守。似忠逆未必能進城，即進城未必能再出竄。」

十一月初一發動總攻，郭松林圍南門，張樹聲圍東門、周盛波圍北門，留著西門作長毛的退路——到底是讀書人用兵，不悖于古，圍城只好圍三面，如果不是一面網開，必作困獸之鬥。像長毛圍杭州與湖州那樣，困得死死地，經年累月不下，百姓固然遭殃，長毛亦大喪元氣。李鴻章志在攻城略地，不在殲滅長毛，自然不會做那種傻事。不過，話雖如此，除了劉銘傳扼守堰橋以外，李鴻章仍在無錫通往西北的江陰、西南的宜興，仍舊布置了重兵，以防長毛出城以後亂竄。

這表示當他自己人九_九_藏_書看，郭松林自然又生感激之心，立即答說：「有大人這句話就夠了。」

「你是不是覺得兵力不夠？」

李鴻章聽翻譯官傳譯了以後，十分生氣，不過他到底是厲害腳色，聲色不動地笑笑答道：「這是中國的軍政，與外國無干。我不能為你認錯。」

子爵的補子用麒麟，與武一品一樣。郭松林聽李鴻章以此相許，滿心歡喜，連夜趕回無錫軍中。

這些情形，李鴻章在事前已有所聞，曾經委託他的「洋員」，也是英國人的馬格里，向聲明不受節制的戈登苦勸息怒。

李鴻章不肯認錯，但亦不再深辯。照中國官場處事的慣例來說，這就是讓步。然而柏郎卻不了解，只覺得交涉毫無結果，忿忿然起身而去。臨行表示：常勝軍今後的動向，要由英國公使跟總理衙門談判決定，在目前，李鴻章無權指揮。

劉銘傳啼笑皆非，定一定神問道：「請示，如何是步步為營？」

「蘇州到崑山很近，就派人找他去，也很方便。」

「無非讓他跟戈登隔得遠些，免得冤家路狹。」

在此同時，李鴻章親自提筆，寫了一個附片，案由叫做「籌辦大略」，表面上看，是概述江蘇整個的軍情，其實是為他自己敘功。照他算的帳，「蘇州之捷，除偽慕、納、比、康、寧五王及四天將，解散近２０萬人。無錫之捷，除偽潮王父子，擒斬解散約５萬人。」這不過是半個月之間的事，成功確實很輝煌了。

「常州一下，如果曾九在金陵還是不順手呢？」

「功名富貴，半由天意，半由人力。子美，我總算是『當家人』，處事也有許多難處，只有委屈自己人。你看，季荃到現在不過一個四品銜的知州，其次就是你！」

「由此可知，我豈是喜歡殺降的人？」李鴻章說，「郜永寬他們八個人，所求太奢，盤踞在蘇州城內，儼如對敵，關係太大，不便姑息。當時如果能有別的辦法解散二十萬不聽號令的長毛，我決不出此手段。權衡利害，殺八個人而能保全幾十萬人，我想這個道理，通天下去評，也是說得過去的。」

血債無須還而名成利就，李鴻章很快地忘懷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天一夜，精神抖擻地部署著西攻無錫，南攻嘉興。誰知樂極生悲，麻煩來了！

初二日中，他率領五六千長毛突圍，先想走北門，為周盛波迎頭攔回，攻出西門。而李鶴章與郭松林，則在南門爬上城頭，斬關開鎖，放大隊進城。郭松林一一進城先找李秀成。亂軍中不知其處，亦無法打聽，郭松林臨機應變，改奔「潮王府」，生擒黃子隆的兒子黃德懋，接著便搜索庫房，部下士卒，無不腰纏累累。

「是！」劉銘感測激地說，「大人這樣子關顧銘傳，我竟忽略了，實在罪不可恕。」

淮軍殺降的消息，由戈登帶到上海，洋人大譁，認為常勝軍中的西洋軍官，不應該再幫助野蠻的淮軍，屠殺無辜。同時對戈登頗致譏評，說他的保證毫無價值。英、美、法各國領事，因為淮軍此舉，違反了萬國公法不得殺害俘虜的規定，而且在人道上說，亦不可恕，因而集會商議，是不是應該修正態度，不助清軍，改守中立？

「正就是這話。」李鴻章說，「老師內心也彷徨得很，為公，應該添兵到金陵助攻；為私，又不肯出此。將來總是要看曾九的意思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