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多少？」

「這樁事能做成功，可以說，我自己都沒有把握，全靠大家幫忙，算我的運氣還不錯。現在米是有了，運到杭州不容易，到處都是餓癟了肚皮的人，餓急了搶米，不算犯法。所以我這一萬石米，想要運到杭州，真正是步步荊棘，要靠兩個人幫忙，一個是松江老大，一個是孫老大。」

等他們一走。小張跟劉不才可以暢所欲言了。先談順姐，劉不才頗有躊躇滿志之意。飲水思源，既感謝小張，亦感謝李小毛，因而便很想撮成李小毛與朱素蘭的姻緣。

＊＊＊

正好我去了；他拿我拉到一邊，問我是怎麼回事？我想，這當然是你耍的花腔，朱道台聽我說完，點點頭不出聲。

「如果你真的步門不出，我也就『橫豎橫』了，那怕吃官司也要弄一萬石米來，圓你的面子。」

「房子看好了？」小張問劉不才。

「嗯，話很多。」

「這些閑話先丟開。你告訴我，她今天去了，談些啥？」

「我是說我這三千兩銀子，大家三一三十一照分。」

這是說，粉面虎曾不止一次地叫阿翠來看動靜，由此亦就可以想見她的關注之情。李小毛便笑笑說道：「也不過多跑了兩趟，你又不是三寸金蓮，怕跑不動？這樣子怨氣衝天！」

因此，小張自然了解他要跟李小毛談些什麼？點點頭，悄然退到樓下。

這套話不是小張授意，而是劉不才一路上仔細盤算得來的。目的是希望小張免去一跪，而步驟卻以試探為開始，如果李小毛舊恨難消，話中滴水都潑不進去，便見機不言，不然，還預備著幾套說法，一步逼一步，要將李小毛說動了為止。

「這才是！」朱素蘭很高興地勾著他的脖子，「只要你肯聽勸，我們就一定有好日子過。」

「真的，太好了。」順姐越發高興了，「四阿姐人也好。將來樓上樓下，一定像一家人一樣，張少爺，真要謝謝你。」

「冤家宜解不宜結，既然小張認錯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你何妨索性大方些，教他越發覺得欠了你的情，處處地方會顧到你。你說要他磕頭，他一定磕，我可以保險，因為他犯不著在我居間傳話的人面前，說話不算數，而耍個莫名其妙的花腔。不過這個頭一磕，照我想，他心裏一定有這樣一個想法：張某人，我從前對他不起，給他磕過頭，賠個罪了。從此以後，不欠他點啥。用不著忌憚他了。這樣子，李老弟，你想有啥意思？」

「這因為還有劉三爺的那筆米生意在內，我也值得給他磕個頭。」

「走了不多一息。」

等叫應落座，小張便問：「你們從哪裡來？」

劉不才笑了，「你倒不要罵他。人是好人。」他說，「將來大家還要住在一起呢！」

「怎麼不相干？有我就有你。」劉不才不容她多問，緊接著說：「你把李少爺請了來，我有話說。」

「你笑啥？」小張說道，「當我們「洋盤』，就不夠朋友了！」

聽前後語氣，似乎其中另有道理，李小毛便不說緣由，先問一句：「你知道不知道，她昨天、今天都去看了朱道台？」

小張知道她問這句話，是關心那筆回扣；隨即答道：「很厚道、很實在，不過也很精明，很利害。」

「那就言歸正傳，你的情形，我也跟朱道台說了。你想自己立個門戶，他說你有出息，答應你的回扣，只要是大豐代為經手的，還是照出，算來總在一千兩銀子以上，不過，他好像有點不大相信你會拿這筆錢去派正經用場。」

那欲言又止的悔恨不安的神情，看在粉面虎眼裡，意會到了是怎麼回事，心裏著實氣惱，想吼他幾句，卻又似不忍。

「我想，」朱大器看著小張說，「我不曉得我的想法對不對，也不曉得辦得到、辦不到？說錯了你不要替我不好意思，儘管實說。」

見他難以回答，劉不才自然不宜「打破沙鍋問到底」，便又自我轉圜地說道：「想來必是小張大大地對不起你，不然以他的性情，也不是肯隨便給人磕頭的。李老弟，大家都是朋友，我有句逆耳之言，不知道該不該說？」

「奶奶出去了。」

道理容易明白，處置卻真為難。「那麼，朱先生，我倒請問你，」小張問道，「你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李小毛有句話，決不會做對不起粉面虎的事，你才肯付他那筆錢。」

於是小張提議，先到桐月院，再派人去請朱大器。自然是一請就到，而且還帶了松江老大一起來。

就因為小張一味作揖認錯，李小毛髮了一頓牢騷，也就解消了舊恨。這一陣功夫，朱素蘭已打扮好了，出面款客，渾不似「額角頭上樹貞節牌坊」的面孔，而小張已聽劉不才說過，朱素蘭幫腔頗為得力，因而也就格外客氣，「蘭姐」長、「蘭姐」短，一張極甜的嘴，哄得朱素蘭十分高興，便要留客小酌。

看樣子是有了一個生意，只彷彿不甚高明。不管它，且聽聽再說。李小毛心裏這樣在想，口中便說：「小張，你想到了啥？」

「那容易。」

「剛才我說是上策，還有中策、下策。」

「言語上有上落，何至於要磕頭賠不是？」

「那你也未免太大方了！」小張說道，「你請我吃頓花酒。」

「談什麼請客？大家『劈靶』就是，連劉三爺在內，三一三十一照『劈』。」

聽她的語氣緩和，李小毛靈機一動，裝得愁眉苦臉地嘆口氣：「我不敢告訴你。」

念頭轉定，神氣也就不同了，和顏悅色地說道：「今天你辛苦了，不要再氣惱。舒舒服服吃頓酒，早點上床。有啥傷腦筋的事，明天再說。」

於是劉不才掀簾入內，順姐已披了件長襖，正在一面扣衣鈕，一面攏頭髮，同時問道：「為啥來得這麼早？」她又不滿地說，「你的這個朋友，真是冒失鬼！」

「一句話，只要幫得上忙，一定幫。等這件事情過去了，我跟小毛來好好談一談。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只要這筆米生意順利做成功，什麼都好談。」

劉不才搖搖手，示意禁聲，然後低聲說道：「你最好樓下先一坐，我照你的話，先跟李小毛談一談比較好。」

聽完她的話，李小毛倒抽一口冷氣，半晌作聲不得。

「人呢？」她問丫頭。

他們這一番對白，李小毛只能猜知大概，究竟不明其詳。

中策是按兵不動，一仍其舊，等一段時間再作道理；下策是軟哄硬逼，弄一筆錢到手，然後一刀兩斷。在李小毛看，下策應該是中策；而中策反倒是下策。不過這話他不肯說出口來，因為其中關乎朱素蘭的終身，只有自己慢慢去打算。

「唉！」小張笑著嘆口氣，「你真正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還弄不懂？她說啥，你答應啥，腳長在你身上，難道她真還弄根鏈條拿你鎖起來不成？」

「小張來給你磕頭賠罪。」

到了永裕棧，招呼多備燈燭茶水，又喊了宵夜的酒菜，然後親手關上了門，邀李小毛相向坐定，等他細訴衷曲。

這樣一想，越發神閑氣定，與阿翠說說笑笑，吃吃閑食，等到黃昏時分，粉面虎回來了。

松風閣地近青樓，向來衣香鬢影，獨多北里名花，但此時眾目所注，似乎都在順姐手上。她抬眼發現了小張與李小毛，十分高興，笑得既媚且甜，越發奪了他人的光採。劉不才當然也很得意，左顧右盼，神氣十足。

「謝謝倷！」順姐嫣然一笑，用道地的蘇白稱謝，同時舉壺為小張斟了茶。

接下來，便談如何運米到杭州？以及到了杭州要做些什麼事？朱大器這兩年蟄伏，無所作為，大家都以為他豪氣、魄力、衝九_九_藏_書勁，似都不如前，這天一夕之談，方知不然！朱大器依然是那樣銳于任事，也依然是那樣計慮周詳，而且也依然是那樣凡事先為手下著想。

「還有件事，我也要交代。」朱大器又說，「大豐的老闆娘，很幫我的忙，照道理說，我幫李小毛挖她的三千銀子，是不對的。如果李小毛拿了這三千銀子，另外去弄女人，拿她拋掉，這就顯得我更加沒有道理了。當然，大豐的老闆娘怨不著我，而且她同朱姑奶奶一樣，比場面上的男人還能幹，還硬氣，吃了啞吧虧，也不會說啥。可是，旁人要批評我，說我不上路。我帶的人多，眼看杭州光復，我管的事，帶的人還要多，不能不顧到全局，做一件事要能夠擺在檯面上大家來評。小張，這一層，你要原諒我。」

「怎麼快成功了。我弄不懂你的話。」

「好了！我聽你的話。」

「多少？」粉面虎的聲音卻很大。

已經起身離座了，劉不才忽有所悟，改了主意，因為朱家至親，上上下下都似一家人一樣，問起順姐的事，必然窮於應付，就不能談正經了。

李小毛不敢說收了人家一千兩銀子的回扣，搖搖頭說：「沒有。」

聽得這話，粉面虎的臉色，由閑豫變得陰沉了，「我想不到你還在這上頭計較？」她傷心地說，「看起來倒是我太認真！」

「喔，怎樣定的規？」

「真的？」李小毛雙眼睜得好大。

「是啊！不靠他們靠哪個。」朱大器緊接著說，「松江老大自己人，孫老大跟你們兩位有交情，我要請問：該不該好好捧他一捧？」

「不！我有心腹話要說。」

粉面虎也發火了，「隨便你！你自己招來的麻煩，與別人啥相干？」她提高了聲音說：「你也是走過江湖、有見識的人，米行生意雖不算內行，也不至於黑漆隆咚，一竅不通！一萬石米從哪裡來？不想想就會糊塗答應人家。現在『吃軋頭』怪哪個？」

「你接了人家多少銀子？」

正說到這裏，小張彷彿覺得眼前一亮。定睛看時，意想不到的竟是順姐，她穿的是藍袖大毛出鋒的皮襖，玄色湖皺的裙子，一頭黑亮光滑頭髮，梳個時樣新髻，別一枝珊瑚簪子，滿面春風地走在前面，後面跟著的自然是劉不才，手裡挾一個拜匣，倒像闊氣人家的豪仆。

「你何必這樣子？又不是三歲的小孩，有話好說！」

「哼！」粉面虎冷笑道，「明明輸光了，還要說假話！你一上賭桌，不輸光了肯站起來？我才不信！」

由於小張的安排，李小毛可回米行去談生意，劉不才便約好了順姐去看房子，順理成章地各得其所。他本人約了朱素蘭到新開的一枝香去「吃大餐」，亦是有作用的，第一是為劉不才與順姐撮合；第二是打聽李小毛的情形。

這句話扣住了小張，倘或一味推諉，毫無交代，就顯得欠缺誠意，什麼都談不下去了。

兩人的心境，似乎大不相同，李小毛哪有心思聽她談官場，發牢騷？緊追著問：「到底怎麼樣呢？人家托我的事，你又直接去談，倒顯得我這個人像是一無用處似地。」

「怎麼呢？」

「說得不錯。這話就再透澈不過了。」

「我難道『扎』你的『台型』？只為你辦不了，事情又不能拖。你呢，又不曉得到哪裡去了，想跟你說一聲都不能夠，只好我拋頭露面去求人家。麻煩是你招攬來的，我好心好意去替你料理，反倒沒有好報。想想真寒心！」

第一句話就出李小毛的意外，也不解所謂，忍不住打斷她的話問：「哪個姓朱的？」

「你先不要問我，管你說下去。」

「不能不出聲啊！他跟粉面虎怎麼說的呢？」

小張凝神靜思了一會，方始很謹慎地說道：「這一計，要嘛不談，要談就一定要搞成功。不然，『鞋子沒有著，落個樣』，犯不著。這話怎麼說呢？是要先試探確實，對方真正舍你不得，說出話去她會聽。不然，還是不說的好。」

「我騙你做什麼？不過，李老弟，有句話他要我明言在先，磕頭只能在這裏私底下給你磕，他說他有件事對不起你。這件事，他知你知，不便跟第三者說，所以只有你們兩個人當面叫開。」劉不才又故意裝得好奇地，「到底啥過節？我問他，他怎樣也不肯說，李老弟，你何妨講給我聽聽，讓我們評評理。」

這樣一解釋，誤會渙然，「劉三嫂！」小張開玩笑地說，「你跟劉三爺配對，好有一比，叫做天牌配紅九，相得益彰。」

提到這話，李小毛就真難交代了。吞吞吐吐地將跟粉面虎交談的情形，和盤托出。小張起先亦大為失望，聽到後來覺得事有轉機，只不明白李小毛何以有這樣慚愧的表情？

第一碗送給劉不才，順姐只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第二碗送給李小毛，她低聲帶過一句話去：「先生請你！」

這話對朱素蘭這種跑碼頭、懂江湖的人來說，是不難了解的，「只要精明利害在路上，怕什麼？」她說，「光是厚道實在，做不出啥大市面來的。」

李小毛深以為然。因而加菜添酒，把杯深談，越談越深，也越談越有興，直到五更時分，方始抵足而眠。

「現在還有啥不妥？你說。」

小張很用心地把他的話體味了一會，領略到了他的本意，點點頭說：「好！我教你個『老鼠搬家』的法子。只要她是真心肯跟你做夫妻，就決沒有不幫你創番事業的道理。你也開他個米店，大豐的資本慢慢移到你的店裡，老鼠搬家，積少成多。等到腳步站穩，大豐老闆娘不帶大豐一草一木，大大方方坐花轎過來，誰好說話？」

順姐針鋒相對地調侃他，「像個有嘴的葫蘆。」

小張暗叫一聲僥倖，虧得先試探一下，不然又無緣無故得罪了李小毛——聽她的口風，可以猜想得到，李小毛在朱素蘭面前「假撇清」，只說了一半實話。如果自己不小心說破真相，這個瘡疤就揭得李小毛不輕了。

「我替他到同行當中去想辦法，賣我的面子，總有一半著落，不過價錢上頭格外要好看，只有白當差了，說不定還要帖兩桌酒席進去。」粉面虎略停一下又說：「另外一半，由他自己跟辦京米的幾位委員去商量，他們肯不肯讓，或者價錢多少，我們一概不管，只要他說好了，肯先讓給他。大豐憑那幾位委員的條子擢米。一清二楚，毫無瓜葛。」

他喊住他說，「當局者迷，你跟你那位粉面虎的情形，我倒有點看出來了。有句話，你要不要聽？」

「自然承認付過。事後他跟我說，三千銀子他替你扣下來了，不過是劉三爺的原經手，仍舊要由劉三爺過付。此外——」，小張突然問道，「小毛，你要怎麼請客？」

小張是說順了嘴，不暇思索，到發覺要說的話，觸犯忌諱，會殺風景，方始突然勒住。但是，朱素蘭已聽出蹊蹺，必得追問了。

李小毛有些懊悔，話不該說得那麼豁露，如今倒有些僵了。想一想只有自己讓步，便拿起一把西洋小銀壺，替她斟著酒說：「你也不要怪我！男子漢總想在場面上混點名堂出來，都遇見你這樣能幹的女人，我們只好在家裡抱孩子了。」

「我問他，他說：不要你管！」丫頭委委屈屈地說，「兇巴巴地，好像要動手打人的樣子。」

這個警告，連小張都有些入耳驚心，因而又是連連點頭：「朱先生這幾句話，倒是苦口良言。」

「你對她那句話這樣子認真，正顯得你對她倒不是虛情假意，不然我想得到的，你也會想得到，隨口敷衍她一句好ｈttpｓ://ｒeａd•９9ｃsw•com了，何必爭得面紅耳赤？你想想，我這話有沒有道理？」

「好了，好了！算我欠你的情，自會補報。」李小毛問道：「奶奶呢？你去看看，說我回來了，她如果有空，我有話要跟她說。」

聽他的語氣很認真，李小毛有些困惑，而更多的是警惕，很小心地問道：「算數怎麼樣，不算數又怎麼樣？你倒說我聽聽看！」

「辦不到！」李小毛搖搖頭說，「有人也這樣勸過我，跟她一談，才知道不成功。」

「剛才，」他問，「劉老大你跟順姐怎麼說？」

「你跟他復交了，就應該勸勸他，他作的孽也夠多了。不可再作孽。人總要講良心，尤其是貧賤之交，糟糠之妻，不可以忘記。我再說一句，既然稱到『粉面虎』，就決不是『偎灶貓』。幫里不是有句話：『你做初一，我做初二』？等到粉面虎做起初二來，只怕李小毛就再沒有翻身的日子了。」

「你應該告訴我啊！」

「既然如此，就不妨照上策去做，不過做法可以改一改，無須先跟她商量。好在這筆生意成功，你有一筆回扣，我再想法子替你借個一兩千銀子，你就先開起一家米行來。拿招牌掛出，再跟她說明，看她是何打算？」小張很有把握地說：「照我看，只要你爭氣，她一定高興，一定會幫你，也一定會嫁你。」

「跑兩趟不要緊，半夜裡睡得正舒服，叫醒了來，你曉得啥滋味？」阿翠怨聲不息，「起早落夜，一刻不停，夜裡還沒有覺睡。你倒來試試看！真正一肚皮的火。」

「要到好幾個地方。桂生跟轎，大概是看做官的老爺去了。」

「那！」順姐向劉不才說，「我也先回去一趟。」

「這你有啥不好意思的？娶了大豐老闆娘，不就做了大豐老闆了？」小張拍一拍他的肩說，「說老實話，你要弄朱素蘭到家裡，還不如輕車熟路的好。」

「你不要客氣。蘭姐。我看你腦筋快，理路清楚，又有口才，又有決斷，將來倒是小毛的好幫手。不過——」

李小毛原準備有一陣疾風驟雨，當頭而來，卻想不到是這樣一句埋怨！心中高興，做作得也愈像了，低下頭去不斷地一口一口喝酒，似乎抑鬱難宣，只有無言地發泄在酒杯中似地。

「有沒有說到哪裡去？」

「是的。」李小毛坦然承認，「素蘭也不錯的。」

所苦的就是這筆米生意，談得並不順利。

「該！」這回是劉不才答話，要言不煩地問，「你說怎麼樣一個捧法。」

話中還略有悻悻之意，小張便又笑著拱拱手：「不必再提，不必再提！總是我錯。」

「一百多兩銀子。」

「這是你說的？」粉面虎問道：「你說話算數不算數？」

這就欠分寸了！劉不才深怕李小毛在這裏陪客，耽誤了正事，但小張心思玲瓏，看順姐不在眼前，便向朱素蘭笑道：「蘭姐，你這頓飯，留著明天來吃，今天我請客，只請你一位。」

「多雙眼睛多張嘴，不成了怪物？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起來就不同了。」

「人呢，憑良心說，著實過得去，庚寅年生人，屬虎，今年三十五歲，看上去三十不到，對我也還不錯。」

這話在場面上說，就是句很重的話，劉不才急忙解釋，「這是捧小毛。」他覺得交情不同了，所以直呼其名，「北方人笑人不會說話，說是像『鋸了嘴的葫蘆』；現在葫蘆有嘴，不就是恭維小毛的口才好？」

轉念到此，不由得滿心煩躁。同時他就顧不得那口氣咽得下，咽不下，只巴望能封住小張的嘴。這話自不必跟朱素蘭說，順著她的意思，趁勢落篷就是。

李小毛不響。起先覺得小張的話，似乎說是太容易，仔細想想，也不見得辦不到。當然，關鍵所在，是要粉面虎真肯委身相從。換句話說，是要她相信自己真有跟她同偕到老的誠意。

「這樁閑事管不得。」小張搖搖頭說，「其中的麻煩很大，只好聽其自然。我們談正事吧！」

粉面虎的臉繃緊了，「輸得光光？」她問。

「啊！『一言驚醒夢中人！』」李小毛猛然一拍前額，「我真的搞糊塗了。事不宜遲，此刻就回去跟粉面虎說：照她的話，我以後步門不出。等她拿一萬石米湊齊了再說。」

李小毛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一顆心懸在那裡，確是很不好受，轉念一想。自己未免太傻，事到如今，她肯也罷，不肯也罷，反正話已說出口，這三千銀子一定可以著落在她身上——只要跟小張說明白，朱大器付米款的時候，扣下三千銀子就是。粉面虎也是講究外場的，自然不能不承認，回來可能有一場飢荒好打，那就再說了。倘若吵得厲害，索性就吵散了它，倒也乾淨。

「不敢告訴我！為啥？」

「說、說！儘管說。」

眾口一詞反對，朱大器從善如流，立刻捨棄了他的想法。

「不怪你，怪我！」情急的李小毛，舉起雙手，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幾個「耳光」，一面打，一面自責：「該死，該死！哪個教你這樣子巴結做生意？」

時候還早，正好茶敘。劉不才對於這兩天所談的正事，比較隔膜，而且順姐的一顰一笑，縈繞心頭，也沒有心思去談正事，松江老大一向沉默寡言，所以說話的只是朱大器與小張。

李小毛當然要躊躇。話是好話。不過想起「開香堂」時候，那番羞辱，那番驚嚇，都由小張而起，那一口氣實在有些咽不下。

「怎麼會叫不醒？你跟他說，小張來給他磕頭，他自然精神百倍了。」

「吃飯？我沒胃口。」

「三千。」李小毛輕輕答說。

雖不知他為何有此態度，但事有蹊蹺，卻是越來越明顯了。粉面虎在做生意上頭極其精明：心想一萬石米的生意，非同小可，如果出了紕漏，大豐受累無窮。如今看樣子。李小毛必有花樣，倒要弄個清楚。

「他另有事，我們不必管他。小毛哥，時候不早了，我們一起走。晚上我請你吃酒，你挑地方，或者，就借蘭姐這裏，大家好好敘一敘。」

＊＊＊

「你不要理他！」粉面虎說，「看他回來不回來？」

「這裏也很清靜。」小張說道，「何不就在這裏談談？」

何以問到這話？楞了一會，李小毛才發覺她已動了疑心，然而這是瞎疑心，不必重視，便有意反問一句：「如果接了人家的定洋呢？」

「是啊！」朱素蘭很興奮地說，「我也跟他談過幾次。我有我的難處，他有他的難處，為來為去少兩個錢。這趟生意成功，劉老爺答應送一筆回扣，此外或是生意上頭，或是頭寸上頭，憑你們兩位的手面，再肯幫個忙，他就受用不盡了。」

劉不才喜出望外，原以為要費一番唇舌，不想這樣輕而易舉地收功！當即高拱手、低彎腰，近乎做作地一揖到地，「承喚之至！」他說，「老弟台實在漂亮。」

「我再說一句，米呢，不過值六萬多銀子，連水腳雜用，一起在內，不出七萬，也沒有啥大道理。可是，這件事要做成功，杭州老百姓跟左制軍所得的好處，實在很大。我的好處更多——」朱大器略停一下，急急又說：「我的好處就是大家的好處。我想，凡是跟我共過事的，都會曉得我這不是空口說白話。」

「那麼——」李小毛將要說的話，強自咽了下去。

話通不通在其次，這個念頭實在出人意表，小張介面答道：「道理當然通的。不過，朱先生，你想過沒有，就算李小毛肯給老孫磕頭賠罪，老孫肯不肯受他這個頭？」

果然明媒正娶，有粉面虎這樣的老婆，也該知足了read.99csw.com。

這一下，李小毛才知道自己不該說實話，不安地勸順姐留下來。而順姐堅持要跟他一起走，因為她覺得她決定嫁劉不才的事，應該由她自己跟朱素蘭去說，才合乎做人的道理。

說完，往後就走，一直回到自己卧房，往床上一倒。心裏亂糟糟的，又氣又急，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她前頭的男人有遺囑，如果她改嫁，不能帶大豐一草一木。」李小毛說，「她有個七歲的兒子，是遺腹子，為了兒子的將來，捨不得拋掉大豐。」

「我倒問你，今天跟朱道台談生意的時候，他沒有提起過你，我亦不便多說。其中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跟你來談的，你有沒有接過人家的定洋？」

接著便又轉臉打招呼，「小毛哥，你不要誤會，我不敢在蘭姐身上動腦筋，是為我們劉三哥的事，要跟蘭姐商量——是樁好事。」

「那，我說一句，真的娶來做老婆，以她的利害，也未見得會讓我輕易摔得掉。要摔，現在就要摔。」

這是一時無法決定的事，李小毛便問：「還有呢？」

「小張，小張！」李小毛著急地說，「你不要牽絲扳藤！就你我兩人，話說對說錯都不要緊，爽爽快快說吧！」

如果有人知道這回事，問他一句：小張，你為啥向李小毛磕頭？他自然要拿當初開香堂的前因後果，說個明明白白。那一來自己還怎麼做人？

這句話責備得太嚴了，粉面虎覺得委屈。她原來倒並沒有豢養面首的意思，只希望李小毛再伴她幾年，然後好好替他娶一房妻室，幫他成家立業，讓這段孽緣得有個圓滿的結果。不過，這也要李小毛自己先肯檢束，巴結向上，才談得到其他。要他步門不出，實在是要他收收心，不想話不曾說清楚，惹起這樣的誤會。現在再要表明初衷，他一定當自己飾詞掩飾，倒不如不說的好。

於是小張便談到幫助李小毛創業的事，想拿他可以到手的幾千兩銀子，存在阜康錢莊，問朱大器的意思。

「那還用說？請你吩咐，我這個忙怎麼幫法？」

就這彼此沉默的當兒，順姐從裏面閃了出來，一隻朱面托盤，上面放著兩隻蓋碗，卻不是現泡茶，而是朱素蘭替恩客預備的補品，坐在「五更雞」上面的冰糖蓮子銀耳羹，一分為二，順便敬客。

「有啥好說的？你一點都不受商量，反而口口聲聲說我糊塗，不懂事。」李小毛怨恨地說，「人家都說我在大豐有辦法，才輾轉託人請我吃飯，鄭重拜託。價錢不計較，好話說了無其數，到頭來依然一場空！到底人家是買主，啥叫『衣食父母』？大豐這樣子不講情面，人家不曉得你『行大欺客』，只當我李小毛半吊子，不夠朋友。你倒想想，我以後在外面還怎樣混法？」

粉面虎也有她的盤算。三千兩銀子不能出公帳，因為做生意最犯忌徇私，李小毛名義上是大豐的夥友，虧空帳款應該照賠。不然其他夥計心裏會不服，或者發生同類事件，要追保索賠之時，話就不容易說得響。但如私下取三千兩銀子交給他賠補公帳，卻又苦於湊不出這麼多現款。左思右想，想出一個計較；但她不願告訴李小毛，為的是氣不過他，不肯讓他心裏好過。

＊＊＊

你看好了，遲早會有『活把戲』弄出來。」

「當然是又要說成功；又要順利。」

「不然。」朱大器說，「杭州靈隱寺飛來峰下的冷泉亭，有副對子：『泉自幾時冷起；峰從何處飛來？』凡事都有個根由，一定要弄清楚。如果不是從我這裏過手拿到三千銀子，他自然還是安安分分，陪著大豐老闆娘過日子。你想想看，這個道理！」

「怕你不高興——」

「你啥意思？」李小毛咄咄逼人地，「有些話，我真也說不出口。只勸你拿點良心出來，我今年三十歲不到，你把我關在家裡，像養條哈巴狗，看見你就搖尾巴；你當我畜生是不是？」

「沒有。」小張打斷他的話說，「怎麼樣一個人，我一點不清楚。」

這表示米生意在晚上就有迴音，劉不才便鄭重其事地答一句：「恭候大駕，不見不散。」

語氣是鬆動了，李小毛心裏在想，硬逼不是回事，要想個以退為進的招數。便轉臉將身子坐了起來，用自嘲的聲音說：「好！吃飯。從此以後在你這裏吃碗老米飯，我啥地方都不去了。」

「自然是我。」

好半天，才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一定是送在賭場里了！三十二張花骨頭害死了你！」

「小張，我的事情不必瞞你，也沒有啥不好意思的。大豐的老闆娘你總見過——」

「只要你當我朋友，我還有啥說？小張，算你厲害！」

「帶她到洋行里去挑了幾樣首飾。經過這裏，她說口渴了，要吃碗茶再走。」劉不才笑道，「其實不是口喝，是要來出出風頭。」

順姐遲疑了一下，「我一瞌睏醒，聽見鍾打五點，他們還在說話。」她說：「此刻叫得醒、叫不醒還不知道。」

「相得益彰」這句成語，順姐聽不懂，但「天牌配紅九」，無論牌九還是「挖花」，都是好牌，當然他的譬喻也是好話。

「沒有就不要緊，你去回人家，跟人家賠個不是。」粉面虎說：「朱道台的為人，我曉得的，做事最漂亮，最體諒人家苦衷。實在是辦不到的事，也真叫沒法，你趁早去說一聲，事情就了結了。」

「我看，李少爺，你春風滿面，倒真像人逢喜事精神爽。」

李小毛對朱太太是否能幹，毫不關心，他所關心的是朱大器，「沒有見著朱道台？」他問。

「其實照我看，只有上策是唯一之計。好在這也不急，你先走著再看。如今急的是米；到底怎麼樣呢？」

「這怕難。」

「好像是圖謀人家的產業，心術不端。」

「我這裏好，我這裏好。」朱素蘭搶著說，「晚上還有正經事情要談，我看也不必約別的客人了，就在這裏吃個便飯。」

「她不笑是有道理的。當初學三笑的時候，說到『大踱』、『二刁』這一對活寶，她就要笑場。她師父罵她，說你自己笑了，客人就不笑了。無論如何不許笑。久而久之，怕成習慣，人家才笑她『額角頭上樹貞節牌坊』。其實冤枉！這也不去說它了，總而言之，小事一段。」

正事就是那筆米生意。劉不才這兩天與朱大器沒有見過面，所以這筆生意成功的經過，反要聽小張陳述。其間急轉直下的種種變化，都是他所想不到的，訝異之餘，想到朱大器運米到杭州，還有許多瑣碎細節要料理，便收拾綺念，邀小張一起到朱家去詳談。

粉面虎不響，好久才說：「你先起來，跟我一起吃了飯再說。」

「我也是這樣子想。朱先生，要捧孫老大，你還是另外動腦筋的好。」

李小毛點點頭，亂眨著眼，很用心地想了一會，方始徐步出堂，很從容地說道：「劉老大，憑你的面子，我不能說個不字。小張呢，我們見見面！」

談到這裏，窗外咳嗽一聲，是松江老大的聲音，先報個信，他要進來了。窗內朱大器與小張的那番對白，他是否都已聽到，無可究詰，反正關於李小毛的一切，話也談得差不多了。為了尊重松江老大和他幫里的規矩，大家心照不宣，絕口再不提李小毛的名字。

「談些啥，你應該曉得。」小張變了埋怨的語氣，「你騙她收了三千銀子的定洋，應該早來打個招呼，兩下不接頭，差點戳穿西洋鏡。」

粉面虎十分能幹，與官場往來，都是她親自出馬，唯一的幫戰，只有桂生——大豐的夥計，以前跟一個知府做過長隨九*九*藏*書，熟悉官場的規矩，粉面虎去拜訪做官的老爺，必得他當投帖的跟班。

「我不去！」李小毛將頭一扭，頸項筆直，青筋都爆了出來：「我沒有這張臉去見人家。」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突然覺得床沿往下一沉，接著一隻肥暖的手伸了過去，握住了他的手。這隻手當然是「虎爪」，面朝裏面躺著的李小毛，雖不曾將手掙脫，但臉卻轉動了一下，埋在枕頭裡，表示負氣不睬粉面虎。

第二天中午時分，李小毛回到大豐，粉面虎的那個丫頭阿翠，嘟著嘴說：「前天不回來，昨天又不回來。不回來也不說一聲，害得人家半夜裡一趟一趟來跑。」

「不會的。一定不會！」李小毛氣急敗壞地說，「朱道台如果不相信，款子我存在他錢莊里。」

話剛完，腳步已經移動；可是小張卻深有所感，「小毛，」

這是洋場上新興的一句「切口」，流行於黑道之中，本是分贓之意。所謂「見者有份」，只要眼見他人竊盜詐騙，默然旁觀，不去壞事，事後就可以要求「劈」一份。李小毛也是剛學來的這句切口，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經小張一問，方始發覺說這樣的話有失身份。好得他不解，也就無須細說了。

「慢點，心急不得。我倒還要問你句話，你對她到底怎麼樣？」

「都虧得朱道台。他聽粉面虎提到定洋，含含糊糊不說啥。

舉杯一敬，粉面虎慍意全消，又恢復為那種從容的語氣：「朱道台做事很漂亮，他曉得我們有難處，說是決不讓我為難。

趕到松風閣，見著小張，未曾開口，小張先就笑著說道：「我算到你一定會來尋我。」

在彼此都感到難堪的沉默中，粉面虎心一橫，悄悄起身而去，一個人盤算了好一會，再回到李小毛卧室中時，已是人去床空了。

「這倒是個難處。不過——」小張沉吟著搖搖頭。

「還要把素蘭請來，高高興興在席面上唱一段。」小張又說，「大家都在背後說素蘭，在外頭從來沒有笑臉，你要叫她笑一回，也是我的面子。」

此言一出，李小毛和小張都覺得莫名其妙，劉不才到底年紀長，經驗多，交遊廣，很欣賞順姐的詞鋒，不由得爽朗地大笑。

這是個好徵兆。李小毛心裏在想，去拜訪做官的老爺，不是兜攬生意，可能是跟他們去商量，延期交貨，先勻出一批米來賣給朱道台。

這番幫腔，很有力量。李小毛再拿劉不才的話，回想了一遍，覺得他猜測小張的想法，很有意思。小張肯磕頭，當然是自覺在朋友面上有所欠缺，這份欠缺磕過頭就算彌過了。

「這又有兩個說法了。」小張很快地介面：「第一，看粉面虎怎麼樣？她如果是賢惠的，或許大大方方讓你將素蘭接進門，亦不是不可能的。第二，如果你認為粉面虎決容不下素蘭，而你又丟不開素蘭，那就硬氣些，做到這筆米生意，賺到這筆回扣，與素蘭同甘共苦，另創事業。這樣子做法，好像有點對不起粉面虎；但只要能混出個名堂來，叫人罵一句『沒良心』，也還值得。」

「朱道台，朱大器。」粉面虎答道，「見著了朱太太，好能幹！」

「怎麼不曉得？老闆娘是個老騷|貨，一直在他身上打主意。

李小毛這夜沒有回去，但也不是在朱素蘭家，從大豐出來便到桐月院去訪小張，等到十點多鍾才遇見，要求小張找家客棧，闢室長談。

然則該怎樣交代呢？小張認為首先要弄清楚的是，李小毛的秘密，朱素蘭究竟了解幾許？因而問道：「小毛在大豐的情形，你曉不曉得？」

「談點啥？是不是他要買米的事？」

「我到朱府上去了……」

雖然一口拒絕，但小張還是很佩服，覺得朱大器的立身處世，在靈活圓通之中，是非分明，確不可及。不由得連聲答應：「是，是！這件事就不談了。」

「我曉得。」小張微笑問道：「你是說，這一來素蘭要落空了是不是？」

「阿花跟了去的。奶奶特為留下我來，等你這個活寶。奶奶關照：請你不要再出去了，她回來有要緊話跟你說。」

李小毛以不答表示默認。心裏卻在盤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照粉面虎跟朱大器定規的辦法，一半向同行轉購，預做「白當差」，回扣已經落空，另一半由朱大器自己去設法，更談不上回扣不回扣。忙了一陣，到頭來一場空，現在有粉面虎肯承認這筆定洋，恰好補足原數，仍然可以照預定的計劃行事。不過，粉面虎至今未曾鬆口，還得小心應付。

「還不是一樣的。」順姐矜持地笑著，「又不多雙眼睛多張嘴。」

悄悄問起，經小張細訴因緣，方知始末，他一面替順姐高興，一面想到朱素蘭，頓時便有立刻要相會的渴念，隨即起身告辭。

「喔，她是去哪裡？」

果如所言，順姐推門進入朱素蘭的卧室，不消片刻，便見李小毛短衣趿鞋，揉著眼皮迎了出來，一見劉不才便問：「小張來了？」

「那與我什麼相干？」

直到對坐吃飯，李小毛方始問道：「說你有要緊話要跟我講？」

「我也有要緊話跟你說。先聽你的。」

「後來見著了。」

「風頭真出足了。順姐，」李小毛說，「今天你好像大不同了呢？」

「小毛哥，一切都是我錯。承蒙你高抬貴手，彼此心照不宣。過去的過去了，當它死過，不必再提，朋友從今朝重新做起。你看好不好？」

「我看算了。」劉不才說，「李小毛在他們家門裡犯的過錯，真叫十惡不赦，孫老大決計不會饒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怎麼會沒法子？」李小毛說，「我看過帳了，就是這幾天，有三船米到，起碼也有兩萬石。京米固然要緊，可以分批交，先拿一萬石給人家也不要緊。」

「你怎麼可以隨便答應人家？真正不曉得輕重！」粉面虎急急問道：「你收了人家的定洋沒有？」

彼此見面，一如往日，彷彿都忘掉了前一天曾有過口角。

「一點不錯。」

孫老大就是指的孫祥太，所謂「交代」，也就是交代與李小毛打交道的不得已之故。聽得這話，松江老大便站起身來，手撩長袍下擺，作出個急於要去方便的姿態。大家知道，他的「尿遁」是「打過門」，談到與他們「家門」規矩有違礙的事，他不能在座旁聽，視如無事，所以特意避開。

小張知趣，在門帘外門站住，轉臉向劉不才笑道：「三哥，你一個人來就好了！昨天晚上睡得太少，在這裏困個『回籠覺』，包你起來精神百倍。」

粉面虎聽得這幾句溫柔體帖的話，覺得落個「寡婦偷人」的名聲也還值。不過她對李小毛已起戒心，所以心裏熱辣辣地捨不得他走，表面卻不能不擺出去留「悉聽尊便」的無所謂的態度。而李小毛只道她余憾猶在，少不得儘力巴結，從堂屋到卧房，視線只隨著她那臃腫的身軀轉。

「這倒也是個辦法。將來你生意做得有了信用，如果貨款要周轉，也方便。」

「還剩下一點。」

這理由有些牽強，但朱素蘭不疑有他，只說：「我也巴望他能把這筆生意談成功。」她突然很認真地問：「劉老爺這個人怎麼樣？是不是很厚道、很實在？」

這話很難回答，論粉面虎的人品，除了年紀稍大以外，其餘都算夠格，只是不明不白混在一起，「吃軟飯」的名聲難聽。

「說說看也不要緊。」

「當然。不是為此，我去看他作啥？」粉面虎喝口「玫瑰燒」，從從容容地一面嚼著魚乾，一面說道：「我聽出朱道台的意思了，他急著要運這批米去，是幫左制台的忙。這就九_九_藏_書更加難了。李撫台跟左制台不和，要從他辦的『京米』當中，勻出一批貨色來，自然不肯。官場里的事，真叫難辦！」說著，嘆了口氣。

最後這一點，朱素蘭立刻會意，搶著答道：「好，好！我懂了。不過，請劉老爺在一起談，不好嗎？」

於是，他親自下樓，去喚小張，自然就幾句話囑咐。小張也有意外之喜，他的心思極快，一下就料中李小毛的心事，所以一上樓笑嘻嘻地作個揖，不必對方有所示意，先打招呼。

「這我就不便答應了。既然李小毛跟他師父有這樣難解的過節，我只能跟他做生意，不能攀交情。不然對不起孫老大。」

「沒有啥、沒有啥！總歸大家年紀輕，我不讓他，他不讓我，言語上小毛吃了點虧，應該我替他賠不是。」

「是啊！」

「我在想，一日拜師，終身如父，李小毛應該對他師父有點表示。你們看，我這話通不通？」

「對了！你懂。劉三爺這個人很上路的。」小張接下來便說：「他跟順姐有緣，就像你跟小毛一樣。你倆的好事，我跟劉三爺來幫忙，劉三爺的好事，要靠你幫忙。」

「生意倒是好生意。辰光不對！」外號「粉面虎」的大豐老闆娘說：「一萬石米，半個月要，神仙都沒法子。」

沒有想到事難如此！李小毛楞住了。好半天才說了句：「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看好了。多虧老四的主意好。」

＊＊＊

「你倒說得輕鬆！真正是『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你看看客堂間里，三四個『委員』在坐催，這還不去說它，外洋輪船一到先報關，李撫台馬上自己派人上船去驗收。裝卸過秤都由人家，我們只不過去結一結帳，連一瓢米都摸不到，說啥『先拿一萬石給人家』？」

由於夜來勉效馳驅，格外出力，李小毛竟睡得失瞌了。起床不見粉面虎，只道她在前面店堂里看帳，不以為意，但直到正午，未見蹤影，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是到朱大器那裡去了。李小毛這一急非同小可，因為她此去一定要談到那三千銀子的定洋，朱大器不明就裡，實話直說，」本無其事，那就不但算計落空，而且騙局拆穿，見不得人了。想來想去，唯有去找小張設法挽救。卻又不知從何處去尋他這個人？萬般無奈，唯有先到永裕棧去探問；幸好小張在柜上留了話，是在松風閣吃茶會朋友。

由於李小毛是很信任的態度，小張也很熱心、很起勁了，「既然你聽我的話，那麼，今天晚上，你就不要回去。」他解釋留他的原因：「第一，有道是謀定而後動，我們好好商量，看看我能替你出點啥主意。第二，今天晚上回去，一見了面是啥態度就要拿出來，當面鑼、對面鼓，要不來花腔，倒不如明天回去，先打聽她是怎麼個情形？對症下藥，才能馬到成功。」

順姐很機警，立刻問道：「李少爺可是要去看先生？」

「那你怎麼沒有跟去？」

「好了，好了，朱先生，」小張插嘴，「你不必表白了！說孫老大，怎麼樣？」

李小毛聽得這番話，神情有些尷尬，但卻無慢色，與前一天晚上，提到小張便破口大罵的態度，絕然有別。劉不才心裡有數，他對小張的惡感，已大為減低了。

這一下小張倒有些受寵若驚了，前兩天還是仇恨不解的冤家，忽而變成可共心腹的密友，小張覺得不可辜負了他的盛意，便不再多言，穿起剛脫下的馬褂說：「走！我們到永裕棧去，我原有房間在那裡。」

「當然要聽，你說！」

李小毛說不出的苦，只搖搖頭，懶得答話。

「誰跟他住在一起？」

「怎麼？」李小毛驚喜交集，「西洋鏡沒有戳穿？」

「就這樣。」李小毛看著向劉不才說，「我七點鐘來。」

這一頓排揎完全在道理上，李小毛覺得真是錯怪了她，而且聽口風事情已經辦妥，那就越發應該敷衍敷衍她。便即笑道：「我不過說了一句，你就得理不讓人了。來，來，算我錯。」

「怎麼樣？」小張催促著，「你要說句真心話。倘或一片心在朱素蘭身上，將來遲早要甩掉大豐的老闆娘，那就變成我造孽了。」

這話初聽一喜，想一想有氣，李小毛冷笑答道：「原來你還是有辦法的！只是不相信我，看不起我，所以有辦法不拿出來。現在要拿這筆生意買我個『步門不出』，我犯了啥個法，你要判我的『長監』？」

因此，他忍不住說了句：「事情差不多成功了，你還愁點啥？」

粉面虎知道自己話說錯了，不過李小毛的話也太過分。又悔又恨，無話可答，只說得一句：「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個心裏七上八下，自悔不已；一個心裏思潮起伏，打算決裂，但自己想一想，「吃軟飯」的醜名聲已經落在外面，就此撒手，未免便宜了粉面虎，不但心所不甘，而且前路茫茫，無以為計。倒要好好打算一番。

說話客氣得很，口口聲聲『大嫂、大嫂』。人心都是肉做的，又是你的來頭，我當然格外要幫忙，細細談了談，大致都定規了。」

「朱先生，」小張問道。「你是說，一路要靠青幫弟兄保駕？」

「『劈靶』？啥叫『劈靶』？」

「咦！」粉面虎倒詫異了，「我辦得有啥不對？你像另外有啥意思似地！」

「言重！不過，清官難斷家務事。朱先生，你恐怕也管不得那許多了。」

「是的。在樓底下。」

李小毛便告個便，回身進房，朱素蘭將他拉到床沿上坐下，悄悄說道：「劉老爺說的是好話。你自己要創業，全靠朋友幫忙。你不聽他的話，得罪兩個朋友，聽了他的話交兩個朋友。這一進一出的關係，你倒想想看。小張這個人，我雖是第一次見，他的性情我倒看透了，這種朋友交得好一定有用處，交不好也有壞處。全看你自己。」

既然如此，也就只得「逢人只說三分話」，附和著她說：「我也聽說了，大豐老闆娘在動小毛的腦筋。老少不相配，他如果要脫離大豐，自己創點事業，我跟劉三爺當然要效勞。」

聽這口風，便知道是個很不尋常的主意，或許還是個無可措手的難題。小張便沉著地點點頭，靜聽他的下文。

小張是在昨夜就教了劉不才一番話的，為何他給李小毛磕頭，只能「私底下」磕？因為杭州拱宸橋開香堂，處置李小毛這件事不便說。如果公開陪罪，大家一定要問，就算小張在朱素蘭家得罪了李小毛，必須「吃講茶叫開」，又何致於要磕頭陪罪？那一來豈不是非逼得揭穿底蘊不可？

當然，在朱素蘭所關心的是李小毛，所以在小張還未開口以前，她就先問：「張少爺，你跟『他』到底有過啥不開心的事？」

「糟了！只怕你也沒有辦法。怪我不好。睡過了頭，要一早跟你碰頭，事情就妥當了。」

「你要逼死人啊！」粉面虎低聲吼著，「又不是三、五百石米，一萬石！叫我一時三刻哪裡來？」

「張少爺，你說呀！你說你跟劉老爺要幫我們的忙，跟我說實話就是幫忙。」

「知道。今天我還見著了。人，著實不錯，小毛，你配不上她。」

彼此談了對方所不接頭的細節，了解了全盤情況；朱大器說道：「勻一筆『京米』過來，我已經接過頭了，回話很好，這也是平常有交情放給人家的緣故，大豐老闆娘，是有擔當的人，她答應替我湊一半，一定也是說話算話。不過，做事不難做人難，做人不難做朋友難。無論如何，這件事對孫老大面上要有個交代。」

「這話太籠統了，事情也太難了。」朱素蘭笑道，「只怕我沒有這個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