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樓台(5-2)
古應春看了道契跟權柄單，詫異地問道：「小爺叔，你托她買的。」
恰好古應春亦已回家，稍微休息一下，便讓七姑奶奶「抓差」，為羅四姐寫家信。
「當然是說一句寫一句來得方便。」
「嬸娘呢？」
「我做了一回測字先生。」古應春說：「不過，我也很奇怪，這樣一封信，平淡無奇，她為什麼要托我來寫。平常替她寫家信的人到哪裡去了？」
「也不是想賴。」「羅四姐說，「是還不到還的時候。」「要到啥時候呢？」
「這羅四姐，」七姑奶奶說道：「真正是厲害角色。小爺叔——」她欲言又止，始終沒有再說下去。
「明天再說。」羅四姐抬眼說道：「你明天來吃便飯好不好？」
羅四姐欲言又止，不過到底還是微紅著臉說了出來：七姐，你說哪個會怕我？」
「是不是七姐？」
吳鐵口笑了，「這也是我命里註定的。」他半開玩笑地說：「『滿路桃花』的命，不吃花酒，就要赴閻羅王的席，划不來。」「哼！」七姑奶奶撇撇嘴，作個不屑的神情，接著說道：「我也知道你忙，慢一點倒不要緊，批一定要批得仔細。」
到得第三天上午，胡雪岩照例先到阜康錢莊辦事；有人告訴他說，「維紀」來提了九千兩銀子，開出數目大小不等的十七張庄票，胡雪岩記在心裏，並未多問。
「我已經替你想過了，羅四姐如果肯嫁你；小爺叔，你是如虎添翼，著實還要發達。不過，她肯不肯做小，真的很難說。」
七姑奶奶大吃一驚，急急問道：「是啥緣故？」「不曉得，我也不敢問。」
「羅四姐的名字叫什麼？」
等把飯開了上來，羅四姐也起來了，不過仍舊背光而坐，始終不讓七姑奶奶看到她的那雙眼睛。
「胡大先生哪天走？」
「原來是應春的大筆！」胡雪岩略顯驚異地說：「怪不得看起來字很熟。」
「你有，而且現成。」胡雪岩涎著臉，「羅四姐，你給我親個嘴。」
羅四姐一直到臨走時，才說：「胡大先生，我有一封信，一隻網籃，費你的心帶到杭州，派人送到我家裡。」她將信遞了過去。
等送羅四姐上了車，七姑奶奶一走進來，迫不及待地問她丈夫：「羅四姐信上寫點啥？」
「還有。」羅四姐想了一下說，「八月節，我回杭州去看她。」「還有？」
聽得這番解說，羅四姐象斗敗了的公雞似的，剛才那種「偏要做大」的倔強之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心裏卻仍不甘做小。
吳鐵口將水牌倒了過來，微側著向羅四姐這面，讓她們都能得見；七姑奶奶細看一會，指點著向羅四姐說：「你看，庚下這個未，是土；緊靠著我的那個子，是水，水克土。水是財，土是印，所以叫做財損印。沒有辦法，你命中注定，爭不過人家。」
如果羅四姐板起臉叫他出去，事便不諧；這樣薄怒薄嗔，就霸王硬上弓，亦不過讓她捏起粉拳，在他背上亂捶一通而已。
「可惜，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人老珠黃不值錢』。」「這一點都不對，照我看，你比從前更加漂亮了，好比柿子，從前又青又硬，現在又紅又軟。」胡雪岩咽了口唾沫，「吃起來之甜，想都想得到的。」
「這樣也好。」
「好，那麼我告訴：第一，一定肯照你的話說，不過潤金要多付。」
「賣高帽子不要本錢的。」羅四姐笑道，「不過你說一定要男的才好管錢莊，這話我倒不大服氣。」
有她這句話，阿福才接了銀票去採辦。
「也不見得。一定還會有人怕你。」
「老太太也曉得羅四姐的，一定會答應。」
「你屬蛇，我是曉得的。」七姑奶奶閑閑問道：「月份呢？」「月份啊？」羅四姐突然笑了起來，「七姐，我的小名叫阿荷——」
「不忙，不忙！我儘管請治公。」
「交比劫運了，怎麼不好。」七姑奶奶指著羅四姐說：「這位是我的要好姐妹，姓羅。吳先生，你叫她羅四姐好了。」「是，是！羅四姐。兩位請坐。」
原來是藉著插在地上的蠟燭光，在天井中說話；要喝茶，便須延入堂屋。她倒了茶來，胡雪岩一吸而盡，抹抹嘴問道：「你說你不曉得拿啥謝我？」
胡雪岩也不問他什麼叫「大過戶」，只說：「隨便你。好在託了你了。」
「說得不錯。」胡雪岩深深點頭，「我不急。」「既然不急，小爺叔索性先回杭州，甩她一甩，事情反倒會快。」
胡雪岩略想一想答說：「我回杭州，過了節再來。」「對！」七姑奶奶又說：「小爺步，你不妨先預備起來，先稟告老太太。」
羅四姐盛了淺淺一碗飯來，胡雪岩拿湯泡了，唏里呼嚕一下子吃完；喚跟班上來，到弄口叫了一輛「野雞馬車」到轉運局辦公會客。晚上應酬完了。半夜來看古應春夫婦。「說件奇事給你們聽，羅四姐會做地皮生意，會直接跟洋人去打交道。你們看！」
「謝謝。既然你陪我，就陪我吃我自己泡的藥酒。」「喔，我倒想起來了——」
「七姐，命也靠不住。」羅四姐說，「我小的時候，人家替我算命，都說命好；你看我現在，命好在哪裡？」「喔，當初算你的命，怎麼說法？」
「我本來要就命論命，實話直說的，現在倒不敢說了。」「為啥呢？」
「也不敢這樣子說。」羅四姐反問一句：「胡大先生，你錢莊里的頭寸很多，為啥不買一批地皮呢？」
「等等吃飯的時候再同你講。你請坐一坐，我要下廚房了。」
「現成的東西。」羅四姐說，「到樓下去吃好不好？」
「古太太，你知道我這裏的規矩的。全靠托貴人的福，命不好，多送我也不算；命好，我又好意思多要，隨古太太打發好了，總歸不會讓我白送的。」
「道理還多呢！」七故奶奶介面，「第一，要看小爺叔念不念舊？她娘，小爺叔從前總見過的；如果念舊，就會去看她。」「當然！」胡雪岩說：「我早就想好子，信跟東西親自送去。過節了，總還要送份禮。」
「阮元後來當兩廣總督，有名的肥缺，經常宴客；菜雖不如府菜，但已經遠非市面上所及。不過不能用『府菜』的名目，有人便叫它『滿漢全席』。總督衙門的廚子，常常為人借了去做菜；這何的爺爺，因此落籍，成為廣東人。」
等古應春走入書房，胡雪岩移一移座位靠近七姑奶奶，輕聲說道：「七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自從兩個小的，一場時疫去世以後，內人身子又不好，家務有時候還要靠老太太操心，實在說不過去。這羅四姐，我很喜歡他，不曉得——七姐，你看有沒有法子好想？」
由於那天到羅四姐家，自覺太招搖了，這天只帶了一個跟班，亦未乘轎，而是坐了一輛「亨斯美」馬車，在羅家弄口下車，將馬車打發回去，步行赴約。本未過午，羅家客廳里還坐著七、八個客戶在等候發落。
「這樣太好了。」羅四姐綻開櫻唇，高興地笑著，「你替我賠腳步，我不曉得拿啥謝你？」
「從家裡來。」七姑奶奶喊小大姐：「你去倒盆熱水，拿條新手巾來，最好是新的絨布。」
「有，有！」
樓上明燈燦然，春風駘蕩，四目相視，自然逗發了情思；羅四姐忽然覺得胸前有透不過氣的感覺，急忙挺起胸來，微仰著臉，連連吸氣，才好過些。
於是羅四姐去取了三張「道契」來。原來鴉片戰爭失敗，道光二十二年訂立南京條約，開五口通商，洋人紛紛東來，但定居卻成了疑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中國的土地是不能賣給洋人的，這就不能不想個變通辦法了。
「好。還有呢？」
「不客氣，不客氣。」胡雪岩問：要帶啥回來？」「一時也想不起。」
「吳先生，你是說另外有個女人，跟羅四姐爭？」「不錯。」
「吳先生，」她終於忍不住了，「我的命不好？」吳鐵口摘下眼鏡，看著羅四姐說；「可惜了！接著望望對面的七姑奶奶，加重語氣說：「真可惜！」
「你的氣好象還沒有消，算了，算了。後天我請你看戲消消氣。」
「我曉得了。」剛說得這一句，自鳴鐘響了，羅四姐默數著是十二下，「我的鍾慢，中午已經過了。」接著便叫小大姐，：「你到館子里去催一催，菜應該送來了。」
「克夫。」
「白送變成『送命』了。」七姑奶奶取了一張五十兩銀票，放在桌上說道：「吳先生，你不要嫌少。」
「照規矩，應該寫『敬煩某人吉便帶交某某人』下面是『某某人拜託』。」
「古月胡，還是口天吳？」
這話當然要吳鐵口來回答：「做小！」兩字斬釘截鐵。
「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掌故。」七姑奶奶笑道：「說起來，雌老虎也不是啥不好的綽號，至少人家曉得丈夫怕你，也就不敢來欺侮你了。」
於是道光二十五年由英國
ｈttpｓ://ｒｅaｄ•99ｃｓw•cｏｍ領事跟上海道訂立了一份「地皮章程」，規定了一種「永租」的辦法。洋人土地業主接頭，年納租金若干，租得地皮，起造房屋，另外付給業主約相當於年租十倍的金額，稱為「押手」，實際上就是地價。「只要不限辰光，『慢工出細貨』，一定的道理。」「那好。」七姑奶奶一面撿銀票；一面問道：「吳先生該酬謝你多少？」
「慢點！」羅四姐說：「等我把桌子擺好了再說。」
胡雪岩有點聽出來了，並未追問，只跟古應春談如何再將這三塊地皮再過戶給羅四姐的事。
羅四姐遲疑了一下，使個眼色；七姑奶奶知道她要說悄悄話，隨即起身走向一邊，羅四姐低聲說道：「七姐，你倒問他，哪種命的人最好？」
「我不曉得。」羅四姐忽然問道：「你看我的本事，就只配開一家綉庄？」
原要在樓上小酌才夠味，但那一來比較費事，變成言行不符，只好站起身來，跟著羅四姐下樓。「你吃什麼酒？」
「當然有道理在內。」七姑奶奶追問著，「你快把信里的話告訴我。」
「把窗戶開開。」吳鐵口將水煙袋放下，重新提筆，先看七姑奶奶，將她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方始開口說道：「女命跟男命的看法不同。女命以『克我』為『夫星』，所以男命的『正官』、『偏官』，在女命中都當丈夫來看。這是一句『總經』，要懂這個道理，才曉得羅四姐的八字，為啥可惜？」七姑奶奶略通命理，聽得懂他的話，羅四姐不十分了了，但為急於聽下文，也微微頷首，表示會意。
當然靈。」七姑奶奶說，「他說我今年上半年交的是『比劫運』，果然應驗了。」
這種「道契」，產權清楚，責任確實，倘有糾葛，打起官司，是非分明，比中國舊式的地契，含糊不清，一生糾葛，涉訟經年，真是「有錢不置懊惱產」，悔不當初。因此就有人想出一個辦法，請洋人出面代領道契；這原是假買假賣的花樣，所以在談妥條件，付給酬勞以後，洋人要簽發一張代管產業，業主隨時可以自由處置憑證，名為「權柄單」。而這種做法，稱之為「挂號」，上海專有這種「挂號洋商」。地皮買賣雙方訂約成交之前，到「挂號洋商」那裡，付費改簽一張「權柄單」，原道契不必更易，照樣移轉給買方，一樣有效。這就叫「小過戶」。
羅四姐趕緊將他一推，自己退後兩步，抹一抹衣衫，答應一聲：「來了！」同時努一努嘴，示意胡雪岩躲到一旁。
「隨便你。」七姑奶奶笑道：「哪個是主，哪個是客，你們自己去商量。」
「從前年英租界改路名的辰光，我就看出來了，外國人辦事按部就班，有把握的，馬路修到哪裡，地價漲到哪裡，可惜我沒有閑錢來買地皮。前兩個月還有人來兜我，說山東路——」
「沒有啥好東西請你。」羅四姐說：「不過我想，你天天魚翅海參，大概也吃膩了，倒不如清清爽爽幾樣家常菜，或許反倒可以多吃一碗飯。」
羅四姐瞟了他一眼，笑著罵了句：「饞相！」
要說羅四姐非「做小」不可，原是七姑奶奶對吳鐵口的要求；自己編造的假話，出於他人之口，居然信其為真，這吳鐵口的一套說法，必是其妙無比。這就不但胡雪岩，連古應春亦要聞為快了。
「不是不要緊。是要做了小，就是說肯拿辛金當夫星，然後才能談得到前面那四個字的好處。」
「不記得了。」羅四姐又說：「就記得也不想還。」「你想賴掉了？」
「我也難過啊！」胡雪岩以同感表示安慰，「我遲兩年討老婆就好了。」
羅四姐不作聲，七姑奶奶也就不必再往下問，探手入帳去，摸她的臉，發覺她一雙眼睛腫得有杏子般大，而且淚痕猶在。
「吳先生，」七姑奶奶打斷他的話說：「我是問那四個字的好處。」
「怎麼不苦。七姐，你倒想，不是守寡，就要做小。，我越想越不服氣！我倒偏要跟命強一強。」
「這是啥道理呢？」
「送得重了也要得罪人。」羅四姐說，「而且得罪的怕還不止一個。」
「那你怎麼不開口。菜冷了，還好吃？」
「七姐，你能不能探探她的口氣？」
「你不必操心。我來了也象回到家裡一樣，要吃啥會交代她們的。」七姑奶奶在床前一張春凳上坐了下來，悄聲說道：「到底為啥羅？」
「那是外頭的。內里還要個好幫手。」七姑奶奶舉例以明，「譬如說，端午節到了，光是送節禮，就要花多少心思，上到京里的王公大老倌，下到窮親戚，這一張單子開出來嚇壞人。漏了一個得罪人，送得輕了也得罪。」
「不要。」
「嗯，嗯。」羅四姐這下心領神會，連連說道：「我懂了，我懂了。」
「爭得過就不可惜了。」吳鐵口說：「二女爭夫，強者為勝。照表面看，你是甲子，我也是甲子，子水生甲木，好比小孩打架，這面大人出面幫兒子，那面也有大人出來說話，旗鼓相當扯個直。」
「這是小事，就怕他說的不圓，甚至於露馬腳，那就誤我的大事了。」
古應春寫完念了一遍，羅四姐表示滿意，接下來開信封，他問：「怎麼寫法？」
問到這句話，胡雪岩的綺念一收，「我們好好來談一談。」他說，「你的本事，十幾歲我就曉得了，那時候『搖會』，盤利息，哪個都沒有你精明。說實你如果是男的，我要請你管錢莊。」
羅四姐聽得很仔細，聽完了還想了想，「七姐，你這話真有道理。」她說：「怕老婆都是會怕。」
「好！你請過來。」
「怎麼？」七姑奶奶說：「吳先生，請你實說。君子問禍不問福；羅四姐很開通的，你用不著有啥忌諱。」吳鐵口重重點一點頭，將眼鏡放在一邊，拿筆指點著說：「羅四姐，你是木命，『日元』應下一個『正印』；時辰上又是甲子，木『比』『印』庇，光看日時兩柱，就是個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的『上造』。」
「有啥放不開的心事？」
「有工夫，我想請七姐陪我去買帶到杭州的東西。還有，我想請人替我寫封家信。」
「托什麼人帶去要不要寫？」
「行家會挑他的毛病，捉他的漏洞。他們這一行有句話說，叫做『若要盤駁，性命交脫』。」
「想起來寫信給我。或者告訴七姐。」
租約成立后須通知鄰近的地主，由地保帶領，會同上海道及領事館所派人員，會同丈量，確定四至界限，在契紙上附圖寫明白，由領事轉送上海道查核。如果查明不誤，即由上海道在「出租地契」加蓋印信，交承租人收執，這就是所謂「道契」。
相傳建於明朝，地在三茅閣橋，供春「三茅真君」的延觀，原來就是春申君廟，英國人便將開在那裡的一條馬路，稱為ＴｅｍｐｌｅＳｔｒｅｅｔ，譯成中文便是：「廟街」。
「人都不在了，看它何用？」
「哪裡有什麼後頭，有兒子還有希望，好比白娘娘，吃了一世的苦，到後為兒子中了狀元，總算揚眉吐氣了。我呢？有啥？」
「怕你是因為你有本事。象你這種人，一看就是有幫夫運的；不過也要本身是塊好材料，幫得起來才能幫。本身窩窩囊囊，沒有志氣，也沒有才具，你幫他出個一等一等的好主意，他懶得去做，或者做不到，心裏覺得虧欠你，一味的是怕，這種怕，有啥用處？」
「怎麼沒有，我有『道契』，還有『權柄單』。」胡雪岩更為驚異，「你連『小過戶』都弄好了？」他說：「你的本事真大。」
「請問七姐夫，照規矩應該怎麼寫？」
「你怕光。」七姑奶奶說，「仍舊回到帳子里去吧！」
「你的說法過時了。」羅四姐居然開口批評胡雪岩，「在別處地方，買田買地，漲價漲得慢，脫手也不容易，錢就變了一池死水；在上海，現在外國人日日夜夜造馬路，一造好，馬路兩邊的田就好造房子，地價馬上就漲了。而且買地皮的人，脫手也容易，行情俏，脫手快，地皮就不是不動產而是動產了。這跟你囤絲囤繭子有啥兩樣？」
「古太太，你不要光火！」吳鐵口從從容容答道：「我說可惜，不是說羅四姐的命不好。這樣的八字如果再說不好，天理難容了。」
這番解說，聽得懂的七姑奶覺得妙不可言：「吳先生，我看看。」
「那末爭得過爭不過呢？」
「隨便。」胡雪岩說：「又不會吃酒，完全陪你。」
「十一年。」羅四姐答說：「那年我十六歲。」「那麼，欠了十一年的債好還了。」胡雪岩笑道：「羅四姐你欠我的啥，記得記不得？」
對於這個計劃，胡雪岩最感興趣，認為是救世濟民、鼓勵士氣最切實的一件事；一談起來，滔滔不絕，羅四姐很用心地傾聽著，遇有他說得欠明九九藏書白之處，會要言不煩地提出疑問。這表示她不但能夠領會他的計劃，而且也關心他的事業，胡雪岩便越加興奮了。
原來英租街新造的馬路，最初方便他們自己，起的是英文名字，例如領事館集中之處，名為ＣｏｎｓｕｌａｔｅＲｏａｄ；江海關所在地名為ＣｕｓｔｌｏｍｓＲｏａｄ。上海在戰國時，原為楚國春申君黃歇的封邑，當時為了松江水患，要導流入海，春申君開了一條浦江，用他的姓，稱為黃浦江，或稱黃歇浦；此外春申浦、春申江、申江，種種上海的別稱，都由此而來。後人為了崇功報德，曾建了一座春申侯祠，又稱春申君廟，但年深月久，遣址無處可尋。
「這樁差使不大好辦。」古應春笑道：「是象測字先生替人寫家信，你說一句我寫一句呢？還是你把大意告訴我，我寫好了給你看，不對再改。」
「我也不大懂，只說甲子日、甲子時，難得的富貴命。」「作興富貴在後頭。」
「後天中午也有應酬，不過可以推掉的。」「那就後天。」胡雪岩無奈，只好答說：「後天就後天。」
「那就不送你了。」羅四姐說。
羅四姐原是如此打算，不獨畏光，也不願讓七姑奶奶看到她哭腫了眼睛，於是答應一聲，仍舊上床；指揮接續而至的小大姐倒茶、預備午飯。
羅四姐讓她說動心了，「好啊！」她問：「哪一天去？」「吳鐵口的生意鬧猛得不得了！算命看流年，都要預先挂號的。等我叫人去挂號，看排定在啥辰光，我來通知你。」七姑奶奶回到家，立刻就找她丈夫問道：「二馬路的吳鐵口，是不是跟你很熟？」
紅木書桌旁邊，有兩張凳子，一張在對面，一張在左首；七姑奶奶自己坐了對面，示意羅四姐坐在胡鐵口身旁，以便交談。
「是啊！土生金好比母子，木既嫁了金，就是一家眷屬，沒有再克的道理——」
「不是想不開，是怨自己命苦。」
「當心，當心！」羅四姐已經起來，拉開窗帘一角，讓光線透入，自己卻背過身去，「七姐，多虧你來，不然老馬一個人真正弄不過來。」
「克過了。」
說著，手在她腰上緊一緊，將嘴唇湊了上去；哪知就在這時候，門外有人喊：「羅四姐，羅四姐！」
「自然是金命。」
「我也曉得依羅四姐的八字，送這點錢是不夠的。好在總還有來請教你的時候，將來補報。」
魚翅是用二尺五徑口的大銀盤盛上來的，十二個人的分量，四個人享用，的確是太多了，七姑奶奶有個計較，「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氣。」她說：「留起一半吧！」
「什麼叫『比劫運』？」
「慢點！」胡雪岩問道：「山東路在啥地方？」「就是廟街。」
羅天姐不作聲，低著頭看桌面，睫毛不住眨動，盤算得好象出神了。
這一看，足足看了一刻鐘；羅四姐從側面望去，只見他墨晶鏡片後面的眼珠，眨得很厲害，心裏不由得有些發毛。
「我上樓去看看。」七姑奶奶問小大姐：「哪裡不舒服？」「不是身子不舒服。」小大姐悄悄說道：「我們奶奶昨天哭了一晚上，眼睛都哭腫了。」
「好了，小爺叔！」七姑奶奶打斷他的話說：「你不必再關照，這件事我比你還心急，巴不得明天就吃杯喜酒。」
「此人鬼聰明，決不會露馬腳，至於說得圓不圓，要看對方是不是行家。」
「不是。是烏鴉的烏。」
「我曉得」。七姑奶奶回到座位上問道：「吳先生，如果要嫁，哪種命的人最好？」
於是羅四姐開發了傭人的賞錢，與胡雪岩原轎歸去。到家要忙著做主人，胡雪岩將她攔住了。
「好處說不盡。這個八字頂好的是已火那個『食神』；八字不管男女，有食神一定聰明漂亮。食神足我所生；食神生己、未兩土之財，財生辛官，這就是幫夫運。換句話說，夫星顯耀，全靠我生的這個食神。」
「羅四姐，」胡雪岩問道：「你記不記得，有年夏天，我替你送會錢去，只有你一個人在家——」
聽這一說，七姑奶奶才回嗔作喜，「那末，可惜在哪裡呢？吳先生，」她說：「千萬請你實說。」
羅四姐笑笑不作聲，只替他斟了一杯藥酒，然後布菜；胡雪岩吃得很起勁，羅四姐當然也很高興。
「還有呢？」
「這句話有十年了吧？」
「沒有的話。洋人做事情最爽快，你們雙方談好了，到他那裡去掛個號，簽個字就有多少銀子進帳，他為啥要推三阻四？不過搞這一行的人，一定要拖兩天；為啥呢？為的是顯得他的腳步錢嫌得辛苦。象我——」
羅四姐臉都氣白了，「我倒不相信——」
「『兩頭大』就要住兩處，仍舊是老太太操勞。」胡雪岩又說：「只要她肯在名分上委屈，其餘的，我都照原配看待她。」「好！我有數了。我來勸她。好在嬸娘賢慧，也決不會虧待她的。」
說完，吳鐵口叫小跟班拿水煙袋來吸水煙，又叫小跟班裝果盤招待堂客。七姑奶奶一面連聲：「不客氣，不客氣。」一面卻又喚小大姐取來她的銀水煙袋，點上紙媒，好整以暇地也「呼嚕呼嚕」地吸將起來。
「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早知如此，我無論如何要湊齊了，吃過中午就送來。」胡雪岩想了一下說：「這樣子好了，錢我帶回去，省得害你擔心。這筆錢你要送給哪個，告訴我，明天一早，我替你去送。」
七姑奶奶能跟胡家上下都處得極好，而且深受尊敬，就因為在這些有出入的事情上，極有分寸。胡雪岩並不嫌她的話率直，保證嬸娘說實話，決不會害她將來為難。「那末，我等你的信。」
「對不住，對不住！」七姑奶奶笑著道歉，「吳先生，請你放心。話說明白了，我自然不會光火。」
「我來送會錢。」胡雪岩說：「今天月底，不送來遲一天就算出月了。信用要緊。你們家人呢？」
羅四姐點點頭，不提她是否帶信帶物，卻問到胡雪岩的「局子」。七姑奶奶便為她細談「西征」的「上海轉運局」。「克複你們杭州的左大人，你總曉得羅？」
羅四姐這三張道契，當然附有三張「權柄單」，是用英文所寫；胡雪岩多年跟洋人打交道，略識英文，一看洋人所簽的「抬頭」是自己的英文名字，方始恍然，怪不得羅四姐有「我替你買的地皮」的話。
七姑奶奶也就不再多說，撩起裙幅上樓，只見羅四姐卧室中一片漆黑；心知她是眼睛紅腫畏光，便站住了腳，這時帳子中有聲音了。
「你好走了。剛剛那個冒失鬼一叫，我嚇得魂靈都要出竅。」羅四姐又說：「快，快，快點走。」
「指明信要托烏先生寫，是怕測字先生說不清楚，寫不出來，馬馬虎虎漏掉了，只有烏先生靠得住。」
「哼！」羅四姐微微冷笑，「你嘴裏說得好聽。」「好聽不好聽，你等著看將來。」胡雪岩說道：「言歸正傳，你說你的本事不止於開一爿綉庄，那麼，還有啥大生意好做？你說來我聽聽看。」
這裏為了替羅四姐熱敷消腫。七姑奶奶一面動手，一面說話，說胡雪岩要回杭州去過節，就在這兩三天要為他餞行，約羅四姐一起來吃飯。
「你這酒看樣子不壞，有沒有方子？」
羅四姐大吃一驚，「吳先生，」她問，「你說不肯做小，命就沒有了？」
「一點不錯。」胡雪岩欣然落座，「本來沒有啥胃口，現在倒真有點餓了。」
原來左宗棠的西征將士，已發現有水土不服的現象，寄信到上海轉運局，要採辦大批丸散膏丹，因而觸發了胡雪岩自己設一座大規模的藥鋪的構想。目前已請了一道陝甘總督衙門所發、請予免稅的公文，派人到生葯最大的集散地，直隸安國縣採辦道地藥材去了。
「你不能再哭了！」七姑奶奶用責備的語氣說：「女人家就靠一雙眼睛，身子要自己愛惜，哭瞎了怎麼得了？」「哪裡就會哭瞎了？」羅四姐顧而言他地問：「七姐，你從哪裡來？」
「光寫『敬煩吉便』可以不可以？」
「想起來都要好笑。吳鐵口的話很不客氣，開口克夫，閉口做小，羅四姐動真氣了；哪知到頭來，你們曉得怎麼樣？」
「怪不得。」羅四姐恍然有悟。
「她原說過的，要尋一個幫手。」
「怎麼不好？我明天下半天早一點來，好多談談。」「不！你明天來吃中飯，下半天早一點走。晚上總不方便。」胡雪岩想了一下說：「明天中午我有兩個飯局；有一個是要談公事，不能不到。這倒麻煩了。」
「那天他同我談，說要開藥店。原來『肥水不落外人田』。」
「胡大先生請坐。」羅四姐大大方方地站起來說：「我馬上就好了。」
「你把飯開到樓上來。」七姑奶奶關照。「我陪你們奶奶一起吃。」
第三天下午，七姑奶奶陪了羅四姐去請教吳鐵口。他九_九_藏_書住的二馬路，英文名字叫ＲｏｐｅＷａｌｋｒｏａｄ，翻譯出來是「纖道路」，當初洋涇濱還可以通船，不過水淺要拉縴；這條纖路改成馬路，就叫纖道路，本地人叫不來英文路名，就拿首先開闢的ＧａｒｄｅｎＬａｎｅ叫做大馬路；往南第二條便叫二馬路；以下三馬路、四馬路、五馬路，一直到洋涇濱，都是東西向。前兩年大馬路改名南京路，二馬路改名杭州路；有人跟洋人說，南京到杭州的水路是兩條，一條長江、一條運河，南京是長江下游，要挑個長江上游的大碼頭當路名，跟南京路才連得起來，因而改為九江路；三馬路也就是「海關路」，自然成為漢口路。不過上海人叫慣了，仍舊稱作大馬路、二馬路。
一個鐵口，一個硬碰，看看要吵架了，七姑奶奶趕緊拉一拉羅四姐的衣服說：「寧可同爺強；不可同命強，你先聽吳先生說，說得沒有道理再駁也不遲。」
胡雪岩覺得她的推斷，非常正確，體味了好一會，感嘆地說：「這羅四姐的心思真深。」
「啥都運。頂要緊的是槍炮，左大人打勝仗，全靠小爺叔替他在上海買西洋的槍炮。」
一談談到三更天，胡雪岩發現左右鄰居看她家半夜裡燈火輝煌，門前轎班高聲談笑，都好奇地在張望，不免抱愧，也不好意思再作流連。
「後天我弄兩個杭州菜給你吃。」羅四姐又說：「現在我代七姑奶奶做主人，請你吃宵夜。」胡雪岩胃口不太好，本不想吃，但想到第二天不能會面，便有些不舍之意，借吃宵夜盤桓一會也好，便點點頭：「不必費事！」
「要死！」羅四姐的一雙腳雖非三寸金蓮，但也是所謂「前面賣生薑，後面後面賣鴨蛋」，裹了又放的半大腳，笑得有些立足不穩，伸出一隻手去想扶桌沿，卻讓胡雪岩一把抄住了。
「吳先生，今天真謝謝你，不過還要請你費心，細批一個終身。」
「哪一天？」
英租界的地名很亂，二部局早就想把它統一起來，將界內的馬路，分為兩類，橫的一類從東到西，用中國主要的城市命名，縱的自南至北，以中國的省名命名，因此領事館路改名北京路，而第二個大城市是南京，便將外灘公園向西延伸的馬路，改名南京路。
「是我女兒。」
這，把我問倒了。」
「我小的時候，男伢兒都要跟我尋開心，裝出老虎吃人的樣子，嘴裏『啊嗬』、『啊嗬』亂叫；又說我大起來一定是雌老虎，所以我一定不要用這個小名。那時候，有人有啥事情來尋我幫忙，譬如來一腳會，如果叫我阿荷，就不成功。這樣子才把我羅四姐這個名字叫開來的。」
「那末，就定在大後天好了。」七姑奶奶又說：「你早點來！早點吃完了，我請你去看戲。」
「不是！」胡雪岩將其中原委，細細說一遍。
「我從來沒有想過買地。」
到了晚上十點多鍾，古應春與胡雪岩相偕從寶善街妓家應酬而回。胡雪岩知道七姑奶奶這天陪羅四姐去算命，是特為來聽消息的。
主意打定，一個猛虎撲羊勢，摟住了羅四姐；她掙扎著說：「不要，不要！我的頭髮。」
「做大還要克，嫁一個克一個。」
胡雪岩心領神會，回到杭州先派人去辦羅四姐所託之事，同時送了一份豐厚的節禮。然後挑了個空閑的日子，輕裝簡從，瀟瀟洒灑地去看羅四姐的母親。胡雪岩仍舊照從前的稱呼，稱她「羅大娘」；但羅大娘卻不大認得出他了。陌生加上受寵若驚，惶恐不安；胡雪岩了解她的心情，跟她先談羅四姐的近況，慢慢地追敘舊事，這才使得羅大娘的心定了下來；這心一定下來，自然就高興了，也感動了，不斷地表示，以胡雪岩現在身分，居然降尊紆貴，會去看她，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說身子不舒服，沒有下樓。」老馬苦笑著說：「我一個人在抓瞎。」
「戲我倒不想看，不過，我一定會早去。」
「比劫運就是交朋友兄弟的運，我跟我一見就象親姐妹一樣，不是交比劫運？」
「高明，高明。」七姑奶奶轉臉說道：「四姐，你還有什麼話要請教吳先生。」
「因為未土克了第一個子水，過去就克第二個子水了，逃不掉的。真的不肯做小，也沒有辦法，所謂『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不過，這一來，前面的『財』、『官』、『食』就不必再看了。」
「運點啥呢？」
七姑奶奶很深沉，點點頭說：「人是一定有的，照你這份人材，普普普通通的人不配娶你，娶了就怕你也是白怕。」「怎麼叫白怕？」
「喔。還有呢？」
「原來六月里生的。」七姑奶奶看她笑容詭異，話又未完，便又問說：「你的小名怎麼樣？」
「你不要誤會。我不是想說你本事不如男的，是女人家不大方便；尤其是你這樣子漂亮，下面的夥計為了你爭風吃醋，我的錢莊就要倒灶了。」
吃完飯圍坐閑談，鍾打九點，七姑奶奶便催胡雪岩送羅四姐回家。在城開不夜的上海，這時還早得很；選歌征色、紙醉金迷的幾處地方，如畫錦里等等「市面」還只剛剛開始。不過，胡雪岩與羅四姐心裏都明白，這是七姑奶奶故意讓他們有接近的機會，所以都未提出異議。
「羅四姐就是羅四姐。」七姑奶奶說：「姓羅名四姐，有啥不可以？」
「木命生在夏天，又是已火之年，這株樹本來很難活，好在有子水滋潤，不但可活，而且是株大樹。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備，『財』『官』『印』『食』四字全，又是正官正印，這個八字，如果是男命，就同蘇州的潘文榮公一樣，狀元宰相，壽高八十，兒孫滿堂，榮華富貴享不盡。可惜是女命！」羅四姐尚未開口，七姑奶奶抗聲說道：「女命又怎麼樣？狀元宰相還不是女人生的？」
羅四姐接著便罵小大姐。七姑奶奶在一旁解勸，說生了氣虛火上升，對眼睛不好。羅四姐方始住口。
「哪種方便？」
廚房裡菜都預備得差不多了，爐子上燉著魚頭豆腐；「件兒肉」在蒸籠里；冷盤鹽水蝦、蔥燜鯽魚和素雞，是早做好了的；起油鍋炸個「響鈴兒」，再妙一個薺菜春筍，就可以開飯了。
「是啊！」
羅四姐不懂什麼叫「上造」，但聽得出命是好命，當即說道：「吳先生，請你再說下去。」
「怎麼不要？尤其是夏天，藿香正氣丸、辟瘟丹，一運就是幾百上千箱。」
「一點不錯。」七姑奶奶沒有再說下去。
阿福不肯接，要看主婦的意思。七姑奶奶已猜到她所說的那個取貨的摺子，必是胡雪岩所送。既然她不肯用，又不願要別人送，那就不必勉強了。
「這樣做就對了。」七姑奶奶又說：「小爺叔，她還要試試你，見了她女兒怎麼樣？」
「好的。等我來問他。」
「是啊！你自己說，只要我有。
「啊，啊！」古應春省悟了，「這就是她故意要托我來寫信的道理。」
廟街是南北向，改名山東路。那是前兩年的事，胡雪岩未嘗留意於此，所以羅四姐提起這個新地名，他茫然莫辨。廟街他是知道的，「呃，」他問：「有人兜你買廟街的地皮？」「廟街現在是往南在造馬路，那裡的地皮，一定會漲價，所以我提了九千兩銀子出來，買了二十多畝地皮，已經成交了。」
「那末——」
「那麼後天呢？」
「你剛才說什麼地皮不地皮，我沒有聽懂。請你再說一遍。」
「我如果說得沒有道理，古太太，羅四姐請我吃耳光不還手。」吳鐵口指著水牌說：「羅四姐克過了，八字上也看得出來的，『印』是蔭覆，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這印是個靠山，丈夫去世，不就是靠山倒了？」說著，抬眼去看。羅四姐臉色比較緩和了，七姑奶奶便說：「為啥還是要做小呢？」
「小爺叔，你一定要說好。」七姑奶奶鄭重叮囑，「如果嬸娘不贊成，這件事我不會做的。多年的交情，為此生意見，我划不來。」
「不要說夥計，」胡雪岩笑道：「就是我，只怕也沒心思在生意上頭了；一天到晚擔心，哪個客人會把你討了去。」杭州人叫「娶親」為「討親」；這最後一句話，又勾起羅四姐的心事，「不要說了！」她奪回了手，坐到一旁，幽幽地說：「總怪我自己命苦。」
「接到信馬上給我回信。」羅四姐又說：「這封信要請烏先生寫。」
七姑奶奶欣然接受了丈夫的建議，第二天上午坐車去看羅四姐；到得那裡，已經十點多鍾，只見客堂中還坐著好些繡戶，卻只有老馬一個人在應付。
「一時也想不起。」
當然可以。古應春是因為她說不必寫明托何人帶交，特意再問一遍，以便印證。現在可以斷定，她是特意不提胡雪岩的名字。何以如此，就頗耐人尋味了。
「還是要做小！」
羅四姐拿她自己的經驗為證。談九_九_藏_書妥了山東路的那塊地皮，找個專門替人辦「小過戶」的人要去挂號，講妥十兩銀子的「腳步錢」，卻說須五天才能辦得好。羅四姐聽人講過其中的花樣，當即表示只請他去當翻譯，他自己跟洋人打交道，腳步錢照付；果然，一去就辦妥當了。
「金克木，月上的這個『辛金』，就是『甲木』的夫星，壞不壞在時辰上也有個甲，這有個名堂，叫做『二女爭夫』。」
「你不必忙，忙了半天，我根本吃不下；豈不是害你白忙，害我自己不安。依我說你叫人泡壺好茶，我們談談天最好。」「那麼，請到樓上去坐。」
「我曉得了。」胡雪岩問道：「羅四姐，我真有點想不通，你哪裡學來的本事，會買地皮，而且一天工夫把手續都辦好了。說真的，叫專門搞這一行的人去辦，也未見得有你這麼快。」
「土命呢？」說著，七姑奶奶微示眼色。
「不光是探口氣，還要想辦法。」七姑奶奶問道：「『兩頭大』？」
「沒有了。」
「這個挂號的洋人我知道，有時候會耍花樣，索性花五十兩銀子辦個『大過戶』好了。」
「還有，託人帶去洋廣雜物一網籃，親戚家要分送的，請老人家斟酌。糖食等等，千萬不可讓阿巧多吃—」「阿巧是什麼人？」古應春問。
「只要你早來就好。看不看戲到時候再說。」七姑奶奶問道：「小爺叔回杭州，你要不要帶信帶東西？」「方便不方便？」
「為啥？」羅四姐問。
「你到底是為啥傷心？」七姑奶奶說：「我看你也是蠻爽快的人，想不到也會樣想不開。」
「肥水不落外人田的生意還多。不過，他也不敢放手去做。」
「怎麼不要？不要說一次，你天天去看她也不要緊。不過千萬不要提算命的話。」
「古太太，」吳鐵口起身迎接，馬褂下面垂著四個大小荷包，他摘下眼鏡笑道：「你的氣色真好。」
「你倒問問他看，肯不肯到我這裏來。」胡雪岩說，「我現在就少個好廚子。」
「你叫他放心，他的性命一定保得住。」
七姐，你請他算過？」
「怎麼不曉得？」胡雪岩說：「我只當我們沒有緣分；哪曉得現在會遇見，看起來緣分還在。」
「那末，我們照方便的做。」
到了為胡雪岩餞行的那一天，七姑奶奶剛吃過午飯，羅四姐就到了。一到便問：「七姐，你有沒有工夫？」「啥事情？」
「你是說，年上月上那四個字？」
來的是鄰居，來問一件小事；羅四姐三言兩語，在門外把他打發走了。等回進來時，站得遠遠地；胡雪岩再要撲上來時，她一閃閃到方桌對面。
「還有呢？」古應春這天將這三個字說慣，不自覺地滑了出來。
到得收房裡，古應春鋪紙吮筆，先寫下一句：「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然後抬眼看著坐在書桌對面的羅四姐。「七姐夫，請你告訴我娘，我在上海身子很好，請她不要記掛。她的肝氣病好一點沒有？葯不可以斷。我寄五十兩銀子給她，吃藥的錢不可以省。」
「曉得。」
「七姐，你不要動。等我起來扶你。」
胡雪岩笑道：「真是，七姐說話，一刮兩響，真正有裁斷。」古應春也笑了，不過是苦笑，搭訕著站起來說：「我來把她的名字，用英文翻出來。」
七姑奶奶言而有信，第二天上午就去看羅四姐，幫她應付完了客戶，在樓上吃飯，隨意閑談，看她提到胡雪岩，神氣中有著一種掩抑不住的仰慕與興奮，知道大有可為，便定了一計，隨口問道：
於是，七姑奶奶把她的管家阿福叫了來，由羅四姐關照；吃的、用的，凡是上海的洋廣雜貨，在內地都算難得的珍貴之物，以至於阿富不能不找紙筆來開單子。
「在我這裏。」七姑奶奶代為答說。
「這盤魚翅，四個人怎麼吃得下？」羅四姐說，「我真有點替七姐心痛。」
「好了，隨你」
「你不會再嫁人，生一個？」七姑奶奶緊接著又說：「二馬路有個吳鐵口，大家都說他算的命，靈極了，幾時我陪你去看看他。」
胡雪岩要問的話，另是一種，「她還有個女兒？」他說：「她沒有告訴過我。」
「我要去了。」胡雪岩說：「吃飯吧！」
「要幫手。沒有幫手怎麼做？」
「這也不過一兩天事。」
「少是少了一點。不過，我決不嫌。」
「佩服，佩服。」胡雪岩笑道：「實在能幹。」「能幹不能幹還不曉得。等我替你買的地皮漲了價，你再恭維我。」
「你們東家呢？」
羅四姐聽他語聲冷酷無情，大起反感，提高了聲音說：「不願意做小呢！」
胡雪岩大為詫異，求田問舍，往往經年累月，不能定局，她居然一天工夫就定局了，莫非受人哄騙不成？羅四姐看他的臉色，猜到他的心裏，「你不相信？她問。「不是我不相信，只覺得太快了。」胡雪岩問：「你買的地皮，有沒有啥憑證？」
「靈不靈呢？」
「你不相信，我拿東西給你看。」
羅四姐當然記得，在與胡雪岩重逢那天晚上就回憶過；那天，是七月三十日地藏王菩薩生日，插了地藏香，全家都出去看放荷花燈，留她一個人看家，胡雪岩忽然闖了進來。「你怎麼來了？」
「已經送來了。」
吳鐵口重新戴上墨晶眼鏡，在那張紅木太師椅上落坐，挽起衣袖，提筆在手，問明羅四姐的年月日時，在水牌上將她的「四柱」排了出來：「己巳、辛未、甲子、甲子」。然後批批點點，擱筆凝神細看。
七姑奶奶在羅四姐平日所坐的位子上坐了下來；來過幾次，也曾參与其事，發料發線、驗收貨色，還不算外行。有疑難之處，喚小大姐上樓問清楚了再發落。不過半個鐘頭，便已畢事。
胡雪岩捧著一杯茶，悄悄坐在一邊，看羅四姐處事，口講指划，十分明快；她的客戶似乎也服她，說如何便如何，絕無爭執，所以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都打發走了。
「今天就是告訴你了。不過是借應春的嘴。」
「你這樣的八字，還說命苦？」
「羅四姐，照規矩說，時上的甲子本來爭不過你的，為啥呢，你的夫星緊靠在你，近水樓台先得月，應該你佔上風。可惜『庚子望未』，辰戌丑未『四季土』，土生金，對方就是『財星官』，對夫星倒是大吉大利，對你大壞；壞在『財損印』！好比小孩子打架一方面有父母，一方面父母不在了，是個孤兒。你想，打得過人家，打不過人家？」
「我來幫忙。」
「不光是心思深，還有靈。我說送禮送得輕了得罪人，她說送得重了，也要得罪，而且得罪的不止一個。」七姑奶奶接下來說：「小爺叔，你要不要這個幫手；成功不成功，就看烏先生寫信來了。」
「為啥不必再看？」
「你聽見了？」古應春對他妻子說：「一切都要看你的了。」「事情包在我身上！不過急不得。羅四姐的心思，比哪個都靈，如果拔出苗頭來；當我們在騙她，那一來，她什麼話都聽不進去了。所以，這件事我要等她來跟我談；不能我跟她去談，不然，只怕會露馬腳。」
二馬路開闢得早，市面早就繁華了。吳鐵口「候教」之處在二馬路富厚里進弄堂右首第一家就是，兩座古庫房子打通，客堂很大，上面掛滿了達官鉅賈名流送的匾額；胡雪岩也送了一塊，題的是「子平絕詣」四字，掛在北面板壁上，板壁旁邊有一道門，裏面就是吳鐵口設硯之處。
於是七姑奶奶便要從正面來談了，「那末，做了小就不要緊了。」她問。
「就是這個道理。」七姑奶奶把話拉回正題，「運是由命來的，走幫夫運，先要嫁個命好的人，自己的命也要好。有運無命，好比樹木沒有根，到頭來還是空的。」
那吳鐵口生得方面大耳，兩撇八字鬍子，年紀只有三十齣頭，不過戴了一副大墨晶鏡，看上去比較老氣；身上穿的是棗紅緞子夾袍；外套玄色團花馬褂；頭上青緞小帽，帽檐上鑲一塊極大的玭霞；手上留著極長的指甲，左手大拇指上套一個漢玉扳指；右手無名指上還有一枚方鑽白金戒指；馬褂上又是黃澄澄橫過胸前的一條金錶鏈，打扮得象個花|花|公|子。
「這個人是哪個？要那許多成藥，做啥用場？」
「有人出本錢，要談條件。」
「我倒不是這種人。為啥要丈夫怕？」羅四姐搖搖頭，「從前的事不去說他了！現在更談不到了。」
「他們告訴我了。」
正談到這裏，魚翅上桌；只見何廚頭戴紅纓帽，列席前來請安。這是上頭菜的規矩，主客照例要犒賞，胡雪岩出手豪闊，隨手拈了張銀票，便是一百兩銀子。
她跟吳鐵口取得極深的默契而扮演的這出雙簧，已將羅四姐迷惑住了，渴望想聽「可惜」些什麼？見此光景，心裏焦急，而且有些怪七姑奶奶不體諒她的心事，卻又不便實說，只好假裝咳嗽，ｈｔｔpｓ://ｒｅａｄ•9９cｓw.cｏｍ表示為水煙的煙子的嗆著了，藉以暗示七姑奶奶可以歇手了。
「怎麼？」
「先請我吃杯涼茶。」
倆人都回憶著十年前的這一件往事；而且嘴角亦都出現了不自覺笑意，只是羅四姐的笑意中，帶著明顯可見的悵惘與落寞。
「多哩！」七姑奶奶屈著手指說：「軍裝、糧食、葯—」「葯也要運了去？」羅四姐打岔問說。
一聽這話，胡雪岩楞住了，想不到她有這樣高明的見解，真是自愧不如之感。
胡雪岩說他對錢的看法，與人不同，錢要象泉水一樣，流動才好；買了地等漲價，就好比池塘里的水一樣，要靠老天幫忙，我下幾場雨，水才會漲；如果久旱不雨，池塘就乾涸了。這種靠天吃飯的事，他不屑去做。
胡雪岩摸不著頭腦，「羅四姐，」他問：「你在說啥？」
「古太太火氣這麼大，萬一我說了不中聽的話，古太太一個耳光劈上來，我這個台坍不起。」
「你不要問了。」古應春說：「只管你講就是。」「到頭來，她私底下要我問吳鐵口，應該配什麼命好？吳鐵口說，自然是金命。我說土命呢？」七姑奶奶說：「這種地方就真要佩服吳鐵口，他懂我的意思倒不稀奇；厲害的是脫口而出，說土生金，更加好。」
桌子上擺出來四個碟子，火腿、脆鱔、素雞糟白鯗是七姑奶奶送的。羅四姐另外捧來一個白瓷壇，倒出來的藥酒，顏色不佳，但香味撲鼻，發人酒興。
吳鐵口機變極快，應聲而答：「土生金更好。」「喔。」七姑奶奶無所措意似的應聲，然後轉臉問道：「四姐，還有啥要問？」
說這話就表示她已經相信吳鐵口是「鐵口」，而且要問的心事還多。七姑奶覺得到此為止，自己的設計，至少已有七、八分把握，應該適可而止，便招招手叫小大姐將拜金遞上來，預備取銀票付潤金。
「左大人現在陝西、甘肅當總督，帶了好幾萬軍隊在那裡打仗。那裡地方苦得很，都靠後路糧台接濟；小爺叔管了頂要緊的一個，就是『上海轉運局』。」
「偏要做大！
臨上轎時，七姑奶關照轎案，將一具兩屜的大食盒，納入轎箱；交代羅四姐說：「我們家人請人吃夜飯有規矩的，接下來要請吃宵夜。今天我請我們小爺叔做主人，到你府上去請。食盒裡一瓷壇的魚翅，是先分出來的，不是吃剩的東西。」「謝謝，謝謝，」羅四姐說：「算你請胡大先生，我替你代做主人好了。」
「有。名叫周公百歲酒。你要，我抄一個給你。」「有這種方子，越多越好。」胡雪岩說，「我想開一家藥店，將來要賣藥酒。」
「頂好是—羅四姐說：「象七姐你這樣的人。」「我肚子里這點墨水，不見得比你多，你寫不來信，我也寫不來。」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這樣，買東西就不必你親自去了，要買啥你說了我叫人去辦。寫信，應春要回來了，我來抓他的差。」
「看起來象四十不到。」羅四姐幽幽地嘆了口氣，「當初我那番心思，你曉得不曉得？」
羅四姐不由得詫異，「怎麼忽然想起來開藥店？」她問。「其中有好些緣故。有個緣故是有人要我辦各樣成藥，數量很大；我心裏在想，不如自己開一家藥店，即方便，又道地。」
「嗯！」胡雪岩點點頭，不置可否。
「我還說句笑話給你聽，那個洋人還要請我吃大菜。他說他那裡從來沒有看見我們中國的女人家上門過。他佩服我膽子大，要請請我。」
衍聖公府上的飲饌，是非常講究的，因為孔子「食不厭精」，原有傳統。隨孔小姐陪嫁過來的，有四名廚子，其中有一個姓何，他的孫子，就是古應春這天邀來的何廚。「那末，怎麼會是廣東人呢？」胡雪岩問。
「算了，算了！」古應春兜頭澆了她一盆冷水，「完全是江湖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相信他就自討苦吃了。」「我就是要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我有個八字在這裏，請他先看一看，到時候要他照我的說法。」
「算過。」
「要死！」羅四姐滿臉緋紅，「你真下作！」
「多謝管家。」羅四姐取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剛要遞過去，便讓七姑奶奶攔住了。
就一半也還是多了些，胡雪岩吃了兩小碗，摩腹說道：「我真飽了。」接著又問：「這何廚我以前怎麼沒有聽說過？」「最近才從廣州來。」古應春答說：「自己想開館子，還沒有談擾。」
「當然方便。他又有人，又有船。」七姑奶奶答說：「船是他們局子里的差船；用小火輪拖的，又快，又穩當。」
「那麼，你吃了他的大菜沒有呢？」胡雪岩笑著問說。「沒有。」羅四姐說：「我說我有膽子來請他辦事；沒有膽子吃他的飯，同去的人翻譯給他聽了，洋人哈哈大笑。」胡雪岩也笑了，「不要說洋人，我也要佩服。」他緊接著又說：「羅四姐，我現在才懂了，你是嫌開綉庄的生意太少，顯不出你的本事是不是？」
七姑奶奶心想，現成有老馬在，家信為什麼要另外請人來寫？顯見得其中另有道理；當時便不提購物，只談寫信。「你要尋怎樣的人替你寫信？」
「吃花酒的朋友。」古應春問道：「你問他是為啥？」「我有個八字——」
「怎麼叫還沒有談攏？」
一直不大開口的古應春提醒他妻子說：「『滿飯好吃，滿話難說』。你也不要自以為有十足把握。如果羅四姐對她的終身，真的有什麼打算，一定也急於想跟你商量；不過，她不好意思移樽就教，應該你去看她，這才是體諒朋友的道理。」
「心裏難過。」
「小爺叔，」古應春笑道：「看起來要好事成雙了。」「都靠七姐成全。」胡雪岩笑嘻嘻地答說。
「總要等你眼睛消了腫，能夠出門的時候。」
「當然，未土連克子水；甲木不避，要跟它硬上，好，木克土，甲木有幫手，力量很強，不過你們倒看看未土，年上那個己土是幫手，這還在其次：最厲害是巴火，火生土，源源不絕，請問哪方面強？五行生剋，向來克不到就要被克。這塊未土硬得象塊石頭一樣，草木不生，甲木要斗它，就好比拿木頭去開山，木頭敲斷，山還是山。」
「你今年幾歲？」她問。
「七姐夫不是一等一的幫手？」
「四十齣頭了。」
「不要，不要！地皮是你的。」胡雪岩將道契與權柄單拿到手中，「我叫人再辦一次『小過戶』，過得你的名下。」「你也不必去過戶，過來過去，白白挑洋人賺手續費。不過，你把三張權柄單去拿給七姐夫看看，倒是對的。他懂洋文，洋場又熟悉，看看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趁早好同洋人去辦交涉。」
「都看荷花燈去了。」羅四姐又說：「其實，你倒還是明天送來的好。因為我這筆錢轉手要還人家的，左手來，右手去，清清爽爽，你今天晚上送來，過一夜，大錢不會生小錢說不定晚上來個賊，那一來你的好意反倒害人。」
告辭出門，七姑奶奶邀羅四姐去吃大菜、看東洋戲法。羅四姐託辭頭疼，一定要回家。七姑奶奶心裏明白。吳鐵口的那番斬釘截鐵的論斷，已勾起了她無窮的心事，要回去好好細想，因而並不堅邀，一起坐上她家的馬車，到家以後，關照車案送羅四姐回去。
「好的。我大概過三、四天就要走了。」胡雪岩說：「我看，我要不要再跟她見一次面？」
「這個吳鐵口，實在有點本事。說得連我都相信了。」
「後天。」
那封信，古應春能背得出來，背完了說：「有一點，倒是值得推敲的，她不願意明說，信和網籃是托小爺叔帶去的。」「她有沒有說，為啥指明回信要托烏先生寫？」「沒有。」
「好！東西呢？」
「不要，不要！我已經有點看得清楚了。」七姑奶奶扶著門框，慢慢舉步。
「好了，後天中午再來。」胡雪岩站起身來說：「再談下去，鄰居要罵人了。」
七姑奶奶與羅四姐不約而同地互看一眼，羅四姐有所示意；七姑奶奶也領會，便代她發言。
「不必。我有摺子。」
「嗯，嗯。」古應春寫完了問：「還有。」
「爭不過人家，怎麼樣呢？」羅四姐問。
「照你的說法？」古應春問道：「是什麼人的八字？」「羅四姐的。她屬蛇，六月望生日。甲子日、甲子時。」古應春有些會意了，「好吧！」他說，「你要他怎麼說？」「你先不要問我，我要問你兩件事：第一，他肯不肯照我的話；第二，說得圓不圓？」
羅四姐點點頭，「你給我的摺子，我昨天去提了九千兩銀子。」她問，「你曉得不曉得？」
「這——」吳鐵口面有難色，「這怕一時沒有工夫。」「你少吃兩頓花酒，工夫就有了。」
一聽這話，胡雪岩知道不必用強，略略鬆開手說道：「不會，不會。不會把你的頭髮弄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