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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

第十三節

接下來的那些日子有了生疏,有了障礙。小姨一時無法轉過彎來,先是當頭一棒,把自己信賴的全砸碎了,把自己希望的全砸碎了,只是一夜的時間,眼前的一切都變了,這樣的一變,小姨自己也變了,變得對什麼都有了懷疑了,變得對什麼都不肯相信了;接下來是厭惡,是不能接受,是什麼也不肯說,人恍恍惚惚的,像是害了一場大病。小姨哭過一場,就一場。小姨不是一個愛哭的人,但這種事,小姨不可能不哭。小姨先是坐在那裡,慢慢搖著襁褓籃里的嬰兒,搖他睡覺,搖著搖著,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越落越急,越落越急,然後小姨就鬆開襁褓籃,捂了臉,肩膀劇烈地抽搐著,放了聲嚎啕慟哭起來。那一次焦柳出差,不在家,小姨一個人坐在襁褓籃邊上哭,她整整哭了一夜,她基本上是哭死過一次了。
小姨說,我佔了多少呢?
小姨回頭進屋,收拾了兩件衣服,往皮箱里一塞,抱起睡在襁褓籃里的孩子,扭頭出了家門。
小姨對調她去郊縣工作的決定沒有什麼意見,作為一個組織上的人,作為一名黨員,她的一切都必須服從組織上的安排,何況在和焦柳離婚之後,她也不想再待在市裡了。但是小姨對要她離開孩子的決定表現出了極大的憤怒,組織上向地宣布這一決定時,她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大聲說,不,孩子得跟著我,我去哪兒他去哪兒,他不能離開我!
焦柳說,那我就沒法幫助你了,孩子只能跟著我。
焦柳不同意離婚,他覺得小姨不該那麼小題大做,她實在是太小題大做了。焦柳也不是不承認自己的問題,他在外面確實喜歡女同志,他喜歡女同志確實喜歡得有些出格,但他的問題只不過是一種毛病,是一時的感情衝動,一時無法控制自己,他也痛心疾首地揍過自己了,也下過把自己劁了的決心了,他是真心愛小姨的。
小姨說,把孩子還給我。
組織上說,這是組織上的決定,當然,組織上的決定是根據你們的實際情況作出的。
小姨悅說,離婚是我提出來的,事情是你做的,你要說不想過日子了,是你先不想過日子了,孩子我當然要。
焦柳很好。焦柳樣樣都好。焦柳只有一個毛病,喜歡女同志,而且不管俊的丑的,少的老的,但凡是個女同志他都喜次。這是焦柳眾多優點中的一條缺點。
焦柳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面去,仰著臉看著站在辦公室中間的小姨,冷冷地說,別忘了是你提出離婚的,既然你要離婚,你就是不想要孩子了,你還要孩子幹什麼?
焦柳面對組織上的詢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姨不信,笑著說,你說什麼呀,老焦他不是那種人呢,你是說的別人吧?
焦柳上前要攔小姨,小姨一扭身,揮開了他伸出來的手臂。焦柳氣壞了,在小姨身後叉著腰吼道,梅琴,我告訴你,你別給我來這一套!你還想給我來個最後通牒呀?你還想威脅我呀?你來這一套我根本不吃!不信你就試一試!
而另一件事情則反證了人們對小姨的認識。
小姨理也沒理焦柳,抱著孩子,拎著皮箱,頭也沒回地蹬蹬走掉了。
焦柳伸手拽過桌上的電話,力拔山兮地一搖,看著小姨:說吧,我立刻要他們辦。
焦柳不喜歡這種氣氛,不喜次看人的臉色,小姨老是不說話,他忍了幾天,忍不住了,就沖小姨發火道:你還要我怎麼樣?我什麼話都給你說了,我老老實實地說,我腸肝肚肺都說完了,你還不依不饒的,未必還要我給你跪下不成?!
焦柳說,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話?你把孩子弄走了,你就帶著他遠走高飛了,你會把他嚴嚴地看管起來,你會告訴孩子他爹死了,被槍子崩了被車輪子碾死了害癆病害死了,你以為我不清楚你那一套?
和所有類似的情況一樣,小姨是最後一個才知道焦柳有這方面毛病的人。
焦柳以九-九-藏-書為小姨來找他是為別的事情,比如說她對高婚的事後悔了,她想了又想,想通了,她是來告訴他,她收回原來的話,併為她的草率和衝動向他道歉,為她帶給他的那些傷害請求他的原諒。焦柳為此而感到欣喜,他甚至已經準備站起來迎向小姨了。他想,如果是那樣,他真的可以考慮考慮,也許他的考慮對她來說是有利的,他一點也不想隱瞞,她對他仍然具有強烈的誘惑,不管從哪一方面說,她比那個長著柳葉眉瓜子臉天真爛漫的女大學生要強得多,他會坦白地承認這一點,告訴她他的看法。
焦柳那天一回家,小姨就把他攔在門口,對他說,這個家你不能回了。
年輕漂亮的小姨提出要和年齡比她大好幾歲的丈夫離婚,在她的丈夫和組織上都不同意的情況下,她仍然堅持那麼做,她根本不管她丈夫怎麼想,組織上怎麼想,她這麼一意孤行,於是把她的丈夫生生地拋棄掉了,這件事不可能不引起人們的議論。
組織上說,這些情況我們也考慮過了,我們非常重視,所以我們才給焦柳同志請了奶媽。
焦柳愣了一下,說,怎麼回事?這家是我的,我的家我怎麼不能回?
焦柳正忙著。他在辦公室里看文件。他的案頭上堆了一大堆文件。他皺著又粗又濃的眉頭,用一支紅藍鉛筆在文件的天頭上疾速地寫下意見。有時候他很暢快,站起來撩開衣襟在辦公室里來回走兩步,有時候他很生氣,怒氣衝天地拍桌子,把隔壁辦公室里的秘書弄得很緊張。
組織上有些為難地說,這個問題,就不能細說了,這沒法拿數字來統計,總之呢,夫妻之間的事,大家都有責任。
小姨說,用不著理解,我只要孩子。
小姨不鬆開攔住門的手,說,你要是覺得冤枉了,你就說聲冤枉,你要是真做了,你就走,我不想聽你說別的什麼。
小姨說,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決不會那樣做,我會讓孩子回到你身邊來的,我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會做到。
焦柳生氣了,大發雷霆道,你想幹什麼?你究竟想幹什麼?這是我的家,我的家我有什麼好冤枉的?我想進就進,我想走了,我也用不著誰來命令我,扯淡!
這種事,組織上想不通,焦柳自己也沒想通。
在結束談話的時候,組織上掏心窩裡的話對小姨說,梅琴同志,說老實話,我們對焦柳同志也是恨鐵不成鋼,也想要狠擊他一掌,讓他幡然醒悟,過去的事就不說了,說一次,我們曾想出一棍子把他打死的決定了,我們差一點就要這麼幹了,但是想一想,焦柳同志是個難得的革命幹部,要是把他一棍子打死了,再到哪裡去找這樣的人才呢?再者說,他這種事情,在別人身上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也不是發生少了,都是大家忍一口氣,原諒了,把眼光放遠一點,看一以後的大方向,讓事情逐步往好的方面發展,不要堅決了吧?當初組織上同意焦柳同志和你結婚時就是看你各方面條件都不錯,也有讓你看住他,從而慢慢改變他生活作風問題上的毛病這個意思的,所以說,這方面,我們大家都有責任。
組織上對焦柳恨鐵不成鋼,當面背後都批評過他。組織上也給了焦柳嚴肅處分,對焦柳來說,那種打擊決不比在戰場上被一顆八二迫擊炮彈炸上天輕。但組織上既不能讓焦柳把自己劁了,也不能讓他沒有老婆,尤其像小姨這種各方面都十分出色的老婆,那是經過了嚴峻的戰火考驗和嚴格的政治審查選拔|出|來的,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找到的,對這樣的老婆,沒有什麼條件可講,必須保留住,不能讓她隨隨便便就跑掉了。
人們的這些想法並不代表組織上。組織上畢竟是組織上,它比群眾的覺悟高得多。組織上不希望這一類無聊的流言蜚語到處傳播,它們對焦柳同志沒有好處,對梅琴同志也沒有好處。組織上對九九藏書那些流言蜚語的傳播者進行了嚴肅的批評,並要他們保證今後不再做出同樣的事情。當然,在對群眾進行平肅批評的同時,組織上也不可能不考虎一些具體的問題,比如說,焦柳同志的創傷,比如說,群眾自發的看法,比如說,小姨是否合適再待在這樣一個環境里,還比如說,孩子的問題。這些問題一旦經過綜合考慮,組織上就作出決定,在焦柳同志新婚之前和他嚴肅地談一次話,要他作出保證,今後絕對不能舊轍重蹈,如果他不接受教訓,一如既往地隨便喜歡女同志,那他就要受到更加嚴厲地處分;將原來在軍管會裡工作的小姨調出軍管會,調到郊縣工作,避開焦市長的創痛和人們的議論,讓這種不利於團結不利於進步的事情儘可能地逐漸淡化。當然,小姨離開是她一個人離開,孩子得留下來,不能帶走。組織上對這個問題是徵求過焦柳同志意見的。
小姨見同事一副認真勁,就有些半信半疑。同事又把焦柳和那幾個女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同事不清楚具休內容,也只能說個大概,焦柳和女機要員如何如何,焦柳和女文工員如何如何,因為也是聽人傳說的,心裏並不屬實,又同是女人,又同是好朋友,有些話不好意思說,說出來也吞吞吐吐的,這樣小姨聽了心裏犯疑。
焦柳一點也沒有隱瞞,小姨一問,他就老實地說了。他說是有這麼一回事,他是做過了那種錯事,事情過後,他都向組織上坦白交待了,組織上也批評教育過他了,也處分過他了,他也接受了,情況大體上就是這樣。
焦柳把決心一下,就要組織上出面做小姨的工作。他畢竟很忙,是個領導,不可能整天把精力放在這件事上,一天到晚去求自己的老婆。
焦柳說,很清楚,咱們復婚。
焦柳不容商量,立刻拒絕了小姨的要求,他認為小姨提出的要求太過分了,已經超過了可以商量的範疇。
焦柳和小姨離婚後,有一段時間非常地沮喪,愁眉不展,那基本上就是人們普遍認為的痛苦了。人們覺得這一次尊敬的焦市長是受到了真正的打擊了,他是遭到了不該有的對待了。他是一個多麼好的市長啊,他為老百姓做了多少好事啊,他做了不該做的事當然不對,他有理由有權利贏得諒解並且改正自己的錯誤,他讓妻子給拋棄這件事太讓人同情了。所以事情過了兩個月,焦柳和一位二十歲的女大學生結婚的時候,人們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齊心協力地為水深火熱中的焦市長感到慶幸,並且對那個柳葉眉瓜子臉天真爛漫的女大學生報以欽佩和感激。人們有些賭氣地想,年輕有什麼了不起?漂亮有什麼了不起?關鍵的問題還是覺悟,覺悟不高,年輕和漂亮反而是毒蛇了,讓人瞧不起,讓人躲著,讓人在背後吐唾沫;況且,這個世界總是不缺少年輕和漂亮的。
小姨並沒有受到處分,實際上,小姨還受到了組織上的保護。
小姨說,這辦不到。
小姨憤怒地說,你們這叫什麼實際情況?孩子是我生的,孩子生下來焦柳從來就沒有管過,他整天在外面忙工作,他哪裡有時間管孩子?孩子這麼小,他還在吃奶,你們怎麼能夠讓他離開媽媽?
戰爭年代的時候,焦柳忙著打仗,顧不過來,他的喜歡被壓抑了,沒有機會得以實現。
小姨說,你什麼意思?
小姨說,孩子現在還小,你根本帶不了,等孩子大了,我會讓他回到你身邊來的。
組織上找小姨談話。談話基本上是組織上談,小姨聽。組織上的談話循序漸進,很有條理。組織上先談焦柳這個同志根正苗紅、苦大仇深、立場堅定、對黨忠城這樣的基本情況,然後談焦柳這個同志勞苦功高、功大於過、大方向正確、屬於人民內部矛盾這樣的歷史情況,接下來再談焦柳這個同志需要耐心細緻的幫助、要給出路、不能一棍子read.99csw.com打死這樣的現實情況。
一個和小姨要好的同事實在不想看到小姨一直那麼瞞在鼓裡,她覺得這種事情對小姨是不公平的,焦柳就算再有功勞,在自己的老婆之外搞女人,已經可惡得不能原諒了,現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惟獨瞞著小姨一個人,而小姨還一天到晚快樂得要命,幸福得要命,把焦柳當成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香餑餑,她簡直傻透頂了。同事看不下去,那一天兩個人在辦公室里,辦公室里再沒有其他人,同事就背著組織上,把焦柳和那幾個女同志的事悄悄告訴小姨了。
也有人站出來替小姨說話,比如和小姨要好的那個同事,她就站出來替小姨說話。她發誓說人們的猜測是錯誤的,實際情況正好與人們的猜測相反,小姨這個人沒有問題,有問題的不是小姨,事情明擺在那兒,問題就是這麼簡單。同事的辯解贏得了不少人的贊同,他們都以自己在平常日子里對小姨的看法來佐征那個同事的說法。但是在一個單純的年代里,大多數人們不太喜歡這樣的事情,不太喜歡一個女人拋棄自己男人的事情,這樣的事情顯得有些異類,不在常規之內。人們心裏想,小姨這個人,看起來很可愛,充滿著活力,像是一個新世界的寧馨兒,其實不然,她的內心深處不知埋藏著怎樣不可告人的東西呢。人們這麼一想,就自然對小姨產生了敵視,人們就以猜測和臆想的方式在背後傳說著林林總總有關小姨的故事。
組織上說,梅琴同志,你的心情我們能夠理解,但理解不等於正確,理解也要有個原則。這件事,恐怕只能這麼辦了,除非焦柳同志同意孩子跟你。
焦柳說,你的思路太混亂了,一點邏輯性都沒有,你讓我怎麼理解你的話?
事情傳得很快,想捂也捂不住,小姨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
小姨知道和組織上說不清楚,轉頭就去找焦柳。
小姨也忙,白天要上班,還要帶孩子,工作要是在單位里做不完,就得帶回家來夜裡干,一邊干工作,一邊還要哄孩子,做一些母親該做的事。
最開始組織上不希望小姨知道這件事。組織上認為,小姨知道了這件事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組織上一方面做好那幾個女同志的安撫工作,一方面在組織內部做好嚴格的保密工作。組織上做完了那些工作,還是沒有忍住,在一次和焦柳的談話時問焦柳:老焦,我們實在想不通,梅琴那麼漂亮,梅琴比你那幾個當事人漂亮不止一百倍,你又沒日沒夜地忙,你都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你怎麼會去干那種事情呢?
小姨住到了單位宿舍里,第二天,她就向組織上交了一份離婚書。
小姨說,我只有一個要求。
小姨說,是的。
焦柳說,要孩子也行,我也不主張孩子沒有媽媽,孩子沒有媽媽人家會怎麼說?人家會說他是一個沒媽的孩子,但是孩子也不能沒有爸爸,孩子沒爸爸人家會說那是一個野孩子,這比沒有媽媽還嚴重。
事情沒有過多久,就發生了焦柳和那個年紀不輕、生了一張馬臉的地方女幹部的事。這一回事情鬧得動靜大了,那個地方女幹部被焦柳的通訊員半途闖了進來,闖個正著,要想原諒焦柳也不可能了,一狠心,一狀把焦柳告到上面。上面來調查,通訊員老老實實都說了。組織上見屢教不改,也狠了心,給了焦柳一個黨內嚴重警告處分、行政上留職查看的處分。
組織上知道焦柳這方面的毛病。組織上知道的不是一次,是好幾次。組織上對此事十分惱火,也對焦柳作出過嚴肅的批評,甚至處分過他,降過他的級。但焦柳就是改不了。焦柳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問題,他開始是向組織上作出嚴肅的保證,保證今後決不再犯類似的錯誤,後來他不保證了,他沒法兌現自己的保證,他痛心疾首地拿拳頭拚命擂自己,說,我他媽的怎麼就這麼不爭氣https://read.99csw.com呢?我他媽的恨不得把自己劁了!
焦柳看小姨那個樣子,心疼得要命,懊惱得要命,把碗筷放下,拿手摳頭,說,我不是已經承認錯誤了嗎?我向組織上保證過,決不再犯,我他媽再犯我不姓焦!
焦柳說,也就是說,你肯定你不考慮復婚的事?
小姨把門攔著,冷冷地說,你還要怎樣做才能明白。
組織上談話的時候小姨一直坐在那裡不動彈,她把孩子抱在懷裡,孩子若是醒了她就輕輕的搖晃兩下,哄他再睡,樣子很安靜,目光始終看組織的臉上,好像所有發生了的問題全都寫在組織的臉上。有一陣她把頭低了下去,看著組織身上的那件藍花杉,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的臉上已經滿是了憤怒。
焦柳的處分一時沒下來,仍然當著他的市長,他的工作仍然很忙,他整天在外面奔波,操心著政府的大事,人民的大事。
小姨還想據理力爭,焦柳伸手阻止了她。他把手中的紅藍鉛往桌子上一丟,說孩子的事我們就不用再說了,在這種原則性問題分歧的情況下,就是商量到天上去也不會得到的結果。倒是組織上決定你轉業的事,我必須和你說明,這不是我的意見,我絕對不會讓組織上作出這種決定的。他們確實告訴過我對你會有一些安排,他們徵求我的意見,我說我沒有什麼意見,你的安排是你的事,我能有什麼意見呢!沒想到他們會讓你轉業。說實話,我不喜歡這樣的安排,這樣的安排不近情理,你應該向他們提出你的意見。你對他們提出過你的意見了嗎?我看你要提,你提是為了更好地工作。你知道我在這些問題上從來不向組織上提什麼要求,我只是在參加革命的那一天向組織上提過一次要求,我要求給我發一個白面饃饃吃,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向組織上提出過任何要求。但是我答應你,如果你要我在你轉業的問題上做一些挽救的事,你要我去找組織上,我可以去。
和平年代了,不打仗了,焦柳的嗜好就有了充分實現的機會。
焦柳發完火,披上外套,一摔門走了,把小姨一個人丟在家裡。孩子被焦柳的摔門聲吵醒,嚇得哇哇大哭起來。小姨連忙去哄孩子,她把孩子從籃子里抱起來,摟在懷裡,一邊搖晃著孩子一邊在心裏想,他怎麼是這樣的人,他怎麼是這樣的人……
焦柳說,那我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同事急了,說,梅琴,你怎麼就傻透頂了呢?怎麼就那麼相信他?這件事,也就是你不知道了,機關里都傳遍了。
小姨說完那句話,抱緊懷裡的孩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個時候小姨剛剛生下了她和焦柳的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組織上為了照顧她,把她從鄉下抽回到市裡,平時她住在家裡,焦柳若不出時間,下班后也回家來。那一天下班后,回到家裡后,小姨想一想,說是相信吧,自己無論如何不會相信焦柳是那種人,他是那種人自己不會發現不了,不會感覺不到,說是不相信吧,同事說得有頭有臉,鼻子眼睛俱全,又是女機要嘰,又是女工團員,若是流言蜚語,若是誹謗,也太說不過去了。小姨那麼一想,沒忍住,等做好了飯,焦柳從外面回來了,小姨就在飯桌上把同事的話,告訴了焦柳,問焦柳這事是不是真的?
在人們看來,離了婚的小姨似乎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仍然有說有笑,一點也不悲傷,不愁眉苦臉哀聲嘆氣,不拿手絹經常性地抹眼淚,不像所有的怨婦那樣到處訴苦,尋求同情。她倒是常常發愣。有時候她走在大街上,會突然停下來,站在那裡,看街上步子細碎晃動著長鬃走過的馬匹,或者抬起頭來,看天空中伸展著雙翅正在飛過的鳥兒。她看它們的時候有一種迷迷惘惘的樣子,眸子中有一層霧靄升上來,凝止在那裡,突然地擴散開。然後她低下頭,匆匆地走開。
同事說,我說別人幹嘛?我說的就九*九*藏*書是老焦市長。
焦柳先是和一個機要員,然後又和一個文工團員,接下去他把一個地方上的女幹部堵在了他的辦公室里。
小姨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她從飯桌邊站了起來,站了一會兒,走開了,去一邊看睡夢裡的孩子。那以後直到晚上,她也沒開口和焦柳說一句話。她是說不出話來。她沒有想到會出這種事,沒有想到同事說的事情果然是真的。她什麼事情都想過了就是沒有想過這種事。她想過要是焦柳在戰場上被打死了她就親手埋了他,焦柳要是被特務暗殺了她就做他的未亡人,焦柳要是犯了錯誤她就幫助他,焦柳要是累病了她就守在他身旁,一湯一勺地服侍他……她惟獨沒有想過他要是出了這種事,他要是和女機要員女文工團員出了這種事,她該怎麼去做。
焦柳有時候太忙了,夜裡不回來,有時候晚上回來,飯一般是在外面湊合著吃了,回家來只是洗個臉腳,上床睡覺,第二天天一亮就走,相當於住個店。兩個人有了那一層隔膜,也沒有多少話說,見面不見面都板著臉,像是生人,因為先前不是生人,不但不是生人,還是夫妻,關係處得就比生人撓心一百倍。
小姨如雷轟頂,手中的飯碗啪嗒一聲落到了地上,碎了,人一下子愣在那裡,空捏著一雙筷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小姨抱著孩子站了起來。她看著組織嚴肅的臉,說,那好吧,組織上如果認為我有責任,那麼處分我都接受,處理多重我都接受,組織上也可以把我一棍子打死,但是——小姨把她自己的下頦揚了起來,揚到組織上一時有些犯難的地方。小姨說,別人怎麼原諒,怎麼把眼光放遠一點,怎麼看一個人的大方向,那是別人的事。我不原諒。我不要他了,這就是我的想法。
小姨大聲喊道,你們要請奶媽你們就給焦柳請!我的孩子不要什麼奶媽!我有奶!我自己能帶孩子!
焦柳把電話聽筒往話叉上一擱,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不耐煩地說,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這件事你提也別提,你提也沒用,我再說一遍,一點用也沒有。
小姨看了焦柳一眼,說,那好,你不走,我走。
小姨說,他一天到晚忙得腳丫子朝天,連吃飯從來沒有個準點,回家倒頭就睡,他哪有時間干那種事?肯定是有人看不順他的眼,拿流言非語誹謗他呢。現在就是這樣,不干事的人沒人說,一幹事,你就遭人眼了,你就成了受攻擊對象,非把你壞成什麼不行,壞分子這樣做也罷了,偏偏有些自己人也這麼做,寒心不寒心吧!
小姨盯著焦柳,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揚起下頦,轉過身去,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小姨說,你們的意思,他做下的事責任全在我?
焦柳沒有想到,小姨根本沒有向他道歉,沒有請求他的原諒,她找到他的辦公室來,向他提出的竟是孩子的事情。焦柳一下子就生氣了,他還有點失望。焦柳憤懣地想,她怎麼會想到孩子這件事情的?她怎麼可以想到孩子這件事情呢?她就不會想一想別的,想一想與她自己利益攸關的事情?她就是不想別的,不想與她自己利益攸關的事情,也不該打孩子的主意吧?她知不知道他已經四十多歲了,孩子是他惟一的孩子,何況那是一個男孩,是他焦家的骨血,是絕對不可以跟著別人生活的?她這樣做,也太不像話了!
焦柳恍然大悟,他揭下帽子,摳了摳腦袋,回去看了看,送他回家的道奇小卧車還沒走,司機正在那兒倒車,好像這一次的車很難倒,老沒倒過去。焦柳把帽子重新戴上,對小姨說,先回家,咱們回家說去,站在這兒像什麼話?
組織上說,我們不是這個意思,至少有一點是。
小姨的這種樣子很奇怪,有些不正常,真正正常的人是不會那麼做的。人們因此認為小姨她是在做作著,是在掩飾著什麼,她的離婚是有著複雜背景的,不像流傳中的說法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