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楊支書在身後喊,怎麼?你去哪兒?咱們話還沒說完呢?
年輕女人往後退了兩步,拽住孩子的胳膊,再度把孩子藏到身後,並且用身體擋住小姨。
小姨說,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焦柳捺住脾氣,說,好了,你的意思我清楚了,如果沒有別的事,我這裏還有一大堆文件要處理,你可以離開了。
小姨見他不說,又問:那麼,告訴我,那次你為什麼要為我的事和別人打架?
小姨說,那好,那你就娶了我。
小姨抽泣著回過頭來朝教室的方向看著,眼巴巴地說,那是……我的孩子……
焦柳說罷,不等小姨說什麼,就把電話掛斷了。
小姨失望極了。她沒有想到葉靈風是這個樣子的。小姨也許不會因為他的拒絕而失望,他可以拒絕她,可以對她說不,可以告訴她,他不想和她成為伴侶,他喜歡她但他不想和她做伴侶,或者他連喜歡都談不上,更別說伴侶這種事情了,無論怎麼樣,他至少應該說話。而他現在連話都不說。他是不是不敢說?不敢承偌?不敢說出他心裏真正的想法?他熱情浪漫的凝視目光哪兒去了?他自由不羈的言談到哪兒去了?他愛情至性的紫竹簫到哪兒去了?他憂鬱的莎士比亞到哪兒去了?小姨整個兒地被退到後台時,葉靈風,被完全不肯出場的葉靈風出賣了。她希望他才是她的伴侶,他們做搭檔,可以上演無數場美妙絕倫的戲。現在她才知道他不是。他是一個懦夫。他的莎士比亞只不過是一個連一句實話都不敢說的後背。小姨盯著葉靈風的後背。覺得他的勇敢全都是他刷本中人物的,而他自已卻是一個多麼可憐的人呀。她這麼想著,驕傲的揚了揚下頦,轉過身,一摔門走了出去。
年輕女人說,那又怎麼樣?你就是帶了國防部的證件,也不能這麼粗魯。
電話是焦柳從市裡打來的。
小姨那麼想著,從桌子上拿起了話筒。
孩子朝這邊轉過頭來,那個年輕女人也朝這邊轉過頭來,他們看見了小姨。
那個年輕女人是認識小姨的,但是她仍然把孩子往背後藏去,對小姨說,你是誰?你要幹嘛?
焦柳冷冷地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的家事,你是一個外人,恐怕不該管我的家事吧?
年輕女人從一開始的慌張轉為生氣了,說,歉意有什麼用?歉意就夠了嗎?你事先就是沒有打招呼嘛,你誰也沒有請示,就這麼闖來了,還說沒有粗魯,這不是粗魯又是什麼?就算你打了招呼,也不能看孩子,就算我相信你是誰,你也不能隨隨便便看他,你根本就不該到這個地方來,孩子的事不是早就說好了嗎?他現在和你什麼關係也沒有了。
小姨忍不住喊道:建國!
那是一個十分漂亮可愛的男孩,他坐在一大群孩子當中,梳著偏分頭,小嘴小鼻子圓鼓鼓的,眼睛分外明亮,顯得虎虎有生氣。老師走進教室去,要他起來,給小朋友們發蘋果。他一本正經地站起來,走上前來,把裝蘋果的小籃子挎在小胳膊上,挺著肚子,非常認真地挨個兒給小朋友們發。他把紅紅的蘋果、大大的蘋果都發給了小朋友,給自己留下了一個又青又小的。老師說,小朋友們,焦建國小朋友把又大又紅的蘋果給了我們,自己留下了最小的,大家說,我們應該怎麼樣?小朋友們都拍著巴掌,大聲說,我們要向焦建國小朋友學習。所有的小朋友都站起來,一群花蝴蝶似的擁到他面前,要用自己手中的蘋果和他的蘋果換。他不幹,掙紅了臉,將那隻小蘋果藏在懷裡,弓著胖乎乎的身子往後退著。老師就招手,要大家坐下,老師彈著琴,大家一起唱著《歌唱二小放牛郎》。
焦柳氣得要命,恨不能一腳把葉靈風從他的辦公室里踢出去,葉靈風弱不禁風,他要下腳了還真能把他踢出去。但焦柳是名聲在外的清官,他不能對葉靈風發火,他可以對階級敵人發火卻不能對一個同志發火,這是原則,他只能把那口氣使勁地往肚子里咽,咽得咕咚作響。
小姨一下子愣住了:什麼姓葉的?
老師說,梅同志,你不能這樣,你這樣會把事情弄糟的。
焦柳說,你不要裝糊塗了,你自己乾的事,你還能不明白?
葉靈風去找焦柳。他去了焦柳的辦公室。焦柳的秘書問葉靈風找焦市
read.99csw•com長有什麼事。葉靈風說,談一件工作上的事。秘書很熱情地把葉靈風送進了焦柳的辦公室。焦柳一開始也很熱情,又是讓座又是倒茶,但他一聽說葉靈風是小姨的朋友,並且葉靈風是為著小姨的孩子的事來的,立刻就不高興了,把茶杯放到一邊,冷漠地坐回辦公桌後面去。小姨坐在那裡,埋著頭不說話。她的樣子十分麻木,她只是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想,那可愛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焦柳在那一頭早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一聽小姨在這邊拿起了話筒,立刻開了口。
小姨有些發急,說,這有什麼糊塗的呢?你說結成伴侶,我說不,情況就是這樣。
年輕女人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說,建國沒有什麼母親,建國現在的母親是我。
小姨先以為是為她去託兒所看孩子的事,焦柳知道后不高興了。小姨不想向焦柳妥協,她想,要是焦柳指責她,她就據理力爭,決不妥協。孩子就算不跟著自己,但不能說她連看一看孩子的權利都沒有了吧?
小姨一口拒絕了楊支書的建議。小姨根本就不打算再考慮和誰結成伴侶這種事,不管那伴侶是不是革命的。小姨被這種事弄得寒心了,她有一種時時襲來的對婚姻的恐懼。小姨覺得雖然楊支書是個不錯的領導幹部,對工作兢兢業業,也很愛護下面的同志,但小姨不可能和所有工作上兢兢業業並且愛護同志的領導幹部結成革命伴侶,這就是她的想法。
小姨一進門就對葉靈風說,你告訴我,你對我是怎麼想的?
小姨被追逼不過,就想到了葉靈風。小姨一想到葉靈風心裏就怦然一動。她想,就算我一定得有個伴侶,為什麼不是葉靈風呢?為什麼一定是楊支書呢?小姨這麼一想,就去找葉靈風。
小姨站在那裡,說,不用坐,我只有一句話,說了我就走。
小姨說,為了伴侶。為了我得做人的伴侶,為了我不想做別人的伴侶。
楊支書因為不會說話,先挨了一段時間,後來熬不過去了,就找小姨,向她慎重地提出了兩個人結成革命伴侶的建議。
小姨再度去看孩子,就沒有第一次那麼好的運氣了。
焦柳冷笑道,你不求我,你要那個姓葉的人來找我幹什麼?他算什麼人,管我焦家的事?
那天小姨她怎麼去,還是怎麼回來的。
小姨氣得發抖,站在那裡,把手中的掛包捏得緊緊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年輕女人有些不情願地說,我姓林,怎麼啦?
小姨越發是不明白了,說,我沒有做什麼事,我裝什麼糊塗?我只是去看了看孩子,你妻子她不允許我看,她把孩子帶走了,這就是全部的情況,我幹了什麼了?
楊支書被人打擾了,有點不高興,說,你幹嘛?
葉靈風有些發獃,說,為什麼?
小姨如同挨了一悶棍,她的臉漲得通紅,說,林同志,你說話要講理,我並沒有糾纏不休,我也從來沒有破壞誰的安靜生活,我只是想看一看自己的孩子。
楊支書不斷向小姨發出這樣的建議,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要向小姨建議一次,很有毅力。在他的這種持之以恆的追求之下,奇迹發生了。當然這裏說的奇迹不是指小姨,小姨那頭除了耐心的拒絕之外,仍然是古水一潭,什麼奇迹也沒有。奇變來自楊支書。他在追求小姨的過程中越來越熱情,越來越想說話,越來越會說話。他可以把任何地方都當成他說話的場所,不管是食堂里還是上廁所的路上。他可以一開口就說上一兩個小時,不讓人插嘴。而且,最大的奇迹是,就像戰爭已經結束,和平時代已經到來一樣,他的口吃的毛病也不治而愈。
小姨認真地看了看那個年輕的女人。小姨說,請問我該怎麼稱呼你?
楊支書說,為什麼要這麼急?這麼急幹什麼?我知道只有一句話,說實話,這種事情,實質性的也就是一句話,這個我清楚,但是你說完了那句話,我還可以接著說,我說完了,你再接著說,我們都說完了,還可以討論討論嘛。
葉靈風一下子住了口,停下他的談話。他看了小姨一眼,低下頭去,什麼也不說。
葉靈風看著小姨,點點頭。
小姨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
孩子有些怯,看了看小姨,又看了看那個年輕女人。https://read•99csw.com
所長是個老同志,當託兒所所長好些年了,這種事見得多,有經驗。她同意小姨見一見自己的孩子,她對向她請示的老師說,為什麼不讓她見孩子呢?她是孩子的生母,她和焦市長離婚了,她和孩子沒離,她還是孩子的母親對不對?
小姨決定去找楊支書。她無法讓這件事情繼續下去了。她得把它結束掉,把一切都結束掉。她要告訴他,她不想和他結成伴侶,不想任何人結成伴侶,她對伴侶這種事已經厭倦了;她要告訴他,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好的領導幹部,一個令人尊重的老革命,她對他的印象很好,她對他的關照心懷感激,但那和伴侶沒有關係,她不能因為心懷感激就嫁給他,做他的伴侶;她希望他明白這一點,能尊重她,她想他會那樣做的,他難道不該那麼做嗎?如果他不愛她,不想尊重她,他只想要她做他的伴侶,那她也就沒有必要尊重他了,她就會揚起下頦對他說,滾開!她想她會那樣說的。
幾天之後,小姨正在開會,傳達室里通知有她的電話,要她去接。
小姨說,就是我剛來局裡的那一次,你的眼窩子都被人打青了。
楊支書還是一副不明白的樣子,好像小姨說的是一件讓人不可思議的事情,一件讓人不可理解的事情。他的臉上糊了一些墨水,手上也有一些,他張著大嘴看著小姨,這樣他就是一副更加不明白的真實樣子了。他說,為什麼?為什麼是這樣?說實話,你越說我越糊塗了。
小姨沒有留意年輕女人的問話,她的手臂繼續張開著,伸向孩子。
年輕女人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她說,我不管你說什麼,我只相信老焦和組織上給我說的那些話,我現在請你讓開,讓我們走,我還請你將來不要再來糾纏不休了,不要再來破壞我們安靜的生活了。
小姨說,怎麼會糊塗呢?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小姨一眼就認出了她的孩子——
年輕女人拽著孩子氣乎乎地朝停在路旁的那輛吉姆牌小卧車走去,他們很快鑽進車裡,車子冒出一股煙,開走了。
路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來朝這邊看。託兒所里的老師聽見外面的吵鬧聲,也跑了出來。
小姨說,我沒有粗魯,我只是想看一看建國,看一看我的兒子。也許我事先沒有告訴你們,讓你感到太突然,如果是這樣,我向你表示歉意。
老師把小姨帶到辦公室,給小姨倒了一杯白水,讓她坐下。小姨流過淚,平靜下來,知道自己太衝動了,就向託兒所道歉,希望託兒所原諒自己的行為。
託兒所的兩個老師連忙上來拉小姨,她們把小姨拉到一旁。
小姨說,孩子是我的孩子,你要我死心,要我結束,那是辦不到的事情,這個你非常明白。
小姨收回手臂,站起來,說,我是梅琴,是建國的母親。
這就註定了所有的夜都會是漫長的夜。
小姨的臉色開始發白,她揚了揚下頦,說,誰告訴你這個的?
這樣的時候總是在夜裡,在無人知曉的時候。
年輕女人說,喂,問你呢。
葉靈風沉默著,過了一會兒說,我沒有和誰打架,我從來就不和人打架。
小姨也發火了,說,焦市長,請你說話客氣一點,你是這個城市的市長,但我是孩子的母親,你可以對任何人下命令,但你沒有資格對我下命令,你也不要想我放棄去看自己孩子的權利。你放心,我去看自己的孩子,我想怎麼去怎麼去,不會找任何人去求你。
所長說了這番話,看了小姨一眼,走了。小姨還在那裡愣著,一旁有個老師出來送孩子,見小姨還站在那裡,就走過來,悄悄告訴小姨,所長自己生了三個孩子,都是戰爭年代生下來的,因為當時局勢險惡,孩子一生下來就送給人了,從此再也沒找回來,所長每天忙著託兒所里的事,她把託兒所幾百個孩子都當成她自己的孩子,她最不喜歡過的就是星期天,託兒所里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孩子,她其實心裏也苦著呢。
葉靈風揚了揚下頦,目光明亮地高聲說道:
一旁的老師見小姨的樣子,連忙過來,將小姨拉走。
楊支書的妻子在戰爭年代被打死了,那是1945年的事,當時楊支書和妻子在嫩江軍區,他們遭到了光復軍五千人的攻擊。楊支書在那場read.99csw.com戰鬥中逃出來了,他的妻子卻被土匪捉了去。土匪輪|奸了楊支書的妻子,把她的眼睛挖了出來,鼻子割掉,開膛剖肚,五臟六腑全掏了出來,然後丟到雪地里去喂野狗。等嫩江軍區的大部隊打回去時,楊支書的妻子已經被野狗啃成了一副骨架子。楊支書找到妻子的時候,已經認不出自己的妻子了,他把妻子的一具光禿禿的骷髏和一把散骨摟在懷裡,坐在雪地里,半天不挪窩,也不吭聲,同志們來拽他,要把他懷裡的遺骸拿去掩埋掉,他才唔唔地哭出聲來。打那以後他就再沒成家。
小姨想她還能怎麼樣呢?她可以告訴他他的臉上和手上有墨水,她還可以建議他去洗一洗,用上一點胰子,洗得乾淨一些,讓他恢復支部書記的樣子,但是她怎麼才能告訴他他在伴侶這個問題上該做一些什麼和不該做一些什麼呢?小姨站在那兒,突然發現自己很愚蠢,她根本就不該來這兒,不該企圖申明自己,不該期望阻止和約定,她和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溝通的可能,沒有讓她自己和別人明白的可能。那一刻,她絕望之極。
小姨站在教室外面,淚水涔涔,她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出去,想抱住她的孩子。
小姨開了門,走了宿舍,在床頭坐了下來,先獃獃地坐了一會兒,再把帶給孩子的那些紅苕乾和那隻竹蜻蜓從掛包里拿出來,放在床頭,怔怔地看著,看一會兒,把那隻竹蜻蜓拿起來,拿在手上,兩隻巴掌合攏了,翅膀朝上,試了幾試,手心一捻,竹蜻蜓脫開她,飛到了空中。
文化局的支部書記是一位紅軍時期入伍的老革命,姓楊,山東人,三十七八歲年齡,沒有多少文化,但性格直率,工作得力,為人很不錯,很尊敬局裡的知識分子,在局裡上上下下深得人心。
楊支書說,那你就快點說,說完你就走。
焦柳的確很不高興,說話的嗓門很大,但並不是為小姨去託兒所的事情。
小姨的手觸在窗玻璃上,她整個的人的身體要跌下去似的。
所長搖了搖頭,說,梅同志,你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我不得不對你說,你應該正視現在你和焦市長已經離婚了,孩子判給了焦市長,焦市長也成了家,孩子已經有了繼母,按照組織紀律,你不該再來看孩子了,你再來看孩子,會給大家都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對孩子的成長也沒有好處。
楊支書有些發懵。他看了看小姨,把手中的筆放下,把燈挑亮,從桌子上拿起正在寫著的那份亂七八糟的材料來看了看,又放下,說,怎麼了?怎麼是這樣一句話?出了什麼事?不是好好的嗎?說實話,梅琴同志,你把我搞糊塗了。
小姨有時候會從睡夢中突然驚醒過來,驚慌失措地去擁抱一旁的枕頭,把它當作了她的孩子,讓它來平息她突如其來的恐懼和痙攣。她有時候也會一個人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獃獃地發愣,一坐就是半天,直到渾身冰涼,如同一枚剛從冬月的河裡撈出來的玉。
小姨朝孩子走過去。後來她開始跑。她跑近了,蹲下身子來。她一臉的嚮往,朝孩子伸出手臂去。
小姨坐在葉靈風的對面。她看著他。她突然問葉靈風: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去市裡找焦柳?你去的時候,為什麼不說你是我的同事,為什麼要說你是我的朋友?
小姨說,討論就不必了。我是想來告訴你,我不可能和你結成伴侶,永遠都不可能,希望你今後別再提這件事了。
小姨回到縣裡。和小姨住在一個宿舍里的女同志姓何,是文化局辦公室的書記員。何同志也是去市裡看孩子了,不在屋裡。
年輕女人一看見託兒所的所長,就氣使頤指地對所長說,你起快給我把她趕走,不要叫她在這裏無理取鬧,要是出了什麼事,一切後果由你們託兒所負責!
小姨仍然無法擺脫失去孩子的痛苦。
風在那個時候進來了。風是日頭西下時生的風,暖暖的,帶著一股田野里潮濕的氣味,它們十分敏感,沒有眼,卻知道這間小小的屋子裡有一樣東西在飛翔著。它們很快地擁過來,將竹蜻蜓簇擁住,搖晃著它向上飛去。
楊支書遭到拒絕後一點也不灰心,相反他更加地熱情了。他想,任何革命的成果都是來之不易的,沒有一番艱辛而持久的努力,革命是不可能成功的,這符
https://read•99csw.com合革命的基本規律。
焦柳在電話那頭吼道,我明白什麼?我什麼也不明白!我告訴你梅琴,從今以後禁止你再打孩子的主意,我不會把這個孩子給你的,你也不要找什麼人來做說客,你找任何人都沒有用的。
不提這件事還好,一提這件事,小姨的火一冒三尺高。小姨盯著年輕女人說,如果有人告訴你這個,那隻不過是他們強制性這樣做的,孩子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生下來的,他永遠都是我的孩子,沒有任何人可以把他和我分開。林同志,你也是個女人,你將來也會生孩子,你應該理解一個做母親的,她不可能和她生下的孩子斷絕什麼關係,永遠也不可能!
葉靈風沖得很急,差一點就撞上了小姨,而且他一定通過了很長的一段夜色,眉毛和衣袖上沾滿著露珠。他手裡仍然捏著他的那支金筆,臉色有點發白,那個樣子就使他像一個握著一桿長矛的中世紀騎士。他的步子有點像舞台步,因為他是挺著胸膛、昂著下頦、目光炯炯而且大義凜然的。他衝進屋子裡來,看見了小姨,突然地鬆了一口氣,好像有什麼樣的事情是可以使他放心了。
焦柳劈頭就說,你怎麼還沒死心?孩子的事不是已經結束了嗎?你還要怎麼樣?還要我把孩子親手送到你那裡去你才甘心?
葉靈風一點也不怵,說,孩子是你和梅琴兩個人的,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沒有權力不讓梅琴見孩子,你這樣做,和你市長的身份很不直轄市,和你共產黨大幹部的身份很不協調,你讓我們老百姓認為你是在仗勢欺人,這恐怕不僅僅是你的家事吧?
小姨謝過了所長,由託兒所老師領著,來到孩子所在的教室外。
焦柳在電話那一頭愣了愣,然後說,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葉靈風的人,是個男人,他說是你的朋友?你聽一聽這個說法——朋友,哼。
這個時候,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青年劇作家葉靈風沖了進來。
焦柳不耐煩地說,我已經說過了,這個問題沒有再商量的餘地了,今後你不能再去看孩子,如果你再去看孩子,我將不得不採取必要的措施,要有關方面對你實行監視處理,我說話算話!
葉靈風一時沒明白過來,他抬頭問:哪一次?打什麼架?
小姨立刻就明白過來了。不用說,一定是葉靈風,他去找了焦柳,而且是為了孩子的事去找的焦柳。小姨一下子就覺得一股暖流涌過胸中,她甚至有一種慌亂的感覺。小姨讓自己思路回來,回到平靜之中,說,是的,我認識他,他的是我的朋友,我的確讓他去找過你,但是焦市長,你不覺得我這樣做是合情合理的嗎?我只想要得到一個母親最起碼的權利,我只想看到我自己的孩子,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需要。
白天的忙碌很容易消弭掉,根本不足以抵禦夜的漫長,剩餘的光陰得由自己來支撐過去,得由時時刻刻的小心翼翼來支撐過去,情感襲擊是難免的,心靈傷害也是難免的,因為那是夜晚,是上帝給予人類的休養生息時刻,誰也不會在整個白天的忙碌之後,仍然鎧甲緊束,枕戈待旦,與莫測的黑夜對峙,並且永遠地對峙下去,而城市和鄉村只是一種虛假的堡壘姿態,它們全都呈現著灰濛濛的顏色,死氣沉沉,它們的生命太單一,無力復活,永遠都不可能像草原一樣,給曾經有過傷害的人提供呵護。
楊支書還沒有從艱難的材料中掙脫出來,只見他手裡舉著筆,有些發獃地看著小姨,說你找我我?有事嗎?
小姨說,林同志,我帶了工作證和轉業軍官證,我還可以請託兒所的老師替我證明,我真的是建國的母親。
葉靈風仍然看著小姨說,對不起,我不是找你,我是找她。
葉靈風愣了一下,說,什麼怎麼想的?
小姨看著葉靈風,葉靈風是那麼的文弱,他坐在那裡,修長的手指不安地放在膝頭上,就像生長在沼澤地里的水蕨,只能遠遠地欣賞,無法靠近。
楊支書很喜歡小姨,經常關心小姨的工作學習和生活情況。楊支書不大會說話,他有些口吃,平時還好,要是心裏一犯急,說話准斷句。楊支書原來是不口吃的,那年四平保衛戰,他的連遭遇了排炮的轟擊,整整兩天時間他們爬在坑道里沒敢抬起頭來,一個連的士兵被炸死了一多半,大多炸得肢體https://read.99csw•com不全,打那以後他就口吃了。
小姨說,是的,我想和你談談我們倆的事。
老師說,我們知這那是你的孩子,但是我們也沒有辦法,我們只能這樣做,請你一定要理解我們的難處。
葉靈風仍然看著小姨。他手裡拿著一支派克金筆。他正在寫一個劇本。那支金筆很氣派。它的筆尖閃閃發光。它握在葉靈風手中,使葉靈風顯得光彩奪目。葉靈風就這麼握著他的筆,他就這麼扭過頭來坐在那裡,看著小姨,長久地看著小姨。然後,他什麼話也沒說,重新轉過身來伏下身去,繼續寫他的劇本。
小姨事後才知道葉靈風是如何去找焦柳的。
小姨開始沒有聽明白所長的話,等她明白過來后,完全懵在那裡。她覺得那是一種莫大的屈辱,她是來見自己的孩子的,她怎麼可能隔著窗玻璃來見自己的孩子呢?她差一點就對所長喊出不行。但小姨很快冷靜下來,答應了隔著窗玻璃看看孩子。她知道,如果她不答應下來,她今天是無法見到孩子的。
有一次,小姨和葉靈風在一起說著話。他們原本在討論法捷耶夫的《青年近衛軍》的事。小姨讀完了那本書,小姨把她的讀書體會說給葉靈風聽。葉靈風聽著,十分讚賞地點著頭,等小姨說完,他就開始侃侃而談,談他對這本書的看法,談他對小姨讀書心得的看法。
小姨扭頭朝門口走去。她想她最好離開這裏。
小姨找到了楊支書。楊支書在他自己的辦公室里,關了門,正在寫一份材料。楊支書寫材料挺費勁。他是苦出身,沒有讀什麼書,文化程度也不高。他倒是很賣力,大冬天,弄得一頭的汗,手裡緊緊地握著筆,把自己弄得一手一臉的墨水。
小姨的心突然一下子抽緊了。
葉靈風是揚著下頦離開焦柳辦公室的。
年輕女人說,老焦,還有組織上,這是一開始就說好的。
那一次,小姨剛到託兒所大門口,就看到一個年輕的女人領著孩子出來了。那個女人梳著長頭,穿一件灰色的束腰大翻領列寧裝,人長倒挺漂亮,是那種得了形勢有些目空一切的漂亮,小姨沒有見過焦柳的新妻子,但憑著感覺,她知道那個年輕女人就是她。小姨當時的心思全在孩子身上,她一夜沒睡,一大早就從縣裡出發,趕到市裡,她的掛包里還裝著帶給孩子的紅苕乾和竹蜻蜓呢。她看見孩子嘴裏咬著一根棒棒糖,孩子要那個年輕女人抱,年輕女人不願意抱,指了指停在馬路對面的一輛吉姆牌小卧車,然後拽著孩子朝馬路這邊走來。
葉靈風看著小姨說,我有事要說。
小姨偷偷跑到市裡去了。
葉靈風一點也不管焦柳是不是高興,他站在焦柳的辦公室里,也不坐,揚了揚下頦,說,焦市氏,我來是請你允許梅琴看她的孩子的。
小姨說著,朝那個躲在年輕女人身後的孩子走去,伸出雙手給孩子,示意他向她走過來。
楊支書說,是呀,你說得很清楚,但我卻很糊塗。
小姨來到託兒所,說想見見孩子。託兒所的阿姨一聽說孩子的名字,顯得有些為難。她們知道來的這個女人是誰,她們也知道小姨和焦市長之間的事,她們要小姨等一等,等她們去請示一下所長。
梅琴,請你嫁給我,我要娶你!
楊支書一聽小姨說我們倆的事,高興壞了,放下筆,拍拍炕頭說,你快坐下,你坐下談,慢慢談。
但是所長也不是完全沒有顧慮。所長避開其他的老師對小姨說,我們可以讓你見你的孩子,但你見只能隔著窗玻璃見,不能讓孩子知道了,孩子知道了,回去給焦市長一說,我們挨批評倒不要緊,你下次就不可能再見到孩子了。
小姨心想,他為什麼不承認呢?他為什麼不和人打架呢?
小姨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所長先前一直沒說話,之時走過來,先示意老師們都回到託兒所去,等老師們都走開之後,她對小姨說,梅同志,上一次我就給你說過這樣的話,該說的話我已經說過了,現在鬧出這樣的事來,我們所里鐵定是要挨批評的。我們所挨批評倒也無妨,總之我們是替大家服務的,挨批評也是為了大家好,問題是你這事,總得要有一個解決的辦法,你最好是找焦市長談一談,找組織上談一談,能談通,當然皆大歡喜,談不通,你也趁早割了這份母子情,重新開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