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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1946-1948)-花雜票子

東北(1946-1948)-花雜票子

邵越果然到點燈時分才回到旅社。邵越回來之前,先把烏雲送到了學校,烏雲只請了半天假,點燈之前必須回校。邵越玩得滿頭大汗,一回旅社就抱著茶壺大口灌涼白開。關山林被鬧騰醒了,披著大衣迷迷糊糊坐起來,說,回了?邵越說,回了。關山林說,她呢?邵越說,哪個她?關山林說,還有哪個她?你狗日的少裝糊塗!小心我踢你!邵越笑道,我送她回學校了,學校只給了半天假,點燈以前必須回學校報到。關山林有些遺憾,說,怎麼就回去了?怎麼就給了半天假?邵越也不理,忙著找東西擦汗。關山林摸摸索索起來,坐在床頭,拿眼睛不住地睃邵越,看邵越沒搭理,又咳了幾聲,邵越還是不理,關山林急了,罵道,你小於混球!平日你一張嘴快的針都縫不住,怎麼今天到成啞巴了?邵越就笑道,你是首長,你讓人說人才敢說,你要不讓說,誰還敢找罵呀?關山林說,我就罵了,你能說我軍閥作風不成?你要再給我拿爪,我還罵!邵越知道不能再逗他了,就坐下來,也不擦汗,從頭到尾把怎麼在公園裡玩的,玩了些什麼,兩個人都說了些什麼,一樣不落地詳細說來。關山林聽得很認真,聽完,還不解氣地追問道,就這?邵越說就這。關山林說,這就完了?邵越說,不完了還能怎麼?關山林說,你小子沒藏著掖著什麼吧?邵越說,我哪敢呀!你要真覺著不過癮,我就給你現編點兒什麼吧。關山林一瞪豹子眼說,你敢!我不歇了你!邵越連忙躲開,到一邊去擦背,擦完穿好衣服。關山林睡了半天,覺得肚裏飢了,就打發邵越去弄點兒吃的。邵越有了中午在飯館那一出,不敢再冒次,出門去找旅店的掌柜說好話,好歹用一把蒙古幣和金元券換了兩張大餅,邵越又順手牽羊,在後院灶房裡偷了一把大蔥,把大餅和蔥拿回房間,找掌柜的討了點開水,兩個人一口大餅一口開水,美美地對付了一頓,然後躺下熄燈繼續睡覺。
烏雲對關山林和邵越的出現又驚又喜,驚的是幾月不見,旅首長竟會親自來看望她,喜的是邵越一見面就告訴她部隊剛打了大勝仗。烏雲拉著邵越的手又蹦又跳,高興極了。關山林和邵越到牡丹江市裡住的是旅店,關山林沒有親自去學校,坐在旅店裡,叫邵越去把烏雲從學校叫出來。烏雲也沒問他們來做什麼,找學校請假,學校紀律很嚴,一般是不讓學員請假的,知道烏雲部隊的首長來看望她,才准了半天假。烏雲見了關山林,還是覺得局促,不管怎麼說,他是旅里的最高首長,再說,他一直板著一張臉,腰板挺直地坐在那裡,拉長了聲音問了她一些關於學校里的事情,硬綳綳的,問過之後就再沒有話了,讓人感到緊張萬分。倒是和邵越有說的,邵越告訴烏雲部隊最近都到了什麼地方,打了一些什麼仗,消滅了多少土匪,繳了多少槍,說得眉飛色舞,唾沫直飛,烏雲聽得津津有味。烏雲也告訴邵越一些學校里的新鮮事,怎麼學習,課餘有些什麼活動,同學中有些什麼趣聞,老師又怎麼樣,同樣把邵越聽得大眼瞪小眼,新鮮極了。兩個年輕人又說又笑,搶著打斷對方的話頭,說自己知道的新鮮事,你一句我一句,倒把關山林一個人冷落在一旁。關山林有些犯困,坐在那裡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又接不上什麼話。邵越看見了,心裏清楚自己的任務,不能喧賓奪主,就收住話頭,說,旅長,你在路上不是說,到了牡丹江,要請我和烏雲好好吃上一頓嗎?你看天已晌午了,咱們該吃飯了吧?邵越這麼一說,關山林來勁了,立刻說,行!我說了請你們吃飯,我說話算話,你們說吃什麼,你們點!邵越鬧著要吃驢肉餃子,烏雲搶著說要吃小點心,東北傳統小吃不老少,像什麼酥脆咸香的缸爐椒鹽餅、皮薄餡嫩的三鮮烙盒、蜜甜筋糯的糖皮果子,這類小吃平時烏雲看著眼饞,就是撈不到嘴裏,這回有首長請客,拿邵越的話說,叫打首長的土豪,正好美美地享受一頓。三個人說著就出了旅店,沿著街走,找了一家掛著八珍林呵漆面朱紅牌子的酒樓,進去坐了。跑堂的見來了主顧,立刻過來讓座抹桌酌茶,招呼客人點了菜,唱著名號進去燒鍋了。烏雲見read.99csw.com一下子點了四五個菜,嚇了一跳,說,小邵,要了那麼多菜,得花不少錢吧?咱有那麼多錢嗎?邵越得意地說,烏雲你放心,這次來,我把咱首長的家當全帶出來了,別說這桌菜,就是躺在牡丹江市裡吃三天,咱也不賒帳。說罷,從隨身背著的牛皮包里抓出一把花花綠綠的鈔票來給烏雲看。烏雲笑道,瞧美氣你的。一會兒菜上來了,三個人就著一大籮白面煎餅敞開懷可勁地吃。關山林和邵越都搶著給烏雲拈菜。關山林說,小鳥你吃菜,你多吃菜。烏雲說,我吃著吶,我都沒停下來,這菜真好吃。關山林說,好吃你就多吃,多吃你才能長胖。你長胖了才能有勁,才能有力氣打仗。邵越說,旅長,你說錯了。關山林說,說錯了么?我怎麼說錯了?邵越說,烏雲是學習,烏雲不是打仗。關山林說,誰說她不是學習了?我說了她不是學習么?她學習是為什麼?她學習就是為了有本事打仗,要不是為了打仗,她學個什麼勁?你看是不是這個理兒?你看我這樣說,錯了沒有?邵越說,你這樣說當然就對了,你這樣說是躲貓貓呢。關山林說,這怎麼是躲貓貓,這是迂迴,迂迴你都沒弄懂,你白跟了我三年。關山林說完,就眨著豹子眼大笑。烏雲被感染了,也跟著笑,笑得差點兒叉了氣,那一笑,就把她和關山林之間的戒備和隔閡消除了不少。烏雲想,原來首長不光會板臉,也會笑呀。三個人說著吃著,風捲殘雲地把桌上的菜一掃而光,餅也吃光了,吃得三個人直喊肚子撐得慌。吃過,邵越叫來跑堂的算帳,邵越掏出一把鈔票數給跑堂的。跑堂的說,老總,邊區票我們不收,你給換換。邵越就另換一把。跑堂的說,華北金元券我們也不收,您老再給換換。邵越就再換,這回是蒙古幣,老大一把,跑堂的看著直搖頭,說,老總,咱們也別費周折了,您哪,有白的黃的就掏出來,要沒有,黑的也行,除了這三樣,別的我們一概不收,不是我們一家這樣,您出門打聽打聽,兵荒馬亂的,中央軍已打到松花江對岸了,誰還敢收那些花雜票子呀!邵越摳著頭,為難地道,掌柜的,咱銀元黃金煙土一樣也沒有,咱只有這一大堆花雜票子,要不,都給你成不成?跑堂的把頭搖得撥郎鼓似的,說,不成,老總你若這樣,你就是放我老百姓的血了。邵越窘得不得了。烏雲也窘,吃了人家那麼一大桌菜,吃也吃好了,喝也喝足了,到頭卻付不起飯錢,烏雲就小聲埋怨邵越道,小邵你也真是,你也不事先問問這些花雜票子能花不能花,還說躺著吃三天也不賒帳,現在好了,讓人以為咱們吃混。關山林先坐在一邊等著邵越付帳走人,這時就說,你這是什麼話?誰說咱們吃混?咱們民主聯軍的人,咱們能吃天,能吃地,能吃老百姓的混?咱們不能嘛!說著,就轉頭去問跑堂的:該你們多少錢?跑堂的先前就一直在注意他,看他穿著日本的黃呢軍大衣,知道他鐵定是個當官的,又見他劍眉豹眼,虎口獅鼻,鬍子颳得青碴碴的,舉手投足之間總讓人隱隱嗅到一股沒洗凈的血腥味,心裏先就有些怵,賠著笑臉說,長官,不敢說該,照說呢,您老三位能來小店吃飯,是瞧得起,給了面子,不敢找您老討賞,只是小店本錢小,生意難做,實在賠不起呀!關山林說,你這人好嘴碎,問你該多少錢,你照直說就行了,怎麼全是廢話?跑堂的連忙笑道,長官罵的好,小的就是嘴碎,小的再不說廢話了——按說呢,五個菜,三葷兩素,一籮餅,兩壺茶水,該收長官的兩塊三毛,咱給長官的添了氣,這零頭就舍了,您老給兩塊就中。關山林從上衣兜里掏出一塊鍍金懷錶、往飯桌上一擱,說,你看這個值不值?跑堂的也不拿表,斜著眼看了看,說,這是瑞士貨,二十塊也添不進來呢。邵越急了,說,旅長,這可是司令員送你的,你還指望它打仗呢!跑堂的一聽關山林是旅長,臉都白了,說,旅長爺您快把寶貝收好,您這是揚威呢,我就是餓死,也不敢訛您老的寶貝呀!說著就從桌上拿起表來往關山林手裡塞。關山林接了表,捉住跑堂的手,大巴掌一拍,愣又給他塞了回去,也不說話九_九_藏_書,拽著邵越和烏雲就往飯館外面走。跑堂的追出來,三個人走得快,哪裡還追得上,早沒影了。關山林出了飯館就大步往前走,邵越和烏雲得小跑才能跟上,一氣走出兩條街,關山林還不住地往後看,問,追來沒有?追來沒有?邵越喘著氣說,舍了爛豆,換了鍵牛,誰還會追?你以為都像你呀?做了賠本買賣還像虧了多大心似的!關山林聽說沒有追,這才放慢腳步,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子,嘿嘿笑道,你別說,我還真覺得虧心,幸虧我有塊表,要沒那東西,我就尋思著先把你押在飯館里,讓你替人家做兩天苦力抵飯錢。邵越大叫,你要這麼說,你就一點兒首長的樣子都沒有了!哪有首長把自己警衛員賣勞力的?我是替你心疼表,你倒尋思著算計我,你對你的牲口也沒這樣呀!關山林見邵越這麼當街一嚷,街上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們,連忙拉了拉邵越的袖子,說,你小聲點兒不行?你讓人家看咱們西洋景呀?邵越還在生氣,說,誰叫你想壞主意,你想壞主意,我連嚷也不能嚷呀?牲口急了還叫呢!關山林說,那我不想壞主意了還不成嗎?我就想了,不是還沒把你押出去嗎?兩個人爭著,烏雲就在一旁捂著嘴偷偷樂。烏雲覺得,這兩個人真逗,哪裡像首長和警衛的樣兒,到像是一對進城賣了柴禾爭著做主買糖瓜還是打老酒的父子倆。這麼樂著想著,三個人沿著大街又往前走了好長一段。烏雲心境好,就說,旅長,你到市裡來一趟也不容易,我也請了半天假,乾脆,我就陪你和小邵逛逛吧。關山林說,逛哪兒?這溜直的大街上滿街是人,走悠了不得勁,走急了又撞人。烏雲說,去戲園子聽戲吧?那裡面人多是多,不走動,也撞不上。關山林擺手說,我不聽戲,一張臉塗得紅黑花雜的,像活鬼,嘰哩哇啦扯著嗓子吼,半個字兒也聽不懂,不去不去。烏雲說,那我陪你和小邵逛公園去怎麼樣?關山林說,公園?公園有什麼逛頭,不就是花呀樹呀的,假模假樣的,哪有甸子里那些草花實在,要看我不會上甸子里看去?我看它?烏雲聽關山林這麼一說,臉上的笑容就有些呆澀,心裏想,陪你逛戲園子你不愛,陪你逛街你不愛,陪你逛公園你又不愛,你當大首長的,原來就這麼難侍候。關山林也看出烏雲的為難了,心裏想,人家女同志是一份好心,人家這也是階級感情,這麼一想,就有些過意不去,連忙說,我看這樣吧,你和小邵一塊兒去公園,你們年輕人,喜個花呀草的,喜個風景兒,你們去公園不冤枉,我回去睡覺,這兩個月打仗打乏了,把我困得夠嗆,我就乘這個空補補。邵越說,那怎麼行,那成什麼了?烏雲心裏沒譜兒,說,我看這樣也行,首長回旅店睡覺,小邵咱們倆去逛公園,兩頭都就著好,我看沒什麼不行的。邵越還想爭辯,關山林一旁已急得發火道,這是我的主意,有什麼不行的?我現在命令你們,邵越烏雲,你們兩個聽令,立刻跑步去公園,不到天黑,不許回旅店吵我!誰要吵了我,我拿馬鞭子抽他的屁股!邵越見旅長動了真格,不敢再犯犟,一旁烏雲過來拉了他,兩個人高高興興奔公園而去。關山林送走了他們,這才心滿意足地尋道回到旅店,開了門,脫了鞋,拉開被子,蒙頭大睡起來。
1946年下半年,東北的戰局變化莫測,四平戰役使國共兩軍大傷元氣,杜聿明佔領長春、永吉之後,為了實行南攻北守、先南后北的戰略,調集八個師約十萬兵力圍剿民主聯軍南滿三縱和四縱,與此同時,東北局書記、東北民主聯軍總司令兼政治委員林彪也在北滿組織大部隊圍剿土匪,國共兩軍都期望自己的地盤上局勢穩定。到下半年,北滿共產黨的根據地越來越穩定,而南滿的國統區卻被民主聯軍的部隊騷擾得天無寧日。關山林獨立旅所在的合江軍區擔負著北滿剿匪的主要任務,關山林帶著部隊整日鑽老林,涉荒原,卧冰雪,攆得殘匪連喘氣的機會也沒有。入冬以後,剿匪的戰鬥進入關鍵階段,在民主聯軍的大部隊圍剿下,土匪已陷入絕境,窮途末路,糧源斷了,只能靠殺馬充饑,鹽也吃不上,人人浮腫,走不動路。11月20日,read.99csw.com獨立旅八團二營五連副連長李玉清率十幾名戰士經過一個月的追蹤,終於在勃利縣牡丹江邊馬弓架山的土地廟裡活捉了匪首謝文東。12月12日,東北先遣第一軍司令李華堂又在刁翎西北山為獨立旅八團一營一連生擒。時過半月,八團二營又在四道河子活捉了匪中將副指揮車禮衍,擊斃匪參謀長潘景陽,以後又俘獲偽中將軍長孫榮久,繳獲步馬槍千余支,短槍百余支,轉盤槍五支,自動槍四支,輕重機槍四十二挺,擲彈筒九個,平射炮一門,迫擊炮四門。東北民主聯軍合江軍區司令部和政治部發出布告:合江境內土匪,大股謝李孫張。老謝黑子被擒,活捉李匪華堂。打散了郎亞斌,殲滅了吳長江。本軍對於殘匪,決予繼續掃蕩。務求徹底肅清,不留一匪一槍。如果殘匪投誠,絕對不咎既往。不打不罵不殺,遣送回家為良。沒有地分給地,生活定予保障。倘若執迷不悟,難逃本軍鐵風。特此剴切告諭,勿再自誤彷徨。布告是政治部主任張如屏起草的,關山林拿著布告看了半天,對金可說,好!寫得好!老張不愧是秀才,這詞兒用得就是好,聽著念著上口,每句字都一樣,不多不少正好六個,也夠他編的了!金可說,他也就是編順口溜,你叫他來帶兵打仗試試?關山林聽了這話心裏受用,嘴上卻說,話不能這麼說,不能小看老張的墨水,他這一個字,頂得上一門大炮的威力,要真試,他可比我這沒文化的大兵強多了!
關山林忙著帶兵剿匪,心裏也沒忘記在牡丹江讀書的烏雲,有時候帶部隊打牡丹江市旁邊路過,就打發邵越去看看烏雲。入冬以後,又叫邵越給烏雲送去了一件裘皮大衣和一雙。大衣是從老毛子那邊弄過來的,上好的水龍皮,領子是銀狐皮做的,臉一貼上就發燙,[革兀][革拉]是上等牛皮做的,做這[革兀][革拉]很有講究,材料得從活牛身上扒下來,取皮時,先把牛的四蹄皮從腳跟割開,再把牛頭從嘴割破,一直卷到脖子,然後一擰,狠狠掐住,用鐵絲拴在樁子上,再用木棒狠擊牛的屁股,牛負疼往前猛地一躥,整張皮就從頭到尾被褪了下來,牛皮冒著熱氣,皮不充血,平整,厚薄均勻適度,這樣整張的牛皮,去掉四肢、脖子和肚皮上的部位,剩下的才用來做[革兀][革拉],這種鞋幫底相連,不分左右腳,穿時得光著腳穿,要不就覺著燒腳。烏雲正愁冬天沒禦寒的,邵越給送去大衣和[革兀][革拉],樂得她什麼似的,當下就穿上[革兀][革拉]和大衣,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說,暖和,真暖和。她又問,你怎麼知道我正需要御冬的衣物?邵越說,你是獨立旅的人,供給關係在旅里,除了咱們旅誰還能給你置辦過冬衣服?烏雲說,那,這大衣,這[革兀][革拉],都是上好皮貨,放在以前,地主老財家要置辦也得狠狠心,憑什麼就給了我,我也就是獨立旅的戰士呀。邵越不敢說這是旅長專門為照顧她弄來的,怕她有負擔,不要,便扯了個謊說,咱們不是打下了刁翎和勃利嗎,咱們繳了不老少皮貨,人人有份兒,也就是隨便給你拿了一件,你要不愛要,你脫下來我帶回去,給靳長子捂馬。烏雲聽他這麼說,連忙說,誰說不要了?要是人人有份兒,我當然要,我這兩天凍得都不敢起夜呢!烏雲高高興興把皮大衣和[革兀][革拉]拿回班裡去,惹得班上的人爭著摸那毛色。白淑芬瞪大眼說,荷,水龍皮呢!烏雲你這回威風了,看夜裡捂著烘不死你。德米,你也是部隊上的,老看著人家烏雲部隊上送東西來,你們部隊連人影子也見不著一個,你們那是什麼部隊,連起碼的階級友愛也沒有。德米淡淡地笑了笑,也不說話,低頭看她的書。白淑芬見德米不搭話,知道那是德米的脾氣,也不計較,轉回頭來小聲對烏雲說,烏雲,我看每次來的這個小邵,對你那麼好,那麼親熱,別是對你有什麼意思吧?烏雲不醒事地怔怔看著白淑芬,說,什麼意思?你是指的什麼呀?白淑芬拿指頭戳烏雲的額角,說,你這丫頭裝什麼迷糊,什麼意思,還能有什麼意思,當然是看上你了唄!烏雲鬧了個大紅臉,說,白淑芬你胡嚼什麼,人家是一個部隊的九-九-藏-書戰友,根本沒那回事兒!白淑芬說,戰友怎麼了,戰友就不能處對象了?要都這樣,咱們革命隊伍不就後繼無人了?烏雲已羞得不行,說,白淑芬你越說越沒樣子了,你再這樣說,我可就不理你了。白淑芬說,我也是為你好,我是看著小邵那人不錯。烏雲說,人家當然不錯,人家可是旅長的警衛員,擔著干係呢,要沒點兒覺悟,沒點兒本事,能讓他當旅長的警衛員?白淑芬笑道,看,看,還說沒什麼事呢,我還沒說什麼,自己倒誇上了,俏妹妹誇情哥哥,這可是不打自招!烏雲愣了一下,知道是中了白淑芬的套子,讓她拿著了,一時再找不出話來抵擋,撲上去就撓白淑芬的嘴,白淑芬抵擋著,兩個人鬧成一團。
關山林話雖這麼說,但事情要辦起來,卻並不那麼可人心。下一次果然是一個人去的,但去的人不是關山林,而是邵越。
邵越回到旅里,每次關山林都要他細細地彙報烏雲的情況,政治上如何,生活上如何,學習上如何,點點滴滴都要說仔細了。邵越說油了,有時候就不免不耐煩,說,每次都這麼彙報,也不嫌羅咳,乾脆,下回你自己去得了,省得我來來去去過嘴,牲口販子似的。關山林一瞪豹子眼說,你說什麼?誰是牲口?你是說烏雲?你是說烏雲是牲口?你小子好大胆子!邵越說,我說烏雲是牲口了?我說了?我沒說嘛,是你自己說出來的,你不能胡賴人,首長也得有個首長的樣子,首長要賴人就不像首長了。我的意思是說,你完全可以自己去看看烏雲;省得我在中間夾著,有什麼話你們也說不上。關山林知道邵越也是替自己著想,坐在那裡不吭聲,再吭聲時,眼也直了,聲音也顫了,銅打鐵鑄的漢子,生平頭一回讓自己的警衛員看到了眼裡的霧氣。關山林低沉著嗓子說,小邵,你這話,算是說中我了。你當我是什麼?你當我就不想去看看小鳥?我當然想,王八犢子養的才不想!我不光想,我還做了夢,我夢裡都和小烏在公園裡逛著你別說,那假模假樣的花呀草呀景呀,擺在那個場合還真讓人舒坦。我怎麼不想,可現在部隊正打仗,我怎麼離得開!哪有部隊在老林子里躲死奔生打著仗,當旅長的卻在牡丹江和對象逛著公園!你讓人家怎麼說我?我關山林參加革命快二十年了,還從沒讓人指著脊梁骨說過小話!我就是再想,也得挺著熬著!我得拿出一個共產黨旅長的樣子來給人看看!
刁翎戰役之後,北滿土匪主力大部被殲滅,獨立旅奉命留下一個營的兵力外加騎兵連配合嫩江軍區部隊繼續追剿流寇謝文東等人,其餘部隊回合江整修。
烏雲請了半天假,不好再請假,關山林留在牡丹江市裡也沒有多大意思了,這樣他和邵越倆第二天就啟程回到合江駐地。金可一見關山林就問,老關,怎麼樣,這回打上了吧?關山林裝糊塗道,什麼怎麼樣?打上什麼了?金可說,還能有什麼?攻城唄,打阻擊唄,目標明確,戰略戰術咱可是早就訂好了的,未必你打錯了目標不成?關山林說,誰說我不明確?誰說我打錯目標了?我明確得很,我半點兒也錯不了。金可說,那不就結了,那你倒是說說,這回打上了沒有?關山林脫了大衣,卸下身上的槍帶,一邊找水來洗一臉的灰塵,說,你當搞對象和打仗一樣容易呀?就是打仗,也得分個段來打吧。金可狐疑地盯著他的臉看,說,老關,你不用轉移目標,我看,這回是凶多吉少,八成你別是被人家小鳥冷落了吧?關山林正往臉上撩著水,一聽這話急了,也不顧臉上脖子上全是水,大聲嚷嚷道,誰冷落了?我被誰冷落了?我能被冷落嗎?我剛才是不稀得告訴你,怕你聽了眼饞,我實話告訴你,我和烏雲,我們不但吃了飯,我們還在一起逛了大街,逛了公園,一直逛到天黑,我們親熱得跟什麼似的,你倒是說說,有這種冷落法嗎?你有本事,你照這個樣子冷落一回我看看!金可聽關山林說得這麼威風,有些不相信,心想,就憑你,人家烏雲怎麼能夠像你說的那麼熱鬧,心裏這麼想著,一眼看見邵越躲在門外偷偷地樂,就叫道,邵越你進來。邵越聽政委叫,連忙止住笑,進屋了。金可說,邵越你給我說老實話,這回你跟旅長去牡丹江,read.99csw•com小烏對旅長怎麼樣?邵越繃著臉,立正道,報告政委,這事我不知道!金可說,你怎麼會不知道,難道你們沒見著小烏?邵越說,報告政委,見是見著了,但是我只見著一面,過後旅長就把小烏拉走了,直到天黑才回來,我光在旅店睡大覺了,所以不知道!關山林先是一頭汗,聽著邵越這麼說,才舒了口氣,洋洋得意地對金可說,怎麼樣,我自己說了沒用,人家群眾說了該有用吧?你聽聽群眾是怎麼說的,打一大早出門,到天黑才回,就我和小烏倆人,不用我細說,你自會知道這仗打上沒有,打成了什麼光景兒,不是我說,我關山林從來不吹牛!金可這回信了,說,好你個老關,人家烏雲才十八歲,你把人家往公園一帶就是老半天,你也不怕作孽呀。關山林說,我怕什麼?我什麼也不怕,我早估摸著該這麼打一回了!接著又說,邵越你站著犯什麼傻?你不會去幫靳忠人遛遛馬去?邵越聽了,一縮頭,連忙跑出屋去。到了晚上,邵越給關山林打水燙腳的時候,關山林想起什麼,說,你今天,嗯,這個,在政委面前辦的那件事,你是辦對了,辦得好。不過我警告你,這事只此一回,要是我發現你在我面前也玩這一手,我可對你不客氣!邵越把擦腳毛巾遞給關山林,不服氣地說,要是下次還遇到這種事,我還玩不玩這一手?關山林瞪邵越一眼,說,你當還有下一次呀?你別做夢了,下一次,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我一個人去!
烏雲離開獨立旅好幾個月了,心裏也著實惦記著旅里,雖說她到獨立旅當兵沒幾天,可打心裏,她早已把獨立旅當成了自己的家,把旅里的幹部戰士當成了自己的兄長、只要邵越一來,她就纏著打聽旅里的事,邵越就眉飛色舞地說給她聽,說旅里最近在什麼地方,打了什麼仗,殲滅了多少土匪,繳了多少槍支馬匹,說誰誰捉了多少土匪,誰誰在馬上打瞌睡,行軍時摔了下來,把臉摔腫了,誰誰沒護好槍,凍了槍栓,逢了遭遇戰一時沒拉開槍栓,讓土匪的子彈咬了腚。說得最多的,當然還是旅長關山林,說他怎麼指揮打仗,怎麼身先士卒,怎麼三天三夜不睡覺,帶著部隊在深山老林里追剿土匪。邵越一說到旅長就來情緒,眼珠子也亮了,耳輪子也紅了,連比帶划,唾沫星子直飛,把烏雲聽得張口結舌入了迷。烏雲就想,咱們旅長可是個英雄呢!把這個想法說給邵越聽,邵越不以為然地說,瞧你這話說的,咱們旅長他當然是個英雄,他能不是英雄嗎?咱們旅長紅軍時候就當連長,爬雪山,過草地,沒少吃苦,沒少打仗。抗戰時我在冀西跟他那會兒,有一次吃了日本鬼子的包圍,他腿上挨了一槍,腰眼裡也中了一枚手榴彈彈片,就那樣,他還撐著用刺刀拼倒了四個小鬼子,讓你說說,不是英雄,誰能做成這樣?烏雲聽得熱血在周身里躥,纏著邵越要他多講些旅長的故事給她聽。邵越也不拒絕,把他知道的擇一些血腥味濃的,繪聲繪色講給烏雲聽,讓烏雲聽得心驚膽戰又欲罷不能。等回到班裡,烏雲就把那些故事學說給班上的同學聽,聽得那兩個修女連忙划著十字走開。班上的同學們都說,烏雲你有這麼一個勇敢的旅長,可真福氣。烏雲嘴上不說,心裏自然有許多的得意,想自己因為有了一個勇敢的旅長,比班上別的同學,怎麼也多了一份榮譽呢!
剛回到駐地,張如屏就打電話過來說,老虎,你怎麼回事兒?你也不去看看人家烏雲?你把人家姑娘撂在那裡,一撂就是大半年,這算什麼?關山林說,怎麼不看,我當然要看。我正收拾著吶。我正在洗澡,我著了一身虱子,我身上的泥有一寸厚了。我總不能就這樣去吧?張如屏在電話里笑道,刮刮你的鬍子,重點是你的鬍子,別讓人家姑娘以為是來了劫匪。關山林說,我就是劫匪,我不是劫匪又是什麼?兩人又說笑一陣,各自放下電話。
邵越來過學校好幾次,每來一次,都要帶些東西來,有時還帶點兒瓜籽糖棗什麼的給烏雲,照例說是打了勝仗人人有份兒。烏雲習慣了,也不追問,只是吃的用的,都拿回班上去共產,大家一塊兒享受。樂得大家都說,烏雲你介紹咱們也去獨立旅當兵吧,這兵當得,有吃有用,怎麼也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