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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1955-1964)-痴獃

湖南(1955-1964)-痴獃

斷史及病歷資料參照……
1960年 8月 18日
診斷:
關山林煩躁地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迫感……
但她還是頑強地把那份報告看完了。
出三個詞,完成率為1.2%……
關山林開始尋釁滋事。
班德——格式塔心理測驗
綜上所述,患者關會陽,男性,8周歲。大腦器官
烏雲說,是我要生的嗎?是我要生的嗎?不是你,我會生他嗎?會嗎?!
烏雲終於通過基地醫院的業務關係聯繫上了湖南精神病醫院。她帶著會陽來到長沙,在長沙,她被介紹給精神病醫院住院部葛主任。他是一位資深的醫學博士,從法國留學回來。葛博士有一位姨父也是解放軍的將軍,所以他對將軍夫人和將軍的兒子表現出了極大熱情和耐心。葛博士領導著一個專家小組,他們都是一些富有臨床經驗的大夫。對會陽的檢查和診斷一共進行了三次,每一次會陽被帶進那間神秘的綠色房間時烏雲都有一種心驚膽戰的感覺。她覺得她是在等待一種殘酷的判決。事實上她贏得這場判決的可能性十分渺小。她幾乎已經絕望了。但是她不能因為害怕就逃開,她不能把自己的孩子丟棄在那間綠色的房屋裡不管!
烏雲一愣,說,你這是什麼話?什麼今日?什麼當初?
此後連續幾個夜晚,烏雲始終把會陽緊緊地摟在懷裡。她不肯讓他到任何地方去。她一直在流淚,淚水日夜不幹。開始,會陽把烏雲的懷抱當做另外一個黑暗的角落,他有些窘迫但卻十分安靜地蟋在裏面,睜著兩隻無神的眼睛,一直到睡著。但很快他發覺那不是他的角落,他的角落是沒有溫暖沒有光明的,而烏雲的懷抱有。烏雲一直用她那雙悔恨不已的目光看著他。她幾乎摟得他喘不過氣來了。他再度掙開烏雲的懷抱跑到一個黑暗的角落裡躲了起來。烏雲奔過去想重新把他擁進懷裡。他尖聲地大叫著,目光中透出一種敵意和恐懼,他把自己全身都埋進兩個瘦弱的膝蓋頭之中,像一個不肯出世寧願縮回蛋殼的小鳥,他的那副拒絕和厭惡的樣子把烏雲阻止住了。烏雲站在那裡,不敢再往前走,她知道只要她一伸出手就會碰碎他,他的脆弱的身體和靈魂就會頃刻間被風吹散,消失在她後悔不及的地方。他們就那麼對峙著。她站在那裡。他蟋縮在那裡。也許是他從她的目光中看出了她不會再試圖把他擁進她的懷抱里了,他的瞳孔開始鬆散,臉上的恐懼之色也漸漸消褪。他輕輕地挪動了一下,好讓自己在那個黑暗的角落裡蟋縮得更妥貼一些。現在,他的身體已經非常合適地貼在了他所鍾愛的冰冷的牆壁上了。烏雲對這幅畫面永遠不能忘懷,她那個時候什麼也體會不到,只有一種刻骨銘心的疼痛。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不喜歡她的懷抱!她的懷抱有什麼東西使他感到害怕呢?他那麼弱小,那麼孤獨,他一刻也不肯離開他的角落。烏雲心口疼得發抖。她知道那種感覺來自哪裡,天哪,她知道那種感覺來自哪裡!
低下患者。
孩子是順產,烏雲已經體會不到生產的痛苦了,她想這和母雞下蛋沒有什麼兩樣,咕嘟一下子就生下來了。
關山林說,想什麼辦法?總不能把人毀了再造一個吧?!
按照烏雲的狀況,她在一天之後就可以離開醫院回家了,同時把她的女兒抱回家。可是烏雲卻沒有走出手術室,她躺在那裡沒動。在助產護士處理完傷口之後,她要人把外科主任叫來,她對她的同事說,給我來一刀,把我的子宮摘除了。外科主任吃了一驚,他以為他聽錯了。他說,你在說什麼?你瘋了?烏雲十分平靜地說,我沒瘋,我知道我要幹什麼。我只是不想再生了,我實在是生夠了。誰也不敢做這個主,關山林被通知到醫院來簽字。關山林拿著手術單愣了好長一段時間,沒人敢去打攪他,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臉色。院長聞訊趕來把外科主任值班室的門輕輕掩上,她斷定這次她肯定躲不掉一場厄運了。可是關山林很快就走出了外科主任值班室,他已經用他那支粗大的派克金筆在手術單上籤上了「關山林」這三個大字。他的臉色像淬過了火的鐵塊那樣發青,目光獃獃地,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他愣了一會兒,嗓子嘶啞地對院長說,做吧。
巴托爾走後會陽又躲到角落裡去了,怎麼叫他拉他都不出來,他甚至也不理睬弟弟京陽和湘陽,然後就倚著牆角睡著了。烏雲沒有把會陽送進孩子們的房間里,她給睡著了的會陽洗了,把他抱上自己的床,給他脫了衣服,她看見兒子貼身穿了一件紅肚|兜。那是姥姥給外孫縫的,用它來避邪的。他有多少邪需要避呢?烏雲那天晚上把會陽摟在懷裡睡覺,睡著了的會陽一反白天的樣子,在夢中他極不安分,一會兒高聲地說夢話,一會兒尖聲地叫喚,好像在夢中他才是一個真正的孩子,在他的夢中有一大群五彩翅膀的蝴蝶,它們在綠草地上快樂地飛翔著,他赤著一雙腳,踩著草地上的露水,伸開雙臂去捕捉它們,它們飛得大高了,它們為什麼要飛得那麼高呢?烏雲一夜沒睡,不停地把伸到空中的會陽的小手捉住放回被窩,她的心一直在那個乾冷的空氣中瑟瑟地發著抖。
主任醫生:傅國屏(簽名)
主任醫生:庄潔(簽名)
從此他們就保持了這種分床的格局,兩個人誰也沒有再提起過合到一起來睡九_九_藏_書的事,一直到他們老了,他們再也沒有睡到一張床上。
也就是烏雲出院回家這一天,五十歲的關山林和三十二歲的烏雲分床而睡了。
智力功能:
烏雲把糧票和錢寄走的當天又接到一封信,信是自己集賢老家寄來的,烏雲拿到那信封,一看地址,心裏咯噔了一下。烏雲心裏想,爹、媽,你們饒了我吧,這次就算活剝了我,我半粒糧也不敢往外拿了呀!可是等她一看信才明白,那封信不是找她討救濟的,而是說老二會陽的事。七歲的會陽令姥爺姥姥憂心仲仲,他整天沉默寡言,行為呆鈍,從早到晚都一個人待在角落裡不聲不響。有時候他也到外面去,到外面去他也找角落,不是雞籠邊就是糞坑邊,吃飯的時間也不回來。天黑了,大人滿世界找他,嗓子都喊破了,從他身邊過他都不吭一聲。姥爺姥姥在信中說,閨女呀,這孩子怕是落下毛病了,他爹是當大幹部的,我們怕負不起責任哪,你還是把孩子接回去吧。烏雲信沒讀完就落淚了。烏雲想,我苦命的會陽呀。她一分鐘也不想耽擱,要把會陽接回身邊來。正好大哥巴托爾回東北探親準備返回廣東,烏雲要大哥巴托爾繞道到湖南,把會陽帶回湖南來。
整體個性:
關山林和烏雲的夫妻生活出現了無法彌補的陰影和裂痕。
關山林說,要知道他是這個樣子,當初就不該生下來!
烏雲說,不是治腳氣,也不能眼巴巴看著孩子這個樣子呀
整個晚上烏雲都試圖和老二會陽說上一句話,但到最後她也沒成功。
最先撞到他槍口下的是他最疼愛的老大路陽。這個讀高小的異端分子完全不顧及家中的風起雲湧,他關心的只是給這個世界創造一些驚心動魄的事件,唯有這才能使他感到快樂。第一次他帶領他的青年近衛軍到學校附近的村莊里去收集糧草,他們等生活老師睡著以後偷偷翻出學校的院牆,去夜襲「敵占區」,他們把農民的一片紅薯地挖了個底朝天,然後把戰利品送到學校門房大爺的門口,他們私下將他視為他們一位犧牲的同伴的老父親。在夜襲途中,有一條可惡的狗叫了起來,並不知好歹地追了出來,這幫勇敢的青年近衛軍小夥子們用石頭把這條法西斯納粹的走狗砸出了腦漿。第二次路陽策劃了一場更大的戰鬥,他帶著他的青年近衛軍戰士到公路上去伏擊「敵人」的運兵車,他們把釘了鐵釘的木板埋在沙土裡,結果使至少三輛基地的車輛拋了錨。這次他可幹得太出格了。關山林把愛子撳在地上,抽出腰間的皮帶,狠狠地抽路陽的屁股,把一條結結實實的日本牛皮帶都抽斷了,路陽為此一個星期趴在床上不能上學。
會陽被巴托爾帶到家裡的那一天,烏雲一下班就往家裡跑,進門顧不得和大哥寒暄,一下子就抱住蜷縮在牆角里的會陽,淚水迷離地說,會陽,叫媽媽!會陽穿了一件新布褂,袖子和下擺都很長,這就使他顯得瘦小單薄。他剃了個一片瓦頭,耳朵很臟,上面掛著一縷蜘蛛網。他用獃滯無神的目光充滿敵意地看著烏雲,一聲不吭。烏雲一剎那間感到了一陣鑽心的疼痛,那陣疼痛從腹部傳來,迅速地向全身瀰漫。她突然之間想起了在乾冷的空氣中凍得烏紫的那隻小胳膊和那條小腿,它們在她的眼前瑟瑟地顫抖著,固執地不肯消失,讓烏雲有一種犯罪的窒息感。烏雲後來坐下來和巴托爾談話,她一直把會陽緊緊摟在懷裡,會陽居然沒有反對。吃飯的時候鳥雲絲毫不考慮口糧問題,煮了滿滿一大鍋白米飯,還把家裡唯一的一聽肉罐頭打開了,那是關山林的一個老部下從上海託人帶來的,放了半年沒捨得動。烏雲把豬肉罐頭一半撥進巴托爾碗里,剩下的一半留給會陽。烏雲拿筷子頭敲四歲的京陽的腦袋,說,別動那些肉,那是給你 二哥吃的。巴托爾把自己碗里的肉撥給唾水巴巴的京陽,烏雲又給夾了回去。烏雲說,大哥你吃,上星期我們才吃了一隻雞呢。京陽委屈地說,沒吃雞,我們沒吃雞嘛。會陽獃獃地看著要哭的京陽,突然從自己碗里拈了一塊肉,隔著桌子放到弟弟碗里。京陽迅速地用手把那塊肉抓起來送進嘴裏。這個動作讓烏雲和巴托爾都笑了。只是烏雲笑得很心酸。烏雲希望大哥巴托爾能多住幾天,等到星期六,她託人把關山林叫回來。巴托爾卻執意要當天走。他急於趕回部隊是一個理由,還有一個理由他沒說,但烏雲心裏清楚,他不喜歡自己的丈夫。從他給關山林當部下的時候起他就不喜歡。巴托爾走的時候拍了拍烏雲的臉蛋,這個動作讓烏雲差一點兒流出了眼淚。小的時候巴托爾就常拍烏雲的臉蛋,一邊拍一邊唱:小閨女,俊臉蛋兒,長大以後嫁了個官兒。現在她真的嫁了個官兒,可是他卻沒有機會再拍她的臉蛋了。巴托爾當了十幾年騎兵,騎馬把腿都騎盤了,烏雲看著大哥搖搖晃晃地消失在馬路盡頭,這才回到屋裡。
礙。感官體驗在患者身上表現得不明顯。患者有正常
八天之後,烏雲拆線出院了。兩個星期之後,她重新走進了辦公室。她竟然比生孩子之前要胖了些。子宮摘除術后她沒有奶,湘月由關山林做主交給了基地一位軍工家屬帶養。那個身體健壯的鄉下婦女生下孩子一年了仍然有充足的奶水,她十分樂意為一位老革命哺養女兒。再說,她的奶read.99csw.com水擠也擠不完,她幹嘛要浪費它們呢?關山林打算每個月給那個軍工家裡十塊錢以做補貼,可那個鄉下婦女卻像受了侮辱似地把錢退了回來。鄉下婦女說,俺不是奶媽子,俺不賣奶,俺是為革命哺養後代哩。
路陽之後的倒霉蛋是京陽。體弱多病的老三一天到晚總是哭哭啼啼的,沒有一點兒像當兵的種。關山林固執地認為這全是因為孩子吃了太多的奶糕才成了這個樣子的,他太享福了,他必須去吃苦。關山林開始考慮把他送到什麼地方去。京陽的阿姨朱媽是個三十七八歲的山東婦女,信佛吃齋,她對關山林的處理方式抱有成見。她帶了京陽幾年,已經和這孩子有了感情了,這個死了丈夫的中年女人在晚上睡覺的時候總是偷偷地用自己的奶頭哄京陽入睡。如果首長這麼不待見這孩子,她再幹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她願意帶著京陽回到她的山東海城老家去。她有一個哥哥,有三間半房子兩畝沙地,她不會讓這孩子遭罪的。事情就這麼決定下來了。烏雲對這個決定沒有表示出太多的感情|色彩,對她來說,孩子帶來的煩惱比快樂更多,他們捆住了她的手腳,使她更像一頭奶牛而不是一個革命者。也許奶牛也可以成為革命的奶牛,但她不能,她畢竟有她引以為自豪的工作呀!何況,他們還給她帶來了無法言喻的痛苦。只要老二會陽在她身邊,只要這個撕裂過她的孩子在她身邊,別的她都可以聽之任之。她甚至還用一種譏嘲的口氣對關山林說,你把京陽弄走,你幹嘛不把路陽和湘陽也弄走呢?她以為這樣可以難住關山林了,誰知關山林卻不吃這一套,關山林從來沒有被人將過軍,半年以後,他把另一個孩子也送到了湖北老家,烏雲怎樣的揪心掛腸也沒能阻止住他。這回不是老大路陽,而是一歲半的湘陽。烏雲到車站去送兒子和來接兒子的關山林的外甥。當火車開走的時候烏雲淚水漣漣,她突然有了一種害怕的感覺。她從來也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意識到自己丈夫的心硬。
1960年 8月 18日
病理闡述:
烏雲說,找個好大夫,找家好醫院,興許能治。
無組織損傷跡象。無腦溢血跡象。無思維混亂、精神
者有一種內向性的敵視情緒……
雙向心理測驗
她們不像烏雲,烏雲必須打贏這場戰爭。
斯普雷學院生活測驗
關山林在長久地沉默之後長長地出了一口粗氣,說,怎麼辦,你說怎麼辦?事情已然這個樣子了。
總結和結論:
兩個月前關山林在湖北老家的一個弟弟寄來一封信,訴說家中的困境,一家幾口人眼看就要餓死了,弟弟求當大官的哥哥看在一奶同胞的份上救濟他一家人的性命。烏雲不想讓關山林陡生煩惱,她把那封信藏了起來,把家中能夠拿出來的所有錢都寄往了湖北。不久之後,另一封信又寄到家中來了,這回不是弟弟,是姐姐,出了嫁並且已經當上了婆婆的姐姐在信中反覆回憶小時候摘蓮蓬米給關山林吃的事。姐姐在信中寫道,二毛,想當年你是多麼的饞嘴呀,我給了你一個蓮蓬,又給了你一個蓮蓬,給呀給呀,你就是沒有個夠。烏雲懷疑這封信不是關山林一天書也沒讀過的姐姐寫的,不要說信里通篇飛揚的文采,就是蓮蓬兩個字,不讀三年私塾是絕對寫不出來的。但是有一點兒是明白的,姐姐在信中不但寫了給了你一個蓮蓬,又給了你一個蓮蓬這樣的話,還寫了她的丈夫也就是關山林的姐夫因為飢餓已卧床不起的話,這個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了。剛給弟弟寄了錢,家中已經沒有錢了。但這不是理由。你不能看著一個躺在床上的飢餓者眼睜睜地死去,況且這個人是給了你一個蓮蓬。又給了你一個蓮蓬的那個人的丈夫。烏雲仍然不想打攪關山林,她知道他此刻正為蘇聯專家撤走的事大傷其肝。她得自己想辦法。問題是家中那個時候正處於最窘迫的境況里。老四湘陽出生后,烏雲仍舊回醫院上班,家中三個孩子一個阿姨帶不了,組織上又給請了個阿姨,路陽平時在學校吃住,周末卻要回家的。三個大人,兩個半孩子,一家人就那麼點兒口糧,數著粒做飯都嫌計算不過來的,哪有多餘的口糧接濟他人?烏雲原想收羅些家當變賣了,換點兒錢寄往鄉下,可這些年關山林除了吃喝,什麼家當也沒置辦下來。傢具倒是有幾件,可那是公家的,自己沒權變賣,這麼一籌算,根本就沒辦法可想。烏雲最後還是咬了咬牙,從家中拿出一個人的口糧,換成了糧票和現錢,把糧票和錢寄往了湖北老家,反正自己家那點兒糧食,多一口是不管飽,少一口也是不管飽。
關山林說,你當是什麼,是治腳氣呀?
他想也沒想,揚手給了她一耳光。他是一個當兵的,他的手重極了。她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五個手指印。她朝他撲了過去,雙手揪住了他的衣領。這讓他更加惱火。他像捉小雞一樣把她捉住,把她倒挾起來,用他那蒲扇一樣巨大的巴掌在她的屁股上用力抽|動,一邊抽一邊惡狠狠地叫道,你這個女人!你這個女人!他的力氣真大。她在他的挾迫下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她只能毫無用處地去撕扯他的衣服,去揪掐他的腿。他打了她十幾下,打夠了,像丟一塊爛抹布似的把她往地上一丟,摔門走了出去。她坐了起來,把頭埋在腿里,心read.99csw•com灰意懶地抽搭著。好幾次她都抽搭得喘不出氣來。她的頭髮散披著,被淚水和汗水零亂地貼在臉頰上,樣子狼狽極了。她就那麼在地上坐著,心裏一遍又一遍絕望地想著,他打了我呢!他打了我呢!
無損害社會型個性痴呆症。
關山林知道了老二會陽是先天性痴呆症患兒。
日子依然還那麼過,兩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工作是繁忙而有意義的,它們給人充實和自豪。但生活畢竟不再像原來那麼純粹如雨後的天空一樣了。如果沒有會陽的存在,也許一切都可以得到愈合和彌補,就像一盆被晃動過的水一樣,它總是會靜止下來的,只要你不去搗動它。但是有會陽,這是一個無法改正的事實。那個孩子,他在一天天地長大,但他永遠是躲在他黑暗冰冷的角落裡,獃滯的目光中透露出對一切的拒絕和敵意。他們不可能不看到他。即使在有了快樂的時候,只要他們的目光一接觸到了他,或者一想起了他,他們哈哈大笑的聲音就會戛然而止,他們的快樂就會蕩然無存,他們就會被一種慚愧、自責、痛楚和犯罪感所包圍住。他們會默默地對視一眼,然後默默地走開。這是一種隨時隨地的窒息和壓迫。其實角落裡的會陽從來不說話,他只是在那裡整天安靜地蜷縮著,他幾乎連看也不看他們。有一次或者兩次關山林打算把會陽送進託兒所里去。會陽是肯定不能念書了,對他對別人那都毫無意義,不過他不能總呆在他的牆角里,呆在牆角里對他對別人同樣毫無意義。但是這個主意遭到了烏雲激烈的反對。烏雲不願把會陽送到任何地方去,她要會陽就待在她的身邊。也許他不需要她的懷抱,但他需要她的監護。他們會欺侮他的,她說。在這方面她表現出了少見的偏激。關山林不能把會陽從她身邊帶走,誰也不能。關山林知道這一次做不了主宰,烏雲會像一隻被傷害的母豹子一樣拚命撕咬,這樣做不會有結果的。問題還不僅僅如此。烏雲對夫妻性生活已經表現出極度的冷淡了。他們仍然做|愛,但她不會再有激|情。關山林仍然有這方面的渴望。烏雲從來沒有反對他。她躺在那裡,漠然地任他在那裡折騰。她睜著大而憂鬱的眼睛,自始至終如此。這讓關山林感到不舒服,甚至感到厭惡。這反而使他有了一種更強烈的報復欲。他想征服她,他打算奪回這個高地,為此他不惜投入全部的兵力,向他可惡的對手發動輪番攻擊。然而這一切都於事無補,在他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地佔領了那個高地后,他發現那裡竟然空無一人,除了他自己的損兵折將耗費彈藥外,他什麼喜悅也沒有。無人給佔領者喝彩,那只是一片無人的高地,其實他什麼對手也沒有。
診斷結果在第二天的下午出來了。烏雲被叫到葛博士的辦公室里。葛博士臉上的嚴肅神色使烏雲根本不敢開口。她被指示先閱讀一份診斷報告。當她接過那沓厚厚的報告的時候她差一點兒喊出聲來:不!
患者關會陽,男性,8周歲。本報告前無精神病診
格雷后姆·肯德爾測驗
診斷程序:明尼蘇達多項個性測驗
手術很成功。這種摘除器官的手術對基地醫院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雖然如此,醫院還是派出了外科主任和一位副院長親自主持操刀。烏雲被摘除掉的子宮很健康,像一隻在陽光下光滑豐|滿的梨子。如果讓這隻梨子繼續長在樹上,它一定會有更多的作為的。富有經驗的外科主任要一位助手立刻把這隻梨子處理掉,不得送進解剖室。器官實體對醫院來說實在是可貴的東西,它能讓很多新手走向成熟,如果你想對解剖學認真地下一番工夫的話。但是烏雲的子宮除外。熟悉烏雲的外科主任清楚,這個健康的子宮其實只是表面的現象,如果把它切開,就會在粗糙醜陋的子宮內壁上發現許多增生的小腫瘤,它們布滿在疲憊不堪的纖維組織上,並且因為不斷的刺|激而迅速地長大。實際上,沒有任何一個孕育併產下了五個嬰兒的子宮會是真正健康的,而且其中四個是在這個子宮被切了一刀之後產下的。外科主任不想讓任何人在看到了這隻子宮的真實面貌后對生命產生絕望甚至是憎惡的念頭。
報告二:精神病學診斷
失意使關山林有時心灰意懶,有時暴戾恣睢,性格反覆無常。
烏雲對關山林的漠然態度已經顧不得氣惱了。
看完這些,烏雲差一點兒就當場暈倒在葛博士的辦公室里了。葛博士的辦公室里有一套漂亮的蘇州傢俱,紅木的,沙發雖然有些舊了,但一看就知道它們是通過丹麥或者是西班牙籍的海船萬里迢迢運到中國來的,精神病學專家甚至還在自己的書架上擺放了一兩件均州瓷器,他當然不會讓烏雲在這樣的辦公室里躺倒在地下。博士很熟練地讓烏雲使用了一種鎮定劑。烏雲清醒過來以後開始流淚。淚水很多,但她一聲也沒哭出來。她就那麼流著淚走出博士的辦公室,走到隔壁的房間里去,一把摟住了雙手抱住一個蘋果獃獃坐在那裡的會陽。不用專家再多說一句話,烏雲已經知道那幾份專業診斷報告宣布的是什麼了。她的臉上淚水迷亂,她把腦袋碩大、四肢細長的會陽抱了起來,走出了房間,走出了開滿了鮮花的精神病醫院。她要把她的孩子帶回自己的家裡去。
患者主訴困難,語言稀少且混亂,思維有明顯障
烏雲哆嗦著九_九_藏_書,臉色蒼白,她無法控制自己了。八年來,她從來不曾讓這句話出來。她發誓一輩子不說出這句話,它們是陰影,她寧肯讓這陰影永遠啃嚙她自己的心。但是他逼她逼得太狠了,他憑什麼這麼逼她?你太蠻不講理了!她衝到他的面前,說,是你交出了我寫給你的紙條,那是我寫給我丈夫的,不是寫給組織上的,是你把我推到那個絕境里去的,她們鬥爭我,讓我和孩子站在那裡,而你在哪裡?你呢?你為什麼不負起一點點兒責任來?如果不是你的出賣,孩子他不會成今天這個樣子的!絕對不會的!她聲嘶力竭地喊道。
烏雲因為有了關山林在身邊,不再需要掩飾軟弱和支撐厄運了。烏雲哽噎地說,怎麼辦?怎麼辦?我們拿這孩子怎麼辦?
壓抑、與外界交往反常、對其他人的感情反應遲鈍。患
的記憶力,他能記憶起四歲時一頭母牛生牛犢時的情
在關山林熱衷於他的踢屁股戰役的時候,烏雲經歷了一場此生令她最痛苦最絕望的伏擊戰。那是一次命中的註定,命運之敵在早已設計好了的地點準確無誤地伏擊了她,猝不及防地解除了她的全部武裝,她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就立刻被打倒在地了。
診斷日期:1960年8月17日、18日
墨滴心理測驗
這不是要錢或者要糧,這是他們的一個兒子!天垮下來了烏雲能撐得住,可兒子卻是烏雲致命的傷痛,她一個人怎麼也撐不住。烏雲頭一回在關山林工作的時候衝進了關山林的辦公室。
不起來,那頭母牛踩了它一腳。患者有明顯不規則壓
者的理論輸入為3,在詞彙測驗中七組詞彙他只能說
語句補全能力測驗
交談診斷:
在個性測驗中,患者表現為戒備、迴避、封鎖、情緒
形,患者的主訴歸納為,那頭牛犢躺在血泊中掙扎著爬
報告一:心理診斷
關山林緊鎖著眉頭聽烏雲斷斷續續地訴說。烏雲在訴說兒子的診斷結果時淚流不止,因為哽噎她經常說不下去。關山林臉色難看得要命,一層嚇人的鉛灰色在他剛毅的臉上迅速地瀰漫開來。關山林五十歲了,五十歲的關山林被告知他的一個兒子是個白痴,是個永遠不會思想不會生活的白痴!一棵已經知道珍惜和回憶綠葉的大樹被齊腰砍了重重的一斧子!還有什麼打擊比這個更重的?!關山林像一尊風化的石頭一樣坐在那裡。
智商是38,抽象能力智商是28,全面智商是37.4。患
似乎沒有誰有意這麼做,也沒有人提到分床的事。烏雲剛出院,需要安靜地休息,而關山林若在家,他是一刻也安靜不下來的。關山林讓勤務員把路陽和會陽的床搬進阿姨的房間,把兒童室騰了出來給烏雲住。情況就是這樣。那天他們分別走進自己的睡房,上床以後兩人都沒有像往常那樣很快睡著。從1947年他們結婚以來,這還是頭一回在一個家裡分床而眠呢。他們總覺得少了什麼,睡得不踏實。直到半夜烏雲仍然在床上碾轉。關節有些隱隱作痛,她起來吃了一片止痛藥。她想他不知睡得怎麼樣。他的睡像一直不好,老是踢腿伸胳膊,後半夜了,他會不會把毛巾被蹬掉呢?她放心不下,就披了件衣服走到隔壁來看。他的屋裡還亮著燈,原來他也沒睡,正倚在床頭看一本小冊子。他笑著說他得抓緊時間把這本《關於加速進行黨員、幹部甄別工作的通知》看完,基地有好些在拔白旗、反右傾、整風、民主革命補課運動中處分錯了的同志等著平反呢。她進去以後他就把文件放下了。她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他就坐在她熟悉的那張床上,他們很隨意地聊了一會兒。基地的事,醫院的事,更多的是孩子們。老大路陽暑期過後就進中學了,他最近倒是不太搗蛋,而是迷上蘇聯的軍事文學書籍,他一本一本地讀那些戰爭小說,差不多是在吃它們;老二會陽那天突然對烏雲說,太陽掉進河裡了。那是個美麗的黃昏。這事讓烏雲激動了一陣子。據說上海能治兒童痴呆症,等過一陣子有空了,就帶會陽去試一試;山東海城的朱媽來信說,老三京陽越長越俊了,他很乖,聽話得很,總是待在她身邊,像個閨女。關山林笑罵道,朱媽倒是會帶,把個兒子帶成了閨女,以後是當男兵還是當女兵?湖北老家方面也有信來,說老四湘陽賊精,他知道怎麼把好吃的弄到自己嘴裏,他想要什麼決不大吵大鬧,他有自己的辦法把它們弄到手,在這方面大人都不是他的對手;當然,家裡需要一些補貼,否則沒法養活那個貪婪的小東西。老五湘月長勢良好,誰都誇這個丫頭長得像媽媽,不過孩子沒出月,也不能老占人家老百姓的便宜,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到哪兒都不能忘,得想辦法補上這個情。他們就那麼坐著聊著,一點困勁兒也沒有,一直聊到雞叫二遍。後來他們不聊了。他說,天不早了,你身上有彩,不方便,早點兒歇著吧。她說,那就歇吧。她就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上床滅了燈,不一會兒,她就睡著了。
幾天之後關山林回來了一次,他只是路過家裡,只在家裡停留了很短的一段時間,短得甚至連停在家門口的吉普車都沒有熄火。這之前家裡發生了多少事呀!一奶同胞的弟弟來要錢,給呀給呀的姐姐來要糧,集賢老家又把老二會陽送了回來,這個家真是烏煙瘴氣,和戰時的救難所沒有什麼兩樣了。關山林對此九_九_藏_書與其說漠不關心,不如說是不以為然。基地的事多小都是大事,家裡的事多大都是小事,他就是這麼想的。會陽的愚訥連外人都看出來了,關山林卻固執地認為那是扯淡。他說,會陽那是在鄉下待傻了,把他送到學校念兩年書就開竅了。關山林甚至連抱也沒抱一下自己的二兒子,就匆匆登上停在門口的吉普車走了,剩下烏雲一個人來對付殘局。烏雲已經習慣了在這個戰場上孤軍奮戰,她的友軍只有兩個鄉下阿姨,她們倒是毫無怨言,但是她們沒有榮譽感,守住這個陣地或失去這個陣地對她們並不是性命攸關的事,充其量換一個陣地去守罷了。
手術后的烏雲被推進了一間安靜的病房。當她從麻|醉|葯作用下的昏睡中醒來后,她第一眼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那是關山林。他坐在她的床邊,在她昏睡的那幾個小時里他一直那麼拘謹地坐著,一刻也沒有走開。看見她睜開了眼睛,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喜。他說,你醒了?她躺在那裡看著他,臉上是一種聖潔的蒼白。他勾下他魁梧的身軀。他沖她艱難地笑了笑。他把他的手伸進了被單,摸索到了她的手。他把它們緊緊地握在自己的大手裡。她的心一陣顫抖,她感到這是多麼的好啊!她為他生過了五胎。她讓他有了五個活蹦亂跳的孩子。他從來沒有一次坐在產房外等待她被推出手術室。可他現在在這裏了,在她身邊了。她早已經不再寄予期望了。想一想吧,五次生產,五次生命之門和死亡之門的洞開,她還期待什麼呢?而現在她不再期待的時候,他卻奇迹般地出現了。他是怎麼知道她需要他的?是他一直就知道這個,還是他終於明白過來了?可現在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因為他畢竟已經回到她的身邊來了。她感到她的傷口在火燒火燎地痛灼起來了。麻|醉|葯的作用已經失去了,八十毫米的刀口和兩條血管的縫合不能說不算是一次大手術。但她覺得這沒什麼。她覺得這是最好的報答。她覺得她很幸運。她想她為此寧願再挨上十刀!她為自己的這個想法激動,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紅暈。她感到自己再一次的動情了。他在很近的地方專心致志地看著她,因為離得太近,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他的目光中充滿了關切和柔情。他輕輕地說,你感覺怎麼樣?你傷口疼嗎?她搖了搖頭。她是疼,但這沒關係。他說,你用不著憐憫那個拿刀威脅你的傢伙,如果他把你弄疼了,你就說出來,我會把那個倒霉蛋抓來,用力踢他的屁股。要不,也照原樣在他的肚子上來一刀。她噗嗤一聲樂了。他一臉嚴肅地看著她,說,你別笑,我說得出來做得出來,他要真讓你不舒服了,我會讓他知道厲害的!她笑得更開心了。她當然知道他會當真的,說不定他真的會在外科主任的肚皮上拉上一道口子,一想到這幅畫面她越發覺得他魯莽得可愛。笑牽動了傷口,她不由哎唷叫了一聲。他驚慌地問,怎麼啦?你怎麼啦?他把她的手死死地握著,好像疼痛的不是她,而是他。他這個樣子讓她深深地感動了。他是那麼的溫存。他以為她是一個脆弱的瓷娃娃嗎?她把臉別過去,朝著裏面的牆壁。雪白的牆上有一隻美麗的七星瓢蟲在輕移蓮步,不時振動一下它那一對嬌艷的翅膀。她把臉轉過來,對他說,對不起。他說,什麼?她說,我不該瞞著你做手術,不該自做主張。他說,誰說你不該?你當然該,難道這有什麼疑問嗎?他說,我們已經有了五個孩子,五個小當兵的,我們總不可能永遠這麼生下去吧,難道你想生出一支軍隊來嗎?他說,就算你想,我也干不動了,我已經五十歲了,我不是一個優秀的父親呀。他頓了頓,又說,我只要你,只要你在,只要他們沒有把你從我身上摘除掉,這就足夠了。她十分委屈地抽搭道,可是,可是它不是我一個人的,連我的人都是你的,我有什麼權利這麼做呢?他聽了這話,把身子往後移了半尺,一臉嚴肅地端詳著她。她在手術台上多麼勇敢呀,頑強得就像一個孤膽戰士,可現在,她卻完全像個孩子。他讓自己完全俯上去。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摟進了懷裡,輕輕地說,好了,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再不會有什麼能夠傷害你了,我保證,再不會有了。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而她則將她的整個臉全部埋進了他的懷裡。她的身子在輕輕地顫抖。她想,讓我死吧,讓我死吧。我是多麼的幸福呀!我寧願就這麼死在他的懷裡!他們就這麼擁抱著,長久不說話。後來她就在他的懷裡安靜地睡著了。牆上的那隻美麗的七星瓢蟲這時終於爬到了窗檯邊,這回它真的振翅飛了起來,溜過遮陽簾,一直飛到陽光燦爛的院子里去了。
變態和其它精神反常癥狀。智力低下。屬先天性智力
1962年夏天,烏雲生下了他們的第五個孩子,一個長得模樣俊俏的女兒。她給她取名叫湘月。
患者的智力功能範圍在下與中下之間。他的詞彙
烏雲說,這個樣子,也得想點兒辦法呀!
關山林不能忍受這個。他不能忍受人指責他。你可以打擊他的頭顱,打擊他的胸,打擊他的腹部,他是強者,你完全可以衝著他的強處來,來試試他,他會喜歡這種挑戰,但你不該打擊他的私處!關山林氣咻咻地說,住嘴!你這長頭髮的女人!我沒有要你給我生一個傻瓜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