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1964-1975)-恩恩相報
老葛是1953年調到北京的。我們現在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大的叫葛八一,是個男孩,今年十歲,小的叫葛勝利,是個女孩,今年六歲,他們都很活潑,老葛是個好丈夫,他很疼我。他比我大九歲,他說他是我的八路哥哥。他總這麼開玩笑。只有一點兒不好,他抽煙抽得太厲害,連周總理都批評他,說他要再不戒煙,就罰他脫軍裝。老葛真的嚇得不輕。但這個人陽奉陰違,他當面不抽,躲到背後抽,而且變本加厲。現在他每天抽兩盒牡丹,我簡直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現在已經轉業了,分到外交部做幹部工作。老葛這次去剛果赴任,組織上要我照顧他,協助他的工作。我剛從內蒙探親回來。我對剛果的情況一點兒也不熟悉,聽老葛說那個國家曾是古代剛果王國的一部分,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后,法國殖民主義者把它划為自己的殖民地,在剛果人民英勇鬥爭下,於1960年8月15日宣告獨立。剛果的人民對中國人民十分友好,他們非常理解和支持中國人民的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一年之前我們剛剛和他們建了交。但是老葛又嚇唬我說,剛果人很熱情,他們見了男人要擁抱,見了女人要親吻,不管誰的老婆,他們都親。開始我真的給嚇住了,我還從來沒有讓別的男人親過,我覺得這臊得慌,你想想,你的男人站在一邊,他過來摟著你親嘴,那讓人臉往哪裡放?老葛說那是人家的禮節,你得尊重人家。後來我才知道老葛那是開我的玩笑。他這個人,你真的拿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烏雲有自己的日子。
順致革命敬禮
烏雲帶著老大路陽、老二會陽和老五湘月隨同丈夫一道調往重慶。烏雲在重慶脫去了軍裝,成了一名轉業軍人。關山林說,組織上提倡部隊幹部轉業支援地方,我是領導,我得帶這個頭,你還是轉業吧。烏雲不願離開部隊,不願脫下穿了十八年的軍裝,但是她拗不過關山林。關山林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後便把烏雲轉業的一切手續都辦好了,幹部部門甚至已經準備了烏雲的去向。烏雲交出了軍官證,拿回了轉業軍人證。她哭了。關山林皺著眉頭說,你這個人,你抹什麼眼淚?又不是要你去死,有什麼好傷心的?組織上需要,幹什麼不是革命!烏雲擤著鼻涕紅著眼圈道,要服從組織需要,那你為什麼不自己轉業?你轉業就不是革命了?你拿我來掙表現。關山林覺得烏雲太淺薄,太無知了。關山林說,笑話!你真是笑話!你這話既沒水平又沒常識。我能轉業嗎?我是軍人,我這個軍人和你這個軍人不一樣!你懂不懂?烏雲很生氣,這才是沒有道理的話,他當然是軍人,這用不著說,可她也是軍人,軍人就是軍人,沒有區別,難道過去十八年她只是一個穿著軍裝的老百姓嗎?她這麼想,但是她和他說不清楚,他有他的一套理論,他才懶得和這世界上別的理論合作呢!烏雲轉業後分配到五機部一六一廠工作,職務是廠職工醫院黨委書記。一六一廠是一家大型兵工廠,生產坦克和自行炮,工廠有一萬多名職工,老工人大多是解放前的老兵工,廠里的複員轉業軍人佔了半數。因為系統仍屬軍事工業,複員轉業軍人又多,烏雲在這裏仍然感受到一種濃厚的部隊氛圍,同志之間,上下級之間關係很融洽,所以她很快就適應了。只是她發現自己的偏頭疼、低血糖、風濕性關節炎越來越嚴重了,同時又新添了支氣管哮喘的毛病,而且子宮摘除之後,她的脾氣也變得急躁了,對很多事不怎麼耐煩。連關山林都覺察出來她的變化,說,你是怎麼回事?你過去不是這個樣子的呀?烏雲當然知道過去她不是這個樣子,過去她快樂活潑健康隨和,過去她身上的每一個零件都完好無損,可現在呢?她才三十六歲就落下了一身的毛病,你要她怎麼樣?但是烏雲不想和關山林說這些,一說他們准吵架,她才不想和他吵架呢。
烏雲不知道兩個阿姨之間的齟齬。
相比之下讓人操心最少的是老五湘月。湘月實在是一個最知道疼憐父母的好閨女,在她兩歲的時候她就知道不給大人添麻煩是一個女兒家的本份。她做得好極了。正如人們看到的那樣,湘月極像母親,美目如杏、櫻桃小嘴、臉蛋兒紅撲撲的、皮膚么,但是她是明白自己的。有時候你用不著說什麼,用不著告訴她你的事,用不著交流,甚至用不著知道她在幹什麼,但是你卻知道她就在你的身邊,在你的生活里,你就對生命充滿了信心,你就不會輕易地放棄。這就是烏雲的想法。
十五歲的老大路陽已經是個非常標緻的小夥子了。他和他的父親一樣長得人高馬大,寬肩窄臀,濃眉大眼。他愛剃一個發茬很短的頭,這一點兒也像他的父親。路陽學習成績不錯,他屬於那種並不特別用功但天賦很好的學生,考試總是拿雙百分。他把大量的時間用在功課之外,比如讀軍事小說,比如航模製作,比如看電影。有兩項業餘愛好是他是為投入的。其中一項是體育鍛煉。他一直是學校籃球隊的主力隊員,十五歲個頭就有一百七十五公分,穿四十碼的球鞋,中線球投得又快又准,令對手特別頭疼。他還參加了田徑隊,跳高跳遠的校紀錄都由他保持著。他最拿手的體育項目是單杠,雙手大迴環他能一口氣做四到五個,這個數字讓體育老師都感到臉紅。有一次他還試圖做一個單手大迴環,可是沒成功,他從杠上摔了下來,跌了個鼻青臉腫。讓人驕傲的是路陽從來不是個大驚小怪的懦弱孩子,對於傷呀痛呀的他一向滿不在乎,要是他的手被刀子削去了一塊皮,他一準不包紮,把傷口流出的血塞進口裡吮乾淨,該幹什麼他照樣幹什麼。他的另一項愛好是沙盤。那是一種軍事參謀和指揮官們使用的工具。路陽不知用什麼方法說服或者賄賂了軍械處的那些年輕軍官,他們給了他整整一套沙盤。可變式地形盤、坦克、裝甲車、重炮、輕炮、輕重機槍、使用各種武器的小錫兵、碉堡、鹿等,甚至還有幾架容克斯86轟炸機、B--17飛行堡壘戰略轟炸機、馬丁戰鬥機和三菱式戰鬥機,其兵力裝備足足可以打一整場大規模的戰爭。路陽對這套沙盤的著迷程度讓關山林都感到吃驚,他常常在星期天里一玩就是一上午。你不得不承認路陽對於軍事有著相當的開賦,他能十分熟練地在沙盤地復演出二戰時東線戰場上的所有著名戰役。關山林有一次出於好奇,要這個正在讀初中三年級的小子和自己比試一下,他們把床上的東西全部掀到地下,爬到床上開始開戰。關山林吃驚地發現兒子是個難以駕馭的對手,他運兵如詭,常出奇策,把自己的實力演繹得令人眼花繚亂而又讓對手大傷腦筋。關山林花了兩個鐘頭才勉強把兒子收拾掉了,此時他已損失殆盡,汗流浹背。關山林對自己的表現十分惱火,但他仍然暗自欣賞兒子的軍事才能。如果兒子日後不是一名出色的指揮官,那一準是老天瞎了他媽的眼!關於這個,關山林和烏雲提起過,烏雲有她自己的看法。烏雲說,你注意沒注意,你那大兒子太自負,太自以為是,他總想當第一,要是哪天你看見他臉上有笑容,那他準是第一,即使他在一千個人中間當了第二名,他也是一副氣得要命的模樣。關山林不明白,說,這有什麼不好?自負有什麼不好?當第一有什麼不好?不做第一難道還留給人家去做?你這個觀點才莫名其妙呢,我就喜歡他這個性格,他這性格像我!烏雲想,沒錯,他就是太像你了,再往後他就該是第二個關山林了,可是這樣他又要不高興了,因為他不是關山林第一,你才是關山林
https://read.99csw•com第一,可惜這點你永遠也無法讓他滿足吧?有一天烏雲接到工廠門衛打來的電話,說有個熟人來找她,正等在廠門口。烏雲當時正在主持一個黨務會,她問門崗那人叫什麼名字。門崗放下電話出去了,一會兒又回來,在電話里說出來一個名字。烏雲聽了以後半天沒有做聲,然後她說,你讓她等著。烏雲接著開會,但精力已不集中了,老是發獃。黨委副書記胡祥年也是位轉業軍人,干過偵察兵,他看出烏雲心裏有事,便湊過頭來對烏雲說,你要有事先辦去,會我來主持。烏雲擺了擺手說,沒事,只是一個熟人,她會等在那裡的。黨務會開了近兩個鐘頭才結束,烏雲抱著本子材料往辦公室走,進了辦公室,她把筆記本鎖進抽屜里,把材料歸檔,接下來她又把它們都重新拿出來攤在桌上。她拿起暖瓶來給自己的杯子續水。她不喝茶,這些年她一直喝白開水。她捧起水杯來喝了一口,水溫溫的沒滋沒味。她想其實她並不渴。做完這一些事後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麼,站起來,走出辦公室。路過胡祥年的辦公室時她走了進去。胡祥年在聽一個委員的彙報。胡樣年是個大個子,黑黑的連腮胡,紅紅的臉膛,塊頭大卻一點兒也不笨重,他為人熱情,愛開玩笑,一肚子的滑稽故事。烏雲站在那裡,有些發傻。胡樣年看見了,就笑了笑,沖她揮了揮手。烏雲也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走出胡祥年的辦公室,下了樓,慢慢朝廠大門走去。工廠有好幾個大門,廠區很寬,汽車繞著廠區開得用半個鐘頭,但醫院離大門很近。醫院離大門太近了。
數周之後,在軍火重鎮重慶市的一棟歐式紅色洋樓里,關山林有了一間十分闊氣的辦公室。那棟紅樓是舊時重慶市市長楊森的公寓,隱藏在一大片鬱鬱蔥蔥的花木叢中,方圓數平方公里圍上了高高的柵欄,大門的持槍士兵有兩個,另有一名軍官執哨,對進出的車輛人員進行嚴格的檢查。
這是他們生活最安寧的一個時期。
朱媽心地善良,但是朱媽和吳媽卻搞不好,兩個人總說不到一塊兒去。吳媽是到重慶后新請的。吳媽不帶孩子,管做飯,買菜和打掃房間的事也是她的,開始還加上洗一家人的衣服,朱媽熱心快腸,幫她洗了幾次,以後她就索性不洗了,讓朱媽去洗。吳媽菜做得好,她做的川菜很合烏雲的口味,而且她知道用東坡肘子這一類大油的菜去討關山林的好。關山林總是在烏雲面前誇吳媽,說她是他見到的最好的廚子。吳媽解放前就在一個官員家干過廚子,對官宅生涯很有經驗,她深知要在這種家庭里取得信任和地位,最重要的是平衡男女主人的關係。男主人是一家之主,其重要性不可小瞧,他若說一聲好,你就是躺上三天也沒有人找你的碴;他若白你一眼,你就算累脫了皮也是勞而無功。女主人是家庭的內當家,別看人老說夫妻夫妻,把妻永遠放在後面,其實這個說法,是指主外主內而言,主外當然是夫,主內就得靠妻了,沒有一家大官的家裡是丈夫管家的,他若一門心思都在家裡,外面的事業如何做得大?所以,在家中,仰著頭的是男人,睜著眼的是女人,女人才是家庭中的真正主人。這樣說就很難了,兩廂都得討好,到底討好誰呢?是一起討好?是先討好一個再討好另一個?是討好其中一個而放棄另一個?都是犯難的事,別說夫妻之間再親密也是有齟齬的,就算真有人間鴛鴦這一說,你一句話也奉承不上兩個人呀!這就是經驗了。其實說開了也不難,比方說一件事,飲食。在一個家裡,講吃的是男人,挑剔的是女人。女人的挑剔自有眾多原因,你用不著和她費口舌費心計,她說什麼你聽著,不還嘴,聽是白聽,你只管衝著男主人的胃口去,你把男主人對付好了,讓他滿意你,讓他誇你,他的滿意和誇獎對女人都是一種制約,那是告訴女人,你別給我換人,你若換了個不如的,我就沒有這份滿意了。女主人當然是很精的,和男人一個炕上睡了這麼些年,男人要的是什麼她還能不知道?食、色,性也,人之大欲,人之大欲其實就是男人之大欲,男人之大欲,又何況不是女人之大欲?你把她男人侍候好了,你就算這個家裡的大功臣了,你就得到這個家庭的信任和地位了。瞧,事情就這麼簡單。吳媽對自己的經驗很有把握,她出身城市貧民,一個大字不識,但她靠著她日積月累不斷完善的經驗卻征服了生活,即使在那些達官貴人面前,她的經驗也從沒有失效過。當然她不會把這些經驗授之於人,包括朱媽在內。她們本來關係不錯,吳媽比朱媽大幾歲,四十五六了,她們本來還是很談得來的,湘月睡了的時候朱媽也常幫吳媽做些事,吳媽很感激,朱媽還幫她洗一家人的衣服呢。但是吳媽有點兒不高興的是朱媽老是往廚房跑,她跑當然是幫自己做事,可吳媽不喜歡別人進廚房。吳媽把廚房看做是她神聖的領地,那是她的,在她不高興的時候別人不應該撞進來。你不是管帶孩子嗎?你就該呆在你的兒童室里,要不你乾脆到前院的草地上去曬太陽。連烏雲都意識到了吳媽這種怪癖,所以一般情況下她都不進廚房,只在廚房前的走廊里叫,吳媽,今晚老關回來吃飯,你給加兩個菜。只有朱媽不知趣,這個沒心眼的小寡婦老愛往廚房跑。終於有一天,愣頭愣腦撞進廚房的朱媽看見吳媽正在把幾個松花蛋往自己的小布兜里裝。吳媽有一個小布兜,有時候她那個給人挑水的老實丈夫來給她送東西,她就把換季的衣服裝進這個小布兜讓丈夫帶回家去。當時兩個人都愣了,吳媽後來解釋說那些松花蛋太硬了,她打算拿它們去調換。她不是管買菜嗎?朱媽可不相信這一套,她想起有一次她看見吳媽一邊切燒臘一邊把肉片往嘴裏送,那次她說她是看看肉鹵透了沒有。兩個人吵了一架,從此互為敵人。吳媽倒是滿不在乎,七十二行,廚師先嘗哪個廚子是飽在飯桌上的?再說,你沒抓住我,你憑什麼說我往家裡帶東西?新社會了,做傭人也不興白受冤枉氣。生氣的是朱媽,朱媽把關家視為自己的家,她是這個家庭中的一分子,她得護衛這個家庭的利益,她不能容忍吃裡扒外。可惜她口齒不如吳媽伶俐,吵架是吵不贏的,想把這事告訴烏雲吧,又沒有拿到切實證據,事關人名譽大節的事,能憑口空說嗎?想得掉頭髮,終究還是沒說,從此卻把目光磨亮了,時時刻刻提高著警惕,要捉吳媽個正著。一個是胸有成竹的老鼠,一個是忠心耿耿的貓,她們就是這種關係。
幾天之後白淑芬再度找到了烏雲。因為有了德米的那封信,烏雲已經不再有那麼多的仇恨了,她把白淑芬領進自己的辦公室,給白淑芬倒水。白淑芬從她手中接過茶杯的時候誠惶誠恐。她們坐下來說了幾句不相干的話。烏雲突然說,你現在還那麼喜歡吃糖葫蘆嗎?一句話,說得白淑芬的眼淚奪眶而出。白淑芬嗚嗚地說烏雲我對不起你!那個時候我都做了些什麼事呀!白淑芬嗚嗚地說這麼多年了我一直不能原諒自己,我多麼想有機會當面向你道歉呀!烏雲不想提到這件事,它讓她想起那隻在乾冷的空氣中顫抖著的小手,那烏紫的顏色時時給她帶來噩夢,白淑芬要聰明一點兒的話就最好讓自己忘掉這一切,至少別由她來提起,難道她還覺得不夠嗎?還要在她舊日的永遠的傷口上灑鹽嗎?但是烏雲還是強迫自己原諒白淑芬,為了工作,她必須這麼做,這當然是最好的理由。她們除了這個之外還有更多的話題,她們可以談東北,談1947年或九九藏書者是1948年,談東北藥科專門學校或者是東北護士學校,談德米。這才是她們最好的話題。在這些話題中她們可以找回很多她們失落了的東西,也許她們不能縫合什麼但卻能彼此寬宥。烏雲這個時候才想起幾天前她們沒有道別,但是她們還是再見了,難道這就是她們的緣份嗎?她認真地打量了一下白淑芬。她當她的班長的時候熱情待人,快人快語,但她現在明顯有了很多壓抑;她那個時候健壯、精神、整天不知疲倦,現在她顯得那麼萎靡不振,情緒低落;她的白白的臉上長著一些多餘的肉,眼袋鬆弛,眉梢下塌,那是長期心緒不暢帶來的後果;她坐在那裡的樣子拘謹極了,彷彿就是一個不知所措的小學生。烏雲開始同情起她來了。她問起她的情況。她告訴她,他們調離空幹校不久后,他也調離了那裡,先在東北的一個軍事部門工作,又調到空九軍,她的丈夫在那裡被授予中校軍銜,負責軍事訓練工作,她自己仍被分配到衛生部門做黨務工作。1958年北京軍委擴大會議之後,她的丈夫因犯有嚴重的教條主義治軍錯誤受到了嚴厲的批判,並受到降職降級的處分,此後他一直做一些無關緊要的工作。他本來就很內向,這件事使他的胃病越發嚴重了,他們不得不把他的胃切去了三分之一。1962年他試圖要求組織上為他的事平反。甄別工作進行了一年,本來已經得到了平反的承諾,但他這個人性格孤僻,同志之間的關係處理得不好,在徵求意見的時候他身邊的人都不表態,而他過去的上級幾乎沒有一個喜歡他的。他氣得不得了,一急之下,拿著手槍跑到幹部部門威脅人說他要以自裁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太愚蠢了,軍隊可不理睬他這一套,兩天後處理意見下來了,責令他轉業回原籍。他的原籍是重慶,他回重慶她當然也得跟著他一道走,他們畢竟是夫妻。這種情況下她不可能再留在部隊,只能脫去了軍裝。在重慶軍轉辦聯繫轉業單位的時候她偶然得知烏雲也在重慶,她手上有一封烏雲的信,這樣她就找來了。烏雲聽罷白淑芬的敘述后長久不做聲。她沒有想到白淑芬的愛人會有這麼坎坷的經歷。他為什麼不耐心地向組織陳訴呢?他完全應該相信組織上的最後決斷而不必魯莽地使用那支手槍。她真為這位性格內向的軍人感到難過。當然,她也替白淑芬難過。烏雲問,你愛人在重慶還有家人嗎?白淑芬擦了一把方才淌出的眼淚,說,有,他的父母都健在,還有一個妹妹,在重慶大學當老師。烏雲問,你們住在哪兒?白淑芬說,目前我們倆都沒有找到轉業單位,沒有住房,暫時住在他家裡,他和他父親睡一間房,我和他母親、妹妹睡一間房。烏雲說,那你們的孩子呢?——我是說,你們難道還沒有生?白淑芬搶著說,我們有一個孩子,是個女孩,叫余麗,已經三歲了,長得很可愛。過了一會兒,白淑芬又情緒低落地補充了一句,她不是我生的,是我們從孤兒院抱養的,我們做了檢查,是我沒有生育能力。烏雲受了感染,她為白淑芬難過極了,一個女人,她的丈夫犯了錯誤,失去了前程,她本人又沒有生育,還有什麼比這更凄涼的呢?烏雲想她真不該提這件事,也許她可以換個話題。她問,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呢?白淑芬埋著頭不說話,灰心喪氣到了極點,然後她開口道,烏雲,我說實話,我就是為這事來找你的,現在轉業幹部太多,不像前兩年那麼吃香,我愛人的事,組織上又不太願意積極出面,我在軍轉辦已經碰過十幾次釘子了,有一次他們要我去消防局的水上打撈站,也許你從沒聽說過這樣的單位,那是從長江嘉陵江里往上打撈淹死的屍體的,我都同意了,總不能老這麼吊著吧?可事情到了最後人家又不要我了,說一個女同志他們不好安排,就算他們願意讓一個四十歲的女同志從江邊背著屍體往坡上爬,可他們在回水沱子里打撈屍體時都是光著身子的,因為這樣節省衣服,免得弄髒了,他們總不可能因為我而把衣服穿得嚴嚴實實的吧。軍轉辦的人對我說,實在不是他們不做工作,客觀條件就是這樣了,他們要我自己聯繫單位,聯繫上了,他們就給辦手續。烏雲,我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我若是有一點兒辦法也不會來找你,我知道我不該來找你,我不配,可我們畢竟同學一場,戰友一場,我知道你一向待人好,你一定會幫助我的!白淑芬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了。烏雲沒有想到白淑芬的遭遇會是這樣的,她真的被她說得感動了。她沒有想到白淑芬會提出讓她來幫助她聯繫單位。她幫助她調進一六一廠嗎?她們又在一個單位工作嗎?這個念頭閃現出來的一瞬間就被她趕走了。她像是看見了蛇似的身上頓時起了雞皮疙瘩。不,這個她不幹,說什麼也不幹!也許她倒是可以想想別的辦法,比如讓自己的丈夫想想辦法,他在本市軍界上層工作,接觸的人多,會有辦法的。可是他願意嗎?他知道1952年那件事,他對那件事耿耿於懷,他見到白淑芬不把她活撕了才算怪事!這條路行不通。白淑芬看著烏雲,她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種可憐巴巴的神色,那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的目光。烏雲受不了這個,她心緒煩亂地站起身來給白淑芬倒水。水杯是滿的,白淑芬根本沒動。她不需要喝水,她需要的是工作。烏雲放下暖水瓶,重新回到桌后坐下,她想到了關山林,他也在1958年軍委擴大會後受到過處分,和白淑芬的丈夫一樣。她想到1947年她在東北藥科專門學校加入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時,白淑芬怎樣漲紅著臉帶頭拚命鼓掌,並激動地把她樓進懷裡。她還想到德米:知道你和班長在一個部門工作過,我真為你們高興!你們現在還在一起嗎?烏雲被自己的念頭瓦解了,她像一隻飛過了太遠的路程突然發覺了舊日夥伴的大雁,堅強的翅膀驟然耷拉下來,筆直地往下墜落,往舊情的湖水裡墜落。她顯得那麼的無力。桌上有一片紙被窗外吹來的風掀動了,她把那頁紙按住,手在上面胡亂划著什麼。她的眼睛盯著桌面,她不敢抬起頭來,她知道一旦她看到她那張臉,她的勇氣就會消失,她就會放棄墜落。她輕輕地說,好吧,我試試。我不敢保證,但我盡量試試。
白淑芬在值班室里等了兩個多鐘頭,等得已經十分焦急了。她比過去更胖了,臉上已經看得出有鬆弛的肉,燙了頭,穿一件雙排扣列寧裝,是時下女幹部的時髦打扮。烏雲走進值班室的時候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兩個人一時沒有活。烏雲對這個人充滿了厭惡和仇恨,她一點兒也不想委屈自己說她不憎恨她。她們同學一場,戰友一場,但她們一點兒友誼也沒有了。有一個門衛走進值班室,他看她們倆都站在那裡不說話,就問,烏書記,是她嗎?烏雲點了點頭。門衛出去了。白淑芬坐下,看得出來她很羞愧,很難過,她是下了很大決心才坐下去的,她在戰勝它們,她幹了她不該乾的事但至少她有勇氣來面對它們。烏雲卻沒有半點想迎合這位昔日的班長和所長的意思,她就那麼站著。後來還是白淑芬先開了口。白淑芬說,烏雲,你還好嗎?烏雲沒有說話,有一種忍不住要抽身走開的念頭。白淑芬把目光移開,看著地上的陽光,陽光在那裡痙攣了一下,很快地跳了一格。白淑芬很吃力地說,我是從軍轉辦知道你在這兒的,我想試一試,能不能找到你。烏雲有些累了,她覺得自己再也支持不下去了,她想她這時候離開那裡一定會使自己鬆一口氣的,她幾乎已經準備轉身走出門去了。但是白淑芬下read.99csw.com面的話阻止住了她。白淑芬說,我本來不該來的,我知道我不該來,可是德米有一封信在我這裏,我想我應該把它交給你。烏雲脫口而出,德米?德米嗎?她在哪兒?信在哪兒?白淑芬說,她在剛果,是非洲的一個國家,她愛人在那裡當武官,半年前她打聽到我的地址,給我寫了一封信,信中夾有給你的一封信。白淑芬看出烏雲是真的有些激動,她是急切地想要得到那封信。白淑芬自己也有些激動了,她從衣兜里拿出那封信,交給烏雲。在交信接信的時候她們的手碰到了一起。烏雲下意識地往回縮了一下,心裏有一種很強烈的厭惡感。這一點兒白淑芬也感覺到了,她很窘,她很抱歉地往回退了兩步。烏雲拿到了那封信,她在信皮上一下子就認出了德米的筆跡。德米的字不像她人那麼憂鬱,女人味很濃的德米寫的字卻像男人,風吹似的往一邊倒。烏雲過去總愛和德米開玩笑,說,德米你這麼歪著倒著,你想誰來扶你呀?德米說,我不拐不瘸,我要誰來扶呀?烏雲說,你瞧你的字,紅花無骨,嬌滴滴的,不是想人來扶,又是什麼?德米就還嘴說,烏雲,你連婆家都沒找下,你說這話臊不臊?烏雲先沒聽懂,後來明白過來,就奔過去胳肢德米,兩個人滾在床上咯咯地笑,鬧得在一邊咬著筆桿愁眉苦臉背拉丁文的白淑芬搶白她們說,一對瘋丫頭,你們還讓人背書不背?那是一個多麼好的年代!烏雲不禁想起了那個年代,想起了東北,想起了拉丁文考試和冬天的小泥爐,在朔風呼呼的冬天她和德米一邊考對方的配劑公式一邊互相暖著手,她們在炕上盤著腿就像一對親姐妹那麼說著悄悄話。烏雲想到這些不由紅了眼圈。白淑芬看出烏雲受了感染。白淑芬乾巴巴地說,信我沒拆,我知道我不該拆,就算找不到你我也不會拆的。烏雲也不會拆,不會當著這個人的面去拆那封寫給她的信。烏雲把信收起來,抬起眼看著白淑芬說,還有別的事嗎?白淑芬張了張嘴,樣子很困難,她知道烏雲希望聽到她說什麼。白淑芬說,沒有了。烏雲先走出值班室。白淑芬跟了出來。她們沒有說道別的話。很明顯她們不會有什麼再見的。烏雲還是勉強自己站在那裡,看著白淑芬低著頭匆匆走出工廠的大門,消失在圍牆的拐角處。她才四十歲吧,怎麼就變得這麼臃腫了?烏雲這麼想著,她轉過身,快步往醫院走去。烏雲:你好。
四歲的老四湘陽從洪湖老家接回來的時候,讓烏雲大吃了一驚。湘陽又黑又瘦,乾巴巴的像個小老頭。因為頭上長了些瘡,把頭髮全剃光了,樣子像一枚破了皮的蔫土豆,只有髒兮兮的臉上那對滴溜溜的小眼睛還有點兒精神,要不是這,烏雲真的還以為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小叫化子。當時烏雲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二話沒說,三下兩下就把湘陽身上那件讓人懷疑藏有虱子的破布褂扒拉下來丟進了垃圾箱,然後把湘陽浸在熱水中足足洗涮了一個鐘頭。這以後湘陽有好長一段時間腸胃出毛病。他把所有能看見的食品全往嘴裏塞,一直到它們溢到喉嚨口為止,烏雲不得不讓他眼下大把大把的酵母片和表非嗚片,以使他肚子里的那些東西能儘快消化。烏雲開始留心控制這個小餓癆鬼的進食量但這不大有用。四歲的湘陽有一種非凡的本事,他有辦法弄到他想要弄到的任何東西。有一回他搖搖晃晃地去找阿姨,他把阿姨拽到廚房,指著高處的碗櫥說,老鼠,老鼠。阿姨如臨大敵地把碗櫥里的東西都清出來放到一邊,不安地在裏面尋找。碗櫥里有兩隻蟑螂,沒有老鼠。也許鬼東西跑掉了,阿姨想。不過阿姨很快就發現她上當了。湘陽正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大嚼一條上一頓吃剩下來的香腸,他看見阿姨朝他奔來的時候迅速將剩下的一大截香腸塞進嘴裏,並令人難以置信地把它立即吞進了肚子里,然後在臉上浮起一層討好的微笑。還有一回關山林的司機從外面弄到一隻很肥的狗,關山林要阿姨把狗肉燉了。關山林對燉狗肉有特殊的感情。把新鮮狗肉洗乾淨了,砍成大塊,在生水裡下上料酒、生薑、干椒、小茴香、桂皮,用文火細煨,燉得骨松肉爛、湯釅汁濃,那種香味真是美不勝收。阿姨煨好了狗肉就去洗衣服,衣服洗好之後曬到院子里去,正曬著,阿姨感到一陣心驚肉跳,手中的衣服都落到草坪上去了。她發現自己有好半天沒有聽到那個四歲的鼓上蚤的動靜了。她知道只有兩種時候這個孩子才會安靜下來,一種是他睡覺時,另一種是他正吃東西時。阿姨丟下濕衣服就往家中奔。在廚房門口她看到一幅令人毛骨聳然的畫面——那個餓癆鬼正站在一隻兩尺半高的高凳上,用一把長柄湯勺在滾開的吊子里呼呼呼哧地撈狗肉。他的目光貪婪極了,唾水直接掉進吊子里。他把全身都勻向吊子,只差一點兒,他就要掉進滾開的湯汁中和那些狗肉為伍了。阿姨捂住嘴強迫自己不叫出來,輕輕移過去猛地一把將那個倒霉蛋抱下來,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喘其氣,而那孩子則在為自己的功虧一簣傷心欲絕。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好些年。湘陽實際上很快就胖了起來,食量也恢復了正常狀況,兩個月之後他就不再比其他的孩子吃得更多了。但是這孩子有一種對東西的佔有慾,他總想把儘可能多的東西弄到手。阿姨在打掃清潔的時候經常在某個角落裡翻出發了霉的糕點、化成了糖稀的糖果或是干成了核的水果,那都是湘陽的傑作,他吃不了那些東西,但是只要他把它們藏起來它們就是屬於他的。連託兒所的老師都向烏雲反映,湘陽的衣兜里每天都是鼓鼓囊囊的,而發剩給小朋友的橘子蘋果放在盆子里總是會不翼而飛。烏雲臊得不行,覺得臉都沒地方放了。烏雲把湘陽抱起來放在床上,在他的面前蹲下來,看著那孩子的眼睛,認真地對他說,湘陽,你是媽的乖孩子,你以後要什麼東西,你就對媽說,家裡什麼都有,你一輩子也吃不完,你用不著拿別人的東西,也用不著把東西藏起來,你要聽媽的話,好嗎?湘陽坐在那裡,用他那雙小眼睛盯著媽媽,他聽完了她的話以後飛快地點了點頭。但是這一點兒用也沒有,他依舊把東西藏得到處都是,你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能在什麼地方翻騰出一些零食來,它們就像一些地雷一樣讓你大傷腦筋,而湘陽則對四處建立他的寶藏洞樂此不疲。烏雲終於無法忍耐了,她在湘陽的屁股上狠狠地揍了幾下,把他提拎到兒童室里坐下,然後把一大堆糖果點心堆到他面前,那些花花綠綠的零食差不多快要把那個可憐巴巴的小人兒埋起來了。烏雲狠狠地說,吃吧,讓你吃個夠!讓你守著它們吃!看你還能把它們怎麼樣!那孩子抬起一雙驚恐的小眼睛看著他的母親,臉上浮現出一種痛改前非的樣子。烏雲氣呼呼地想,你還能怎麼樣呢?對於一匹餓壞了的小馬駒你只能給它充足的飼料,在滿滿當當的馬槽前它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呢?但是這回烏雲又錯了。烏雲到廚房裡吩咐阿姨買些什麼菜,又到客廳里去接了一個電話,然後回到兒童室去看湘陽怎麼對付那些零食。她沒有看見那些東西。那些足可以開一家兒童食品店的糖果糕點竟全都不翼而飛了。四歲的湘陽仍坐在屋子當中,手裡捏著一小塊桃片,正在慢條斯理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嘗著。烏雲大驚失色,繼而仰天長嘆,唉,她究竟做錯了什麼?她怎麼就生下了這麼一個貪得無厭手腳通天的冤家來呢?她把這事告訴了關山林,試圖引起關山林的重視。關山林聽了以後哈哈大笑,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關山林說,狗日的,這小子倒是九_九_藏_書當偵察兵的料呢!烏雲對這種說法頗有反感,難道你的那些偵察兵就是一些擅長打洞匿食的鼴鼠嗎?但是關山林是對的,這孩子確實在某些方面有他自己的長處。他靈光、會看大人的眼色、敏感、忍耐性強,而且,他有目標性,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麼,並且怎麼才能夠做到。
烏雲,你和咱們班長在一個單位工作過,我真是羡慕你們,想當初我們三個人親如姊妹,那種日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不知道你現在的工作單位,所以托班長轉這封信。我很想念你們,真的很想念。你能給我寫信嗎?我的地址是:剛果共和國布拉柴維爾中華人民共和國領使館。來信告訴我你的情況。
烏雲那天晚上坐在燈下,德米的那封信使她不願離開燈光桔黃色的溫暖。她聽見隔壁兒童室里朱媽起來給湘月把尿的聲音。朱媽的口哨吹得悠悠揚揚。窗外在下霧,從嘉陵江上湧來的霧使黑色的夜呈出一種綠幽幽的沉靜。烏雲就那麼捏著德米的信坐在那裡,腦子裡滿是她十八歲的往事。
德米
老大路陽像關山林,其餘幾個孩子卻一點兒也不像。老二會陽用不著說了,先說老三京陽。全家搬往重慶之後,烏雲把寄托在山東海城和湖北洪湖的兩個孩子都接了回來。現在日子好過多了,用不著再把孩子丟那麼遠。老三京陽被接回來的時候,烏雲幾乎都認不出自己的兒子了。京陽躲在朱媽身後始終不肯出來,然後他就哭。哭還不是放聲哭,是捂著臉小聲啜泣,像女孩子那樣。京陽確實像個害羞的女孩,他長得俊,細皮嫩內,眉眼清秀,說話先臉紅,一受了委屈眼圈就潮了。他喜靜不喜動,平常乾的也全是女孩子玩家家乾的事,刻剪紙呀、翻網繩呀、跳猴皮筋呀、收集歌片呀什麼的,還特別喜歡小貓小狗,逮著機會就拿自己的小手絹給小動物洗臉扎辮子,他從海城回家的時候自己就扎了個衝天小辮,還穿了一身大紅大綠的花褂子,那副打扮讓烏雲哭笑不得。烏雲埋怨朱媽說,你這麼打扮京陽,你都把他打扮成閨女了。朱媽不服氣地說,閨女有什麼不好?閨女性子溫和,又知道疼人,強似那些野小子百倍。烏雲後來發現京陽晚上睡覺還要摸著朱媽的奶|子才能睡。她就堅決把京陽趕下了朱媽的床,讓京陽自己睡一張小床。為此京陽啜泣了好幾天,並且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睡不安生,老做噩夢,弄得朱媽心疼得不得了。京陽不喜歡和男孩在一起玩,而喜歡和女孩們在一起玩,因為他文靜,女孩子們都很喜歡他,他拿出自己那一份糖果分給大家吃,她們都覺得和他在一起是一件十分快樂的事。烏雲很快就發覺京陽的性子確實很溫和,他是家中最聽話的孩子,不調皮不搗蛋,極少做讓大人尷尬的事情。他很有同情心,有人受了傷或者是生了病他就很難受,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如果是小動物遇到了這種情況,他同樣也會悲痛欲絕。大多數時候,京陽不是引人注意的孩子,只有一次他表現得尤為強烈。那是一次看電影,烏雲帶孩子們到兩路口的中原電影院看《白毛女》,電影一開始京陽就在那裡哭,以後哭得越來越厲害,等人們在山洞里找到一頭銀髮的喜兒時,他差不多已經哭暈過去了。還有一點,他屬於那種藝術天賦很強的孩子,他的歌唱得很好,什麼歌他只要聽一兩遍就能唱,從頭到尾一個音也差不了。他喜歡自己編兒歌。小貓小貓瞄瞄,媽媽叫它嬌嬌;小兔小兔跳跳,媽媽沖它笑笑。乖蝴蝶,俏蝴蝶,光有翅膀沒有鞋。如此等等。這讓烏雲驚訝不已。但是京陽最喜歡的還是講故事。京陽給小朋友們講故事。京陽講故事不從老師那裡學,自己編。有的故事有影子,有的故事連點兒影子都沒有,純粹是他想象的。比如有一個太陽王子和雲彩公主的故事。太陽王子喜歡美麗的雲彩公主,他要雲彩公主做自己的妻子。雲彩公主喜歡太陽王子的威武有力,但是不喜歡太陽王子的專橫跋扈,他老是愛用他的金色的火箭殺傷那些可愛的小花小草。雲彩公主要太陽王子改正他的缺點,但是太陽王子就是不改正。雲彩公主很傷心,就躲著不見太陽王子。太陽王子到處追她,可他怎麼也追不上,等他剛剛捉住了雲彩公主的白紗裙子,雲彩公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太陽王子很後悔,他每天都在尋找美麗的雲彩公主,從東邊找到西邊,再從東邊找到西邊,天天月月年年,始終不肯放棄。他不知道,其實他根本不用找,只要他改正了缺點,不再傷害可愛的小花小草們了,美麗的雲彩公主就會自己回到他的身邊……這個故事簡直太美了,聽得老師都流了淚,小朋友們把小手都拍紅了。烏雲知道這事以後,很興奮地轉訴給關山林聽。關山林聽了皺了皺眉頭,說,這孩子,哪來這麼些怪念頭?什麼太陽王子云彩公主的?那太陽東升西落是在追姑娘吶?那是自然規律嘛,簡直胡編亂造!關山林堅持認為只有腦子有毛病的孩子才會有這麼稀奇古怪的念頭。這一點烏雲最不愛聽,一說這個烏雲就想到老二會陽。烏雲的心病被觸動了,就反擊關山林,說,這是什麼毛病?這是藝術細胞你懂不懂?你要說這算毛病,那路陽呢?這孩子一天到晚琢磨那一堆飛機坦克大炮,折騰過去折騰過來,那一堆錫兵里到底能折騰出什麼來?他那就不算毛病了?關山林護衛老大說,你懂什麼,那是沙盤,是軍事戰術,那才是真正的學問!你怎麼能把京陽和路陽比?京陽他連路陽的半個腳趾頭也比不上!夫妻倆爭論了半天,誰也不讓誰,結果誰也說服不了誰。烏雲對關山林的偏袒耿耿於懷。老大路陽是自己的兒子,實在也是個優秀的孩子,但總不能因為老大優秀其他的孩子就全一無是處了吧?這麼想,烏雲從此偏偏要對京陽愛護得要緊。看著吧,她的孩子,日後個個都要他們有出息。
路過瀋陽的時候我從過去東北藥科專門學校的一位同學那裡知道你和班長在一個部門工作過,我真為你們高興!你們現在還在一起嗎?可惜我必須儘快趕到北京,我丈夫在那裡等著我,我們要趕乘17日的飛機去香港,然後飛剛果,錯過了這趟航班又得等半個月,那就誤事了,否則我一定會去找你們的!
離她們再度見面不到一個月的時候,白淑芬調進了一六一廠職工醫院,成了職工醫院的工會主席,為此她熱淚盈眶感激不盡。在歡迎白淑芬的幹部會上,白淑芬情緒激動地唱了《義勇軍進行曲》,她大聲地熱淚盈眶地唱道,前進前進前進進!會後女工委員帶白淑芬去看醫院的活動室,會議室里沒有別的人,胡祥年走到烏雲身邊,一點兒也不掩飾地告訴她,他不太喜歡這位新任的工會主席,看得出她心裏有一種很深的抱怨和仇恨,即使在她唱歌的時候也可以看出來。然而烏雲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這個時候她正在為昔日的同學和戰友的歌聲而激動呢!
1949年我從四野調回內蒙,那是我的故鄉,也是你的故鄉。組織上要我回去充實那裡的幹部隊伍。我在那裡認識了我現在的愛人並嫁給了他。他叫葛長林,是漢族人,1937年參加革命。瞧,我們有多少共同之處。我們都是蒙族人,愛人都是老革命,而且他們的名字中都有一個林字——你的事是別人告訴我的。我真為你感到高興!在學校時我就喜歡你。也許我不太善於表達,但我是把你當成我的妹妹的。你的每一次進步都令我由衷地高興。你美麗、活潑、開朗、善良,你那麼純潔又那麼質樸。我知道你日後會遇到一個好丈夫的。我真是這麼想的。現在這一切都實現了,我都差點兒為你流淚了。
烏雲開始為白淑芬的工作奔波,一旦介read.99csw.com入烏雲就不像她說的那樣只是試一試。這就是她的性格。她才不是那種做事不負責任的人呢。烏雲在一六一廠的人緣相當好,她是廠里的中層幹部,和廠領導熟,和各職能部門的頭頭關係處得也很融洽,當然也有不少困難,但什麼事又沒有困難呢?幹革命不就是衝著困難去的嗎?事情有了些眉目。廠黨委書記老黃對烏雲說,烏雲你推薦的同志我是相信的,就憑你這樣的好同志,我能不相信嗎?烏雲很高興,不光是為黃書記的信任,也是為白淑芬的好運。可是幹部部門去軍轉辦看檔案,卻看出了猶豫。問題還是出在白淑芬愛人的身上。白淑芬三天兩頭往烏雲這裏跑,催問工作調動的事。烏雲說,你別急,這種事不像蒸饅頭,一氣就能蒸熟的,得緊柴慢火一步步地來。烏雲這麼安慰白淑芬,自己卻急出了一頭的汗,好像跑的不是白淑芬的事,而是她自己的事。烏雲去找幹部處的周處長,說,老周你是怎麼回事兒?你打算磨我呀?周處長說,烏雲不是我磨你,你那個戰友的事,問題有些複雜。烏雲說,什麼複雜?不就是她丈夫受過處分嗎?她丈夫受處分是她丈夫的事兒,你怎麼能瞎搞連帶?還講不講黨的政策?再說,我們老關不也受過處分嗎?周處長說,你不同,你們老關也不同,你們是黨的優秀兒女。烏雲說,老周你別拿糖稀來糊我嘴,你知道我不稀罕這個。周處長說,關鍵是怎麼安置她?廠里中層幹部超員一大批,還打算弄出一些來支援別的廠呢,你那戰友轉業前的軍銜是少校,我要分她去總裝車間搬箱子,你不又得批評我不講黨的政策了?烏雲說,這個好辦,這個你早該說出來,不就是沒地方安排嗎?我們醫院工會主席老魯剛調市裡,正愁沒人抓工會工作,你把她安排在醫院工會好了。周處長說,行,這事我們再議一議。烏雲說,老周你又來這一套,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呀?你都練油了。我實話告訴你,你要不立馬給我解決了,下回你犯病,我就給我的大夫說,小病給你拉一刀,大病動刀不給你使麻藥,疼死你!周處長笑著告饒道,烏雲烏雲你饒了我,你知道我一身的毛病,除了心好其它哪兒都不好,少不了去你們醫院受罪,你積點兒德,手下留情,我這就給你辦,還不成嗎?烏雲也笑,說,你們這種人,就是要給你們點兒顏色看看,要不光磕頭也磕死了!周處長十分同意烏雲的這個看法,深有感慨地說,要不毛主席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革命是暴力呢!
1964年10月16日,中國自行製造的第一顆原子彈在西北的一片荒漠中爆炸了。
1965年2月15日
烏雲那天晚上在燈下讀著德米的信,她的嗓子一直哽噎著,許多往事都湧入了腦海。十八年了,她已經從一個單純的少女變成了一個歷盡滄桑的中年婦女,她差不多已經忘記了過去歲月的那一段生活,但是德米的一封信卻喚醒了她。想想在學校的那段時光,那時她是一名無憂無慮的女戰士,整天忙忙碌碌地學文化、學知識、盡情地唱歌。她有多久沒有唱歌了呢?現在又有多少人知道她曾經是一隻自由自在的百靈鳥呢?還有東北暖呼呼的土炕,白皚皚的大雪,她們一群女學生在屋檐下樂哈哈地搶冰掛吃。牡丹江在一整個冬天都像銀色的大路,她們在那上面追逐的時候不斷地滑倒。她怎麼就記不起來這些了?有一回白淑芬病了,來例假的時候小腹疼得如刀絞,抱著肚子在床上滾來滾去,把她和德米嚇壞了。她和德米眼淚巴巴地安慰白淑芬。白淑芬叫她們滾蛋,別來煩她。她和德米跑出去。聰明的德米想了一個辦法,她們到街上買來了糖葫蘆,她們人不敢露面,把糖葫蘆伸進門裡招搖,躺在床上喲唷喲唷呻喚的白淑芬一見顫悠悠的紅果,從床上一蹦而起,奔過來搶那酸果子,嚇得她們撒腿就跑。這些她真的就忘了嗎?
在重慶沙坪壩區一個依山面江的院子里,他們有了一棟不錯的房子。那是一棟老式的青麻石砌成的二層樓房,過去它屬於一位國民黨的高級將領。房子隱藏在一大片樟樹和夾竹桃之間,山牆上攀滿了藤類植物。房子的前後有兩個很大的院子。屋后的院子因為遮陽,長期荒蕪了,在長滿了青苔的石板路上落滿了金幣似的枯樹葉。有一個廢棄的水池,噴口已經長出了一叢生機勃勃的劍草,一尊歐洲風格的大理石雕像像是站累了似的倒在池子邊上,是個體形豐|滿的美人兒。池子里有一群無人打擾的蝌蚪,到了春天的時候它們都樂意變成青蛙,但過不多久,那裡又會重新出現一群蝌蚪的。前院是一大片草地,草地在一年當中的大多數時間里都是青青的,由此做了孩子們最喜歡的遊樂場所。有一條小路從這裏一直通向山下的公路。黃昏的時候,他們常常走出家,在草地上坐下來。山下是化龍橋,紅岩村坐落在半山腰上,對岸是江北,嘉陵江從他們的腳下逶迤流過,江面上風帆點點,有時小火輪冒著黑煙突突地開來,鳴一聲笛,兩岸間就有很長時間的迴音去去來來。孩子們在附近的草地上嬉鬧,追過去又追過來。誰跌倒了,就哭,他們不理他,那哭聲一會兒就止住了,換成了笑聲,一切仍然繼續。天黑盡的時候,山城一片燈火,他們和孩子就或靜或動地與那些童話一般的燈火遙遙相望了。
兩天以後,關山林接到調令,前往西南軍事工業基地工作。
烏雲的單位離家不太遠,醫院條件不錯,用不著忙得昏天黑地,她有足夠的時間來照料家庭。這是一個令人羡慕的大家庭,作為家庭主婦她有太多的事需要操持。家裡一共有十口人,他們夫婦倆,五個孩子,一個勤務兵和兩個阿姨。勤務兵叫李部,十七八歲,是河南信陽人,他負責家中的粗重活,以及家庭與外界的聯繫,人很靦腆,吃飯的時候總不肯上桌,躲得遠遠的。晚上沒事了,他就拿一支笛子,坐在後院的水池邊吹,吹《我是一個兵》,吹《毛主席的戰士》,或者是《打靶歸來》,反反覆復就這幾曲,有時換個新曲子,怎麼吹也吹不好,還是變回來,繼續吹《我是一個兵》,態度極認真。路陽讀中學,京陽讀小學,湘陽上託兒所,路陽和京陽讀的是西南軍區八一子弟學校,是寄宿學校,湘陽的託兒所也是部隊的,同樣是寄宿,每周只回家一次,這樣過去給每個孩子請的阿姨就交回組織上了。帶京陽的朱媽堅決要留下來,她在山東海城的哥哥不願她待在家裡,一定要把守寡的妹妹再嫁出去,可是朱媽對嫁人已經害怕了,她不想再和男人一起過日子,就是說她在山東老家不可能再待下去了。要麼你們留下我來,要麼我出家做尼姑去!朱媽堅定地對烏雲說。朱媽是苦出身,是階級同胞,我們幹了幾十年革命,怎麼能讓她去干封建迷信那一套呢?關山林對烏雲說。朱媽確實是個盡心的阿姨,而且手腳麻利,又收拾得乾淨,所以,在考慮留誰下來照顧會陽和湘月的時候,烏雲就選擇了朱媽。朱媽對此感激不盡,她執意要把組織上給她的保姆費交給烏雲,烏雲當然不能收下,朱媽就急了,說,那你還是不把我當自家人。烏雲就給她細細地解釋,說,組織上安排你到我家來,那也是一份革命工作,你看老關和我都從組織那裡領了一份工資,你拿到的也是一份工資,就是說,你也是革命隊伍中的一名光榮的工作人員呀!朱媽聽了,就高高興興地把錢收了起來,說,也行,那我就存起來,我拿它們也沒有什麼用,存起來,日後給我京陽娶媳婦時花。朱媽最疼京陽,總是說我京陽我京陽的,弄得關山林醋兮兮地背後對烏雲說,朱媽那口氣,好像京陽不是你生的,而是她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