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兵敗野人山-大崩潰
當晚,渡邊師團長噙著激動的熱淚將一面太陽旗掛在最先衝進臘戌的坦克上。第五十六師團穿插成功,師團向軍司令部發出報捷電。
二十九日,羅斯福總統從大洋彼岸打電報給委員長,保證美國一定要「打破日本的封鎖,重新找到一條把飛機和軍火送到中國的有效途徑。」
十一時,婆海山防空監視哨發現西南天空出現大批飛機,於是連忙向縣政府報告。但是電話鈴響了許久無人理睬,原因是唯一一個防空警報員早早下班趕街了。
「羅將軍大概打算跟我上印度去,對嗎?」史迪威突然抬起眼睛,諷刺地問。
四月三十日,進攻臘戌的日軍五十六師團奉命向中國境內進攻。他們分兵兩路,一路撲向緬甸最後一個大城市密支那,以切斷中國遠征軍的退路,一路由坂口少將率領,沿滇緬公路向中國境內挺進。
臘戌失守,中國境內一片恐慌,滇緬公路陷入空前的混亂之中。成師成團從前線潰退下來的敗兵,緊急疏散的政府機關和老百姓,扶老攜幼的緬甸華僑和難民,組成一支規模空前的逃難大軍。無數汽車、牛車、馬車和手推車充塞道路,人流與車流混雜,一齊浩浩蕩蕩向內地轉移。不久,滇緬公路沿線又開始銷毀不及運走的美援物資,一時間到處火光衝天,遠遠近近的爆炸聲不絕於耳。
在這場災難性的國際大撤退中,每個中國將軍都對前途喪失信心。失敗已使他們人心惶惶,反攻緬甸更不是他們的責任,因此他們只想快快回國,逃出這場可怕的災難。
大轟炸的另一個結果,是日本侵華日軍瘋狂向中國沿海的江蘇、浙江兩省進行了為期一月的大掃蕩。「約有二十五萬中國軍民在掃蕩中被屠殺,兩萬婦女被姦淫。」(引自《太平洋戰爭》)
歷史的走向在這裏發生了改變。上帝在最後一刻鐘拋棄了大和民族的勇士。
心如刀餃的日本人眼睜睜看著奇迹從他們面前消失,江水復又無情地擋住去路,只好把仇恨和怒火發泄在尚未過江的中國老百姓身上。一連數日,西岸槍聲不斷,日本人大開戒,濫殺中國難民百姓數千。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九日,緬甸盟軍三方指揮官在曼德勒西南小鎮皎施舉最後一次聯席會議,討論緊急撤退的對策。出席會議的有美國將軍史迪威,中國指揮官羅卓英和杜聿明,英方是亞歷山大總司令。另有參謀軍官數十人。
這次大轟炸導致了五十天後發生在太平洋上的中途島大海戰。日本海軍本想美國太平洋艦隊,結果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亞歷山大發言:
史迪威朝他探探身子,嘟噥了一句《聖經》上的話:
六時許,一輛灰塵僕僕的破卡車從保山開到橋頭,欲與人流逆行過橋。憲兵不許,令其返回。車主何樹鵬,自恃與「息烽旅」有瓜葛,出言不迅,被憲兵當眾重賞兩嘴巴。何車主受了委屈,只好忿忿然將汽車掉頭。不料操作過猛,車頭與另一車相撞,至使大橋阻塞。
杜不理睬,歷聲回答:
夜幕在降臨,軍隊在潛行,巨大的邪惡與陰謀在黑暗中悄悄露出了猙獰。
…………如果戰鬥失敗,我將切腹以謝天皇。士兵們,前進!
已故日本裕仁天皇在世時,依然高高在上。他的雙手沾滿了中國人民的鮮血。據說中國人主動放棄了戰爭賠款要求。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只判處七名戰犯死刑,十八人監禁。
同日,保山逢街,四鄉民眾雲集縣城,肩挑車載,熙熙攘攘。儘管日前不斷有小道消息從畹町、瑞麗傳來,但是對於閉目塞聽慣了的老百姓來說,只要戰爭不打到家門口,一切生活照舊。因此集市的生意依然做得十分火紅。
「先生們,我的部隊不能接受亞歷山大將軍的好意。既然我們從中國來,就該回中國去。我想我有自己的國家,不必上印度去做難民。我相信日本人擋不住我的道路,這就是我今天要說的話。」
4
3
保山大轟炸當晚,一支駐紮在城外的滇軍部隊「息烽旅」開進城來。他們不是來救民於水火,而是趁著月黑風高兵荒馬亂,將全城倖免的商號錢莊統統洗劫一空,將死人及未死之人的金銀錢財席捲而去。亂兵還扮作蒙面盜匪,姦淫|婦女,殺人縱火。保山再經洗劫,終於淪為一座死城。
五月二日,遠征軍工兵總指揮馬崇六將軍從畹町撤往昆明,途經惠通橋,給大橋留下一隊憲兵和工兵。馬將軍授權憲兵隊長張祖武接管大橋,一旦情況緊急立即炸橋。
一周后,密支那被攻佔。中國遠征軍回國的最後一線希望被掐斷了。
中國將軍卻無地自容。他們原本到緬甸來是為了拉英國人一把,不料反倒成了難民,落到被人家收容的地步,這豈不https://read.99csw.com成了天大的笑柄?!
張隊長被突如其來的槍聲打懵了幾秒鐘。他伏在地上,傾聽兇猛的機槍子彈帶著哨音從頭頂掠過,心裏充滿恐懼和絕望。但是時間幫助他恢復了本能。當他終於判斷出日本人尚未過橋時,後背上才滲出許多冷汗來。他暗暗慶幸那個倒霉的鄉巴佬幫了他的忙,致使日本人提前暴露目標。
這是一支無堅不摧的鋼鐵大軍,它的打擊力因其士兵對戰爭的勇氣和狂熱而增加了十倍。第五十六師團是一支軍威赫赫的常勝師團,師團官兵全都由日本本州造船工廠的產業工人組成,亦稱「本州兵團」。這些曾經熟練掌握過鐵鉗、機床和電焊機的粗糙大手如今緊握槍桿,為了天皇的神聖使命而進行野蠻侵略和屠殺。他們有文化,守紀律,意志堅定,鬥志頑強。本州兵團曾在中國戰場創造過一系列「輝煌」戰績,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製造「九·一八事變」和參加「南京大屠殺」。
羅卓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終於嘆口氣,抓住帽子的手又慢慢鬆開來。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八日,中國遠征軍第六十六軍新二十九師炮兵營長趙振全騎自行車到南泡山谷的陣地巡視,午後返回營部。途經一片叢林,趙營長將自行車靠在路邊,然後鑽進樹叢中大便。大約蹲了一袋煙功夫,突然聽見遠遠有車輛行進之聲伴以鋼鐵履帶沉重的碾壓。趙營長吃了一驚,急忙探出頭來張望。只見公路上塵土飛揚,一隊坦克和汽車擺出戰鬥隊行急速朝臘戌駛來。趙營長感覺不大對勁,因為這裡是中方防區,盟軍車隊通過沒有理由不通知友軍,連忙取出望遠鏡,這才看清汽車上飄揚的日本太陽旗。炮兵營長慘叫一聲,連忙提起褲子,順著山溝的小路逃走了。
一隻橙黃色的大火球從橋頭轟然升騰起,耀眼的弧光和迸射的火焰將峽谷和大江映得雪亮。緊接著巨大爆烈和猛烈的氣浪將弔橋高高拋起,然後像一架破碎的玩具那樣慢慢跌落下來,墜入黑沉沉的峽谷。高大的橋柱也被搖撼得站立不穩,終於好像喝多了酒的醉漢一樣慢慢載進江水裡,激起高高的水柱。
《騰衝地方志》載:「……民國三十一年五月十日午後二時許,敵兵一百九十二人,不費一槍一彈,大步揚揚,把臂歡笑,直入騰衝。騰衝城內囤集甚豐……敵尤喜出望外。」云云。
第二天,亞歷山大也把他的司令部撤過瓦城大鐵橋,開始向印度轉移。橋對岸,史迪威和他的助手還在試圖說服那些後到的中國軍隊撤到印度去。他告訴中國人,他一定要從印度發動反攻,重新奪回緬甸。他需要中國軍隊保存實力。
當中國軍隊經過激戰收復裳吉后,竟然沒能捉到一名日本俘虜。當地人都以沉默來拒絕向中國人提供情報。當手忙腳亂的中國指揮官到處下達命令時,日軍師團主力已經甩開追兵,沿著空曠無人的後方道路大踏步前進,其前鋒坦克部隊距臘戌還剩下兩百公里路程了。
「如果杜將軍什麼時候改變了主意,我本人隨時表示歡迎。」
同一天,各個戰場的日軍都開始向敵人大舉進攻,套在緬甸盟軍脖子上的絞索被拉緊了。
公然縱兵洗劫保山的罪魁禍首是「息烽旅」旅長、雲南省主席龍雲的公子龍奎亘。後來保山官員和鄉紳聯名將龍公子告到重慶中央政府,龍云為了平息民憤,將惡棍兒子軟禁了三個月,然後調到一處未打仗的地方當師長。
第二天凌晨,一聲巨大的轟響伴隨耀眼的火光衝天而起,瓦城大鐵橋被攔腰炸成數段,跌入滾滾江水中。鐵橋的命運象徵著大英帝國在緬甸的徹夜失敗,同時也標志著中國遠征軍踏上了退出緬甸的苦難歷程。
杜聿明一走,羅卓英再也坐不住了。他只是個空頭司令,既約束不了杜聿明,又得罪不起史迪威。於是他左右為難了一陣,也悄悄抓起了帽子。
亞歷山大做個遺憾的手勢,寬鴻大量地表示理解。
驟起的槍聲在暮色蒼茫的峽谷中引起一連串巨大的迴響。受驚的人群湧來涌去,粗打的鋼索弔橋發出嘎嘎的呻|吟。憲兵為了平息騷動,再次對空鳴槍。
「謝謝閣下,杜聿明決不會改變主意,除非我不再是軍長。」
2
史料載:「……杜聿明戴上軍帽,凜然退場。」
士兵在凝固。槍炮在凝固。死神在凝固中蘇醒。戰爭在凝固中爆發。師團長慢慢拔出指揮刀,他的動員令只有一句話:
由於中國軍事當局嚴密封鎖了緬甸戰敗的消息,因此國內民眾仍然被蒙在鼓裡。報紙天天都在報道記者發自前線的「勝利」消息。那時候的國內報紙幾乎千篇一律都用虛假的新聞欺騙民眾九*九*藏*書。比如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九日《中央日報》宣稱「同古大戰戰果輝煌,殲敵一個師團」,四月各大報又爭相刊登「仁安羌殲敵五千」的捷報。「彬文那重創敵寇一個師團」的消息尚未證實,國內輿論又開始展望「曼德勒會戰勝利在望」,云云。這些用謊言編織的勝利圖景一度確實起到了鼓舞民眾的作用,使他們在防空洞躲避敵人飛機時對未來前途充滿信心。只有五月初的一份《雲南日報》在不顯眼的位置上,刊登了一則記者發自畹町的快訊。快訊寥寥數語,稱「我軍與敵在臘戌激戰」。對國內多數既無軍事常識又無地理知識的人來說,這則快訊很容易被忽略,只有少數頭腦冷靜的有識之士才會驀然覺察形勢不妙:既然緬戰連連告捷,為什麼遠征軍卻在家門口與敵人發生激戰呢?
戰爭本身是一場賭博。敢於下賭注和敢於勝利是同義語。
很明顯,英國人達到了目地。他們既有理由從容不迫地撤出緬甸,又能體面地收容中國十萬大軍,這些軍隊日後還能幫助保衛印度。這樣的好事一舉幾得何樂而不為呢?
滇緬公路地形極為險要,易守難攻。然而中國境內卻出人意料的混亂和空虛,致使抱著決死信念的日本人大大鬆了一口氣。畹町沿線本來有遠征軍總預備隊第六十六軍兩個師,卻被這支三千人的日軍隊伍在四天之內一連攆了三百公里,這個戰績可以算得上中國抗戰史上的一個奇迹。
時間再往前延伸一刻鐘,不,也許再有十分鐘,偉大的日本軍隊就將像神話傳說中的天兵天將一樣出現在橋頭,把中國人像捏蟲子一樣一個個掐死,然後佔領這座通往勝利的戰略要道。幾小時后,坂口將軍的坦克和步兵縱隊將通過大橋進攻保山,然後再進攻昆明、貴陽,直至重慶。那時候,士氣低落的中國人將無險可據,重慶政府將腹背受敵,四面楚歌,沒有人能夠挽救他們的失敗,就像沒有人能夠阻擋日本人的勝利一樣。
5
在去向問題上,絕大多數中國軍官都自覺站在杜聿明一邊,齊心協力帶領隊伍往北趕。
保山慘遭轟炸,全城夷為焦土。史志載:「……城中原有一條小河,河水變色,數日不見清澈。」據統計,全城百分之九十民房被毀,民眾死傷逾數萬人。五月的滇西,氣候炎熱,大量死屍腐爛,無人掩埋,於是野狗當道,瘟疫流行。當地人先後死於瘟疫者甚眾。後來瘟疫又擴散到雲南全省和四川、貴州、廣西等地。有確切資料表明,這年全國瘟疫肆虐,死人多達數十萬。
杜聿明站起來發言。
歷史終於將日本人在一九四二年輝煌勝利的句號劃在了怒江西岸的廢墟上。
採取了措施,心頭才覺得穩當。於是張隊長命人搬來一把藤椅,親自坐鎮橋頭檢查過橋行人。
只有一名中國師長例外。新編三十八師少將師長孫立人接受了史迪威的忠告,他在經過再三觀望權衡和猶豫之後,終於放棄了拚死回國的念頭,在最後時刻採取了把對伍拉往印度以保存實力的明智之舉。
機會終於一點點從盟軍手中溜走。此時,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擋日本軍隊的勝利步伐了。
五月四日晚六時,日軍快速縱隊一部數百人扮作難民,車載步行,悄悄接近了怒江大橋。
張隊長大怒,命令憲兵將卡車推下江去。何車主不允,呼天搶地,以身護車。隊長火上澆油,以「妨礙執行軍務罪」將何拖到江邊搶斃。車主始懼,然為時已晚,一排槍打得他翻滾著跌進陡峭的怒江中。
保山古稱永昌府,人口十萬,為邊關重鎮。歷代朝廷都在保山設置郡、府、縣,轄制滇西乃至密支那以遠大片邊土。民國二十七年,滇緬公路修通后,這裏又成為滇西最大的商業集散地和物資中轉站。
五月一日,史迪威隨同最後一批後衛部隊撤過瓦城大橋,橋上已空無一人。一隊英國工兵正在執行亞歷山大地炸橋命令。美國將軍神情黯然地佇立在西岸的山坡上,久久不動,一任江風拂亂他花白的短髮。
「……我確信轟炸(保山)已達到動搖和摧毀怒江守軍意志之目的,該城至少在半年之內不能被用作敵人的屯兵之地。」(引自《緬甸作戰》)
這一天是星期日,臘戌守軍的命運幾乎都同猝不及防的趙營長一樣悲慘。日軍快速部隊突然出現在城裡,猛烈的炮火將不知所措的中國官兵紛紛拋進血泊中。更多的人聽見槍響,不是拿起武器戰鬥而是爭相鑽出營房和陣地,向著中國境內的山谷和叢林潰逃。少數守軍進行了英勇的還擊,但是日本的坦克的履帶只用了幾個小時就碾碎了所有抵抗。日軍繳獲的軍火武器和戰爭物資堆積如山。這些物資read.99csw•com後來在日本進攻中國和印度的戰鬥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你又錯了,你該先向我請示才對。可是我命令你一個人撤退到印度有什麼用處呢?」史迪威說。
史迪威無動於衷地喝著濃咖啡,把玩咖啡杯子,咖啡的苦味悄悄在嘴裏漫延。他突然覺得自己處境同喝咖啡很相似——本來可以放一把糖,可是人們偏偏喜歡自討苦吃。緬甸之戰遠甚於咖啡之苦,它簡直是一場惡夢,把人折磨得要瘋。好在這一切就要結束了。史迪威唯一自|慰的是沒有像新加坡和菲律賓盟軍那樣掛出白旗投降。
「不不……將軍,你知道,我得立刻向蔣委員長請示。」這位有職無權的總司令結結巴巴地解釋。
在以後的故事中我們還將看到:這些由日本工人組成的大軍自始至終都是中國人民最兇惡的對手和最頑強的敵人。
勝利鼓舞了勢如破竹的日本軍人。信心百倍的坂口指揮官決心再接再勵,創造一個把日本坦克開到中國境內「任何可能到達之地區」的奇迹。他確信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擋他的進軍,橫亘在他面前的壁障只有一個,那就是舉世聞名的怒江天塹。
上午十時,省立保山中學與縣立師範學校師生千餘人在保岫公園內舉行「五·四」慶祝集會,發表抗日演說,朗誦詩歌,演出形象生動的歌舞話劇,吸引城內數千群眾踴躍觀看。集會後,學生又舉行田徑運動會,意在鼓舞國人強健體質,拯救中華。
進入公元一九四二年五月,緬甸前線風聲日緊。從西岸湧來的敗兵和難民隊伍驟然增多,人們代來的全是壞消息,大橋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會議開始,尷尬數分鐘。形勢很清楚,盟軍已經落入敵人的三面包圍中,唯一的出路只有一條:退到印度去。
日本人意識到情況不妙,沖在前面的敢死隊員全部都端著刺刀奮不顧身往橋上沖。他們吶喊著,眼睛冒著火恨不得立刻扭斷那條企圖使他們前功盡棄的毒蛇。然而他們的步伐畢竟遲了。他們面前隔著一條寬闊的大江,一道峽窄的弔橋,一段無法逾越又無法縮短的距離。因此當第一名勇敢的日本士兵剛剛來得及踏上大橋橋板,一個無比壯觀的景象便在他們面前猛然展現開來。
親自參加轟炸的日本第五飛行師團少將團長河原利明在拍給南方軍總司令的電報中稱:
他們笑起來,碰了碰咖啡杯,彼此感到接近了許多。後來亞歷山大沒有食言,他果然在印度給史迪威提供了許多方便。
緊接著第二輪呼嘯的炸彈又炸坍了無數民房,炸起了許多粉紅色的肉末和血霧。保山城到處黑煙衝天,死屍壅道,天崩地裂的巨響不絕於耳。儘管僥倖活著的人群大夢初醒,鬼哭狼嚎地往城外逃命,然而日本飛機仍然不肯放過他們,飛機到處追逐人群,把雨點般的炸彈和機槍子彈往他們頭上傾瀉。
整整一上午,張隊長覺得右眼皮跳個不停。俗話說:「左跳財,右跳崖」,右眼跳終歸不是好兆頭。芒市距惠通橋不到一百公里,如果日本人高興,他們只需半天功夫就能把坦克開到江邊來。如果他們事先派便衣混過橋來,張隊長和他手下幾十個弟兄就只好乖乖地舉手當俘虜或者提著腦袋回去交差。難道區區一隊憲兵能擋住成千上萬的日本大軍么?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日,先遣隊攻陷樂可城,師團當天補充完畢,連夜穿過敵陣進入緬北山區。
十一時十五分,第一批日本轟炸機二十七架,排著整齊的三角隊形飛臨保山上空。飛機隆隆的馬達聲引起人們的注意。由於事先無人報警,加上最近城裡一直傳聞美國飛機將進駐保山機場,因此民眾都以為美機光臨,歡欣鼓舞,孩子們向空中歡呼雀躍。
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八日,美國空軍杜立德中校率領十六架「B-25」轟炸機,襲擊了日本東京。不可一世的日本人第一次在本土受到炸彈的教訓,從而使他們狂熱的頭腦開始懂得了戰爭的恐懼。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杜立德」大轟炸。
日本南方軍總司令部對緬甸作戰極為重視。為保證第五十六師團穿插成功,命令空軍僅有的兩支空降部隊從馬尼拉火速轉進同古機場,隨時準備實施空降支援。
張祖武,廣西人,行伍出身,軍階少校,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當地史志資料為其立傳,僅留一言,雲:「……身量短小,善使槍,勇猛機智。」
騰衝陷落。
導火索點燃了,一溜淡藍色火花嗤嗤響著,像一條扭動的小青蛇速疾地向大橋爬去。
「不錯,讓我們從頭開始吧。」亞歷山大擠擠眼說。
史迪威頭戴上次世界大戰時的美式寬邊戰鬥帽,身穿卡其布士兵服,不佩戴軍銜,也不刮https://read.99csw.com鬍子,一副怒氣衝天和玩世不恭的樣子。羅卓英大腹便便,怏怏不樂:杜聿明則滿臉陰鷙,心神不定。只有英國人顯得情緒很好。亞歷山大像個衣冠楚楚的紳士,嘴裏銜著雪茄煙,並不時對他的參謀們開上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
可是我們沒能看到這樣的審判。
二十四日,先遣部隊進攻裳吉,敵人猝不及防,繳獲大量車輛、燃料和軍火。師團再次連夜補充,然後乘車繼續北進。
令人不堪忍受的沉默沒能持續多久,屋外響起了尖銳的空襲警報聲。很快天空中傳來日本飛機的呼嘯和掃射。會場大亂,人們紛紛跑到屋外去躲避。羅卓英趁機抓起帽子,連蹦帶跳地溜走了。屋子很快空下來,會場上只剩下兩個面對面坐著穿軍服的人:一個是銜著雪茄煙滿不在乎的英國紳士亞歷山大,一個是抽著煙斗若無其事的美國中將史迪威。
日機在保山上空盤旋一周,然後不慌不忙低飛投彈。第一批重磅炸彈準確地落在了縣城中心的大街上,炸坍了百貨商號和南洋大旅社。由於街上匯聚了太多南來北往的車輛和行人,因此炸彈幾乎無一例外地落進人堆里爆炸,把地上炸出許多觸目驚心的大坑。
三十日,鑒於日軍兩翼繼續推進,盟軍加快撤退步伐。史迪威兩次電告杜聿明向印度境內轉移,均被置之不理。
惠通橋始建於明朝末年,初為鐵鏈索橋。它位於滇緬公路(中國段)六百公里處,是聯接怒江兩岸的唯一通道。民國二十五年,新加坡華僑梁金山先生慷慨捐資,將舊橋改建為新式柔型鋼索大弔橋。弔橋全長二百零五米,跨徑一百九十米,由十七根巨型德國鋼纜飛架而成,最大負重七噸。至一九七七年新建鋼骨水泥大橋落成通車,弔橋始廢棄不用。
羅卓英悄悄阻攔杜聿明:「我們應該先向重慶請示在說。」
這就是滇西通往內地地道道咽喉通道……-惠通橋。
但是偶然性幫了中國人的忙。
三十日下午,遠征軍總司令羅卓英上將悄悄離開指揮部不辭而別。他帶了一排衛兵強行徵用一列火車,押著司機開往密支那,準備從那裡登機飛回重慶。不料這列不按計劃運行的火車只開出二十五英里就與另外一列貨車迎面相撞,致使本來就極度擁擠的鐵路因此中斷兩天。羅卓英的逃跑行為無疑給中國軍隊的失敗雪上加霜,再塗上了一層怯懦和可恥的色彩。
「諸位先生,我很容幸地報告大家,鑒於日軍已經攻佔臘戌的嚴重局勢,敝國政府正式通知本人並由本人轉告諸位:不列顛聯合王國准許中國在緬甸的軍隊及其裝備到印度避難。有一點需作說明:按照國際慣例,貴軍入境前須申報難民身份,由英國軍隊矛以收容,並在指定地點集中管理,諸位如果還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在此協商解決。我的話完了。」
「先生,我能幫什麼忙嗎?」四目相對,這回亞歷上大沒有擺架子,誠心誠意地問史迪威。
好在惠通橋是座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張隊長命令工兵提前在橋上裝好炸藥,憲兵把守橋頭,嚴防日本便衣混過橋來。
1
四月二十八日,臘戌失守當天,負責防守臘戌的第六軍軍長逃到畹町,又同剛剛開到畹町第六十六軍軍長張軫一道鑽進裝甲車,一口氣撤退到三百公里以外的保山。
時值黃昏,暮色蒼茫,車過松山,怒江大峽谷便赫然出現在眼前。舉目四望,群山如黛,關山千重:大江如練,氣象萬千。一座鐵索橋扼天險於一線,凌空飛架:江對岸,保山重鎮的燈火隱約可見。
由於惠通橋守軍張祖武少校臨危不懼及時炸毀大橋,阻擋了日軍前進,因此有關部門提出予以嘉獎。不料在榮譽面前又有許多人站出來競爭,個個都有許多充足的理由和過硬的後台。於是這個功勞幾經輾轉,先是被工兵總指揮馬崇六將軍摘取,後來又被另一位軍銜更高的肖毅肅將軍奪走。再後來重慶政府頒獎時,領獎人又變成兩名:高參林蔚和肖毅肅二位將軍共同分享。他們各領得一枚雲麾勳章和一大筆獎金。肖將軍後來果然身手不凡,在台灣做到國防部次長。新聞記者不辨是非,只管攝下功臣的大幅照片到處宣傳。張隊長從此消聲匿跡。
日軍第五十六師團在沒有任何後勤保障的情況下穿插泰緬邊境,孤軍深入,進行縱深一千五百公里的長途大奔襲,沿途還要闖過十幾座敵人重兵設防的城鎮關口,我們從這個行動中不難看出日本指揮官卓越的膽識和冒險精神。
中午,日軍轟炸保山,消息傳來,人群嘩然。下午二時,一架塗膏藥旗的飛機反覆掠過惠通橋,既未掃射,亦未投彈。四時,又有三架飛機掠過。受驚的人群只想快快過橋,九_九_藏_書湧來擠去,弔橋被壓得劇烈搖晃,竟有好幾個人被晃下江里去。好容易恢復了過橋秩序,時間已經臨近那個危機四伏的黃昏。
「我的天!這頭臟豬怎麼沒有撞死?!」史迪威在當天的日記中憤怒地寫道:「難道委員長竟相信這樣的人能夠打勝仗?!」
但是他的努力收效甚微。
這就是歷史。
此前,好像為了證實英國盟友的卑鄙和自私自利一樣,正當中國人為英國人的逃跑行為感到憤怒和悲觀的時候,一支黑色的日本大軍已經悄悄地在泰緬邊境一座荒無人煙的山谷中集結起來。
一片難堪的沉默。
只有運動場內一名教師認出飛機的太陽機徽,連忙將學生山坡下隱蔽,避免了許多無知的犧牲。
大轟炸的影響也迅速波及到緬甸戰場。日本軍方擔心美國繼續利用中國大陸為基地,轟炸日本本土,因此決心不惜代價打擊重慶政府,迫使蔣介石和談。在緬甸作戰的日軍從此全力以赴打入中國境內而放棄了進攻印度。這樣,英軍得以逃之夭夭,而中國軍隊則成為重點打擊的目標。
「洪水到來的時候,先知說:『有罪的人們,從頭開始吧』」
「五·四」保山大轟炸只是日本帝國主義欠下中國人民無數血債中的一筆,它距離美機轟炸東京只有兩周。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戰後遠東國際軍事法庭試圖以「下令處死被俘美國飛行員」一事對日本天皇起訴。日本政府辯解說,那些飛行員轟炸東京時確曾犯有屠殺平民罪。起訴無效。
橋頭驟起的槍聲不僅震驚了西岸的難民,同時也扯斷了日本人內心繃緊的神經之弦。日本指揮官並不知道此刻大橋正在上演一幕微不足道的悲喜劇,他僅僅憑著軍人的直覺,以為有人暴露目標,敵人已經戒備,於是在經過半秒鐘思考和猶豫之後,就下令敢死隊衝鋒。一時間怒江西岸槍聲大作,飛蝗般的彈雨將橋頭的憲兵打得暈頭轉向,中彈的人群好像下餃子一樣紛紛墜入江中。
意外的情況突然發生了:一顆炸彈落在了會議室門外的花台上,猛烈的氣浪掀掉了門窗和半個屋頂,掀翻了會議室里所有的桌椅和陳設,濃烈的硝煙和灰塵弄得屋子裡什麼也看不見。當人們衝進屋子裡搶救兩位總司令時,才發現兩位紳士都被壓在桌子下面,弄得一頭一臉都是灰土。幸好日本炸彈威力尚不算強大,否則盟國政府當天就向全世界發布一則令人悲痛的訃告。
五月七日,日軍步兵一個中隊,攜機關槍四挺,擲彈筒三具,沿騰龍公路向滇西名城騰衝進發。騰衝為當時騰龍邊區行政公署所在地,駐軍為「息烽旅」一部及海關警察一千五百餘人,另有地方團練若干。聞日軍來犯,號稱「滇西王」的邊區行政大員龍繩武倉惶出逃,攜帶煙土銀錢數十馱,大小老婆十餘人。各級官員紛紛聞風而動,憲兵不戰自亂。百姓入地無門,只好聽天由命。
公元一九四二年五月四日,星期日。對於許多從未有過戰爭體驗的保山民眾來說,這一天註定是該城歷史上一個最悲慘和最黑暗的日子。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日,日軍快速部隊三千人越過國境,以十輛坦克開始攻陷畹町。三日,再占遮放,芒市。四月下午進入龍陵縣城。張皇失措的第六軍軍長甘麗初眼看敵人將至,竟然下令炸毀一連坦克堵塞公路,以期遲滯敵人的行動。結果日軍只花了兩個小時就清除路障繼續前進。
歷史的長河在這裏凝固了一剎那。
日軍進攻速度之快,推進之順利,不僅出乎中國人的意料,甚至大大超過日本指揮官的估計,當日本人的車隊開進芒市街上時,站在街心的交通警察還在起勁地打手勢,只是後來突然發現不對頭,這才撒開腳丫子逃得無影無蹤。
循例追究,日本方面應該有多少人應該為發生在中國土地上的慘絕人寰的大屠殺負責呢?從東北「九·一八」事變算起,在長達十四年的日本侵華戰爭中,中國方面死難同胞逾三千萬人,其中百分之九十是手無寸鐵的平民。即使以三十比一的不公平比例計算,日本方面應受到追究和起訴的戰爭罪犯都該在百萬人以上,其中最大的戰犯就是日本天皇。日本政府還應當對中國的戰爭損失和經濟破壞支付巨額戰爭賠款。
槍聲驟起時,日軍敢死隊數百人扮作難民,潛械暗行,其尖兵小隊距大橋已經不到兩百米。鋼索弔橋近在咫尺,過橋車輛人群歷歷在目。暮色掩護了陰險的日本人,也掩護了他們的緊張與不安。西岸的人們只巴望快快過橋,誰也沒有覺察到一個巨大的陰謀已經悄悄迫近。
五月二日,形勢更趨緊張,西岸的盤山公路上,等待過橋的車流和人流一眼望不到頭。未經證實的消息說,日本人的坦克已經開進芒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