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改隊紀事(1)-從「土城」發配塞外(下)
最初,我對這種病態表現,投以鄙夷的目光。後來見的多了,也就不覺其怪了。可是令我不解的是,監房裡還不斷出現偷竊食物的行為。52斤口糧,按說是能吃飽肚子了,但食物丟失的紅燈不斷報警。一大早晨,起床的哨子剛剛響過,躺在大炕最頭上的「天津衛」 (我記不起他的姓名了)便用拐彎的天津腔罵起來了:「我×他八輩祖宗,誰他媽的把我油炒麵給偷走了?我×他媽的,家裡從天津往這兒寄這玩藝兒容易嗎!」
林君長著開闊的大腦門,兩隻眼睛深陷在眼窩之中,是一副典型的廣東人長相。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偷愉看著一本有關「天文數學」的書。他感慨地對我說:「學我這個學科的人極少,這一行正等著我去為之奮鬥呢!但命運不濟,一頭扎進土城來了。」我從他枕下抽出來書翻了翻,是一本德文的數學書,便開玩笑地對他說:「小心點,勞改幹部不懂德文,會懷疑你讀的是一本間諜密碼,那你可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她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只有你們不去呢?」
沒有人和他爭辯,因為他有著絕對的固執。明明身子已全部掉進了井裡,腦袋卻想留在井上。他想保持知識分子的清高,因而將嬉笑怒罵集於一身,這也是他特殊的精神平衡術之一吧?!
「好?誰知道這縴夫的纖繩要拉到哪年哪月!」
告訴我老婆
從地鋪搬到了大土炕,從吃窩頭變成偶然吃上白饃。生活上浮了一個等級,多少給人帶來一些快慰。但精神上那根囚繩扣兒依然系得緊緊的,集合、站隊、出工、學習、訓政,此外就是吃喝拉撤睡。睡,還是幾十個人睡在一條大炕上;吃,雖然口糧定量提高,但其中有一部分是高粱面,使不少人患了便秘症。礦山醫務室沒有醫治便秘的藥物,使人苦不堪言。我到礦山不久,就得了這個病。在大便坑蹲上半個小時,用勁用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大便也排泄不出。記得有一次,出工在即,我雙腳蹲麻了,還是拉不出屎來,沒有辦法,只好用手指摳肛|門,把那硬硬的屎團,從肛|門中摳出來。留在手上的除了糞渣還有鮮血——那是我把肛|門摳壞了。收工回來一看,褲權上留下一片紫黑色的血斑。由於礦山常常吃高粱面,這種令人作嘔的摳屎動作,便周而復始地循環,好在大家都這麼干,在群醜當中也就不覺得自己丑了!
我十分驚愕地望著他,以為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你妻子不是沒提出離婚嗎?」
「天無絕人之路,到地方再說。」
曹茂林的形象頓時在我眼睛里高了許多。他這幾句話講得十分深刻,使我銘刻在心。勞改隊里集結了三教九流,說它是個大染缸並不過分,他及時提示知識分子們要警覺,不可隨波逐流。幾天之後,我們在搬送石頭的料石場休息,他走過來把我叫到一旁,我以為他要布置什麼學習任務,他卻告訴了我一個消息:「我打聽了一下,你愛人已經不在土城收容所了,估計是女的都去了清河農場。」老實說,前兩天的談話,我只當他是隨便問問,事後也就淡忘了;他卻當成了一件事情,特意來告訴我。他是專政幹部,我是被專政的對象,能夠如此真誠相待,使我十分感動。掐指算算,在我20年的改造生涯中,我歷經了幾十位勞改幹部的管教,但真正以誠待人,並對我和妻子流露出同情的不過三四個人,曹茂林算是其中的一個,而且是第一個。記得當時,他還告訴我可以讓我老母親來這兒看看,從西直門乘火車到康莊下車!礦山每天有車往返于營門——延慶——康莊之間,和司機師傅說兩句好話,一直能把老母親拉到礦山來。「兒女都是父母身上的肉,看你活得挺健康,老人夜裡睡覺也就踏實了!」這幾句富有人情味的閑話,說得我淚眼模糊。
卸完行李,站隊點名經過檢查沒有發現有一個逃號,那「楊子榮」冰凍的臉上露出一絲溫意,並在隊列前,對我們進行了第一次訓導。他說:「凡是跟我來營門的,都是有福分的。這兒是勞改礦山,下礦井的壯勞力每月糧食定量52斤;此外還要發工作服和柳殼帽。」每月52斤定量,在飢荒年間確實是個十分誘人的數字,不要說那些「盲流」和扒竊犯,就連我都為這個數字而心動。在飢荒席捲中國的1960年量器秤桿脫銷,除了特權和社會上層「不知餓漢飢」之外,幾乎家家買了秤,每頓飯都計算下鍋的米。我住家裡的外院有五六家,家家都這麼干。至於「天府之國」四川以及產糧區河南也餓死數以萬計老百姓的小道消息,已是烏鴉滿天飛。「瓜菜代」年月應運而生了一批喪盡良知的謊言家,在報紙上硬是把「人造肉」說得和豬牛羊肉含的熱量差不多。既欺人,又欺己,這一切僅僅為了符合形勢需求。在這樣的形勢之下,每月能有52斤糧食進肚,當然又是一張最大的安民告示,因而當這位「楊子榮」訓話之後,在崗樓下的空場上,竟然爆發出一陣炒豆般的巴掌聲。掌聲過後,又引發了「土猴」們一陣鬨笑,這是因為他自報姓名時,他也姓楊,因而當真落了個 「楊子榮」的綽號。
刑事犯去了。
死寂的礦山,喧囂浮動起來。大家惶惶不可終日地猜測著議論著。勞改隊長只當充耳不聞,既不承認,也不追查謠言。於是這些罪犯們認定:挪窩兒的日子不遠了……
那漢子鋪位在對面炕上,和我的鋪位正對門。初來礦山那幾天,由於他患有二度浮腫,走路還要扶著炕沿,看他行動不便,我曾幫助他端過一回洗臉水。他臉色虛黃如紙,兩腿粗腫得像發饅頭用的面肥。他每天掙扎著去出工,是為了那52斤糧食(病號口糧28斤)。有一次在集合出工時,隊長曾強令他留下,他還是偷偷地尾隨在隊伍之後,跟著大隊伍去出工幹活。這樣一個病號,此時跪在兩炕之間的走道上,脖子上還墜上沉沉的磚,引起了我的極大同情。扭頭看著那位勞改隊長,不知何時他已經離開了監舍,後來才知道每逢遇到類似的事情,隊長都退避開去,沒看見打人,不算他的過失;看見施刑,而不加以制止,那是違反政策的行徑。留下「五毒」們「以毒攻毒」,隊長可以不承擔任何責任。說得更直接一點,有的勞改隊長就是有意縱容罪犯自己懲處自己,相信拳打腳踢對改造囚犯的特殊效能。
「你的命運比我強一點,到底是一個人進來的!」我說。
陪她一起來的是我的姨兄,他叫張玉華(1985年被一輛拖拉機碾死),共產黨員,北京市的勞動模範。從我和妻子划右派后,他就成了我母親的生活拐棍,這天他背著大包小包的衣物和食品,陪我母親到營門。他們是按曹隊長告訴我的那條路線來的,康莊下車就遇到了往返于營門鐵礦的礦石車,好心的工人師傅體諒這一老一小的艱辛,把他們讓進了駕駛室里,並一直送到了礦山的招待所。
於是脖子兩邊的繩頭上,變成了六塊紅磚。
「我忘了,您管內勤應是不該忘記的。」
再不能相見
大夥七嘴八舌地議論了一陣,把疑點集中在一個姓傅的中年漢子身上。據說,他是個慣竊,專門在大輪(即火車)上作案。當天正好是個霧雪交加的天氣,勞改隊長擔心有人借大霧逃號,便歇工半天,召開這個賊的批鬥會。
直到第二天,對刑事犯吹響集合笛聲時,我突然想起我存放的「英格表」和「派克筆」,還在嚴隊長手裡,便匆匆找到了他。他煩躁地訓斥我說:「為什麼你不早說?」
土城原是收https://read.99csw.com容所,在勞改系統的工業落潮聲中,這兒又充當了中轉站。那一座座陳舊破爛的帳篷中,不僅僅有營門來的人,還有從其他勞改隊來的同類。比我們早幾天到這兒的人,已經得到了隊長口信,全體成員一律發往興凱湖。那兒大草甸子連著天,正等著服勞役的罪犯去開發哩!
草原望無邊
意思是說,政策不改,你就是肝腦塗地去苦熬自己,也是白搭。如果政策變了,你就是隨大流,也能坐上「解放」牌大汽車。這種「反改造」的順口溜,不久便得到了證實。我至今仍記得,那大會的召開是在1961年的5月25日的上午。全體成員集合於隊部前的一塊空地上。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會議,但是那陣勢顯得與往常集合不同:礦長來了,管教股長來了,勞改隊長來了,內勤幹事來了……礦長的開場白告訴我們:今天是對全體犯罪分子,宣布勞教期限。
「還有一支羅紋派克筆呢!」
到了康莊,卡車並沒停下而是一路南下。在一片亂鬨哄的猜測聲中,卡車駛進了土城。闊別了半年多的土城,依然如故,但綠了垂柳,綠了菜地——我們告別土城時正是萬木蕭條的嚴冬,這多少給這群重返土城的歸客一點視覺上的差異。
會後,幾個老右偶然在廁所或工地相遇,一邊抨擊已服勞役的時間沒被算到三年期限以內違反天理,另一面又慶幸到底有了個盼頭,覺得這是「無期變有期」,誰能想到詭辯術還能把「有期變無期」呢!
由於上述的種種緣由,家屬來礦山送食品的很多。政策規定每次送來的食品不得超過二斤,但是那個勞改隊長對數量檢查也不那麼認真。所以,如何把帶到監舍來的食品,確保吃進自己的肚子而不被竊賊偷吃,就成了一樁大事。最原始的方法就是出工時把食品背在身上,收工后摟在被窩裡;有的人夜裡上廁所也要帶上,以防眨眼的工夫食品丟失。老母親給我郵寄來的食品,因夜間我在廁所摳高粱面屎球的時間長了一些,一盒「桃酥」被連窩端了。我很難過,因為這個賊咬噬了一顆老母親的心;我沒敢聲張,因為那種武打的場面令人心悸。
多虧這時候曹隊長來了。他讓嚴隊長去吃午飯,他頂替了嚴隊長的角色,進到屋來就喊了聲:「大娘!您這麼遠路來看兒子,可辛苦啦!您孩子在這兒表現很好,用不著掛記他!」我母親的神情還沒從嚴隊長的訓斥中解脫出來,曹隊長搖搖桌子上的暖壺空空如也,便說:「這麼熱的天不喝水還行!你先去打一壺涼開水來。」
矛盾!勞改隊的知識分子幾乎都陷入這種矛盾之中:一方面覺得自己冤枉,是政治高壓把自己送進了大牆;另一方面在勞改中又顯出極度的虔誠,想爭取提前走出大牆,幻滅感常常上升為一種希冀,希望早一天從專政對象還原成公民。我自己也不例外。我有腳氣病,一次在赤足裝卸木料時被病菌感染,一隻腳腫得像大饅頭一樣。醫生給我的腫腳塗上藥膏,纏上繃帶,我便拄著一根木頭棍子,一步一挪地走上了勞動工地。曹隊長逼我回宿舍休息,我就是不回。幾十年後回首當年的這種現象,既有50年代革命英雄主義教育的潛影,更有幾千年知識分子傳流下來的奴性思想基因的影響,總是想通過」逆來順受」,而最終達到解脫痛苦的目的。
「借你的吉言吧!三年後,但願我們都劃到可以團結的範圍以內!」
於是「用力拉,使勁拉」的寬闊而深厚的歌聲,從他喉問噴發而出。我嗓音不好,但酷愛音樂,陪他一塊兒唱這首歌。每當此刻,我就覺得自己真像是一個背纖的縴夫,拉著一條沉重的木舸,在積滿泥沙的古老河谷弓背彎腰而行。古俄羅斯的縴夫還有伏爾加河為他抒解憂悶。古老黃河的縴夫每天還能聽黃河的一路詩歌。這兒無曲無歌。由於埋有礦藏的山皆為禿山,因而這兒沒有一棵綠樹,山上也不長青草,春日到來之際,難以覓到任何一朵報春的野花。有的只是崗樓、鐵絲網和到處書寫著的「認罪守法前途光明」一類的標語。每每從崗樓下經過一次,都要先筆桿條直地站好,向持槍警衛的士兵喊一聲:「報告班長。」然後說明通過崗樓的原因:我去打飯。我去隊部。我去打水。我去取勞動工具。我去……
這是我在半年多的勞改生活中,第一次和家裡人吃的一頓團圓飯。四缺一,少了我妻子張滬。飯罷,嚴隊長再沒有到這個接見室里來。因而我母親來探視我的時間,得以延長到下午出工。哨聲響起之時,曹隊長又來到了接見室,告訴我兩件事:一,超規定的食品不必叫老母親帶回去了,省得傷老人的心;二、老母親來一次不容易,叫我多陪一會兒再來工地。
當時正值中午收工時間,我身穿工服,頭戴柳帽走進了接見室。內勤幹部嚴隊長看見我進屋,先來了一段開場白:「你母親和表(姨)兄來探望你了。第一,食品帶得太多,每人限二斤,他們帶來有十多斤,要動員他們帶回去一部分,這是紀律要求;第二,要向家裡人彙報你的改造成績和不足,讓家庭也督促你儘早地拋棄反動的右派立場,成為自食其力勞動者中的一個分子!」
「她善良嗎?」
「臭賊!是你偷的不是?」
「唱支《船夫曲》吧!」
母親領著小兒子走了——那次接見時間非常之短。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我覺得母親微微佝僂的腰彷彿挺直了一些。人得喜事精神爽,儘管這算不得什麼喜事,在勞改單位,卻也算得上不幸中的一幸了。而「一幸」的得來,並非專政機構對落難知識分子發了什麼慈悲之心,而是出於對右派比對刑事犯更缺乏信任所致。因而在這一點點欣喜中又深藏了許多難以言喻的酸楚。
後來才知道伙房誤了開飯時間的原因:日前伙房裡出了一樁凌褻女號的案子,不知是伙房裡的哪個男號,在蒸窩頭時用玉米面捏了一個完整的男性生殖器,蒸熟了以後故意送到女號那邊去。女號發飯時驚叫起來,便找來女勞改隊長控告伙房。剛才伙房正在開會,追查製造這個模擬性器官的元兇哩!
「為什麼讓我們和這些臭流氓吃一鍋子里的飯!」肖乃信的破鑼嗓子很響,「這是我們的恥辱。我抗議——我抗議——」
「是的。」
「黨的政策明明白白寫著『既往不咎』么!」程海炎仍然固執地申辯,「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這是寫在《人民日報》社論里的!」
鐵礦石開掘不比煤礦開掘。它的岩層結構堅硬如鐵,風鑽鑽頭頂在石頭上打眼,濺出一串串閃亮的火星。而大部分人手中沒有風鑽,要從事原始的開掘方式:一把大鎚,一根鐵釺,一個人手扶鐵釺,另一個掄錘擊鐵釺。鑽出孔眼來裝上雷管炸藥,然後引爆放炮。我有相當長的一段日子,是和歌唱家徐恭瑾配套幹活。他掄錘時我扶鐵釺,我掄錘時他扶鐵釺。在空曠陰暗的礦井下,兩個老右派到一起,自然是傾吐苦水的最好時機。他在社會上留下妻子和小女兒,既擔心妻子跟他離婚,又怕小女兒有了繼父,因而話題不是他的歌唱業務,就是感嘆人的命運蹉跎,間或在勞動休息時,看看隊長不在身邊便唱起催人淚下的蘇聯古老的民歌:
「是真的?」
從這天起,這個謎就不斷困擾著我。也許是創作這個職業病的緣故,我本能地留意起曹茂林隊長來了。他在隊列前講話,聲音不高,但面孔嚴厲,特別是剖析起那些刑事罪犯對社會的危害時,他的聲音是顫
read.99csw.com抖的。他很少嚴厲地訓斥「思想犯」,頂多說上幾句「思想反動」這個流行字眼,顯得空泛而無內容。只有一次他對一個右派發了脾氣,那是他看見一個原大學助教,在廁所後面的垃圾山上撿煙屁股。他咆哮如雷地吼叫著:「你還算知識分子哩?簡直是自甘墮落!幾年下去,我推斷你會變成地痞流氓!無恥!無恥!」是牽動了真情,還是他迎風站在院內的緣故,此時他那隻患有迎風落淚症的大眼睛,滾動下一滴一滴的淚珠(1986年我寫中篇小說《風淚眼),是從他那隻滴淚的眼睛上得到某種悟性的啟迪)……
仔細分辨一下,害這種病的多屬於知識分子,在土城領著大夥唱《東方紅》的右派徐恭謹,一機部的俄語翻譯右派程海炎,還有和我同時被送往土城的北京日報的編輯趙筠秋…… 可能由於知識分子消化系統細嫩之故,簡直對高粱面窩頭望而生畏。後來,東北來的小盲流那德廣(和我分在一個班),出於對我的同情,積攢下玉米面窩窩頭和我交換高粱面窩窩頭吃,以解我之危。像在土城一樣,這種交換隻能秘密進行,不然就會被指責為「彼此拉攏」。按照改造規定,這裏的人只有彼此監督互促改造的關係,而不許有任何友誼來往。我實難揣摸這個小盲流究竟有多大的腸胃,我和他每次交換,都是以多換少,而他總是像餓死鬼投生的一樣,把窩窩頭風卷落葉般地吞下去;還嫌不飽時,便搶起小鋁盆咕嘟嘟地喝下半盆水,弄上個水飽。
「我沒偷。」
回到帳篷里,心像掏空了一般。是那支筆帶來的憂鬱?似乎有這個成分在內。這支筆是我寫長篇小說《南河春曉》時使用過的,不知嚴隊長是有意還是無心,反正挺刺|激人聯想的。當然,更使我產生失落感的,是走了一位有良知的勞改幹部,和我們心靈相通的朋友。
「那不是思想犯。」
他眼神里流露出一片凄惶之情,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對待知識分子呢?我們不都是解放后吃共產黨的飯長大的么?現在是把我們當敵人監管起來,你從維熙在五七年想推翻共產黨了嗎?」
中午,大值班傳話叫我去中隊辦公室。半路上,我心跳如擊鼓,腦子裡編織著自己的失職檢查。主管我們中隊的曹茂林隊長,站在向陽的房檐下,聽完我的敘說后並沒動肝火,而是寬慰我說:「這是警衛人員的失職,你用不著給自己上綱!」
我制止了他,但我尊敬他的這聲吶喊,只有在這一刻,他才還原了知識分子的本來面目。他皺著眉頭,瞪著眼,唇邊粘著白色唾液、嚴然像個凶神一般。
奔向鍋爐房的路上,我長嘆了一口氣。我罵我自己確實太缺乏男人氣了;當著那位黑臉閻主,一個男子漢應該把眼淚咽下肚子,把感情的寒暑表,降到零下負數。我沒能做到,結果招來一場他對老母親的訓斥。我感到自己又做了一件有愧於苦命母親的事情。
「把勁頭用在修理地球上,精神上就能有個轉移。」
勞改鐵礦的礦長姓什麼,我已然記不清了。只記住管教股長姓嚴,他有著知識分子的臉型,但語鋒尖刻犀利如刀。還有一個小個子,人長得黑不溜秋的,姓王。給我留下深刻而難忘記憶的,是那位曹隊長。他中等身量,一隻眼睛略略大於另一隻眼睛,每逢在隊列前訓話時,那隻略大的眼睛里,常常墜下一兩滴淚水——那叫風淚眼。害這種眼症的人,一遇風就落淚,而塞外的風一年四季很少有間斷的時候。
「還沒到那一天,那一天一定會來的!」
哪一壺不開專提哪一壺,幾乎所有成員都怕去興凱湖,這口厄運算被我們碰上了。我以沉默對之,而那些刑事號對此事卻如熱鍋上的螞蟻。曹隊長出乎人道精神索性告訴我們給家中寫信,爭取能在此行前跟家裡人見上一面,我怕老母親在見面時承受不了這重大刺|激,便在明信片上委婉地透露了一點將要遠離北京的消息,讓老人精神上有個逐漸適應的過程,以免為此而突然暈倒在接見場地。儘管如此,那天一見面我就看見老母親哭腫了的眼泡,老人接到那封明信片后,想必經受了幾個不眠之夜的折磨,她身旁站著我的小兒子從眾,他戴著一頂布制的大檐遮陽草帽,帽子下一雙大眼睛專註地望著我,那神情已不像去礦上看見我時那麼歡快,四歲半的小小人兒似乎知道了他這個右派爸爸,要到離他們老遠老遠的地方去了,因此那雙童眸里流露出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憂鬱。家屬來探視要排隊進行登記。當我母親出現在登記的桌前時,曹茂林若有所思地看了我老母幼子一眼,便朝我走來。他把我叫到一個僻靜的牆角,低聲對我說:「情況發生了變化,凡屬犯右派罪過的,都不去興凱湖了!你可以告訴老人家。」
先悲后喜的母親,指指身旁的大包裹說:「我連夜給你絮的厚棉褲,不去也帶走吧!在漫荒野地里幹活,容易得寒腿。」
卡車長龍的前端,有押車的武警,槍口對著後邊。卡車的最後邊一輛,也是武警車,槍口對著前邊(小說《風淚眼》中有詳細描寫)。夾在中間的是罪犯們的卡車。在車上灌滿耳朵的除去風卷黃塵的呼嘯聲之外,就是連連的惋惜聲:
「不知道。家裡來信沒提起她。」
「算了!不告訴她也好,省得老人懸心……」他欲言又止。
饑寒快死去
「為什麼?」我按捺不住歡欣之情,大胆地問道。
本來勞改隊的流動性就是「大迴旋」的,近二十年的勞改生涯中,我換過十幾個落腳的碼頭。但是離開營門的轉移,確屬「工業下馬農業上馬」之緣故。盛夏時節,在噪人耳鼓的蟬鳴聲中,我們奉命收拾行裝,像在土城一樣,這群「五毒」將轉移到哪兒,我們是不得而知的。
「是不是用小卧車?」我挖苦他。
我至今能清晰地記住名字的有肖乃信(原鐵道部工程師)、溫承謙(原某工廠技術員)、林盛然(原紫金山天文台搞「數學天文」的科技幹部)。其他同類的姓名,因年代久遠而忘卻了。之所以只記住這三個人姓名,也是不無緣由的。其中的肖乃信,後來和我在一起勞改過一段時間,是個很有意思的右派(見後文)。溫承謙是50年代青年詩人溫承訓的哥哥,我和溫承訓昔日在北京文聯相識,因而我能記住溫承謙的姓名。至於林盛然,我所以記住了他,因為他具有一段富有傳奇色彩的苦難經歷:他出身貧寒,因其根紅苗正被挑中派往民主德國深造,並任萊比錫留學生團支部書記。災禍是他的堂堂儀錶引起的。一個家住西柏林的年輕德國姑娘,對林盛然很感興趣。有一次便將林盛然帶至西柏林她的家中。僅僅這麼一次,就鑄成了林盛然終生悔恨。他很快被遣返回國,在一個區別於普通拘留所的審訊室,反覆追問他兩個問題:第一,你為什麼去西柏林;第二,你為什麼又回來了。雖然沒有直接詢及他是否參加了什麼間諜組織,但曲里拐彎他說來說去卻正對準這一政治靶牌。林盛然只從違反了留學生不能和外國姑娘談戀愛的紀律,不斷檢查自己行為有失檢點,但多次檢查一律不被認可。就這樣,他在一間隔離室被隔離審查了很久,最後並沒因無任何憑證而放他回原單位,而是送迸土城勞教收容所。
與我同組的成員,能記下名字的已經寥寥,只有其中的三個,我難以忘卻。一個名叫周林,他原是門頭溝的一個理髮員,因男女關係構成的罪過進土城來營門的。到營門後繼續干他理髮行當,併為我理過發,因而我記下了他。第二個組員叫李玉銘read.99csw.com,之所以歷經三十多年的風雨蠶蝕,而不忘他的名字,因他家住在北剪子巷,和我家住的魏家衚衕只有寸步之隔。正是由於地理關係上稍近,在組內他常以「氓爺」的橫勁為我撐腰。他的口頭禪是:「咱們誰也不能欺侮老實巴交的『吃屎分子』,想耍胳膊根的,是騾子是馬先和我過兩下手!」第三個就是前文提到過的東北小盲流那德廣,這個剛滿18歲的大孩子,不但生就一雙能把木屑雕刻成刀叉以及各種小工藝品的巧手,還長就一雙飛毛腿。有一段時間,我們組乾的是從山下往山上運料石的活兒,百十斤的重量壓在背上,已使人喘氣都感到困難,加上山路崎嶇,每背一趟料石上山,兩腿都會酸軟如泥。這小傢伙的腿,彷彿是鐵鑄的一般,經常是我們背一趟,他背兩趟。在下山時跳蹦著若同一隻輕猿,嘴裏還哼哼嘰嘰地唱著東北小調,但就在小組裡異口同聲地對他進行表揚時,一天中午收工不見了他的蹤影——這小子摸准了崗哨的換崗時間,借警衛交班時溜號跑了!
肖乃信和林盛然的生活態度截然相反。他的歲數居這些右派之首,但最浪漫。走路唱,幹活唱,休息時也在唱。他個頭矮矮,下巴頦已然鑽出了白鬍子茬,表現得卻像個老小孩。他不唱民族歌曲,專愛哆嗦著嗓子唱西方歌劇《茶花女》什麼的。有時他還以音樂先知自居,盤問一下徐恭謹西洋聲樂方面的問題。在右派群體中,我們都稱他為「老活寶」,對此他毫不氣惱,豁達地對待這個戲謔性的綽號。一個昔日的高級工程師,如此和常態相悖,使我們都感到驚奇。有一天我倆奉命去食堂給集體打飯,食堂里的窩頭不知因何沒能按時下屜,我和他靠在蔭涼的牆根下閑扯起來,我才找到了他今日變態的生理依據。從他划為右派分子時,家裡的妻子和兒女已聲明和他徹底決裂並脫離關係。這個打擊幾乎將他置於死地。當他從死境中重新有了生存慾念,他就強制自己要忘掉昔日的一切,而昔日家庭的歡樂,是他首先要從頭腦中驅除的,所以,他一反沉默寡言的性格,成天他說,成天地唱,不讓腦袋有瞬間的空隙,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個精神變態狂。但作為社會中的一個能呼吸的活人,無法割斷往昔,他以欣喜的假面掩飾著辛酸悲楚的內心,以喜劇的形式扮演著悲劇的角色。我同情他——從心底憐憫這個「同類」。
「那不是向猿猴退化嗎?」他有著科學工作者的嚴謹和認真。在講到「進化」和「退化」問題時,他引證了許多哲人名言。我在這方面知識淺薄,那些哲人的名字,我都淡忘了,卻記下了他思索問題時,那雙直對著我的炯炯目光。
夠了。
八個小時鑽在山洞里掄錘打眼,頭上不見青天,洞內儘是齜牙咧嘴的石頭。有一次,我和徐恭瑾鑽石打眼,由於採石的角度需要鐵釺自下向上傾斜,因而鐵鎚也要由下向上擊打。他扶鐵釺,我掄大鎚。這是一種高難度的勞動技能,我一錘打上去偏離了釺帽,鐵鎚一下子打到徐恭謹的額頭上,鮮血頓時淌了下來。他面色蒼白地倒在石壁上,我先是用手絹為他捂住傷口,然後叫幾個人來架他上了醫務所。醫生給開了工傷假條叫他休息幾天,他硬是頭上纏著繃帶,重新返回井下。
「這回完蛋了!勞改農場的定量要比礦山少20斤呢!」
我沒有浮腫,身體在「五毒」中屬於上等貨色。平日沉默寡言,幹活卻很賣力氣。到礦山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被任命當了勞改組長。營門依山,我們乾的營生多是和石頭打交道,不是修砌「溜子」,就是在井上搬遷送往井下的機械設備,間或也帶著十幾個組員,揮鍬往卡車上裝煉鐵的礦石——延慶有個勞改鋼鐵廠,營門鐵礦就是為這座鋼鐵廠的吞吐而開掘的。
我沒敢點頭,也不敢搖頭。一個勞改幹部對一個逃號如此寬容,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我甚至懷疑他這番話是個誘餌,在暗暗審查我的思想,我最好的態度就是緘默,像啞巴那樣一言不發。
「您甭問了,反正我不去興凱湖了,您放心了吧?」
「怎麼,那邊怎麼還有人哭?」
「再也吃不上52斤的口糧了!」
「你沒死,你說得很好。」我內心充滿苦澀地為他解憂。
在土城我沒見過這樣的陣勢,先在那漢子脖子上掛上四塊紅磚(一邊兩塊),然後責令他跪到地當中來。沒有任何論證之前,幾個「氓爺」就上前一陣拳打腳踢:
「這話沒有階級觀念。」
好好乾
「他媽的,糧食不好吃,就去捋草籽填肚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她去了哪個勞改支隊?」
「別死魚不張嘴!」
這種飢餓症的表現千奇百怪。用舌頭舔凈粥碗的聲響,前文已經寫過這裏不再贅敘;他們有的人還把在院子里拾到的小木屑,在磚上磨出木刃來當小刀使,把窩窩頭切割成指甲大小的小方塊,再用小木刀刀尖挑起,一小方塊一小方塊地往嘴裏送。好像這是生活中的最大享受,消磨的時間越長,心理上越感到滿足似的。按照物質不滅的學說來解釋,無論大口吃窩頭和慢慢品味指甲蓋似的小塊窩頭,到肚子里總量是等同的;但飢荒給社會底層留下形形色|色的扭曲症,導致了精神變態。這種變態在勞改隊有極大的感染力。小盲流那德廣也很快學會了品味窩頭的「慢動作」,他那雙巧手把碎木片變成了各式各樣的刀叉,用這個插一小塊,再用那個插一小塊,一頓中飯或晚飯,能品味上一個鐘頭。
老家在上海的右派程海炎,當時正好收到上海寄來的食品郵包,在星期天休息時便叫上我和徐恭瑾到一個背人的牆角去「聚餐」,糕點很少,我記得每人吃上幾口就吃光了。但在那個年月,僅此一點已經屬於違反改造條例的「彼此拉攏」了。
直到夏天,母親拐著那雙纏過足的小腳,帶著剛滿四歲的小孫子,來營門探望我時,才帶來我妻子給家裡寫的信:她被送往天津北茶淀(即清河)農場去了,由於身體極度虛弱無力出工幹活,每月吃21斤口糧,在病號組養病(見她發表在《人民文學》1988年3期的小說《曼陀羅花》)。她不知道我去了哪支勞改隊,要家裡轉告她我的勞改地點。信是用明信片寫的,筆畫綿軟無力,看到這封信我的眼睛立刻漲滿了淚水。再看看老母親臉上的塵土汗痕,淚水立刻奪眶而出。小兒子對這些一無所知,連連叫著:「爸爸!爸爸!我可想你啦!」我抱起他來親他臉蛋時,竟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請你送給她
再打下去那漢子就該歸西了,這場無端毆打和無端審訊只好收場——僅僅因為他的前科是個竊賊。如果他確實偷了油炒麵,那是因為飢餓,他浮腫的身體需要大量的營養補充;如果他確實沒有偷,那「天津衛」因為兩三斤油炒麵而動怒,也是因為他自己需要補充營養。至於那些「氓爺」對一個浮腫的同類,大打出手,除了產生於本能的職業病之外,就是飢荒年代的歇斯底里病的大發作了。
我姨兄忙上前打圓場說道:「隊長說得很對,接見是喜事不能哭。姨弟,給你——」他塞給我一塊手絹,強作歡顏他說,「三姨,你看維熙勞動半年多,臉胖了,身子骨兒可結實多了!」
「這樣的盲流耗子,鬼著哩!鐵絲網是圈不住他們的!」他說,「他背石頭爬山爬得那麼快,就是想躲開你們的目光,尋找逃跑的機會哩!」
「你們去那兒,管理起來不方便。」他有所保留地回答我,迅速折身而去。
可是這個漢子是不是真的偷吃了「天津衛」read•99csw.com的油炒麵,卻幾乎沒人問津。
平日集合,喧鬧不止;今日開會,鴉雀元聲。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有關條例規定,勞動教養屬於最高行政處分。行政處分這個詞彙,在哪個國家都和法律這個字眼無關,但鐵絲網、崗樓、刺刀,從押送地土城一直到營門,緊隨我們形影不離。因而,在這裏服勞役的我們,都知道這個詞兒名實不符。犯人進監時要蹲下,我們在土城就學會了蹲下;犯人都稱代號,我的代號是273,犯人見戰士要喊「報告班長」,我們也是照方抓藥;犯人監號夜裡不閉燈,我們也不閉燈……難道「行政處分」的內涵,應該是這些嗎?當然,「勞教」和「勞改」形式上還是有表面區分的,一不強制你剃光頭,二每月零用錢比正牌勞改多上十幾塊,這些都是表層上的差異,而骨子裡卻和勞改劃了等號。偶然碰到來礦山的老鄉,他們直率地叫我們「勞改犯」或「二勞改」。
行前,幾個老右聚在一塊也對形勢進行了分析。去哪兒不是我們話中的主要內容,幾個人竊竊私語的核心內容,是國家經濟的大滑坡。大躍進吹牛皮的神話已經破產,大鍊鋼鐵的超英趕美更是新的「天方夜譚」;由於這種「殺雞取卵」的狂熱,已經破壞了工業的生產秩序,特別是扼殺了農業騰飛的生機。工業下馬,農業上馬之舉,可能意味著中央頭頭髮熱的腦袋瓜,開始恢復正常。會不會對「反右派鬥爭」也回看一下呢?這是我們所期待的。
歸途上我的心失去了平衡。憑著我的直覺,這個一個眼大一個眼小的曹隊長,對我並不帶有審查之意。我甚至覺得他的許多潛台詞,都是沒有辦法破譯的密碼。有一點似乎可以斷定:他是個十分寬厚而富有同情心的勞改隊長。我特別注意到一點,是其他勞改幹部從幹部食堂吃飯回來,快要走到辦公室的時候,他才中斷了和我談話的。
「張滬。」
不如政策一變
我更加不知所措:「三本!……我攻擊了黨的三面紅旗,不然……」
三個老右不能在一起久聚,程海炎把點心渣子往嘴裏一揚,我們各回各的宿捨去了。勞改隊的星期天是最最無聊的時日,沒有書看,沒有棋下。年老一點的多在炕上縫窮,把衣服補丁補得層層疊疊,因為天天跟礦石打交道,費衣服費鞋;年輕的「哥兒們」,則躺在土炕上侃大山。內容不出兩個內容:一吃——聚在一起精神會餐,從全聚德的烤鴨、東來順的涮羊肉,到西四牌樓的炒肝、東四牌樓的豆腐腦,一邊談著一邊蠕動著喉頭,把饞水咽下肚子去似乎也是一種精神享受;二色——流氓對女性的專稱為「圈子」,他們談女人的胸脯、屁股、大腿……語言下流|淫穢,不堪入耳。所以每到星期天,我常常坐在房檐外,眺望鐵絲網外的青山,如果是晴天,從這裏南望,能迷迷濛蒙地看見長城。往西看是山,往東看是山,往北看還是山,使人倍感天空之大,生存空間的狹小。據這裏的一個老號告訴我,在勞改部門,他到過一個特殊角落,那兒是男囚和女囚的精神病院,裡邊關著一些男瘋子和女瘋子。有一度他曾在那兒值班把門,一天管女瘋子的女勞改隊長跑來求援,她說有一個女瘋子用掃帚沾上黃屎,滿院子追打同夥,連女隊長也不敢接近她。這個老號進了院子就嚇了一跳,原來這個女瘋子渾身一|絲|不|掛,高揚著手中的屎掃帚,追打著犯有精神病的同夥。見此情景,他退了出來,但女隊長對她無奈,還是命令他去把她逮住,這老號無奈,只好硬著頭皮去干這份差事。幾經折騰,那女囚雖然抹了他一身臭屎,但他終於從身後攔腰抱住了這個犯有瘋癲症的女囚。那女號自己也弄了一身黃屎,她被幾個人強按住,穿上了精神病患者穿的緊身衣,綁在特製的床板上了。她叫著。罵著。當她折騰得沒勁的時候,就反覆唱那支歌:「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這時,那女勞改隊長才告訴他:「甭理她,這是個極端反動的臭右派。你的任務完成了,可以走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他講的那個瘋癲了的女右派,使我本能地想到了妻子張滬。還沒有被送進「大牆」時,她已經自殺過一次,她能經受得住勞改隊的種種精神煎熬嗎?!
眼明心快的刑事犯老號作出預測:這回他媽的要遠離北京城了。你看,從礦山的機電設備到伙房的蒸鍋和籠屜都裝上了卡車,或許他媽的是到漫荒野地去開闢新勞改點吧!
車開了,曹、嚴等昔日在營門的幹部,都隨車去了興凱湖。
「說!」
當天下午,我母親帶著小孫子搭乘礦石車走了。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既給我留下了安慰,也留下一片灰色的惆悵。在礦井口,我遇到了頭戴柳帽準備下井的曹隊長,他看到我這麼快就奔赴礦井,似有什麼事情要對我說。我和他並排順斜井而下,走了很久他才冒失他說了一句:「有件事情,忘了告訴你母親。」
刑事犯不久就開拔了。行前,曹找了幾個知識分子分別進行個別談話。我是其中的一個,他的話雖短卻震撼人心:「相聚半年,眼看就要分手了。知識分子在這個環境里一定要自珍、自重、自愛。也許是我的瞎想,終究有一天國家還是要使用你們的才智的!」我們的談話是站在帳篷外的路燈之下進行的,蚊子在耳畔亂飛,不時要抽出巴掌拍打一下蚊咬,儘管如此,這次談話的情景,像刀子刻的一般深邃,埋進我記憶的皺紋,使我至今不忘。夜有微風,閃爍燈光下,他那隻風淚眼裡的淚珠晶瑩發亮……
「她叫什麼名字?」
「我幹了幾年派出所工作,了解這些『大眼賊』!」他說這個形容詞時,臉上沒有憎惡的表情。「其實,這孩子素質不錯,只是當浪兒當得野了性子,成了標準的『飛鴿』牌!」
「你寫過幾本小說?」他突然改變了話題。
我只是低頭苦笑著,覺得不可思議。
我馬上明白了:當時中蘇關係已日漸緊張,興凱湖地處中蘇邊界交壤處,把這些政治犯弄到那兒去,上頭認為顯然是有失妥當的。鬱積我心中的愁雲頓時消散,欣喜的程度近於發狂,所以當我出現在我母親面前時,沒等我母親哭天抹淚,我就迫不及待地告訴了她這個消息。
「部里工作需要我!」
回答就會勾起心酸的往事,我沒作回答。
「再給他加溫!」
徐長嘆一聲:「各有各的難處!」
幾個耳光打過之後,那姓傅的浮腫號嘴角便滴下血來了。這時,才有人提出,留他一口氣,但必須讓他承認是他偷的。因而武鬥的間隙,審訊並沒有停止:
路途遙又遠
程海炎生性浪漫,他對形勢分析說:「三年後,我們單位可能派人把我接回去!」
「說!」
「行了!你可以走了!」他說。
打水歸來時,曹隊長已然不在屋內了。不一會兒,一個勤雜工端來幾個饅頭。一筒打開的肉罐頭(當時礦山幹部吃這種肉)。一大海碗菜湯和四個飯碗。我心裏明白,這是曹隊長吩咐下來的。我見過來這兒探親的家屬,吃的倒是幹部灶伙食,但需要自己到食堂去買。除非是公安局、勞改局出差的來營門,才能受到如此的待遇。
「你比彭德懷還重要吧!」徐恭瑾持悲觀調子,「別說缺了你一個翻譯,就是缺了誰地球也照樣轉,小道消息說彭德懷倒了大霉,中國這列火車不是也沒翻車脫軌嗎?」
「就是她有菩薩娘娘的心腸,在這個年代也會變得冷酷起來。」他說,「到那一天,我不會怨恨她。時代每天製造著生離死別的悲劇。」
謎。
「來不及找了,你九-九-藏-書看,那邊都集合好了。」他匆匆裝起手錶收條,回過頭來對我說, 「到了興凱湖給你郵寄回來。」
路上一車夫
他對我的情誼是夠了。五七年反右之後,開始了一個人人自危的年代。為了保衛自己的生存,人們說點違心話,必要時把人生當成舞台演演戲,都是可以理解的。特別是對勞改幹部而言,他們在監督改造罪犯,而上層也在審視監督著他們。他們最容易因犯「划不清界限」的罪過而失足落水。不是嗎?!(因而在若干年後的今天,當我閱讀蘇聯流亡作家索爾仁尼琴作品的時候,我覺得他以主觀上強烈的愛憎,取代了勞改隊的客觀現實。他只寫了殘酷壓榨的一面,這是真實的;但生活中存在著的另一種真實,卻被他的憎惡吞噬了。有惡無善或有善無惡,都構不成一個社會的總體。而一個有良知的作家,總要審慎地認識這個總體中的個體,特別是在《古拉格群島》那樣的宏篇大著之中,索氏把一部分個體生活內容抽掉了,把憎恨宣洩到了極至的地步,這不能不被視為政治扼殺了他的某種文學真誠。這是題外話)。
「爺兒們哥兒們可有辦法撬開你的鐵嘴鋼牙!」
知識分子大腦是發達的,而對迷茫的現實,常常不如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氓爺,更能剖析現實。他們常常對我們的這些痛苦掙扎流露出鄙薄的神態,並編出順口溜,譏諷我們說。
我訥訥地站了一會兒,目送著那些刑事犯上車。
可靠嗎?
「我可以寫信告訴她,您說吧!」
井下需要壯勞力,我被從井上調到了井下,並被曹茂林任命為大組組長。這個差事本是可以東溜西看不參加體力勞動的。我沒有自尋解脫,因為勞動可以麻木人的中樞神經,人在緊張的勞動中可以忘卻煩惱。礦井裡一片幽暗,幾盞照明燈懸在立柱上,可以使人麻木到動物的程度。營門鐵礦出產的又是紅褐色的礦石,每天被開掘礦石的風鑽震得兩臂發麻,以致在夜裡都感到大炕在身下顫動,就若同地震一般。進井臉是白的,出井后個個成了紅臉關公,紅礦石的褐色粉塵染紅脖子和臉,塗紅了你的眉毛,並被你呼吸到肺部。勞改隊發的紗布口罩,只是一種裝飾品,繁重的採礦石勞動使人汗流浹背,井下沒有一個成員是戴口罩幹活的。
我們這些沉淪社會最底層的右派,本來已被五七年的政治愚弄了;到了底層,又被權法合一的所謂法律,再次強|奸。可悲的是,這些知識分子當時並沒有意識到自身的悲涼,還幼稚地推算著:三年,不過1095天。苦苦熬過這些日夜,就可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了,就可以從另冊公民還原到正式公民了。這真是對當時中國社會的無知,在這塊土地上勞作的人們一經有了「前科」,就別做再想回到伊甸園的夢。那「一抓就靈」的階級鬥爭,將永遠把「另冊」人員打入地獄。
吃飯之際,幾個老右議論著這件事。有人說這是原始的生殖崇拜!有人說車道溝里的王八身上馱著的圓帽石碑,也是男性生殖器造型。還有的人說,列祖列宗的石碑也是這麼延續下來的,說明×是人類得以繁衍的老祖。肖乃信對這些議論十分惱火,他說:「是不是土城把你們都同化了,按你們的說法,那男流氓應該做那個『玩藝』了?墮落!這是墮落!」
我老母親忙向隊長解釋:「他想小兒子了!」
接見的屋子是裡外套間,嚴隊長坐在外問屋的一條長凳上,面孔嚴厲地監視著母子的會見。當他聽到我抱起小兒子「哇」的一聲哭了,便從凳子上站起來訓斥我說:「這叫什麼話,你哭什麼?哭就表示你感到委屈,是不認罪的表現。再哭!停止接見!」
礦井攏音,歌聲雄渾,沙啞而悲壯的回聲,經久不散。我常常在他的歌聲中潸然淚落。緊閉雙目,靠著涼冷的井壁想自己的心事:母親額頭上的皺紋,小兒子的笑靨,妻子因消瘦而塌陷的兩腮。曹隊長的消息當然是可靠的,但她究竟到哪兒去服勞役呢?她那弱不禁風的身體,又能幹些什麼活兒呢?我不存在徐恭瑾的猶豫,我們倆雙雙身陷囹圄,命運像一條苦藤把我倆緊緊地捆在一起,在整個北京市也算絕無僅有的一對苦瓜了。
結婚的戒指
儘管如此,人們都希望自己的「勞動教養」期限短一些。所以,肅靜的會場上,都在傾聽著命運的宣判。宣判期限的幹部是管教股王股長,他宣布的順序是半年、一年、一年半、二年、二年半、三年;半年為最短期限,三年為最長期限。半年、一年的名單很快就念完了,還沒有念出一個右派的名字。到此,營門的十幾個右派面面相覷,都知道自己是獲得最長勞改期的人了。這真是「好好乾、閑扯淡」的具體驗證。特別褻讀法律的是每個人的勞改期都從即日——5月25日起計算,那麼在「土城」和在營門服勞役的半年時間,算白搭。噢!原來法律是根兒童玩耍的猴皮筋,願意拉長則拉長,而這些據說是經政府政法部門審定了的,由執行法律的勞改幹部宣布它,簡直是那個年代一幕最荒誕的政法界頭頭們強|奸法律的惡作劇。
「噢!」我恍然大悟。
限於我的身份,不好向他詢及究竟是件什麼事情。但從他這句話的意向上去分析,可能不是一件吉利事。過了不久,礦山到處傳播著一條小道消息:工業要下馬,營門鐵礦要關閉了。
他打斷了我的自卑而廉價的檢查,問道:「你愛人也跟你一樣進了土城?」
「男兒有淚不輕彈。」那不是指我而言。我懦弱,我善良,我不是錚錚男兒漢。老母親和小兒子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使我的理智堤壩完全崩潰。
去哪兒?
最初,久處逆境的老人,以為我是故意瞞哄她。她那塌陷的一雙干紫眼,把我盯了很久,似乎才判斷出我講的是實話。最了解兒子的莫過於母親,她破涕為笑地問我:
政治犯來了。
「說,是不是你偷吃了?」
當天晚上,我找到住在另一個帳篷里的徐恭瑾。我們在營門有著勞改的情誼,我那失手的一錘,給他臉頰上留下一塊小小傷疤。儘管他表示不在意臉上這小小記號,但我心中總覺得愧對了他,因而我把上午得知的絕密新聞悄聲地轉告給他。他和我的分析一樣,判斷出中蘇兩國的「蜜月」期徹底結束,「離婚」己成定局。在這種形勢下,當然要防範老右跨過邊界投靠「蘇修」了。說話時,我倆的心情十分壓抑,因為這預示著我們勞改的歲月還很漫長。之後,我們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曹茂林身上,覺得在勞改單位他是個少見的勞改幹部,他內心同情進了「大牆」的知識分子,但又有國徽鑲嵌在大檐帽上,使他不敢過多流露自己的心聲。他能做的只可能是這一點,但僅僅這一點也顯示了他的人格力量。可悲的是,他的心靈也在被鐐銬囚禁,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悲劇,五七年後有良知的人噤若寒蟬,帶上假面具,這是為了生存。
你有千變萬化
「這是曹隊長叫我轉告您的!」
閑扯淡
「你是怎麼看的?」
那漢子聲音極低:「不是!」
「混蛋——」肖乃信提著菜桶,走在歸途上憤然地罵了起來。
我母親非常感動,我也十分激動。在勞改隊這是破例的照顧。我母親督促我立刻去出工,我有些猶疑,因為下次見面不知在什麼時候。但在我姨兄張玉華的勸說之下,我匆勿親了小兒子臉蛋幾口,帶著大包小包,通過必須經過的崗樓,把東西放回監舍。然後,大步流星地直奔礦井。
他風風火火地檢查著存放物品的花名冊,又從一個上鎖的箱子里拿出「英格表」,叫我簽了收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