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們嘩地一聲,笑了。
「她是螢光,你是流火。」我脫口而出。
「很不錯。只是……只是你今天對人家有點失禮,你沒對人家作出任何感情上的回報。」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得想個法兒,表示一下自己的歉意呀!」
我們用褒貶兼而有之的各種綽號呼喊他,叫他停止這種高消耗、低效能的勞動。道理十分簡單:疾風暴雨下,草和苗都在不斷地搖擺,要想準確地拔下稗草留下稻苗,難度比得上海里尋針;與其浪費無謂的體力,還不如抱上肩膀休息一會的好。可是范漢儒,確實對得起「六點鐘」的稱號,他不願捨棄分秒時間,一絲不苟地繼續拔草。在這廣漠的大地上,他象一隻在凄風苦雨里不知疲倦的小甲蟲,只是爬呀!爬呀!不停地向前爬去。直到他趕上了我們的活段為止。
夢!
他揚起濕淋淋的衣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辦法馬上從他大腦門裡蹦出來了。「這麼辦吧!反正明天在稻田還會碰到她,事先我寫好一封信,用塑料紙包好,我再墜上一個泥塊,隔著埂埝扔過去,用不著郵差就寄到她手裡了。」
「下點雨好,幹活涼快。」他又彎下身去。
「想掛女字旁的她。真有意思……」他自得其樂地笑道。「在眾目睽睽之下,居然有膽量來搶我肩上的擔子。葉濤,別看她表面上象個穿黑衣的恬靜修女,骨頭還硬得象鋼筋水泥哩!」
「我說老弟!那是憑藉外力鑽到前面去的,我實際上不還是個尾巴嗎?我不要那虛假的勞動成績。」他向我瞪圓兩隻牛眼,「你馬上給我走開。」
我賭氣地摘下他那副近視鏡,在雨水中沖了衝上邊的泥巴,又擦擦乾淨,給他按在鼻樑上說:「你看看!你的未知數藉著水道走了。」
去也匆匆。
那不是雨滴,而是雪粒……
哨嗚著……
「幫幫忙。」
陶瑩瑩已經在埂埝上穿鞋了,她幾次把目光投射到范漢儒的身上;甚至在她穿好鞍之後,有意消磨時間地往圓帽里塞她的頭髮,並用力咳嗽一聲,以圖喚起「六點鐘」的注意和感情上的回應。可是范漢儒還在彎腰拔草。沒辦法,我只好再次跑到他的身旁,一把拉直了他的身子,向他喝道:「傻瓜!天下雨了!」
「馬上叫你追上大隊。」
在大自然的「催眠曲」中,他閉上了睫毛。
昔日精力充沛得象頭公牛一樣的范漢儒,斜靠在我的肩膀上,緊緊閉合著雙目。在車上,他已經一天一夜未進食了,走走停停的列車,一天一夜才把我們拉出了娘子關,進入了晉陽地界。我很理解他的心情:他不願意離https://read.99csw.com開他經營了幾年的養雞場。但一場十級颱風,連「大樹」都給連根拔了起來,一片樹葉還能頂得住席捲大地的旋風嗎?記得,當我們突然接到調離命令時,別人都在忙著收拾行囊雜什,而他卻瘋了一樣跑向雞舍,抄起了一把大掃帚,只是掃!掃!掃!不停地掃。雞舍內外倒是打掃得乾乾淨淨了,可是他那身沾滿雞屎的「雞倌服」——一身破棉襖棉褲,沒來得及換,就登上了卡車。
我出於友情,趟水走到他的身邊想助他一臂之力。哪知剛剛彎下腰,就被他拉起來。他甩著手上的泥水,質問我說:
「這個……」「黑姚期」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自己黝黑的臉,「告訴你們也沒關係。管女號的田隊長,她……她是我老婆,這回,你們一切就都明白了吧!」
哥薩克,
她究竟在想什麼呢?回憶剛才那幕「戲」中她扮演的角色?還是正用她那桿心秤衡量著范漢儒這個人的價值?不,也許是憧憬著她生命的未來,在編織著一個綺麗的夢吧?真要感謝崔隊長的恩賜,如果不把他發配到水田裡來,他和她儘管心心相印,但也許會隨著歲月流逝而互相淡忘。因為人們需要互相了解——特別是愛情。而人和人的互相了解,沒有比在患難中更容易的了。一個眼波,一絲微笑,都能展示一個人的整個靈魂世界;而他倆共同為八棵稻苗承擔責任,不是比眼波、微笑更有實際內容嗎?至於那團草到底是誰甩在埂埝上去的,鬼才知道!反正這團草已經當了他們的媒介,那八棵稻苗已經當了他倆之間穿針引線的「紅娘」;牽線人不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而正是我們那位左眼視力極強的崔隊長!
……
當天晚上,隊里幹部發生了人事變化。不知為什麼,那位「啥子隊長」突然被調去當了食堂管理員。群龍無首,天又連著下雨,我們在家裡待命兩天,兩天以後,新的勞改隊長來了——不是別人,竟是深受「老右」崇敬的「黑姚期」返回我們這支勞改隊了。我們自發地跑出宿舍,對他進行了夾道歡迎。他列隊集合時的第一句話就是呼喊「六點鐘」的名字:
多餘的話不用說了,我終於被他「驅逐出境」。當我無可奈何地離開他的地段時,有意無意地向埂埝那邊望了一眼。我驚異地發現,陶瑩瑩正在失神地凝思。很顯然,剛才我和「六點鐘」這段對話,無一遺漏地都灌進了她的耳朵;她手攥著一把稗草,對著水面出神,意然忘記了把它甩到埂埝上來。
「不用!不用!」他得意地搖著read.99csw.com頭。
你擾亂了——
北國初雪,車窗外奔跑著的電杆、樹林、村舍、山巒,都無一例外地穿起了一身素縞銀衫。
我們都冷得站在水田裡抱緊了肩膀,惟有范漢儒顯得比任何人都有活力,他又弓下身腰,吭哧吭哧地拔草了。他一邊拔草,還一邊抖開他那五音不全的破鑼嗓子,唱起了蘇聯電影中的一支情歌:
范漢儒惆悵地笑了笑:「真可惜……哎!你為什麼早不提醒我?」
他走了。
「明天你還去當你的雞倌。」他頒布了第一道命令。
「獃子——」
「過幾天,我們集體來看您。」
啊?大嘩之後是一片死寂。
「你幫忙,我不也是全隊的尾巴嗎?」他反問著我。
「傻瓜——」
列車上曾出現了「海市蜃樓」的幻景,不過,時間太短促了
「你要幹什麼?」
「明天,你要卷行李了。傳信的任務交給我吧!」我說
「老弟!兒女情長的事兒,沒有要隨身『保姆」提醒的。」我說,「人家剛才在埂埝上站了半天,想和你用眼睛告個別,可你象頭耙地的水牛,只知道幹活。現在,這副後悔葯你自己咽了吧!活該!」
「我不愛聽讚美詩,你說點真格的。」
「有啥子後果?」他學著崔隊長的四川腔,「批我?斗我?隨那個啥子隊長的便,我范漢儒一不投機,二不取巧,拿出吃奶的勁幹活了,對得起天地良心。」
當時,我們只當是場內的調動,因而並不太壓抑。只是「黑姚期」面色陰沉,一直在卡車旁轉來轉去,似有重重心事。我們寬慰姚隊長說:
勇敢的鷹。
你從前是這樣,
紅的是血……
「怕囚徒借雨幕逃跑。」
「你小子是吃石頭子兒長大的吧?」
「噢!那你身上一定缺一根感覺神經。『鞭子雨』抽著你,你的腰不疼嗎?」
「氣迷心——」
「這兒只有水鳥,哪有彩鳳?」他不耐煩地向我打渾。
「我幹嗎要你幫忙?」
現在還是這樣,
天陰了。
「有耳報神。」他有點得意地說,「因為有人拔草時裡邊摻有幾根稻苗,工地鬧了一場不小的風波哩!隊長追查,全體人員大眼瞪小眼地得著,這象話嗎?」
這天晚上,在房檐的滴水聲中,我和范漢儒進行分別前的談話:
「您在現場?」
完全是個夢。
「您知道我們調到哪兒去,也可以去看看我們么!」
「姚隊長!我們到底調到哪個隊去?」」范漢儒半路插出一杠子,「那個隊有養雞的活兒嗎?」
「范漢儒!」
稻田又恢復了平靜。
我心中的平靜!
「這件事弄得不好會牽連你。」他思忖了老半天,說,read.99csw.com「為了叫她知道我的去向,當她經過『楚河漢界』時,你就象『敬德裝瘋』一樣,自言自語地說:『范漢儒那小子,又戴上雞倌的紗帽翅了』,聲音要大一點,好叫她聽清楚。省得叫她象雷達搜索飛機一樣,在稻田尋找我這個目標。」
我們見面又要重逢!
「看不見嗎?你成了全隊的尾巴。」
「您怎麼知道我們的事情?」范漢儒斗膽問了一句。
「和你一樣,是五穀雜糧喂大的。」
「少說廢話。」我弓下身腰,開始拔他稻壟中的雜草;同時,有意用感情撥動他的心弦說:「你大概忘了吧:在我身體消瘦得象搓扳的飢荒年月,我們倆曾對著長空皓月,相濡以沫,共同吞下那十四個雞蛋。」
「你考慮到了後果沒有?」我提醒他說。
我們擠在吃得過飽的車廂中,驚魂未定地向外望著:牆上書寫的一律是「油炸」 「砸爛」「血戰」「炮轟」……一類刺|激人視覺神經的字眼。混亂的街市,瘋狂的人群,武鬥的棍棒,飄飛的字屑;甚至在娘子關的山巒上,都掛上了「誓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殷紅橫標。在團團飄飛的白雪中,那橫標象一面浸透了鮮血的長幅布,顯得格外扎眼。
這時,「黑姚期」才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看著周圍沒有戴「紅箍」的造反派,迅速地吐出了兩個字:「山西——」
白的是雪……
「你要是不方便,我給你當義務郵差。」我說。
雷響著……
這裏象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只能聽見「嘿嘿」用力的拔草聲。我回過頭望望「六點鐘」,既慶幸他躲過一場災難,又同情他面臨的處境。看他吭哧吭哧拔草的樣子,實在太狼狽了:他腰變得象一張弓,大腦門都快挨到了秧苗;外加上他爹媽遺傳給他一雙近視眼,他不得不仔仔細細地分辨著稗草和稻苗,以防風波再起。由於笨拙,他渾身濺滿了泥點,說得形象一點,幾乎與在豬圈泥塘里打過滾的公豬沒有一點差別。他對他這副尊容毫無所知,只是一個勁地拔!拔!那勁頭就象一台開足了馬力的除草機。
「黑姚期」抖開豁亮嗓門,截斷范漢儒的話說:「讓你下稻田的決定,就是亂彈琴。有的剛轉業到勞改戰線上來的幹部,還不懂領導生產,還不懂得怎樣洗滌人的靈魂。還好,問題發現得早,現在又把我調回來了。」
我非常心疼我的朋友。在收工的路上,我半開玩笑地問他:
雨落聲……
我再次把他拉起:「你看看鳳去樓空了!」
這塊土地也象「六點鐘」一樣,有著它自己的獨特脾氣。由於它緊挨著多雨的九-九-藏-書渤海灣,一片雲彩就能帶過來一陣雨。雨,對於我們是災難,就是天上銀河開了口子,我們也要象定海外那樣「定」在水田裡,一直熬到收工的鐘點。那些女囚雖然身分不如我們,可是卻享受著我們享受不到的待遇:刮大風、下大雪;或雨天、霧天,都立刻集合隊伍,打道回府。此時,雲彩抬著海過來了,迷迷濛濛的雨霧頓時速了綠油油的稻田;女號集合的哨子聲,在隆隆雷鳴中尖厲地響了起來。
下雨了。
我趴在硬卧鋪位上,望著車窗外斜飛的雪花,因酣睡而中斷了的思緒,重新索繞於懷:對!也是這樣漫天皆白的嚴冬,我們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有人告訴我們為什麼,我們這些已經摘帽的「老右」,和刑滿釋放的牛鬼蛇神,通通被裝進列車車廂,從渤海灣拋向山西。
好在崔隊長不知到哪兒避雨去了,我倆可以盡情地向周圍眺望。眺望什麼?尋覓陶瑩瑩的身影!我想:此時如果能叫我這位大腦門的朋友看上一眼陶瑩瑩,他惆悵的心靈,或許能得到一點慰藉。別看這個「四眼」,分不清稻畝和稗草,在尋找陶瑩瑩身影的本領上,卻比我高明得多。他猛然向雨幕中一指,欣喜地叫道:「看!她在那兒!往這邊瞧!那棵大柳樹……瞧見了嗎?她正從柳權上摘下她的紅藥箱,朝咱倆這兒看呢!」
來也匆匆。
「那和拔草是兩碼事。」他再次把我弓著的身子拉起來,「你該了解我的秉性。請你尊重一點我的個性,我最忌諱人家對我進行不需要的施捨。」
「姚隊長,讓我下稻田吧!我……」
「六點鐘——』
「你?在想什麼?」我問他。
為什麼?
他在追憶這段往事時,神情特別激動;我在雨水裡,聽著這個受苦人兒的內心自白,尤其為之動情。他的生命象一條湍急的河流,今天,我好象突然尋覓到了這條河的生命源頭,不禁對我這位朋友肅然起敬。在我的夥伴中,因承受不住苦難的壓力,變形者有之,怨氣衝天者有之,消極悲觀者有之……唯有「六點鐘」,視苦難若烏有。此時,在大雨滂淪的路上,他嘴唇凍得發紫。但卻在神經質地憨笑呢!
「但願她也是個黃河優秀的子孫,不然,和我們這位大腦門就不般配了!」我為他助興說。
可不是嗎!陶瑩瑩藉著抹去臉上雨水的當兒,把手搭成雨遮,迅速地向范漢儒看了一眼,就匆匆走進了女囚的隊列。她排在隊尾,那醫藥箱上的紅十字;象城裡汽車上的紅色尾燈,在雨幕里閃了幾間就不見了。
「咬緊牙關就是了。」他滿有興味地說,「你看過那幅俄羅斯列賓的名
九_九_藏_書畫《縴夫》嗎?那些把粗粗繩索系在光板脊樑上的縴夫,身上背著看不見的黑十字架,永遠不知疲倦地往前走,他們走過的地方,給世界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范漢儒動情地對我說,「我爸爸是個教授,在抗日戰爭期間向南逃難時,跑到山西風陵渡,日本兵炸沉了黃河渡船。他被日本兵抓了去,當了半年的縴夫,每天沿著黃河灘,往風陵渡拉運戰爭物資。頭上暴日晒,腳下沙石磨,縴夫的繩索勒進了肉里,蹭著骨頭,爸爸告訴我。他曾幾次起了向那個苦難世界告別的念頭;但是黃河的排天濁浪告訴他,你是偉大黃河的子孫,炎黃後代是不可征服的。後來,藉著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和三個受難的縴夫結伴跑了。所以,我爸爸非常崇敬縴夫,並把在伏樂加河上縴夫拉縴的那幅名畫,掛在他卧室最顯眼的地方,我倒霉以後,他曾把我叫到那幅畫前對我說:『漢儒!你可能也要去拉縴了!不是給日本人拉!也不是象伏爾加河上的縴夫給俄羅斯的貴族老爺們拉。你是給養育你的人民拉縴,無論多苦,都該咬緊牙關,象真正的縴夫那樣,一步一個腳窩。記住!爸爸就是從那幾個月的縴夫生活中,理解了人生的意義的!』葉濤!我把爸爸對我的這段贈言,刻在心上了;我承受的災難再大,也不能做一個黃河的不肖子孫。」「我看這就夠了。她是個聰明人,用不著多說什麼。明天早上四點鐘,我要準時給雞去拌食呢!睡吧!」
「行。還有什麼囑託?」
車窗外有敲打車窗的聲音。
房檐滾落著水珠,滴滴答答……
這時,范漢儒才發現他身旁世界發生的變化,他不解地問:「她們為什麼提前收工了?」
我深深為范漢儒感到遺憾,假如沒有這場驟然而來的雷雨,他和陶瑩瑩能夠多聚會一些時間;儘管他們之間不能傾吐一句心聲,但互相多看上幾眼也是好的。對於有情的人兒,傳遞感情信息何必非靠語言?每個眼波,都是照亮對方心靈的閃電;一顰一笑,都能牽動對方的整個中樞神經。然而,天公很不作美,只給了他倆一個多小時的心電感應時間,就掐斷了電源,這真是有點太殘酷了。然而,「六點鐘」 對天上的雷聲和尖厲的笛哨聲,充耳不聞,就好象他耳朵聾了一樣,身子彎成個大問號,只顧奮力拔草。看樣子,他不甘心充當名落孫山的角色,正竭盡全力追趕著前邊的夥伴哩!
「有。」
他似乎沒聽見我的祝詞,沉醉地說:「一個女囚,在萬物間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小小螢火蟲,可是在那一瞬間,竟然放出她全部的光亮!真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