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他一手把我扯倒在墳坡上說:「忙什麼,二十四拜都完了,就剩下一哆嗦了。咱們不能叫地下的『老右』餓著肚子。」說罷,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剩下的窩窩頭,用手扒開墳坡上的浮上,把那個窩窩頭埋進墳頭裡,然後喃喃地對我說,「老葉,你記住我的遺囑,一旦我死在勞改隊,就把我埋在這兒,不要忘記在墳頭埋進去個窩頭或饅頭什麼的!」
「不……不……」倪翔向七嘴八舌的會場,進一步表示他的痴愚,「我一個人去就行了,胸前掛上一把十字鎬,把A君捆綁在我身後,手裡再拄上一根探路的棍子。」 他只要求值班組長能給他派一個同號成員,幫他把A君之韁冷屍體綁在背後他就可以出發上路了。
哪知倪翔對我連連搖頭說,「不,我不坐,這車是拉死人的專用車」
吳錦蹣跚到一本以鳥類世界為圖案的掛歷前,仔細看了看印著阿拉伯數字的方格格:「按他說的回程安排,昨天就該到家了。」
我一掌推開倪翔,雙手抱攏了柞樹樹榦,弓起雙腿,為這獃子探秘而爬樹了。非常遺憾,我的棉衣和樹榦剛剛發出摩擦的聲響。那隻「打更鳥」便突然終止了夜啼。接著,若同一羽輕柔的白色翎毛,從我和倪翔頭上飄然而過。
「它和『玉鳥』有啥差別哩!」
一路奔往「太陽崗」的寒冷艱辛,非筆墨所能形容。倪翔十個腳趾的指甲蓋,就是在葬埋「同類」的雪程上凍掉的。我在前邊拉,他在後邊推。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有幸那天雖然陰雲低垂,但雪原上並沒起風,我還能睜著雙眼以根探路。要是趕上雪原上颳起大煙泡,我和倪翔真可能與A君一塊奔在西天之路;即使我倆能僥倖存留下來,也絕不可能把A君拉到墓地「太陽崗」的。路旁凹谷很多,隨便一揚車把,A君就會成為一個「太陽崗」之外的野鬼,待到雪化之時,將是來年開春,深山老林的鷹(禿鳥)早把他啄吃一凈,而留下一堆骨骸,誰能知道此骨就是A君殘留下的魂魄呢?!
這如同火上加油,我高聲地叫道:
醒來時,已是上午十點。心中揣有鳥事,使我立刻穿衣下地,洗把臉喝杯牛奶,就到了三層樓的倪家。吳錦正在弓著腰用扌敦布擦地板,見我一副驚驚乍乍的神態,直起腰身來說:「老葉,有什麼事?」
「我爬到樹上去看看。」
「要是我也跑了呢?」
雪是白的。
誰在喊我?
「……」
「不行。你還不十分了解這個丫頭。」吳錦匆匆忙忙地拉下毛巾,擦著手上的水跡說,「這幾年,她在外國駐京商社待的,只知道往錢眼裡鑽,萬一……」
「是不是一個時辰一哭?」
「要是倪翔跑了呢?」
拾起頭來才知道這兒不是茫茫雪原,而是車如流水、人如潮湧的北京街市。擋住我去路的不是陌生路人,而是吳錦。
他在後邊喊道:「我的近視鏡摔到雪地里去了。」
老頭兒失望地鬆開我的袖子。我欺騙了這個老頭兒,實出無奈。因為從這老頭兒嘴裏,徵實了它正是倪翔往昔和今日苦苦尋覓的那種鳥兒——娃娃鳥——打更鳥 ——我倆在勞改隊為之命名的苦寒鳥。
「這兒不單松鼠多,還是鳥兒世界。你瞧那白白松枝上,落著一隻藍山雀。」 他揚起手臂指了指「太陽崗」旁的三株油松,「這種鳥兒盛產在歐洲森林,在興安嶺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可是那瘋丫頭到哪兒去了https://read.99csw•com呢?」
「不是報更,是哭。」
「你急個什麼哩!遍地雪打燈,還拍摸不回監號去!」他痴囗地說,「那隻鳥兒快該叫哩。一是為A君祭悼,二是為初更報時。」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老朋友,你蹲下身子,讓我蹬一下你的肩膀,先讓我檢查一下有沒有樹洞可以嗎?我恨我小時候爸媽只教我認字讀書,沒教會我爬樹。」
吳錦彷彿想起了什麼,擰開水籠頭洗洗手說:「不行,我得趕緊去鳥市一趟。」
「人沒來,鳥兒來了。」我很感慨。
「差不多。」吳錦詫異地反問我說,
「別甩下你半瞎的老朋友哇:」他在後邊緊緊地追逐著我,聲音可憐巴巴的, 「值班組長不是說了嘛,我要是丟了拿你是問!」
倪翔頭也不回踉踉蹌蹌地奔了過去。就是這一瞬間,發生了我一生難忘的事情,他跌進樹叢間的一條溝壑中去了……
我惱怒地吼叫起來:
瞬息之間,鳥市光怪陸離的各種色彩,都變得淡而無味。我步履匆匆地從馬街而出,好像生怕那個光葫蘆瓢老頭兒,再來糾纏我似的。同時,我心裏暗暗為倪翔高興,當他從大興安嶺歸來,突然發現他「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幻夢,竟然出現在他家的陽台的鳥籠里,那將是一番什麼情景?
「走時沒說歸期?」
「誰知道他去大興安嶺的哪個支脈?」吳錦怏怏地搖搖頭,「我曾是地理中學教師。大興安嶺綿延千里,沒法兒去找他。」
我說。「這兒夜裡可鬧鬼。」
「隊長說了,在這大雪封山的日子,誰跑誰是自己找死!」值班組長不急不鬧,慢條斯理地說,「誰不知道興凱湖到處是沼澤地、遍地是大醬缸?那玩藝可沒上凍,趟進去會越陷越深,直到沒頂。那種死法,可就沒了平躺在『太陽崗』坑坑裡曬太陽的福份了。」
「你回來——」我在他背後吆呼。
值班組長不急不躁地回答說:
「給他拍個電報,召他回來。」我提議說。
他停步在一棵柞樹下,指指雙唇,先示意我不要出聲,后又指指這棵樹的樹身。我踏著深雪走過去,當真發現這個大自然的「更夫」,就棲身在這棵樹上。因而興奮地說:「它不是夜遊神,它是有家的。看樣子,柞樹的樹洞,就是它的家。」
「這年頭,人都往錢眼裡鑽,我耽心那瘋丫頭把那隻鳥兒給賣了,所以也到鳥市上來了。」吳錦向我解釋著她的來意。
「謝謝您。」
「這個龜孫。」我坐在靠牆角的鋪位上,心裏暗暗責罵著他的痴、呆、傻。按道義講,「物傷其類,兔死狐悲」,埋葬A君理應是我和倪翔乾的差事;但是大雪封了深山老林,連道兒也看不見,他又是個高度近視,這不是要去表演一場死人埋活人的雪葬嗎?!要是在去年發生這事兒,我和他鋪位挨著,可以死死摁住他那隻骨節如枯柴般的大手;自從那次「協同逃跑」的事兒發生,離開「反省號」后,我的鋪位便被調到遠離倪翔的牆旮旯來,因而我只能聽任其自由表演,而不能對其有任何的牽制了。
「我們要向倪翔學習——」
我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鳥市會如此熱鬧:年老的,年少的,西裝革履的,襤褸衣衫上露出棉花的;溫文爾雅的,俗不可耐的……像螻蟻一般蠕動在沿河的一個個鳥攤旁邊。那些鳥籠里的鳥兒就更五顏六色眩人雙目了,黃的是黃鶴,綠
https://read.99csw.com的是鸚鵡,花的是百靈,灰的是柳鴛……再配搭上各種顏色的鳥籠,使人既感到雜色斑剝,更感到大千世界的無奇不有。
下午,值班組長傳達下來葬埋A君的指令時,五毒(地、富、反、壞、『右』)們正盤腿在泥巴房子里學習認罪守法的戒條(勞改隊在雨天、雪天不出工,主要是防止借雨幕和雪霧的遮擋逃跑)。
我放下車把,坐在車轅上休息。他拄著一根棍子,試探著向樣樹林子里走去。我很快坐不住了,生怕他發生什麼閃失,這不但難以向勞改隊交待,更難向他家裡交代——在泥巴屋子裡,我曾多次看過他親人的相片:文質彬彬的是他的愛人吳錦,把食指吮在唇間的是他女兒小紅。照片背景是堆放著碎缸亂筐的一座斷牆,這足以說明倪翔被打成右派后,母女倆度日如年的艱辛……「倪翔——」我怕聲音驚擾了打更鳥的夜啼,因而呼喚他的聲音極輕,「算了吧,就是你能給動物志的鳥類學補充上你的新發現,有誰能承認呢?」
我剛轉身想走開,那光葫蘆頭老頭突然扯著我的袖口說道:「喂,您幹嗎打聽的這麼細微,是不是您認識那個妞兒?哎,咱倆商量商量,我願意出三千的價兒買那隻鳥兒,您給搭個橋兒,從中抽頭五百,算是咱給您的『拉合』費。咋樣?」
疲憊。
使我感到慰藉的是,在鳥攤上沒有看見那隻神鳥,在行人中沒有找到倪紅。在鳥市穿行時,倒是曾經看見一個在鳥攤上賣白羽白翅鳥兒的老頭,這隻鳥兒和飛進倪家陽台上的鳥兒極其相似。上前詢問時,這個剃著光葫蘆瓢腦袋的老頭兒,用一口老北京的京腔回答我說:「剛才倒是來了個新潮妞兒,剛進鳥市就被嚇跑了。你道這是為啥,那隻鳥兒太水靈了,鳥攤上的攤主和買鳥的人一下把她圍個水泄不通。價兒越抬越高,從二百塊一直哄抬到二千塊!」
「你為什麼關心夜啼的時間?」
冬日苦短,拉著A君亡魂車,走出電網時已經是午後兩點,埋完A君之屍,天色已近昏黑。我嚼下最後一口窩頭,捧了把雪當湯灌下肚子,便催促倪翔啃吃窩頭的速度快些,這傢伙不緊不慢地品著冷窩窩頭的滋味,毫無急於下崗之意。
「『老右』去埋『老右』,是天經地義——」
如同深夜爬出監號去尋找娃娃鳥一般,倪翔在此時又編織了另一個《天方夜譚》。我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自己變成一隻古代長臂猿,狠狠地賞他一記耳光,但我是人不是猿,沒長著那麼長的胳膊。還算好,值班組長沒有完全喪失理智,沒去理睬倪翔的痴人說夢,也沒再徵求同號人的意見,便把兜里裝著的三個窩窩頭,像炮彈出膛般地拋向了我:「葉濤,你和倪翔一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這事兒只有你賠去最為合適,活人背死人是不行的,現在屍體已經擺在了一輛小平車上,你倆早點動身吧!其實,隊長已授意我叫你們倆去,不然,我怎麼能從伙房拿出窩窩頭來呢!走個民主的形式,好叫你們倆能心平氣和地去干這份差事!」
「報他媽拉個蛋——」我忍無可忍,再次抄起屍車,大步向崗下走去,「那是什麼鳥?是你的追魂鳥,你早晚死在這隻鳥上——對不起,我先走了。」
「您怎麼能一下辨認出來它不是『玉鳥』,而是『娃娃鳥』呢!它在白天又不會諦叫:」
「甭謝。」
我有些九*九*藏*書動心了——因為我敬佩他的鍥而不捨的探索精神。
「你留下看吧!」我從墳頭上站起身來,把十字鎬和鐵鍬往拉屍車上一扔,拍拍屁股上的土,「我不能奉陪了。」
「那隻愛哭的『白雪公主』哩?」
「倪紅去了就行了,你何必……」
「開市七、八年了,這是我頭一回見到,所以引起了瘋搶!」
「老葉——
「真?」
「再見——」
我的思緒從歷史的沼澤中拔足而出,並立刻跳到了九一年的冬日:「我沒能找到她。但是你放心好了,我在鳥市也沒發現那隻鳥兒!」
我一步一步走完了鳥市的二里長街。
「倪紅今天休息,一大早就提著鳥籠上鳥市去了。她說叫那些鳥市的『八旗子弟』,確認一下這隻鳥兒。」
我倆目送著僵挺的A君,平躺在穴坑之中。我用十字鎬刨著挖坑時凸起在兩邊的黑土。倪翔用腳趟開白雪,抱起埋在雪下的枯枝敗葉,他像為死者拋灑鮮花一般,先把枝枝葉葉蓋在A君身上,然後一鍬一鍬地往坑系推土。直到凹陷的土坑,變成一個凸起的土饅頭時,我倆才散了架兒一般,一屁股坐在墳頭上,一口一口地啃那凍得硬梆梆的窩窩頭。伴隨著窩窩頭進肚的,是冷氣,是寒雪,是「物傷其類,兔死狐悲」的一串串苦鹹的熱淚……
就像這隻神奇鳥兒給我也帶來厄運一般,當我下樓去騎這輛自行車時,發現它失蹤了。北京城內的片警,遠遠比不上「三隻手」的竊賊家族龐大,重多重大失竊案已使片警忙得不亦樂樂,因而因失車而去報警,純屬瞎子點燈白費蠟之舉,只好唏噓感嘆兩聲,用「11號」代替車輪,急忙地向鳥市走去。
一片死寂,幾十號人的監號里靜得能聽見呼吸喘息聲。就在這時,身材瘦長得如螳螂一般的倪翔,向值班組長舉起了一支長臂:「我……我……去行嗎?隊長過去曾誤解過我,說我總想……總想逃跑。其實,咱們同號的成員都知道,我是為了鳥事,才……才……被鎖進反省號的。我……我不要三個窩窩頭,我只要一個頂頂肚子的饑寒就夠了,剩下的兩個,算我給國家節約糧食了!」
「它是老倪尋找的娃娃鳥、打更鳥。一個老頭兒出價三千呢!」我舉起三個指頭,以示這隻鳥的罕見和名貴,「回家吧,一切平安無事。」
「您真是籬笆(外行),咱籠子里的鳥兒雖也值錢,但那是叫得出名兒來的 『玉鳥』;那妞兒籠子里的鳥兒,只聽咱爺爺說起過,那是罕見的『娃娃鳥』,你知道娃娃魚值錢吧,娃娃鳥兒在傳說中會報時打更,當然就更值銀子了。」
事情發生在屍車穿行的一片樣樹林子里,打更鳥當真在我們身旁的樹叢中一聲長泣:「嗚——。
我說:「沒空跟你研究科學,你說你要怎麼辦吧!」
記得那年冬天的頭場大雪來得特別早,似乎是剛剛過去霜降,大雪就鋪天蓋地而來。大興安嶺披麻戴孝,勞改農場一片素縞,老右A君就是在那個風雪之夜,用一根褲腰帶結束他的生命的、本來,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日子,A君屍體是不會腐爛的,但勞改隊的頭頭怕政治影響不好,對囚犯產生惡性刺|激,還是決定在大雪封山的日子,派人到太陽崗(這是專埋死囚的一個土坡坡)去及時埋葬掉A君——那兒有一排排坑穴,皆是在封凍之前挖就,專門是為冬天去豐都城報到的苦旅們準備的。
「渾蛋——」我嘴裏儘管高九*九*藏*書聲罵著,還是不得不停下車來,幫他尋找掉在雪裡的眼鏡。
我立刻理解了吳錦的憂慮,馬上滿應滿許地說:「我去吧!我也正想去鳥市轉轉,看看老北京的市井生活呢!」
眼鏡也是白的。
沒人應聲。雖然在那飢餓的六十年代,兩個窩頭實在是夠有誘惑力的了,但這些囚徒們都知道,大雪有半尺深,去「太陽崗」所消耗的身體熱能,兩個窩窩頭的賞賜是一宗賠本的買賣不說,更為重妄的是,去太陽崗需要爬上一個緩緩的雪坡,路面坑坑窪窪,弄得不好掉進壑谷之中,會成為A君的殉葬品,跟他一塊躺到那坑坑中去的。
我搖搖頭』「我不認識。』
「怎麼樣,找到小紅了嗎?」
「你也挺怪的,跟這鳥兒一樣。」
我說,「價格怎麼會那麼高呢?那鳥兒不是和你籠子里的鳥兒一模一樣嗎?」。
「很有可能。」
「真。」
「在北京鳥市上沒見過這種鳥兒?」我探秘似地詢問道。
「這就是他們份內的事,他們不去誰去……」
一片哄嚷聲頓時轟鳴在監會:
我起始是血往上涌,接著便是淚在下咽。活「老右」去埋葬死「老右」的事兒,我是沒有逃避餘地的了。A君生前是從事「地球物理」研究的,想來他生前不會想到會在北疆邊陲的「太陽崗」長眠的——隔幾個坑位,那兒躺著因飢荒而死的著名男歌唱家莫桂新。
「你的推論缺乏依據,如果它有杜鵑家族裡的強盜血統呢?」倪翔十分認真地糾正我的孟浪,「再說,你何以斷定這聲聲夜啼是從樹洞里傳出來的,而不是從樹冠中的枝枝權權中傳出來的?」
「再加上一個窩窩頭。」大組長見無人應承下這份苦差,像變戲法似的,從他污垢的口袋裡,一連掏出六個冷硬的窩窩頭,在空中拋來拋去耍了一陣,「誰要是自報奮勇,我這『綵球』就扔給誰。隊長有令,三人成『伍』,只允許兩個人去完成這個任務,一個在前邊拉著小平車車把,一個在後邊推著小平車的車尾巴,拉到土坑坑旁邊,只要一揚車把,死鬼就順到坑坑裡去了!」
倪翔雙唇一吐出鳥字,我的神經立刻產生了本能的條件反射:這小子在這兒絮絮叨叨磨磨蹭蹭,或許是一種拖延時間的戰術,他真正的目的,是在等待他夢中的那隻打更鳥哩!
我在雪地里摸索了好一陣子,才算把它找了出來,此時,天已暗如鍋底,再不能在墓地耽擱,為了不使這個近視眼,再鬧出別的事兒來。我便動員他坐在車上,我當拉車的車夫;好在一路下坡,又有上崗時留下的車轍,只要我時刻注意腳下的路,不把車翻到山溝中去就行了。
「聽!它報更了。」
「這是倪翔要求改造的積極表現——」
「真怪。」他的腳步明顯地放慢了,「它的巢穴究竟在哪兒呢?再不就是無巢的乞丐鳥?」
「哎,老倪一輩子勞碌命。他不遠千里找它去了,它卻自己飛來了。」吳錦把滑倒在地上的扌敦布拾撿起來,放在水池旁邊——她無心再擦地板,兩眼木呆地望著我,「你知道,他是中期的冠心病患者,我百般阻攔他的大興安嶺之行,也沒成功。」
苦澀。
「還有呢!」
「瞧,它朝那片白樺樹林飛去了。」
「嗯。還有呢?」
「那你就跟在車後邊走。」
他說得很認真,我卻以酸苦的詼諧沖洗著冬日黃昏的悲涼:「幹嗎要留給松鼠吃了,我還要揣飽我自己的肚子呢!你看,那隻長尾巴read•99csw.com松鼠,正在橡樹上盯著咱倆呢!只要咱倆一離開墓地,它就會嗅味而未,吃掉你獻給A君的祭禮!」
吳錦不同意我去,她說昨晚打攪我已經是過份的了。我說:「昔日同窗難友情同手足;再說萬一要是老倪風塵僕僕地歸來,撞上一把門鎖該多掃興!你還是在家裡等候他吧!」
「籬笆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個秘密不能告訴您。」老頭兒一笑,露出缺齒的豁牙,「您要是學會這手藝,鳥市上就又多了個同行冤家了!」
我索性不再答腔,把屍車拉得飛快。這一招兒很靈,他雖然還在羅羅嗦嗦地講著鳥事,但兩隻腳板卻尾隨車后,不敢再東張西望了。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他氣喘吁吁地回答,「其實,鳥類世界中無巢的鳥兒很多。比如,你們詩人常讚美的杜鵑,這種鳥兒徒具虛名,品格極壞。它自己不願意銜枝搭窩,總是強佔其他鳥兒的巢穴,甚至把鳥蛋也生在人家的鳥巢中,然後一抖翅膀飛了,還要叫別的鳥兒給它孵化繁衍後代!」
他說:「我真想看看鬼是什麼模樣哩:在鬼們當中我特別想看看屈死鬼的樣兒。」
「喂,誰去干這個活兒?」值班組長目光在面對面兩排大通鋪上掃來掃去, 「誰去,回來叫伙房多加兩個窩窩頭。」
我一隻眼一個鳥攤一個鳥攤地巡視著,另一隻眼還要查找遛鳥市的行者。巡視鳥攤是看那隻「白雪公主」是否被賣,查看行人是急於在行人中見到倪紅。
「你可千萬把那丫頭找回來。」吳錦叮嚀我說。
「我的自行車上安著加快軸哩!」我說,「它可以和夏利車比賽速度。」
「可以這麼對你說,我就是對這『打更鳥』缺乏了解。喂!老朋友,我求求你了,為我把車停一下,讓我找找它的『行宮』,行嗎?」
倪翔瘋了般地追蹤而去。
走著走著,我又聽見了身後遙遠的足音:那是我們走出反省號的第二年初冬,倪君又為探尋深夜苦吟的娃娃鳥,而付出他瘦骨竿般的生命。禍事緣起於一個「老右」的自殺,據隊長說只因為死鬼的老婆給他寄來一張缺席審定的離婚判決書,他就在夜裡懸樑自盡了。
「難得有這麼個機會,幫幫忙吧!」他語音里有了『打更鳥』的長啼之悲涼。
「當然是拿你是問!」
我霍地從墳坡上躍起,拉起屍車就走。倪翔沉不住氣了,用力拽住小平車的車尾說:「難得出來呼吸一下雪后的新鮮空氣,你忙什麼哩?!」
吳錦愣愣地把扌敦布往牆角上一扔:「他臨行前,說是去圓他的鳥夢。他說他幾十年來,一直沒忘那隻鳥類詞典里沒有的鳥兒,是不是說的就是這種鳥兒?」
「算了吧,樹上都是雪。」我訓斥著他,「難道你還沒有瘋夠嗎?在『反省號』 受的罪,就是你瘋出來的!」
我把在勞改隊倪翔和我一塊兒蹲反省號的事,對吳錦述說了一遍。並告訴她我倆之所以遭此厄運,就是因為鳥事;而令人難以思議的是,倪翔一直想捕捉到這樣一隻鳥兒,它居然自投羅網,飛到倪家陽台里來了。
「比『玉鳥』啼叫聲更大,咱爺爺說就像斷了奶的娃兒,啼叫聲可以傳出十里地遠。」老頭兒嘬了嘬開花子,回憶地說,「咱爺爺說那是天上王母娘娘派到人世間來打更的更夫,從一更能叫到五更。」
老頭摸摸光葫蘆頭:「比玉鳥個兒更小。」
「天大黑就看不見下崗的路了。」我用力一拉,把他拽了個前趴虎。之後,我拉起車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