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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興凱湖撤到礦山後,焦離開孟,孟離開焦;我和他分在兩個隊,監舍隔著三排窯洞。當他離開礦山醫院,我去他的監號偷偷看望他時,我驚異地發現了這獃子還有一雙巧手——他斜靠在牆角,正用井下放炮崩斷的一根根彩色雷管線,編織著赤、橙、黃、綠、育、藍、紫的七色鳥籠呢!
「容不得考慮那麼多了。」我提醒婆婆媽媽的吳錦,「你把小紅叫出來,我跟她說。」
我意識到這種感嘆純屬浪費時間,而搶救全命垂危的倪翔,需要的就是爭取分分秒秒的時間,除了科學的醫療搶救之外,還有一個感情上搶救的措施——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替補,只有弄回那只有著三個不同姓名的鳥兒——娃娃鳥、打更鳥、苦寒鳥。我想,倪紅看見她爸爸已經到了陰陽界的十字路口,或許能有猶大對耶穌的懺悔,那還可以彌補倪翔的感情于萬一。
但是當車子開到D先生的公寓時,我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發生了:倪紅像根木樁一般站在公寓門口,當車子緩緩停下,她立刻對D先生說:快——我爸爸已經昏迷不醒了,他在彌留中不斷呼喊著「苦寒鳥——娃娃鳥——打更鳥——」
「那麼,我就不難為你了。」我叫倪紅告訴我這位先生的電話和地址。
「它的啼叫聲挺悲涼的。」
我沉默了,因為我聽出來D先生的話是一語雙關,我再作任何努力,都屬多餘和無趣。因而,當十字路口亮起通行的綠燈時,我放棄了辯護律師的角色,因為我面對的是一位慣於理性思考的人。
「我……我……我爸媽都不知道,我正在和他談戀愛哩!伯伯,我今年已是三十七周歲的老姑娘了。」倪紅對我袒露她的心聲說,「他是個偉岸的男子漢,慕尼黑大學金融學博士,我怕為此而失去了他。真的!」
一九九二年九月三十日于北京
「對您說的不是小說,但是我要把倪君寫成小說的,因為在中國知識分子群落中,良莠混雜,具有倪君這種精神的,為數不是太多!」
倪紅雖不十分情願,還是把這一切告訴了我。第二天早上八點整,我準時給這位德國老闆撥通了電話,他說一口標準的中國話,聲音有點像經常在中國電視舞台上露面的「大山」:「那您九點一刻到我的公司來吧,我等候您。」
「你智商滿分,知識只配得零分。」他直視了我一眼,這是他輕蔑別人時的一貫表情,「我給你上一堂蚊子課,讓你開開竅吧。蚊子分https://read.99csw•com雌雄兩種,雄性只會像飛機一般在空中嗡嗡亂叫,只有母蚊子才有吸血本領呢!你想想著,像我這種瘦竹桿,哪位女紋子同志會感興趣?她們要是『搞對象』,也首先選擇你這樣肥頭大耳。有血可吸的人!」
「嗯。」
我們沒有驚動吳錦。倪紅用哆哆嗦嗦的手,把鳥籠掛在太平間的窗欞上;在我和D先生站在倪翔床前,向倪君精靈垂首默哀時,倪紅嗚咽地喊叫了一聲:
不一會兒,我倆就坐進「賓士」車裡。他親自開車,我坐在他的旁邊。
「您不是在編小說吧?」他詼諧地聳聳肩膀,「倪小姐告訴我,說您是位作家。」
「我變得能適應環境,隨遇而安了。可你沒變。」我說,「就以你編織的這個鳥籠為例,你的思維還常常在鳥類王國里穿梭飛翔,你在我和我們的那些『同類』 中間,可謂『蝎子拉屎——獨(毒)一份。」
兩眼哭得像桃子一般的倪紅,從急診室里走出來,坐在我對面的長椅上,兩眼獃獃地望著水泥甬道地面。
「你能不能把那隻鳥兒再買回來,這對你爸爸十分重要。」我開門見山,語鋒十分凌厲。
「喲!你還有這手藝?」
「快要到了。」D先生說。
「德國人是最恪守信用的。」她雙手托著臉腮低聲地說,「我今後還能在那兒工作嗎?」
「當然,在我們西方世界,金錢無疑在生活中是重要的,但是有良知的德國人,還是把感情視若金築王冠上的寶石。您認為這種比喻,符合中國人的生活觀嗎?」
死神已經把和我同窗甘年的倪翔抱到了太平間。當我們在醫護人員的怪異的目光中,提著裝苦寒鳥的彩色鳥籠,走進4號停屍房時,吳錦正伏在一張遮屍的白布單上嚎啕大哭……
為了尊重德國人的習慣,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天涯飯店,在樓下商品部消磨了幾分鐘時間,然後乘電梯準時去按響他的辦公室門鈴。迎接我的是個金髮碧眼留須的中年男子,他說他就是我要找的D先生。
我當真是無言以對了。因為D先生對感情世界的悟覺,與我有著絕對的近似和相同。可是出於保護倪紅的本能,我還是為倪紅進行了申辯:「能不能用心理學上的『情移說』來解釋她的行為呢?比如:有一種東西佔據了她心中更為重要的位置,使她在失控的狀態下,發生了重心的傾斜,而做出這樁荒唐事來,不也是可以理解的嗎?九九藏書!」
「我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我沒有為倪翔推辭,這是出於我對D先生誠摯的確信。使我尤為振奮的是D先生對倪翔的吉祥預卜,因為他的這番話中沒有一句對死亡的預感。
電話聽筒中的盲音,已經響了半天,我還呆傻地沒有放下話筒。那盲音挺刺耳的,它在我頭腦中迅速幻化成礦山的警報聲,勞改礦山井下發生了瓦斯爆炸,倪翔當時正在井下擔任礦車調度。
我一時被D先生問啞了。
「這提手是哪兒來的?」。
「既然進了這鬼地方,就得練就『金鐘罩』『鐵布衫』的硬功。」他說,「從科學的角度上去解析,我也不是墳子吸吮血漿的對象。你知道蚊子吸血有什麼重要依據嗎?」
記憶使我失眠。
「您在為她辯護。」D先生淡淡一笑,「這麼一位可敬的父親,作為女兒的倪小姐,不但應當引為光榮,而且該百般愛護他的一切。倪小姐此舉,顯得太輕率了。一個能褻瀆父親感情的女孩子,也能戲弄別人。」
她沒有抬頭,似在揣摸著我的來意。
「越快越好。」我從痴迷的幻覺中回到現實中來,「必須叫他能看見這隻他的屬相鳥。」
此時此刻,不但那隻鳥兒被送進古幣中的錢眼之中,連倪翔在勞改礦山編織的鳥籠,也當了殉葬品,連同那隻鳥兒也一塊『死了』,倪紅——那個當年衣衫襤褸如同小叫花子般的孩子,貪婪到不如花腳蚊子,因為按照倪翔的邏輯,花腳蚊子是不吸吮瘦骨嶙峋人的血液的。
D先生異常激動,聽我敘述倪翔在「太陽崗」的歸途上跌落雪谷以及在礦山編織鳥籠的往事時,幾次從沙發上站起,走向從屋頂垂落到地面的茶色玻璃窗前,遙望光怪陸離的街市以及街市上潮湧般的人流,當他最後一次回過身來,慢慢踱步回到沙發旁時,嚴肅而真誠地對我說:「非常感謝您給我上了一堂中國的歷史課。我向倪君這樣的中國知識分子致敬!」
「它已隨爸爸而去——這鳥兒死了!」
倪紅抬起頭來,看了看我:「您去?」
「但是……但是……為什麼她不顧她父親的感情饑渴,而把這隻鳥隨隨便便賣給——不,送給一個外國朋友呢?」
太遲了!
「我喜歡興凱湖的林木,偏偏把我弄到這個山頂上沒有一棵樹的煤礦來(是礦山,山上都是無樹的——筆者注)。閑得難耐,找點事兒乾乾好消磨時間。」他頭也不抬地回答,「其實人手萬能,這隻能算是雕蟲小技九_九_藏_書,無師也可以自通。」
「是不是我有毛病?」他像自問,又像是問我,「我難忘那隻羽毛如雪的打更鳥兒,我編的這隻彩色鳥籠,或許就出自於那個夢——那個難圓的夢:」
他很欣賞我的真誠,馬上拿來咖啡壺又給我續上了一杯,並拿來一塊三明治為我解飢。我是在邊吃邊喝中,對D先生講述了倪翔的往事的。D先生雙手手指交叉在一起,聽得十分認真,待我用一刻鐘的時間,把倪翔的命運和這隻鳥兒命運之間的內在聯繫,闡述得一待二楚之後,D先生顯得十分驚奇:
井下調度室離爆炸的煤巷比較遠,他得以死裡逃生。儘管他活了下來,但那迅雷不及掩耳的火焰噴射,還是燃著他的工眼,一度窒息了他的呼吸,後背和臀部留下一塊塊燒傷的疤痕。
他說剛才倪小姐已經給他打來過電話。一是因父病危向公司請假,二么告訴他她父親的一位朋友要來跟他談鳥事。至於我為什麼要為這隻鳥兒來找他,她說在電話中無法說得清楚,我會代她說明白的。
「我回憶起來了,在德國和瑞士的邊界阿爾卑斯山上有這種鳥。性喜寒冬冷雪,人們管它叫命運鳥。」D先生說,「如果您今天不來,我也會把這隻美麗天使送人的,因為我忍受不了它的夜啼。」
「此話怎講?」倪翔放下手中鳥籠,神情十分認真。
「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就為那隻鳥兒?」他十分好奇。
我敏感地意識到D先生的話鋒,是對著倪紅行為而來的。我立刻為倪紅解釋道:
我空腹灌下一杯熱咖啡,當真有了些力氣。按照歐洲人的禮儀,喝咖啡要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味,不能喝出響兒來。我此時已經顧不上這麼多,喝咖啡的勁兒像在勞改隊「嘿嘍嘿嘍」地喝菜湯一般。然後,我向他道歉,表示自己今天是知禮而非禮,實在是出於心情之焦躁乾渴。
D先生是陪同我和倪紅一塊到醫院的。他說他之所以到這個十分不願意來的地方,完全是出於對中國知識分子品格的崇敬。
沒有客套和寒暄,他接待我的最高禮儀是一杯咖啡,並詢問我是否要加糖塊。我說,「我喜歡苦,苦可以提精神,我已經一夜未睡了。」
「倪小姐對她父親的過去,知道的沒有我多。我和她父親『同窗』二十年……」
我還想說什麼,D先生的「賓士」車戛然而止。他指了指十字路口的紅燈,儲蓄地對我說:「您看它朝我亮紅燈了。紅燈是危險訊號,我九九藏書必須把車子停下來,否則就是對人對己都缺乏責任!」
「說吧!你爸爸正掙扎在死亡線上。」
「跳槽到別的單位不行嗎?」我提示她說,「現在條條道路通羅馬,你能運用三種語言,伯伯為你去另找工作。」
「你爸爸一隻腳已經踏進豐都城的門坎了。快——」
倪紅的回答十分得體:「您去過西歐,一定知道西方世界婚姻、戀愛有時和金錢聯繫得很緊,有時又各自獨立。何況,現在我們還沒走到結合的地步,他付給我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當然,我帶他去鳥市,本身就是出於對金錢的欲求。」
D先生眯眼對我一笑:「您有資格當律師了,但我要對您說,我原來的妻子,就是把我一隻叫『威廉』的愛犬不經我的同意,饋贈給她的一位親友,而導至我和她分手的。何況我還不是從事狗學研究,而倪小姐的父親正是以研究鳥類為生的。這非常殘酷!非常殘酷!」
我想這第四個鳥名,倒挺符合倪翔的生存實際的。命運!命運!難道冥冥天穹之下,真有不可知的命運在主宰人生於命運鳥在追隨著倪翔的蹤跡而鳴?深層次地想一下,倪翔生命本身不就是這樣一隻鳥兒嗎!二十幾歲就想追隨鳥類世界飛翔的,硬是被捆綁起翅膀來,投入並非鳥籠的囚籠,D先生聽見的斷腸夜啼,等同於倪翔詠嘆調式的自自……
計程車是難叫的,因為此時已是凌晨兩點三刻。我騎上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奔赴妻子所在的醫院。在急診室我匆匆地凝視了兩眼昔日「同窗」,首先把吳錦叫到醫院甬道上來。她聽了我的陳述,開始時連連點頭,說倪紅為此事已哭得淚人兒一般,估計不成問題;待我真要和倪紅去攤牌時,吳錦又神色恍惚起來。她說:「這樣一來,會不會砸了小紅飯碗,外國老闆把她炒了魷魚?」
「我想是的。」
我只好道白:「我們是一起走過這段風雪交加的泥濘道路的。」
「跟我去提鳥兒吧!鳥籠掛在我公寓的陽台上。」D先生穿起一件黑色風衣,整了整喉結下的領帶,便和我一起走出天涯飯店。
「是的。」
「值得嗎?大花蚊子要向你輪番吸血怎麼辦?」
「你很聰明,給你的智商打100分。」
「倪紅小姐作為他的女兒,理應比您更理解她的這位可敬的父親,是嗎?」
「哎——」她長嘆一口氣,「該怎麼對您說才好呢!」
我摸了摸那黃銅把手:「我猜到了,你是卸下了蚊帳上的鉤子。」
我順勢坐在九-九-藏-書窯洞的炕沿上,把七色鳥籠仔細地端樣了一番,籠內安裝了鳥兒站腳的橫杆,籠上嵌進去鳥籠的彎鉤形提手。整個鳥籠流光溢彩,真可以和精緻的工藝品相媲美了。
「如果真是這種關係,為什麼中間還存在著交易關係?你不是說那隻鳥兒賣了一千五百馬克嗎?」我對倪紅提出了質疑。
D先生不懂「屬相」二字,我無心為他解釋中國的十二生肖。D先生見我不想說話,便向我說了兩件事情:一、那一千五百馬克算是我饋贈給倪翔先生的營養費用;二、雖然倪紅小姐的輕率,使他十分費解,但她聰明、能幹,是公司里不可取代的角色。待倪翔病勢稍好之後,公司希望她立即返回她的崗位。
「感謝您的理解。」我看看手錶,藉以暗示時間對倪君之寶貴。
冬夜本來就最為漫長,而這天夜裡對我尤其顯得漫長。因為妻陪同老倪去醫院后,背著在醫院陪床的吳錦和倪紅,偷偷打回來一個簡短電話報危,說是心肌梗塞而引發的「室性心律失常」。我說無論如何要倪翔活下來,在勞改隊他衝過了一道道鬼門關,他是強者,懇請醫院能千方百計進行搶救。妻子似無時間聽我夢魘般的孟浪,電話斷了。
往事使我心酸。
D先生見我久久緘默無語,由於緩解車內的沉悶空氣之目的,對我講起了那隻鳥兒:
「反正不是偷的。」他頭也不抬地說,「跟扒竊們吃一個大鍋里的飯,流氓行話學了不少,只是遠沒學會『三隻手』:」
「當然可以。」
「葉先生,我能不能向您問一個問題?」他沉鬱地看了我一眼。
「扯淡——」我嘲笑著他的茶傻,「蚊子吸血還有什麼條例可依,把針狀的嘴巴往皮肉里一紮,只管吸進它的肚子就是了。」
遲了!
我說:「你原地一二一地踏步未動,爬圓周的動物是我。」
我笑了——笑得忘記了身邊的大牆和崗樓以及荷槍的士兵。這是我頭一次發現勞改礦山中頭號傻瓜的超級黑色幽默。在我朗聲地大笑時,他沒有任何一絲笑意,待我從無拘無束的境界回到這嚴酷的監號中來時,他陰鬱的臉上,卻綻出一點點酸楚的笑紋:「記得曹孟德在《赤壁賦》中,寫下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感悟人生的佳句。『幾何』二字在文學上講頗有『來日苦短』之意,我則常把『幾何』 二字,當成數學中的「解析幾何』。你和我都在圓周上爬行——像牛、像豬、像蚯蚓、像蝸牛,想爬到原來的定位點去,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