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買一根針,買一團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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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牛好像在進行一場表演。
欲要賒,
後面跟著的說:「上去呀,上去呀。」自己卻縮著脖子遠遠地站著。
細米仰臉看了看上方——有一根橫枝正在牛背的上方。他蹲下,然後一躍,雙手抓住了橫枝,隨即身子一收,就翻上了橫枝,緊接著叉開雙腿,飛落在牛背上。這一連串的動作,在眾人目瞪口呆的狀態中,一氣呵成,幾乎沒有一點遲疑與停頓。
大白牛也好像凝固在了那裡。
問他睡鞋要不要,
梅紋一直站在土台上,雙腿與雙手一直在微微顫抖。看到細米那副樣子,聽他唱那樣有趣的一支歌,她抱著台口的一棵楝樹,含淚而笑……
大白牛掉頭跑向小河邊,然後沿河邊一路南去。
人們突然發現細米從大白牛的背上消失了,一個個驚愕萬分。
終於,周金槐拿著一根竹竿又朝大白牛逼近了兩步。
細米避開了它的目光,轉身繞到了那棵拴著韁繩的大樹背後。他側著身子,讓大樹為他擋住了牛的視線。然後,他慢慢蹲下,解掉了牛繩。
細米卻大步走向了大白牛。
大白牛漸漸遠去,稻香渡中學的師生以及被驚動的農民,紛紛朝大白牛跑去的方向涌去,一片嘈雜聲。
眼見著細米離大白牛越來越近,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怎麼來了結這一由他們在心裏共謀而成的局面了。
大白牛並沒有發現他們,而只是自己想甩一下尾巴,於是就「啪」地甩了一下尾巴,嚇得大家掉頭就跑,撞倒了好幾個。女生尖叫,一個跌倒的女生甚至哭起來。
朱金根拿了根樹枝,一邊在嘴裏嘀咕著「碰一下我還不敢」,一邊靠近大白牛。
細米停住了,但沒有回頭。
林秀穗望著退卻的細米,聲音更大地說:「細米敢!」
細米就站在了大白牛的面前,與它僅一步之遙。他聽到了它的喘息聲,並在它晶亮的眼球上看到了自己的形象——那是一個變了形的男孩形象,腦袋與下巴都尖尖的,而眼睛卻出奇的大。
周金槐再次逼近大白牛。
寧義夫知道也沒有人敢騎這頭牛,故意逗弄這群孩子:「有誰敢騎嗎?」
大白牛卻在那兒安閑吃草。
這幾個男生出了廁所,又將這一信息傳遞給其他同學,不一會兒,整個稻香渡中學的人都知道了王瘸子家的大白牛正在操場邊上吃草。
大家都笑了起來。
細米走出了人群
九*九*藏*書,他的額頭上已經冒出許多汗珠。他走得不快,但始終是一個速度。大白牛朝橋上衝去時,正趕上有兩個人從橋上過。那兩個人見大白牛如山壓過來,先是一驚,見無法躲閃,一個向左,一個向右,跳入水中。
林秀穗在看到細米與梅紋走出院門的那一刻起,就有了一個念頭。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她大聲說:「細米敢!」
大白牛終於意識到它四周的人群與幾個狗膽包天的男孩正在準備戲弄它,它不再啃草,抬起頭來,穩穩地站好。
欲要買,
誰也不再呼喚細米,因為在大家的感覺里,細米好像已經傻掉了,已成了一具只顧向前的木偶了。
琴子一把拉住了紅藕。
人們很少見過體格如此雄健、強壯的牛。它是三年前從東海灘上買回的。這種牛自小在海灘上散放,吃海灘上的蘆葦、聽大海的濤聲長大,身強力壯,但桀驁不馴。一般的用牛人都不肯用這種牛,而是往西去二百里,到盪區引回一種個頭較小、性格溫和的牛,雖然力氣比從海灘上引回的這種牛要小許多,但用起來不膽戰心驚。當年王瘸子引回這頭牛時,並不是瘸子。那牛是一頭小牛也看不出太多的特別之處,但到第二年,這牛「呼啦呼啦」地長大了,漸漸顯出這種牛力大無比的特性,也同時露出了這種牛固有的惡劣性情。那天犁地,從早上開始,它與王瘸子的關係就有點緊張。幾次犯倔,幾次被王瘸子用鞭子打壓了下來。「畜生!」王瘸子在嘴中不停地罵著,使勁地抖著韁繩。將近中午時,大白牛要麼撒尿,要麼拉屎,就是不想幹活。王瘸子不想與它廢話,他讓手中的鞭子來表達他心中的惱怒。在被抽了大約十鞭子之後,大白牛突然腦袋一低,兇狠地將犁拖得飛快,扶犁的王瘸子跟不上,幾次差點摔倒。他大聲叫著:「畜生!慢點!慢點!」但「畜生」跑得更快。王瘸子實在跟不上了,扔掉犁把,用雙手死死抓住韁繩。大白牛的鼻子疼痛難熬,只好站住了。它扭過頭來,用大如拳頭的眼睛瞪著王瘸子。王瘸子從它的目光中看到了它的挑釁與兇惡。這王瘸子是稻香渡有名的犟人,哪裡容得一個畜生如此瞧著他?他將鞭子在手中捋了捋,跑到了大白牛的前頭。他在大白牛的眼前走來走去,說:「畜生,別以為你是從海邊九九藏書來的!海邊來的又怎麼樣?海邊來的,也是頭牛!你敢跟老子頂牛?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個熊樣!老子是誰?稻香渡的人哪一位不認識老子?你個畜生倒不把老子放在眼裡了!……」他將鞭子在空氣里猛地抽了一下,發出「嗚」的一聲。大白牛非但沒有顯示出一點畏懼,還抬起頭來噴了一下鼻子,直把黏液雨點般噴射到了王瘸子的臉上。王瘸子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而陰冷。他突然舉起鞭子,朝大白牛劈頭蓋腦地抽打起來,一鞭子接一鞭子,咬牙切齒。揮起鞭子時,他雙腳踮起,好加大往下抽打的力度。大白牛任他抽打了一陣之後,低著頭又朝他沖了過來。他在急忙躲閃時,摔倒在地里。大白牛拖著犁往前猛烈奔突,鋒利的犁鏵掀起黑色的泥浪,向王瘸子直逼而來。他連忙滾向一邊,但未來得及收回的左腿遭到了犁鏵的襲擊,頓時血流汩汩。人們紛紛趕到地里,將他抬進醫院。出院后,他的腿瘸了。在屋后,他見到了拴在樹上的大白牛。他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回到家中,說:「誰給這畜生草吃,我就跟他玩命!」一連五天,大白牛沒有吃到一根草,也沒有喝到一口水。這天,王瘸子又出現在屋后,那時,大白牛已瘦了一圈,搖搖晃晃地隨時都可能倒下。他對它說:「畜生,你聽著,從今以後,別再想著與老子作對!」說罷,他轉身回家,對老婆說:「給畜生端一盆豆腐渣,再往裡頭打六七個雞蛋。」從此,大白牛服了王瘸子,但就只服王瘸子,別人誰也不能碰它。稻香渡不分男女老少,見了大白牛,都不敢與它啰嗦,趕忙遠遠地躲開。
大白牛居然朝操場跑來,人群立即後退,而就在這時,紅藕掙脫了梅紋的手,跳下舞台,朝通往操場的路跑去,樣子似乎要去攔住大白牛。
細米下意識地退到了後面。
一直走在最前頭的朱金根說:「我就敢!」
腰中又無錢和鈔;
紅藕叫著:「細米,別去!」
孩子們閃開一條道來,讓他走過,操場上鴉雀無聲。
細米騎在高高的牛背上,俯瞰著人群。他看到了朱金根,看到了琴子,看到了馮醒城、林秀穗,也看到了梅紋與紅藕——梅紋緊緊地抓著紅藕的手。細米立直了身子。
「王瘸子家的大白牛正在操場邊上吃草呢。」初一班的一個男生一邊撒尿,一邊向也正在廁所撒尿的幾個男九*九*藏*書生傳遞了這一信息。
大白牛獨自跑向田野。
紅藕搖著梅紋的胳膊:「讓他回來吧,讓他回來吧……」
孩子們「嗷嗷嗷」地叫了起來。
林秀穗小聲地對細米說:「喏,梅老師也在台上看著你呢。」
大白牛的跑動與顛跳是結合在一起的。它腦袋向胸前鉤去,臀部則不住地躍向空中,讓人擔憂細米會從它的脊背上滑向它的頸項與頭部。有幾次,臀部如浪頭掀起,細米被顛起,屁股直對天空。
這時,人們聽到了細米顫顫抖抖的歌聲。這是媽媽在他小時候教給他的歌:
所有的呼喚,細米都置若罔聞。他像一個夢遊者,只顧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意志,向大白牛走去。
賣豆兒的街上叫,
前面的幾個男孩在走到離大白牛十幾米遠的地方時,不敢再貿然前進。他們很想戲弄它一下,卻又不敢。
周金槐說:「三鼻涕,你凈吹牛!」
寧義夫大聲叫著:「有敢騎的嗎?」
有個饞大娘聽見了……
林秀穗臉色蒼白,右手緊緊揪住胸前的衣服。
馮醒城說:「細米,你敢不敢,對大家說一聲呀。」
人們紛紛朝小河邊跑去。
梅紋握住紅藕的手,隨著時間的延伸、情勢的嚴峻,握得越來越緊。紅藕則將臉扭到梅紋的身後,只露出一隻眼睛窺望大白牛以及它背上的細米。她感覺到梅紋的手冰涼如從冷水中取出,並捏得自己的手火辣辣地疼痛。
翹翹跑來了,「汪汪汪」叫喚了幾聲,緊緊追在大白牛的身後。
如同音樂的旋律,曲子一路飄揚下去,以為永不回頭,卻又聽見曲子迴旋而來,就在人們看到大白牛消失在遠方一道大堤的背後而陷入一片虛空時,大白牛卻又出現了,並且朝著稻香渡中學的方向飛馳而來。
大部分時間里,細米是閉著眼睛的,情形如同小時候生病時扒下褲子讓醫生打針,如同在媽媽鞭撻時他側身接受抽過來的雞毛撣子。無所謂畏懼,也無所謂不畏懼,他居然在牛背上想起兩隻香瓜吃撐了他的肚皮。
人群在往後退縮,直到看清細米並沒有鬆掉韁繩而是將韁繩緊緊繞在手腕上時,才停止了退縮。
跑到盡頭是座橋。
大白牛終於開始癲狂起來。
他若要,咱家還有一大抱……
細米一路跑了過來,撥開人群,跑到了前頭。
現在,細米距離大九_九_藏_書白牛還有七八步遠的光景。
人們先是看到一顆濕漉漉的頭,不一會兒就看到了整個濕漉漉的細米——他從河裡爬上來,雙腿撇開站在岸上,繼續唱他的歌:
「朱金根!」朱金根立即糾正。
梅紋已站在了林秀穗的身邊,她用胳膊碰了碰林秀穗的胳膊,這反而使林秀穗的某種慾望變得更加強烈。她掉頭沖梅紋詭秘地一笑,又朝寧義夫、馮醒城等擠了擠眼,跳下了土台,走過去,抓住了細米的胳膊,說:「細米,你不會是個膽小鬼吧?」
細米開始穿過人群往前走去。
細米低著頭。
「你就不敢!」
「你回來!——」
沒人回答。
問題不在於牛吃草——誰都見過牛吃草,而在於王瘸子家的這頭大白牛的非同尋常。
女孩兒叫聲媽呀,
這天下午,有一頭牛正在稻香渡中學操場的邊上吃草。它被牢牢地拴在一棵碩大的樹上,因此,它只能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活動。已是秋後的老草,啃起來既費力又無味道,它還沒有太大的自由,因此,這頭牛心裏很不自在,脾氣正變得壞起來。它已幾次試著要掙開牛繩,但均告失敗。它不時地抬起頭來,很氣惱地衝著天空「哞哞」地長吼,震得樹上的老葉紛紛飄落。
「好好好,叫你朱金根。可你敢騎嗎?你連碰都不敢碰它一下。」
細米又看到了學校與人群,心頭一陣發熱,眼淚便奪眶而出。
細米收著韁繩,一步一步地靠近大白牛。他的腳碰到了朱金根的那隻鞋,飛起一腳,將它踢開了。
老師們今天或是因為閑得無聊,或是想到了學生們的安全,也陸陸續續地來到了操場上。
細米看到了兩團碩大的水花。
林秀穗衝上去,一把將她死死抱住。
翹翹跳進地里,打斜刺里趕到大白牛的前頭,然後衝著大白牛「汪汪」大叫。
大白牛真的懵掉了,還是站在那兒不動。
一直站在土台上看熱鬧的老師們也禁不住笑起來。
梅紋叫道:「細米!——」
細米的步子似乎在加快。
細米立即伏在牛背上,緊緊抓住它的鬃毛。
「回來了!回來了!……」叫聲一片。
大白牛開始朝田野上奔突,人群早已閃開。
又恐鄰居笑。
細米的眼珠挪到眼角上,他看到了神情擔憂但微笑著的梅紋。
一個個膽子漸大,但全都弓著背,包圍圈在漸漸縮小。
幾個膽大的男生,慢慢地朝大九-九-藏-書白牛靠近。在他們後邊,相隔一段距離,跟了一大群男生。一大群男生的後邊,又跟了一大群女生。他們先是從一面走過來,不一會兒就形成了一個包圍圈,但這個包圍圈很大。
翹翹又再次打斜刺里跑到了大白牛的前頭,這一回它成功地瓦解了主人的窘境:大白牛見狗朝它狂吠,樣子極其兇惡,便掉轉頭往回跑,就在它的身體急速迴轉時,細米失去平衡,從牛背上拋落下來,跌在河坎上,然後滾落到水中。
朱金根掉頭就跑,鞋子丟了一隻。還未等他自己喊叫,全體孩子幾乎是在同時,都學著他的那副腔調高喊起來:「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當細米就要挨到大白牛時,林秀穗往前跑了幾步,大聲喊道:「細米!你回來!我是逗你玩的!真的!……」
大白牛威嚴地站著,與細米相對峙。
周金槐說:「那天張家小五子與二黑子打賭,說二黑子敢騎它跑一圈,他出十塊錢,二黑子都沒敢。」
大白牛跑過一條狹窄的田埂之後,跑上了一條鄉村大道。它開始瘋狂奔跑,四蹄叩地,聲音隆隆,正是乾燥季節,泥土酥脆,路面早已積了一層浮塵,踐踏之後,塵埃揚起,彷彿在它的屁股後面滾動著一股黃煙。
人群凝固在了那裡,沒有後退,也沒有前進。
一直在小屋裡討論著如何補救那件作品的細米與梅紋,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也走出了院門。
大家一時失去了冒險的慾望,而暫時轉為觀賞:一身白毛,皮為粉紅色,有兩個長長的犄角,角質為半透明,有玉的光澤,角尖很尖,好似用刀仔細削成,眼睫毛有兩寸余長,眼珠為棕色,眼白為淡粉色,四條腿粗碩而結實,一條牛尾又粗又長,在不停地搖動。
孩子們又「嗷嗷嗷」地叫了起來。
大白牛有點發懵,竟然站在那兒毫無反應。
操場上一片笑聲。
周金槐說:「別怕,它被拴著呢。」
「碰一下我還不敢?」
細米很窘,滿臉通紅。他後悔自己跑出了小屋。
大白牛似乎沒有發現它的四周都是人。
梅紋與紅藕卻依然站在土台上——土台上就剩下她們兩人,像是一幕戲的最後造型。
幾個膽大的男孩繼續向大白牛逼近,但神色緊張,隨時準備抱頭鼠竄。
梅紋往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土台的邊沿。
細米距離大白牛就剩下十幾步遠了。
大白牛忽然一甩腦袋。
紅藕在人群里緊張地尋找著誰,當她終於看到了梅紋時,連忙朝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