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買根紅繩給我姐姐梳小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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翹翹衝著水面叫了幾聲,細米的第一網,在他猛地一個旋身之後,已經如花盛開在陽光下,然後飄飄而下,如一片雨落進水中。他靜靜地等候著,估計網已完全沉到湖底之後,才開始拉網。湖水很冷,濕漉漉的網像長滿了利刺,使細米感到鑽心般疼痛,他不時地將手放在褲子上擦一下,又放到嘴邊哈幾口熱氣。
細米已無能為力,他只能向大湖祈求了。
紅藕她們幾個女孩會不時地來到她的房間。她們會「唧唧喳喳」地向她說班上的事,說學校的事,說稻香渡的事。
在細米等待收網的那一刻空閑,翹翹都會伸出熱乎乎、紅綢一樣柔軟的長舌,舔著細米被凍僵了的手。
細米忽然發現了繩子周圍的圓形波紋。他知道有一條大魚被網住了。但他並不特別激動,因為,他並不在乎一條普通的大魚。他站起來,將網住船頭上拉著,他拉得很慢。
它安靜地躺在漁網裡。
在網即將全部拉出水面時,細米忽然感覺到水中似乎亮起一道金光。他渾身哆嗦起來,心更是哆嗦得厲害。他突然變得沒有一絲力氣了,兩腿亂搖,有點要站不住了,剩下的網居然再也拉不上來。
細米的媽媽對梅紋的照顧是無微不至的。這些日子里,她對梅紋的憐愛已到了極致。這種憐愛感染了稻香渡的全體老師與學生,也感染了稻香渡的全體村民。
她會想起青色的蘇州城,可它似乎正在記憶中遠去。想起它時,她會有一點點心疼,但並不深刻。
太陽開始黯淡、失去光彩,天色與水色隨之變化,那番耀眼的明亮與潔白,正轉變為灰白,如同太陽升起之前的色調。
大雪反而刺|激了已經疲頓了的細米,他的身體由於過度寒冷而開始發熱,他拋網的動作開始變得精彩而有力。他雙腿叉開,穩穩地站在船頭,然後將網繩在手腕上繞上幾圈,雙手將網攏住,先是試著旋轉身子,等力量運足了,姿勢把握好了,感覺也找到了,就會大幅度地來一個旋轉,隨著結實的小屁股蛋兒一扭,網便從手中飛出,飛向天空,張開,落進水中時發出「刷」的一聲。然後,他神情專註地看著大湖。他都能感覺到網下沉時的樣子。往上收網時,他的動作很輕,節奏十分均
read.99csw.com勻。只有翹翹知道他要去幹什麼,它在他身前身後地跑著,一副很興奮的樣子。
雪在他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著,很動聽。走了幾步,他感到耳朵凍疼了,便放下了帽子。漁網很長,漸漸在他肩上顛散,耷拉在了雪地上。他整了幾次,但都是不一會兒又顛散了,又耷拉在雪地上。他懶得再去整它,乾脆就讓它耷拉在雪地上。漁網從雪地上拖過後,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印跡,像夏天天晴時的夜空里一顆彗星拖著的一條長長的尾巴。
它終於反應過來,開始蹦跳,漁網像一把傘,不住地撐起,不住地收回,又不住地撐起。
陽光已經照到了大湖,大湖金光閃爍,刺得人眼睛生疼。
細米還依稀記著這種魚:金色的,嘴巴翹翹的,有四個鼻孔,尾巴是透明的,像玻璃。
翹翹用一隻爪子壓住鯽魚,鯽魚扑打著尾巴,它又用另一隻爪子按住,直到鯽魚窒息而死,才美美地吃掉。
當它再一次蹦起時,細米撲進了船艙,將它整個兒壓在了身子底下。既是疲倦,又是陶醉,他閉起了雙眼。「你真有力呀,你跳吧,跳吧,我不怕你跳……」他壓住它,堅決地壓住它,直到它安靜下來。
他和船在重重的蘆葦包圍之中,誰也看不到。他沒有應答媽媽的呼喚。
媽媽忙,沒有往深處想細米問這個幹什麼。
細米受了驚動,掉頭看到了翹翹一副興奮與焦急的樣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蘆葦開始搖晃,身上的積雪「撲啦撲啦」地掉進水中,立即被溶解了。
風更大,船像搖籃在搖擺。有片刻時間,細米居然睡著了,甚至做了一個短短的夢。
翹翹趕緊跳到他身邊,為他取暖。
他獃獃地仰望著天空,任大雪落在他的臉上、身上。
翹翹從船頭跑到船尾,又從船尾跑到船頭,並不住地在喉嚨里發出一種嗚咽聲。
這塊木料,與其說它是塊木料,還不如說它是塊鐵——鐵的顏色,鐵一般沉重。
疲倦、飢餓、手腳被凍僵,加之心情焦躁,細米拋網的動作開始嚴重變形,網拋出去時,已有幾次未能充分打開,一大團,就落進水中。
翹翹趴在船邊,竟然將兩隻爪子伸到水中,胡亂地抓撓著。
https://read.99csw.com後來,他既失去了力氣,也失去了意志,籠起雙手,斜倚在船艙里。琴子說:「那盤格子還沒跳完呢。」
船白了,狗白了,人也白了。
他腕上拴著一根六七尺長的繩子,繩子的那一頭拖著一條金色的鯉魚。它體形修長,結實而又富有彈性。它從雪地上滑過時,金光淡淡地照亮了周圍的白雪……
剩在水中的漁網忽然動彈起來,泛起一團團水花。
梅紋回來后就躺倒了,一躺就是一個星期。她心裏想起來,可是身子卻不由她。
她笑笑,點點頭……
細米坐在船頭上,望著正一點點變得陰沉的大湖,心裏感到有點絕望。
細米記得,八歲那年他生了一場大病,瘦弱得像只猴,也是躺在床上起不來,後來,媽媽買到了一條那種魚,熬了湯。說來也真是神奇,他連喝了幾頓那種魚湯,身體竟然一天一天地有了力氣。
天空又飄起雪花,先是細細的尖尖的,像寒霜和玻璃碴,不一會兒,就豐|滿起來,蓬鬆起來,絨絨的,一團一團地漫天飛舞。它們遮住了細米的視野,除了小船的周圍十幾米還能看清,其餘一切都被稠密的大雪所遮蔽。世界彷彿就只剩下一方小小的天地,就只剩下了一條船、一張網、一個人、一隻狗。
沒有太陽,天色昏暗,細米無法判斷現在已是一天里的哪一時刻。但他知道,離天晚已經不遠。他不能再這樣躺下去,便用手抓住小船的邊沿,用力站了起來。就在他躺在小船船艙的這一會兒工夫,船頭上的網已經被凍住。他一扯動時,就見碎冰稀里嘩啦紛紛落下。他揉搓了幾下,直到將網揉搓開。
那天,她去認領從水中打撈出來的遺物時,在牆角上看到了這塊木料。很顯然,人們並沒有將它看成是遺物,以為是隨水漂來的,只是覺得是塊不錯的木料,才順便撈了起來。她一眼就認出了這塊木料是屬於父親的。她好像曾經見過這塊木料似的,其實她只是在父親的信中聽父親說起過。她認領了它。
「細米,你怎麼啦?怎麼啦?」細米在心中不住地問著自己,「你沉住氣呀,沉住氣呀。」他努力著,讓自己重新獲得力量。
湖上結了薄冰,小船行過時,薄冰破裂成無數read.99csw.com的碎片,併發出清脆的聲音。
細米必須要將船劃到湖的中央去,因為那裡沒有結冰,好下漁網。再說,金鯉魚一般生活在深水處。
梅紋羞澀但卻又很坦然地接受著細米的媽媽所給予她的一切愛撫與照顧。
細米垂下了頭。
第一網打上來幾條鯽魚,他毫不猶豫地將它們重新扔到湖裡。他不稀罕這些魚,他要的是金鯉魚。
早晨,陽光照進屋裡,她會長久地注視著窗前桌子上所放著的兩件東西:一塊木料,一隻小巧玲瓏的箱子。
不知不覺中,風雪停住,太陽居然又顯露出來,但已在西邊的蘆葦梢上。
細米的手上繞著網繩,胳膊無力地垂著。
還有郁容晚溫暖的口琴聲。他從荷塘邊挪到了她的窗下。常常是夜很深了,他才離開稻香渡。
翹翹不再吠叫,而是讓開位置跳到一邊。
紅藕對她說:「等你好起來,我們一起跳格子。」
他想起了梅紋,突然抱住翹翹,將頭埋在它潮濕的毛里哭起來。
小船忽然快了起來——薄冰已留在了船后。細米掉頭往回看,岸上的房屋與樹木雖然歷歷在目,卻似乎都變小了。
遠遠地傳來了媽媽的呼喚聲——已是中午,媽媽在呼喚他回家吃中午飯。
大約半個小時后,找他的媽媽與紅藕看到遠處的雪地上,一個人扛著網正朝她們走來。
細米盪著雙槳,每當槳叩到水面時,薄冰就像蛋殼被敲成兩個小洞,雙槳一用力,船頭的冰就「咔嚓咔嚓」地斷裂,漂向水底。
細米問:「媽媽,湖裡還會有那種金鯉魚嗎?」
「有大概還是有的,但已很少了。我都好幾年不見這種魚了,還是在你八歲那年你生病時買到過一條。」
翹翹噴出的熱氣,在寒氣中變成一團團白霧。
細米突然將網提起,並立即放入船艙。
翹翹一直低頭觀望著水面。
在接下來的兩三個小時里,細米就這樣撒網、拉網、再撒網、再拉網。他內心當然希望能很快網到一條金鯉魚,但他心裏也十分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他必須有足夠的耐心與毅力。他往湖邊走來時,就已經想到了這一點。累在其次,主要是寒冷難當。帽子即使已經放下,兩隻耳朵仍然被凍得像要掉下來一般。兩隻手已經發紫發僵,疼痛里含著麻木。
read.99csw.com碎冰漂向湖心,隨網而上,一不小心,就會被割破手指,已幾次鮮血淋淋。開始時,細米還會將流血的手指放進嘴中吮吸一番,到了後來,索性不管了——不管也罷,過不一會兒,創口被凍住,血也就不再流了。當蘆葦梢已經在落日之上晃動時,細米拋出最後一網,「撲通」跪在船頭上。那時,船頭正對著太陽,陽光照得他的臉紅得像一枚甜橙。
細米也不想告訴媽媽他要幹什麼。他要悄悄地去做一件事:從湖裡網一條金鯉魚。他認定只有這條魚能使梅紋的身體恢復氣力。他從紅藕家借了漁網。這天天還未亮,他就溜出家門,扛著頭天就在草垛下藏著的網出發了。走了幾步,他還回頭看了一眼梅紋房間的窗子。
翹翹不住地叫喚,並不住地在船上來回跳動與奔跑。
翹翹歪頭看著,並豎直了兩隻耳朵,因為它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情景:網繩的周圍起了細密的圓形波紋,像是網繩在輕輕地顫抖——網繩確實在顫抖,並且越顫抖越厲害,那些圓形波紋由銅板大,變成了燒餅大。
細米將網扔到頭天就藏在蘆葦叢里的小船上,然後和翹翹一起跳了上去。
她只好躺著,但並無睏倦。悲哀已經淡去,只是心不時地會被一種什麼東西所觸動,那時,薄而涼的淚水就會慢慢流出。白天,她都是醒著的,夜裡也不怎麼睡得著。她並不焦躁,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都顯得十分安靜。
她瘦成一片蘆葦葉兒,蓋著被子卻看不出被子底下還有個人。細米的媽媽用熱毛巾給她擦擦臉說:「你先別惦記著起來。」
細米在梅紋躺倒后,就一直未進過她的房間。他從媽媽的臉色、情緒與忙碌里,感受著梅紋。這幾天,他老坐在門檻上,望著白柵欄想什麼心思。
翹翹咬住他的棉衣,使勁拉動,將他拉醒。
湖面無一絲波紋。
湖水開始變成橙色。
媽媽問:「細米,你老發什麼愣?」
夜裡下了一場大雪,田野灰白一片。
「是它,是它,它來了,它來了,它終於來了……」細米望著它,心中流過一股暖流。
細米衝著大湖,說著:「你躲不過的!我不網到你,絕不撒手!你還是乖乖地入網吧!我不網到你,我就死在湖上!」然後,他就開始猛烈地跺船,「read•99csw•com咚咚」聲如雷響徹了雪空。
先是水面上起了皺紋,不一會兒,船便開始輕輕搖晃——風從北方吹來了。
人去了,但琴聲似乎還在,像風在梅紋的屋前屋后繞來繞去。
在秋天已經飄盡了蘆花的蘆葦,經一夜的大雪,彷彿又重新開滿了白色的蘆花,並且比秋天的還要蓬鬆肥大,像翹翹的尾巴。
但撒了大約二十幾網之後,他的興緻開始減退,而脾氣開始變得暴躁。當他又收起一網,見到又是兩條鯽魚時,他猛地一跺腳,隨即彎腰撿起一條鯽魚,一邊在嘴裏罵罵咧咧,一邊憋足了力氣,將鯽魚砸向遠處,因用力過猛,腳下一滑,身體失去平衡,差點栽進湖裡。他將另一條鯽魚扔給了翹翹。
走到湖邊,太陽出來了。
翹翹緊緊地挨著他。
那隻小巧玲瓏的箱子,是她從那座青瓦小樓里取出的惟一的東西:那是父親出訪歐洲時帶回的一套雕刻刀,是父親最鍾愛的一套。
小船停在大湖中央,從岸上看,不像船,像一道黑色的弧線。
細米扭頭看看顏色變得越來越深的湖,在嘴裏念叨著:「魚呀,魚呀,你上網吧……」
她聽著,有時會微微一笑。
大湖裡有的是蝦,有的是各種各樣的魚,但就是沒有金鯉魚——金鯉魚彷彿已絕跡了。細米開始懷疑起來,甚至一直懷疑到從前大湖裡是否確實有過這種魚,儘管他八歲時見過這種魚,儘管這裏的人也都說大湖裡有這種魚。
他跪著,兩隻眼珠出奇的亮。
他就這麼跪著,一副永遠如此的樣子,直至被結結實實地凍住在船頭上。
翹翹終於衝著水面「汪汪」叫喚起來,並呈現出一副要跳入水中的樣子。
紅藕說:「你還差兩步。」
翹翹顯然有點慌張,衝著天空飛舞的雪花「汪汪」叫喚。
媽媽說:「這魚,是這地方的稀罕。聽你爸說,就我們這兒的湖裡有,別的地方還沒有呢。」
細米的眼前幾次閃爍著金光,他終於克制住了自己的顫抖,胳膊也漸漸有了力量。但他並沒有立即拉動漁網,他大口呼吸著清新的空氣,讓自己進一步積蓄著力量。等完全有了把握之後,他才慢慢拉動最後的漁網……一條金色的大魚露出了水面,它使大湖剎那間變得一片華貴。
陽光下,它泛著鐵一般的光澤。
網再度飛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