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買根紅繩給我姐姐梳小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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翹翹似乎看出了小七子的打算,跑上前來,衝著細米叫著,明顯的是想阻攔細米。
而此刻的細米,只有一個不可更改的方向:向前!向前!向前!
細米磨蹭著,想等小七子走了,他再過去。
說到野風車,稻香渡的孩子們都會覺得有股寒氣。
翹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便癱倒在小七子的腳下。
那張黑黃色的、陰鬱的臉又慢慢地露了出來。
「救救我!救救我!……」小七子終於在車頂上哭泣起來。
細米滾動了一下身體,但「雨點」隨即跟了過來。
磚頭從中軸旁削過,削下了一片木頭。
小七子照準細米的腦門就是一拳,細米又倒下了。
小七子走到風車跟前停住了。
小七子栽倒在被他自己的血與翹翹的血淋濕了的地上。
小七子居然沒有將臉躲到風車的中軸背後,而是不屑一顧地將臉袒露在細米的燃燒得「吱吱」響的目光里。
細米的一隻胳膊垂掛著。
「你吃了她的,你肯定吃了……」小七子在車頂上興奮地、大聲地說著。
很快,細米就融入了一支拜年的隊伍。
大年初一,稻香渡的孩子們一般都不在家中待著,早晨吃了湯圓,就興沖沖地出了家門,挨家挨戶拜年去了。路上都是穿著好看衣服的男孩女孩,沒有一個大人——大人們在家等拜年的孩子來,差不多要到下午三四點鐘,他們才開始互相走動。
小七子看了一眼細米,又看了看他腳下如睡著一般的翹翹,冷冷地一笑。
但小七子並沒有走的意思,他在路口站定,一副非等到細米不可的樣子。
幾個男孩過來了,細米趕緊插到了他們中間,與他們一起走掉了。
翹翹從地上掙紮起來,就在小七子光注意地上的細米時,它從小七子的身後沖了上來。這回,它盡量壓低了自己的腦袋,一口咬住了小七子沒有被棉褲遮住的腳踝。
小七子爬上了車頂。然後慢慢地在車頂上站起來。他解掉了褲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笑了一陣,他大聲地說:「杜細米,你聽著,我是被你老子開除的!四年前,五月十四日上午十點,我被稻香渡中學開除了,就是杜子漸宣布的!」他的聲音顫抖起來,轉而變為「嗚嗚」的哭泣。他的哭聲十分難聽,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草叢中發出的哀鳴,十分凄厲。
細米的臉一陣燥熱,好在在雪地里,誰的臉都是紅的。
細米差點摔了一個跟頭。
小七子倚在一棵樹上,兩腿交叉著問已經走到他面前的細米:「你去哪兒?」
細米將翹翹的腦袋輕輕放在他的肩頭,雙手抱著它往家走去……
小七子朝細米一笑,一拳打在細米的臉上。
細米看到了那條拴住風車的繩子。他爬了過去。他想解開繩子,但那是一個強勁的疙瘩,他根本無力解開。
小七子笑著,露出兩顆大門牙,惡惡的。
不遠處是一個牛棚,一隻小牛犢正鑽在它媽媽的身體下面,仰起腦袋,用粉紅色的嘴巴叼住一隻奶頭,淘氣、幸福而貪婪地吮吸著乳汁。因為母牛的乳水很旺,小牛犢的嘴角旁溢出了雪白的乳汁。
九九藏書「你有沒有吃她的……?」小七子看了一眼小牛犢與母牛。
那柴刀是看車人放在小草棚里的,是在風車失控卻又無法落下車篷時用來砍斷繩索的。
細米沒有理他,只顧走路。
細米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轉身朝小七子走過來。
小七子的尿不依不饒地追射著他。
翹翹先「汪汪」叫了兩聲。翹翹對小七子一向都表現得十分敏感。每回遠遠地見到小七子,它就會發出警報似的叫聲。如果迫不得已必須從小七子身邊經過,它表現出既膽怯又充滿仇恨的樣子。它齜著牙,矮下身子,渾身的毛都篬了起來,眼珠子鼓脹出來,喉嚨里「嗚嚕」著,邊看著小七子,邊慢慢地走過去。
細米有一個直覺:翹翹在那個暴風雨天氣里,已將小七子深深地烙在了記憶里。
小七子怪怪地笑著。
小七子發出一聲銳利的尖叫。
細米終於拿到了柴刀。他將刀高高揮起,朝那根粗繩砍去。
距離風車不遠,就是一個看風車的小草棚。
小七子一見,連忙撤退。但他並沒有倉皇逃竄,而是在與細米保持一定距離的情況下,一邊走一邊依然「咯咯咯」地笑著。
細米舉起了磚頭,然後將全身的力氣聚集到手上,突然兇狠地將磚頭砸了過去。
小七子甩了甩手腕。
有一陣,或許是小七子覺得他與細米之間的距離被拉大了,或許是他越來越不將細米的磚頭放在眼裡了,居然很從容地在路邊撒了一泡尿。尿是尿在早在秋天就枯萎了的草叢裡的,泛起一團白沫。他往白沫里吐了一口唾沫,見細米走近了,便一邊煞褲子一邊往前走,走幾步回頭看一眼細米。
然而,此時此刻的翹翹想著的是那個風雨天、那片玉米地、那片蘆葦叢、那場窮追猛打的血腥滅殺。它死死地咬住他的腳踝——用它的生命與多年打壓在記憶底下的仇恨。
那張黑黃色的、陰鬱的臉一閃,又藏在了中軸後面。
「翹翹,我們回家了;翹翹,我們回家了……」
細米搖晃了幾下,跌倒了。
細米要從小七子身旁擠過去,卻被小七子推了回去。
「昨天夜裡,你一個人睡,害怕嗎?」
梅紋對細米說:「你出去拜年吧,我在家守著。」
細米沒有回頭,與幾個男孩一起在雪地上飛跑起來,將瓜子、爆米花撒了一地……
細米和翹翹很快地走了過去。
翹翹衝上來,一口咬住了小七子的腿——無奈他穿著一條肥厚的棉褲,翹翹的牙齒無法洞穿他的褲子而扎入他的皮肉。
細米拿著磚頭,也不立即衝上去,而是一步一步地跟著小七子,一副要直跟到天邊的樣子。
因為風車性子野,弄不好,風車就會壞部件。因此,在風車轉動的季節里,會有專門的人在這裏看守。見風大起來,它轉得太凶,看車人就會落下其中一兩扇篷,或將所有的篷降下一半來。
小七子在細米的背後大聲地說道:「別看你還小,可你肯定吃了!」說完,他倚在樹上「咯咯咯」地大笑起來。
翹翹閉著雙眼,肚皮一上一下,顯然在很痛苦也很困難read.99csw.com地喘息著。
小七子一邊用眼睛盯住細米,一邊卻又用眼睛瞟著小牛犢吮吸母牛乳汁的情景。他顯得饒有興味,神情里還隱藏著一種下流。
小七子猛然停住了哭泣,也不再喊叫,他低頭看了一眼依然躺在地上的細米,開始撒尿。開始時,尿還是一條直線,但不久,就被風吹散。澆到細米臉上時,已經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雨點」。
小七子便離開樹,橫著站在路口,堅決地擋住了細米的去路。
快近中午時,細米在路上碰到了紅藕。
又過了十天半月,細米才徹底地走出尷尬。那個夜晚隨著雪的融化,也已經淡化了。
細米用手撫摸著它的毛,不停地在嘴中說著:「翹翹,我們回家了;翹翹,我們回家了……」
翹翹衝著小七子「汪汪」叫喚著。
小七子的臉被中軸擋著,他不時地「咯咯咯」地笑著。
細米立即想起了那天夜裡梅紋房間的後窗所發出的打擊聲。
小七子踢了細米幾腳,但並不太狠。
昏迷中的翹翹,依然有著那份永遠的敏感。它用力睜開一道眼縫,目光里是小七子虛幻不定的影子。它想看清楚,但目光總是十分模糊。它想提醒細米,可是它沒有一絲力氣將它的心思轉化為行為。它只能獃獃地看著那個影子朝細米一步一步地走來。
小七子將細米引到了這裏。
細米的臉立即漲得通紅,不僅僅是害臊,更多的是憤怒。
細米向後退著,但被車杠擋住了。他想蹲下來鑽過車杠躲避小七子的木棍,但已來不及了。小七子撲過來,揮起木棍就朝他砸下,他一躲閃,小七子的木棍砸在了他的肩上。一陣鑽心的疼痛,使他眼前一片漆黑。他想靠著車杠不讓自己倒下,但沒有成功,最後還是跌倒在了地上。
小七子爬上了轉盤,然後抱住中軸,向風車的頂部爬去。
細米想將磚頭朝他的臉砸過去,可是他無法做到這一點。他罵了一句髒話后說:「你有種把你的臉露出來!」
細米又再次要從小七子身邊擠過去,又被小七子再度推了回去。
翹翹終於看清了小七子,他舉著棍子,輕步尾追,一臉兇相地正朝細米逼近。它心中十分焦急,但它既無法動彈,又發不出叫聲。
小七子將剩下的車篷也都扯了起來。八扇篷,猶如八面大帆,在風中顯得十分飽滿。風車像從一個瘦骨伶仃的病者,忽然變成了一個威風凜凜的、渾身充滿力量的巨人。
紅藕在後面大聲喊:「細米,我回家把口袋裡的東西放下,你等等我!」
小七子尖叫了一聲,差點從車頂上摔下來。他立即在車頂上趴下,雙手緊緊抱住車頂上的橫杆,像一條蟲子一樣伏在橫杆上。天旋地轉,他閉緊了雙眼,大聲叫喊著:「杜子漸、杜細米、稻香渡所有的人,你們一個個不得好死!……」
細米走過來,從小七子身旁抱起了翹翹,眼淚直流,並顫聲呼喚著它的名字。
細米站住了。
細米不想惹小七子。像所有稻香渡的大人一樣,爸爸媽媽也都對細米說:「你離他遠一點。」也像稻香渡的所有九九藏書小孩一樣,細米確實有點懼怕小七子。因為小七子是不可理喻的,小七子甚至是殘忍的。他磨蹭了好一陣,也未見小七子離開,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當細米睜開眼睛時,小七子已經走開。也許是興奮,小七子正在將車篷一扇一扇地扯起來——已扯了三扇了,第四扇也已扯了一半,滑輪在「咯嗒咯嗒」地響著。
小七子扔掉了手中的棍子,揪住了細米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扯起來。
有風,還不小,但風車並未轉動——一根粗碩的麻繩拴著車杠,使它無法轉動。
小七子沒有扔掉磚頭,很顯然,他還要再次打擊翹翹。他決意就在今天,完成那個風雨天未完成的事情。
南瓜子、葵花子、柿餅、爆米花、糖塊等,都是細米的媽媽早準備好了的。現在,梅紋將它們分別放在盤子、瓦罐或小籃子里,就等拜年的孩子上門來了。
細米已無法動彈,他只能由小七子去任意處置了。他的目光里有少許乞求,但更多的是一番平靜。後來,他覺得自己睏倦了,閉上了眼睛。
小七子站到了風車高大的中軸後面。
濕淋淋的細米哭著,抱起血淋淋的翹翹,搖搖晃晃,頭也不回地再次往家走去……
細米提著磚頭過來了。他手上出了汗,但很快被磚吸幹了,吸了汗的磚變了顏色。
細米躺在冰冷的地上,從鼻孔里流出來的血也好像是冰冷的。小七子就站在他身旁,他看去時,覺得小七子像門板那麼高,也像門板那麼薄,臉有點變形,下巴、鼻孔都顯得很大,門牙像狗的牙齒。小七子似乎很寒冷,渾身哆嗦著。
細米在臉上抹了一把尿液,使勁解那個繩疙瘩,直到將手指頭弄出血來,也未能將它解開。已近絕望時,他看見了翹翹——翹翹嘴裏叼了一把柴刀,正搖搖晃晃地朝他走來。
小七子盯著細米的臉,看了半天,問:「她的那張床很舒服嗎?」
紅藕是女孩子裡頭最討人喜歡的。每年拜年,肯定是她收得的禮物最多。她站在那兒,所有的口袋都要爆炸了。有幾顆紅棗掉在了雪地上,她覺得那形象很好看,沒有去撿。
繩子因綳得太緊,當被細米用柴刀齊刷刷地砍斷之後,像鞭子一樣向空中抽去,發出「叭」的一聲脆響。風車「咔嚓」響了一下,顫抖了一下,旋即如脫韁的野馬旋轉起來。
翹翹的眼睛恐怖地睜大了,它的嘴巴正好就在細米的肩頭。它將體內的所有力氣積蓄在一起,張開嘴巴,在細米的肩頭上咬了一口。
小七子將臉露了出來:「你吃了她的,香嗎?」
翹翹被踢得飛了起來,在空中慘叫了一聲,跌在了地上。
細米忽然想起當年稻香渡中學開除小七子的情景:這個下流坯藏到一個女教師宿舍的後窗下,偷看女教師在屋裡洗澡,被人發現后,學校將他開除了。被開除的那一天,他既沒有傷心,也沒有瘋狂地大鬧,而是光著身子,扛了自家的板凳,從辦公室門口開始,一路撒尿,直撒到校園門口。細米像所有稻香渡中學的師生一樣,永遠記得那條長長的、彎彎曲曲的https://read•99csw.com、充滿了邪惡的尿線。
小七子飛起一腳,踢在了翹翹的肚子上。
小七子走過來。
那時,細米正走到小草棚的門口。他的肩頭一陣疼痛,掉頭一看,小七子舉著棍子已經站在了離他六七步遠的地方。他已無法逃離了,趕緊將翹翹放在小草棚門口,隨手從小草棚上也抽下了一根棍子。未等他將棍子舉起,小七子的棍子就劈了下來。他一閃身體,小七子的棍子劈在了地上,「咔嚓」一聲斷成兩截。
細米忽然覺得,小七子挺可憐的。
細米赤手空拳地站在那兒,剛才那猛然一擊,似乎消耗盡了體內的力氣。他甚至有虛脫的感覺,兩條腿在哆嗦。
翹翹向後退了兩步,嗚咽著。
「害怕嗎?」
小七子蹲下,撿起了那塊細米向他砸來的磚頭。他齜牙咧嘴看了一眼還未從地上掙紮起來的細米,突然轉過身,將磚頭猛烈地朝翹翹的頭上砸了下去。
細米已從地上爬起。
風大起來,歇足了勁的野風車,在冬季的曠野上顯出了十足的野性。
細米手中握著的最後一截木棍,終於在向小七子劈殺時,被小七子手中的一截木棍打飛了。
翹翹跟在細米身後,它既想掉頭跑回家,可又不願丟下主人。它在喉嚨里「嗚嚕」著,目光里充滿了警惕。
小七子朝翹翹做出要狠狠踢一腳的樣子。他的眼睛緊逼著翹翹的眼睛,似乎閃現著一件事情未能讓他徹底痛快的遺憾。像翹翹一樣,他也對那個風雨天耿耿於懷。他一直沒有忘記翹翹居然從他手中逃脫了,他總覺得自己有件事情還未做完。
細米衝著翹翹大叫:「快跑!快跑!」
「不害怕。」
翹翹走得非常艱難,幾次跌倒,又幾次爬起。它像一條剛出生的還未學會走路的小狗。它在喉嚨里嗚咽著。
一早上起來,到現在,細米就一直被尷尬把握著。他不敢抬頭望梅紋,在她面前,手腳都變得有點生硬。聽說梅紋讓他出去拜年,他馬上點頭,因為一出了院門,他就會變得輕鬆起來。果然如此,他剛走出院門,就長出了一口氣,緊接著在雪地飛跑起來。還沒有一個人走過稻香渡中學,他的腳印,是第一行腳印。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印,覺得自己好像是逃跑出來的。
這是一部野風車。稻香渡的人稱離村莊很遠而設在野地里的風車為「野風車」。這裡有一大片質量不高的地,在一定的季節里,需要上水。這裡有條河,但並不與其他的河相通,是條死河,抽水機船無法到這兒,便在這裏架設了一部風車。因為是在曠野,風來時毫無遮擋,風車的性子就變得很野,風大時,如果又是滿篷,風車轉動得讓你看不見八扇篷之間的間隙,囫圇一個特大的圓柱體。稻香渡的人說,這是鬼在推車。
離開學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細米在去紅藕家的路上遇到了小七子。更準確地說,小七子是看到細米走過來了,便在路口等著他。
在小七子轉過身去,蹲下並揮起磚頭準備再度向翹翹的腦門砸去時,細米猛地從車篷上抽下一根棍子,照著小七子的後背劈了下去。
細
read.99csw.com米哭了,朝它爬過去。
這回,小七子主動地閃開了道。
細米舉起棍子,小七子掉頭跑回到風車下。
細米的耳朵旁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小七子的「咯咯咯」的笑聲,細米的目光里什麼形象也沒有,只有小七子的那副無恥的面孔。他拎著磚頭,跟著。他什麼心思也沒有,腦子被一陣陣如浪潮湧上的熱血搞得昏昏的。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想砸死小七子。砸死他!
細米又走近了幾步。
他們走過了一條大路,走過了兩條田埂,走過了一條小河的河邊,又走過了一條大路,再穿過兩塊棉花地、翻過一座土丘、穿過一片墳場,正朝遠離村莊、很少有人走到的荒野走去。遠遠地有一架風車立在冬天灰暗的天空下。
從表面上看,小七子在退卻,但,心裏好像另有什麼陰險的打算。
一連幾天,細米也未能擺脫尷尬,直到爸爸媽媽從泰州回到家之後,才稍微得到緩解。
細米默默地看著小七子,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先去了舅舅家,但紅藕已經出門去他家,兩人走岔了。他給舅舅、舅媽磕了頭,拿了禮物,就趕緊隨便融入一支拜年的隊伍,走進了村巷裡。滿地的雪,踩在上面很舒服。孩子們一邊拜年,一邊互相砸雪球玩,都很快樂。細米因是校長家的兒子,再說細米又長得那麼討人喜歡,人家在給禮物時,總要比一般孩子多一些好一些。細米的所有口袋,都在很快地鼓脹起來。他高興而得意,就暫時忘了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小七子的腳踝血流如注,翹翹的腦袋也血流如注。小七子的血是黑紅色的,而翹翹的血是亮亮的、紅艷艷的。
冬天的風車是沒有生命的,是死的,但現在這部風車卻飽含活力與瘋狂。由於被繩所拘,它的全身都在發著「咯吱咯吱」的聲音,像一個被捆綁的人的關節所發出的聲音。
翹翹在雪地上歡快地奔跑著。
「翹翹,快跑!你快跑啊!」
細米追過去時,小七子又從車篷上抽下了一根棍子。接下來,兩人在風車下追逐著、躲閃著,一會兒細米爬上了轉盤,一會兒小七子爬上了轉盤,一會兒兩人繞著轉盤轉著圈子。車杠、車軸、篷桅、轉盤……整整一部風車似乎都參与了他們的廝殺。至少有兩扇車篷被棍子砸破了。棍子越打越短,兩個人的距離也越來越近。面對小七子,細米已沒有一絲恐懼,他完全忘記了小七子已算是大人,而他還是個孩子,而且他不具備小七子的殘忍。但他有小七子不及的靈巧。車杠、車軸、篷桅、轉盤,都成了他的朋友。它們在掩護著他,使小七子的劈殺很難奏效。
小七子有一個全稻香渡人都為之吃驚的膀胱,他只要貯足了尿,彷彿能尿成一條河。他的心思、情緒、情感,常常是以撒尿來表現的,他的惡劣品行也是通過撒尿來顯示的。不管在什麼地方做完一件事,他都要撒一泡尿。不僅多,而且有力。當他發現細米已經爬出他的射擊範圍時,便望著天空,鼓起腮幫子,挺起腹部,這時,他的尿顯得十分強勁,射得很遠,直射到細米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