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細馬
2
冬天過去,細馬已基本上能聽得懂油麻地人「難聽的」話了。但,細馬依然沒有去學校上學。一是因為邱二媽並未提出讓他再去讀書,二是細馬覺得,自己落了一個學期的課,跟是不可能再跟上了,除非留級,而細馬不願意這樣丟人。細馬還是放他的羊。雖然細馬心裏並不喜歡放羊。
這時,邱二爺從外面回來了,聽桑桑的母親說了一些情況,說:「還不聽師娘勸!」
桑桑的母親就過來拉細馬,細馬卻掙脫了。她望著細馬的背影說:「你這孩子,也真犟!」
細馬就被桑喬拉走了。
細馬不吃飯,鞋都不脫,上了自己的床,把被子蒙在頭上哭。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細馬抹了一把汗,搖了搖頭。
細馬回來了。他很餓,就直奔廚房,揭了鍋蓋,盛了滿滿一大碗飯,正準備坐在門檻上扒飯,邱二媽來了:「你還好意思吃飯?」
桑桑的母親就一把拉住他。桑桑也過來幫母親推他。細馬就拚命掙扎,要往地里去,眼睛里流出兩行淚水,喉嚨里嗚咽著。三個人就在地頭糾纏著。
傍晚,桑喬找了邱二爺與邱二媽,說了細馬的事。
被桑桑和桑桑母親鬆開了的細馬,站在那兒,不住地用手背擦眼淚。
細馬沒有回答,繼續背下去。
屋后是邱二爺家的自留地。一地的麥子剛剛割完,一捆捆麥子,都還擱在地里,未扛回院子里。
「你吃飯倒是挺能吃的,才多大一個人,一頓能扒尖尖兩碗飯!可讓你干點活,就難了!你放羊放到哪兒去了?我告訴你,我們養不起你!」邱二媽說完,去桑桑家了。
桑桑和細馬丟下那群羊,就去鎮上了。兩人在鎮上一人買了一塊燒餅,一邊吃,一邊逛,到吃午飯的時間了,還沒有想起來回家。又逛了一陣,正想回家,桑桑看到天上有群鴿子落在一個人家的房頂上。桑桑見了鴿子,就邁不開腿,拉了細馬,就去那個人家read.99csw.com看鴿子。也就是看鴿子。但桑桑光看,就能看得忘了自己。細馬對誰都凶,可就是很順從桑桑。他就蹲在牆根下,陪著桑桑。主人見兩個孩子看他們家的鴿子,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心裏就生了疑,過來打量他倆。細馬碰了碰桑桑的胳膊。桑桑看到了一對多疑的目光,這才和細馬匆匆走出鎮子往家走。
事情的發生與桑桑有關。
桑桑也下地了,他要幫細馬,也扛起麥捆來。
但禿鶴還是去惹了細馬。結果,兩人就在路上打起來了。禿鶴打不過細馬,被細馬騎在身上足有一個小時。細馬就是不肯放開他。有人去喊蔣一輪。蔣一輪過來,連說帶拉,才把細馬弄開。禿鶴鼻子里流著血,哭喪著臉跑了。
這裏,邱二媽哭了起來:「師娘,我命苦哇……」
邱二媽叫著:「你回去吧,你明天就回你家去!」
桑桑來了。母親給了他一巴掌:「就怪你。」
這樣過了一些日子,細馬忽然覺得這一切又不再有什麼趣味了。當他聽到從油麻地小學傳來的讀書聲、吵鬧聲時,他就會站在田野上,向油麻地小學長久地張望。然而,他又不願意再回到學校讀書。
邱二媽從一開始就覺得,細馬不是一個一般的孩子。她從他的瞘眼裡看出,這已是一個有了心機的孩子。當她這樣認為時,細馬在她眼裡就不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大人了。現在這個大人衝著他們的一筆家產突然地來了。邱二媽從一開始,就對細馬是排斥的。
邱二爺過來,打了一下細馬的後腦勺:「吃飯去!」
桑桑的母親回家忙了一陣子事,出來看到細馬還在背麥捆,就又過來叫細馬:「好細馬,聽我話,別背了。」
桑桑的母親見到了,就過來說:「細馬,別背了。」
晚上,邱二媽就將細馬罵了一頓。細馬在挨罵時,就用割草的鐮刀,一下子一下子往烏桕樹九-九-藏-書上砍,將烏桕樹砍了許多眼。邱二媽過來,將鐮刀奪下,扔進了菜園,就對邱二爺嚷嚷:「誰讓你將他帶回來的!」
桑桑也過來:「細馬,別背了。」
當時是下午四點,陽光還在強烈地照射著平原。細馬汗淋淋地背著麥捆,臉被曬得通紅。幾道粗粗的汗痕,掛在臉上。他脫掉了褂子,露出光脊樑。太陽的照曬,麥芒的刺戳,加上汗水的腌泡,使他覺得渾身刺撓,十分難受,但細馬一直背著麥捆,一聲不吭。
桑桑的母親就勸她回去,別站在地頭。
五月的一天,邱二媽終於對細馬叫了起來:「你回去吧,你明天就回你家去!」
邱二爺說:「聽桑校長的話,跟桑校長走。」
邱二媽走過來說:「師娘,你別管他,由他去。」
細馬端著碗,不知是吃好還是不吃好。
桑喬這才過來拉住細馬的手:「來,先到我家去,我們談談。」
細馬似乎很喜歡這兒的天地。那麼大,那麼寬廣的大平原。到處是莊稼和草木,到處是飛鳥與野兔什麼的。有那麼多條大大小小的河,有那麼多條大大小小的船。他喜歡看魚鷹捕魚,喜歡聽遠處的牛哞哞長叫,喜歡看幾個獵人帶了幾隻長腿細身的獵狗在麥地或棉花地里追捕兔子,喜歡聽蘆葦叢里一種水鳥有一聲無一聲地很哀怨地鳴叫,喜歡看風車在野風裡發狂似的旋轉……他就在這片田野上,帶著他的羊,或乾脆將它們暫時先放下不管,到處走。一切都是有趣的。他樂意去做許多事情:追逐一條狗,在小水塘里捉幾條魚,發現了一個黃鼠狼的洞,就用竹片往洞的深處挖……
每天早晨,當桑桑他們背著書包上學時,細馬卻趕著那十隻山羊,到田野上牧羊去了。
孩子們看出了這一點,就更加小心地躲避著他。
這時走來了桑喬。他沒有動手:「你們把他放了。細馬,我說話有用嗎?」
這是一個星期天九九藏書,細馬正在放羊,桑桑過來了。現在,桑桑幾乎是細馬惟一的朋友。桑桑和細馬在田野上玩耍時,桑桑說:「我們去鎮上玩吧。」
細馬好像還挺樂意。那十隻小山羊,活蹦亂跳,一隻只如同小精靈一般,一忽兒跑,一忽兒跳,一忽兒又互相打架,給細馬帶來了許多快樂。細馬一面用一根樹枝管著它們,一面不住地跟它們說話:「走了,走了,我們吃草去了……多好的草呀,吃吧,吃吧,快點吃吧,再不吃,人家的羊就要來吃了……別再鬧了,在草地上躺一會兒,晒晒太陽多好……你們再這樣偷吃人家菜園裡的草,被人家打了,我發誓,再也不管你們了……」細馬覺得羊們是能聽得懂他的話的,也只有羊能聽得懂他的話。每逢想到這一點,細馬就對油麻地小學的學生耿耿於懷:他們連我的話都聽不懂;他們就不知道他們的話說得有多難聽!他就在心中暗暗嘲笑他們讀課文時那種腔調:說的什麼話呀,一個個都是大舌頭,一個個好像都堵了一鼻孔鼻涕!
邱二媽倚在地頭的一棵樹上,哭著說著:「他才這麼大一點的人,我就一句說不得了。等他長大了,我們還能指望得上他嗎?」
在細馬離開羊群的這段時間里,羊吃了人家半條田埂的豆苗。
細馬說:「去。」
桑桑的母親勸了邱二媽半天,才把她勸回家。
細馬端著碗,眼淚就流了下來,淚珠啪嗒啪嗒地掉在飯碗里。他突然轉過身,把飯碗擱到了灶台上,走出了廚房,來到屋后。
當天晚上,細馬就住在桑桑家。
細馬就把羊群趕到油麻地小學的孩子們上學必須經過的路口。他讓他的羊在路上拉屎撒尿。女孩子們既怕羊,又怕他,就只好從田裡走。男孩子們不怕,硬是要走過來。這時若驚動了他的羊,他就要罵人。如果那個挨罵的男孩不答應他的無理,要上來與他打架,他就會感到十分興奮,立即九-九-藏-書迎上去,把身體斜側給對方,昂著頭說:「想打架嗎?」那個男孩就有可能被他這股挑釁的氣勢嚇住,就會顯得有點畏縮。他就會對那個男孩說:「有種的就打我一拳!」有幾個男孩動手了,但都發現細馬是一個非常有力氣的孩子,加上他在打架時所表現出的凶樣,糾纏了一陣,見著機會,就趕緊擺脫了他,逃掉了事。六年級有一個男孩仗著自己身高力大,不怕他的凶樣,故意過來踢了一隻羊的屁股。細馬罵了一句,就沖了過去。那個男孩揪住他的衣服,用力甩了他兩個圓圈,然後雙手一松,細馬就往後倒去,最後跌坐在地上。細馬順手操起兩塊磚頭。兩個小孩打架打急了眼,從地上抓磚頭要砸人的有的是,但十有八九是拿著磚頭嚇唬人。磚頭倒是抓得很緊,但並不敢砸出去。膽大的知道對方不敢砸,就在那裡等他過來。這一方就抓著磚頭奔過來了,把磚頭揚起來。膽大的也有點害怕,但還是大聲地說:「你敢砸我!你敢砸我!」抓磚頭的這一個就說:「我就敢砸你!」嘴硬,但末了也不敢砸。膽大的也有點發虛,怕萬一真的砸過來,就走開了。但細馬卻是來真的。他對準那個高個子男孩,就扔出去一塊磚頭。那高個兒男孩一躲閃,就聽見磚頭刷地從他的耳邊飛了過去。眼見著細馬拿了磚頭衝過來,一副絕對真乾的樣子,男孩嚇得掉頭直往校園裡跑。細馬又從地上撿了一塊磚,一手提一塊,並不猛追,咬著牙走進了校園。嚇得高個男孩到處亂竄,最後竟然藏到女生廁所里,把前來上廁所的幾個女孩子嚇得哇哇亂叫。細馬沒有找到那個高個男孩,就提著磚頭走到校園外面,坐在路上,一直守到放學。高個男孩回不去家,只好跑到小河邊上,讓一個放鴨子的老頭用船把他送過河去。
邱二媽向人家賠了禮,將羊趕回羊圈裡。
油麻地小學的老師就交代各班同學:不
九*九*藏*書要去惹細馬。
細馬越來越喜歡將羊群趕到離油麻地小學比較近的地方來放。現在,他不在乎油麻地小學的孩子們用異樣的目光來看他。他甚至喜歡挑戰性地用自己那雙瞘眼去與那些目光對視,直至那些目光忽然覺得有點發虛而不再去看他。他在油麻地首先學會的是罵人的話,並且是一些不堪入耳的罵人的話。他知道,這些罵人的話,最能侮辱對方,也最能傷害和刺|激對方。當一個孩子向他的羊群投擲泥塊,或走過來逗弄他的羊,他就會去罵他們。他之所以罵他們,一是表明他討厭他們,二是表明他現在也能講油麻地的話了。油麻地的孩子們都已感覺到,這個江南小蠻子是一個很野蠻的孩子。知道了這一點,也就沒有太多的孩子去招惹他。這使細馬很失望。他希望有人來招惹他,然後他好去罵他們。他甚至在內心渴望著跟油麻地小學的某一個孩子狠狠地打一架。
細馬下地,扛了一捆麥子,就往院子里走。他扛了一捆又一捆,一刻也不停歇。
細馬卻還是像一頭小牛犢一樣,企圖掙出桑桑和桑桑母親的手。
桑桑的母親就回過頭來:「二媽,你也別生氣,就別說什麼了。」
冬天到了,因為平原沒有什麼遮攔,北風總是長驅直入,在原野上肆無忌憚地亂撲亂卷。細馬雖然不必天天將羊們趕到田野上,但他得常常拿一把小鐮刀去河坡、田埂上割那些已經枯萎了的草或漏割的豆秸,然後背回來餵羊。北風像冰碴兒一般銳利地划著他的手、他的臉。沒有幾天,他的手就裂口了,露出紅艷艷的肉來。晚上,邱二媽燒一盆熱水,邱二爺就把細馬拉過來,讓他將雙手放在熱水裡長時間地浸泡,然後擦乾,再讓他塗上蛤蜊油。但即使這樣,細馬的手仍在北風中不時地產生出一種切割樣的疼痛。每逢此時,他就對那些坐在門上掛了厚厚草簾的教室中讀書的孩子們產生出一種嫉妒,一種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