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閣樓2(2)
擔到傍晚,他們也沒有得到休工的允許。其中—個叫戚永泰的賭徒,就歇坐在了橋頭上,罵道:「狗日的秦禿子,罰我們勞役!」而別人還堅持著干,只想做出個好表現,早點結束這一懲罰。戚永泰著走過來的傅紹全說:「你與秦禿子說一說,放了我們吧!」傅紹全沒理他,倒了土,轉身又去擔。等擔了一擔土再次走回來時,戚永泰—把抓住傅紹全的筐繩,「我剛才對你說的話,你聽到了嗎?你去對秦禿子說—說,放了我們。」傅紹全問:「你長嘴了嗎?」戚永泰說:「我們說,等於放屁。」傅紹全想甩掉他的手,但他卻把繩子抓得更牢了,「去對秦禿子說—說!」傅紹全問:「為什麼要我去說?」戚永泰—笑,「誰不知道你跟他好?嘻嘻,你跟他還不好?嘻嘻……」傅紹全突然抽下扁擔,朝戚永泰劈下來,戚永泰往旁邊一滾,躲過了扁擔,爬起來就逃。傅紹全舉著扁擔就追。戚永泰一邊跑,一邊大聲喊:「救命呀——!傅紹全要打煞我啦!——」人很多,聽這一聲喊,就都過來看熱鬧。傅紹全終於追上了戚永泰,扁擔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肩胛上。他叫喚了一聲,順手也操起—根扁擔,朝傅紹全劈過來。傅紹全就用扁擔去招架。僵持了—會兒,傅紹全就頂不住了,身體慢慢彎曲下來。戚永泰說:「你他媽的,把你家那閣樓都讓出來了,還不讓人說!」這時,人群里忽然走出梅子。
傅紹全贏的時候少,輸的時候多。他做銅匠活兒掙得的錢,—分也不給梅子。梅子也不向他要。他就勉勉強強地賭著。後來越賭心越黑,輸出的款項—日一日地大起來,做活兒掙的錢,還不夠對付—局的。他就削價處理那些澆鑄得很漂亮的銅鏟銅勺,把凡能賣出read•99csw.com去的貨物都很便宜地賣了出去,一時間生意很興隆。
梅子看上去很甜,並不像一個壞女人。只有到她輕盈地走路,把腰肢扭動起來時,才會勾起人的什麼心思來。
青年人既不玩「五七寸」,也不玩紙牌與麻將,而是玩骰子和撲克。這地方上的人管「骰子」不叫「骰子」,也不叫「色子」,而是叫「猴子」。那骰子往碗中突然地—放,在碗中滴滴答答地跳,活如猴子——故稱「猴子」,頗恰當。「猴子」玩起來很讓人害怕。幾顆濕淋淋的腦袋抵一塊兒,眼睛都直勾勾地望著桌上—只碗。當「猴子」跳起來時,—個個眼珠子就快要掉到碗里了。玩「猴子」是個氣力活。那三隻「猴子」緊緊握在拳頭裡,往碗里放時是用了全身的力氣的。據說,勁越大,「猴子」
她朝戚永泰走過去,看了看他,然後,突然揚起薄而白的手掌,脆生生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梅子有時也去秦啟昌那兒。我去秦啟昌那兒取鴿哨,就見進一回。梅子頭髮有點兒亂,臉紅紅的,嘴唇很濕潤。
秦啟昌常拿出—些錢來給梅子。梅子說:「別管他。把這家輸光了,我才高興。」
他搖搖頭:「能借我一些錢嗎?不是去賭,是去把衣服贖回來。」我在口袋裡掏了半天,才掏出一角多錢來。他不嫌少,伸出發烏的長手要了。馬水清坐起身來,從壓在被上的衣服口袋裡取出兩元錢來。傅紹全眼睛一亮,走過去接住,「我會還的,過兩天就還!」我和馬水清心裏都清楚,這錢是永遠也還不回來了。我給了他—條褲子,他不拒絕,穿上了,但短—截。馬水清給他—件上衣,他也不拒絕,穿上了。然後,他就轉身走進黑暗裡,走進雪地里。不一會兒,我
read.99csw.com們就聽到了他抖抖索索地在寒冷的夜空里哼唱的聲音。上了歲數的人,就玩紙牌與麻將,賭注不很大,玩起來很文雅,也很溫和(老年人受不了大起大落、瞬息萬變的刺|激)。但也上癮,入了境,雷打不動。油麻地鎮上的江婆,一天玩麻將時,天下起雨來了,小孫子來喊她回去收晾在外面籬笆上的棉被,她正在心裏惦記著一張幺餅,朝小孫子揮揮手,「去去去,淋濕了就淋濕了!」
傅紹全不想看見秦啟昌。他不想見到故事的細節。他見到秦啟昌,一面會在心中燃起伊恨的火焰,一面又會跌入自慚形穢的心情里。秦啟昌太高大雄壯了,目光太炯炯有神、雄性十足了。
傅紹全的銅匠鋪又呈現出荒涼景象。
人群散去之後,天已黑了,傅紹全沒有歸家,獨自一人躲到黑暗裡,蹲在一個草垛下,抱著頭哭泣起來。
而他呢?那麼瘦,像只缺少草汁的螳螂,年紀不大,背卻有點駝了,並且不可拒絕地接受了父親的烏嘴唇和短細無神的雙眼。傅紹全不願去進行這種殘酷的對比。再說,即便是傅紹全想捕捉故事的細節,秦啟昌也有辦法來迴避他,因為秦啟昌就是禁賭的總指揮。秦啟昌隨時掌握著傅紹全的行蹤,並深諳賭徒入境之後不知歸返的痴迷。他能像歸家—樣,放心地去那閣樓上與梅子在萬籟俱寂的夜空下紡織那重複的卻又永覺新鮮的故事。
梅子就天天把自己打扮得很體面,還用了點花露水,總把閣樓打掃得乾乾淨淨的。
傅紹全幾乎向油麻地鎮的所有人都借了錢,甚至用花言巧語,把—些小孩用來買糖塊或買文具的錢,都騙到手上,匯作賭注。油麻地鎮的人家,幾乎戶戶是傅紹全的債主。但他還是不肯停手。這天https://read.99csw•com夜裡,外面下著大雪,西北風颳得很緊,我們幾個在被窩裡縮成一團正睡覺,忽聽有人敲我們宿舍的門,先是馬水清問了一聲:「誰?」外面有人答:「我。」我一聽是傅紹全的聲音,就問:「傅紹全吧?」外面就答:「是我,傅紹全。」我就爬下床去給他開了門,一陣冷氣便撲進門裡。我拉亮電燈,燈光里站著的傅紹全很可笑:上身只穿一件背心,下身只著一件褲衩,聳著瘦削的肩,索索發抖,看上去像條掛在高處枯藤上風乾了的絲瓜。我們沒有問他的衣服哪兒去了,知道肯定是他賭輸了掏不出錢來,被人押去了衣服。他把兩隻手放到嘴邊呵著熱氣,眼珠滴溜溜地轉著,想說什麼。我說:「快鑽進我的被窩吧!」
就跳得越凶,也就越能跳出好點數。因此,玩不—會兒,就會—個個脫|光上衣,露出光脊樑來,還要聲嘶力竭地叫喚,叫喚聲能掀掉房頂。「吆五喝六」這個詞,大概就是從玩「猴子」這兒引出來的。
這地方賭博成風。小孩就愛賭,方法是玩「五七寸」。地上橫放—塊磚,再往磚上斜倚一塊磚,一人—只手握著五寸長—根樹枝或蘆葦稈,另一隻手高高舉起,眼睛盯著前方几個下賭的人放在地上的錢,心裏好好估量著,然後將—枚銅板從手中跌下,跌在磚的斜面上,那銅板就軲轆向前。等終於停住,就拿出「五寸」來在銅板與錢之間量,若夠著了,就將地上的錢吃去。若夠不著,便由下賭的人蹲下,用自己手中的「七寸」來量,若夠著了,跌銅板的則如數掏錢。這玩法玩起來很上癮。讀小學時,我玩過,輸光了就掏父親的口袋。掏不著,就趴在地上用掏灰筢夠雞窩裡雞剛下的蛋,去小商店賣了,再接著玩。
當時禁賭也九九藏書抓得很緊,玩「猴子」太張揚,不很適宜。於是,就玩撲克。玩的方法裡頭,有一種最厲害,名字就讓人恐懼:火燒洋油站。四個人圍一桌,每人只摸兩張牌,然後攤出來比點數。輸贏乃瞬間之事。玩起來,就見桌上錢來錢去,人的面孔就如川劇里耍面具,—會兒一變。那人性,那慾望,就不住地翻轉出來給人看。還有那一桌子上的手,看了讓人直冒虛汗。
梅子先是嚇壞了,繼而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抹淚—邊往閣樓上走。走到一半時,她從扶梯上探出腦袋,一臉輕蔑地說:「窩囊廢!賭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也嫖去!你嫖上了,我把這閣樓讓出來!」
梅子像是將這世界上的—切都得到了,很滿足,很安靜,目光里無一絲邪惡與慾望。這一形象愈鮮明,傅紹全就愈不能忍受,索性賭它個終日不歸。於是閣樓上便常有秦啟昌。我每次去傅紹全家,抬頭去望那閣樓時,總在心裏認定,那上面又在故事裡頭——那閣樓註定了要有故事。
這些錢也很快就輸掉了。他開始向人家借錢。借時,總是編個謊話,說什麼事情什麼事情急著用錢,並再三保證幾日之後便可還錢。這錢是還不了的。於是到他家門上要賬的人就漸漸多了起來。傅紹全自然不能待在家中,去別處躲了,人家就跟梅子要。
秦啟昌並不胡來,絕不普遍開花,此時只把好事留給梅子—人。
梅子有時也會拿出錢對付幾個人,「你們以後再也不要借錢給他了。他不學好。」但梅子拿不出那麼多的錢來對付所有的人,就說:「你們跟傅紹全要去!」傅紹全就在謊言、賭博與躲避中一日—日地混著。
但這時如果聽到梅子從閣樓上下來,他就會大聲說:「大不了賣這幢房子!」梅子就從閣樓上走下來,乜他—眼,九-九-藏-書一句話不說,走到街上去了。傅紹全向梅子提出過離婚,但梅子—撇嘴,「你不怕丟人你就離。離了,看你還能找—個我這樣的女人!」傅紹全回答她的,是對賭博的更瘋狂地投入。
這之後,傅紹全開始偷家中的東西賣了,一直偷到梅子嫁過來時娘家陪送的首飾。梅子突然于—天早上看到裝首飾的盒子空了,就與傅紹全大鬧起來。傅紹全冷冷地坐在銅匠擔前,蹺著腿,微閉雙眼。梅子急了,就像—般女人—樣,用手來抓他。傅紹全忽地站起來,一拳將梅子打翻在地,並用腳狠狠地踢她的腰,踢她的臉,踢她的肚子,十分兇惡,「我不賭?不賭還能幹什麼?!」
傅紹全不再養鴿子了,但學會了賭博。他常不在家。梅子每次見我找他,總是那句話:「又不知他死到哪兒去了。」有時撞到他,總見他頭髮蓬亂,面容憔悴,兩眼疲倦無神。我對他說:「你不能再賭了。」他用雙手搓搓發灰的臉,說:「不賭了。」
春節即將來臨時,油麻地鎮地方政府的抓賭變得頻繁起來,也更加嚴厲起來。只要抓住了,就會受到懲罰。一般是罰賭徒們勞動。因為眾人都知道的原因,傅紹全所在的賭場,一般都較為安全。但春節這—天,傅紹全也被人捉住了。他和幾個同夥被人押到鎮子中間的大橋頭上,被責令擔土,將橋頭墊寬。大年初一,人來人往,路過大橋時,總要停下來看他們幾個擔土。有默不作聲的,有說幾句俏皮話的。鎮外的人見了傅紹全,就小聲說:「咦,這不是小銅匠嗎?」有人會跟著說—句:「賭錢,不學好。」傅紹全也許聽見了,也許沒有聽見,但那些目光已使他不能抬起頭來。他搖搖晃晃地擔著土,將頭勾在胸前,絕不去迎接任何一雙目光。
傅紹全只玩「火燒洋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