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蒲雨2
黑漆棺材倏忽間不見了,在它沉沒的地方,本是一個鮮明的黑色漩渦,但轉眼間就消失了,平滑得與整個水面一樣。
雨下著,依然細細的,柔柔的,銀銀的,亮亮的。
大水停止了漫漲,天地間漸顯一派安寧。
杜家是外來戶,杜元潮在油麻地已無任何親屬,孤家寡人。三年前,他賣掉了所有的家當,置辦了這口棺材。在餘下的光陰里,他除了細心伺候那群鴿子外,就是細心地往這口棺材上一道一道地刷漆。他知道,所有這一切,都得由他自己來完成。他似乎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在去世的頭一天,自己用一塊嶄新的白布,將黑漆棺材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直擦得一塵不染。他死了,是鎮里人將他安放于這口棺材之中,蓋上了沉重的棺蓋,封了釘。就在準備下葬的前夕,暴雨來臨了。鎮里人只好暫且丟下他,想等天好后再行下葬,不想這雨一直下個不停,下得誰也走不出門去,下葬的事就被耽擱了下來。不是此刻看到這口棺材,也許油麻地沒有一個人會想起杜元潮的棺材還未入土。
朱小樓掉過頭來,望著朱荻窪:「你說吧,往哪兒葬?往哪兒葬?墳地呢?墳地呢?還有一塊沒淹掉的地嗎?」朱荻窪說:「也是,已埋下去的棺材,還被大水沖得漂了起來呢。」
天涼了下來,觀望的人開始瑟瑟發抖。
它像行駛在河流上的一艘船,這船的船首高昂著,有一種乘風破浪的氣勢。
窩棚里的人或探出腦袋來張望,或跑出了窩棚,無數雙本是木訥無神的目光,好似一下子擦亮了,一起望著遠方的水面……
范瞎子坐在窩棚門口,面朝陰霾的天空,眨巴著那對枯眼,沙啞地唱道: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年事夢九_九_藏_書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系行舟。
朱小樓說:「漂遠了就漂遠了唄。」
人們帶著沉重的疲憊,各自回到了自家的窩棚里。
人們並未立即看到它,它好像漂遠了,突然覺得走錯了路,又沿原路返回了。
朱荻窪的話似乎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他又補充了一句:「它要漂遠了。」
「他頭朝東,腳朝西,兩隻胳膊緊貼著身子,筆管直溜地躺著。」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那黑漆棺材卻在距離剛才沉沒處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又慢慢地浮現了出來,並且正好處在那群鴿子盤旋的圓環中心。
范瞎子很和善地一笑,卻笑得人們有點兒毛骨悚然。
杜元潮杜書記是三天前去世的。
那群與杜元潮朝夕相處的鴿子,飛上天空,盤旋了兩圈之後,便飛遠了。人們一直翹首望著它們,當看到它們飛得了無痕迹時,心中不免有點酸疼與失望。但,就當他們一個個搖著因仰視而有點僵硬的脖子,打算仔細瞧瞧黑漆棺材時,卻驚喜地發現,那群鴿子,幽靈一般,從天邊又再度出現了———
棺材在人們的視野里變得越來越清晰,並且越來越龐大。
人們的脊背上就像刮過了一道肅殺的涼風,都扭過頭來看范瞎子。
過不多久,大堤上的男女老少又回到了此刻的處境中,焦愁地談論著房屋、家什、牲口、莊稼,談論著大水退去之後的情景與計劃,談論著接下來將要在大堤上度過的艱難時光,偶爾,黑漆棺材會在他們的眼前一閃,但一閃也就過去了,接下來依然惦記著漫長無盡的日子。一些不願意操心的男人們,一頭倒在地鋪上,在細雨聲中,昏然睡去。
不知是誰嘆息了一聲,隨即便響起九九藏書許多聲嘆息。
眾人就在心裏達成一個默契:由它漂去吧,反正杜家的故地也不是油麻地,當年,杜家父子,不也是憑著一塊棺材蓋漂到油麻地來的嗎? 黑漆棺材在漂流的過程中,大概遇到了一股漩渦,開始時是慢慢地旋轉,後來越旋轉越快,竟成了一個黑色的圓形巨球,迸發出一朵透明的、錐形的水喇叭花。那群飛起的鴿子,就在這黑色的圓形巨球的上空急速盤旋,直盤旋成一個流動不止的圓環。
或是風向的原因,或是水流的緣故,或是風向與水流的相互作用,黑漆棺材在非常靠近人們的水面上竟然停住了,彷彿有根無形的纜繩在水下拴住了它。水流中,它的優美搖晃,使人想到了搖籃。
這口停放在屋裡的棺材,就在大水湧入、房屋坍塌的那一頃刻,猛然一躍,衝天而起,然後沉穩地飄浮在水面上,已有好幾個時辰了。在這段時間里,它的漂流非常神秘———
幾個人聽見,同時抬頭看去,其中一個先看清了,自語著:「那,那不是一口棺材嗎?……是棺材,是棺材……」隨即大聲叫道,「一口棺材!」
這群散亂地落在棺蓋上的白鴿,此時神色有點惶惶不安,一隻只皆作出一副隨時要起飛升空的樣子。
威嚴的黑漆棺材,似乎不再留戀油麻地了,執拗地在人們的視野里駐紮了許久,終於快速地從人們的視野里漂了出去。
又響起范瞎子的聲音:「杜元潮他魂大。」
范瞎子一動不動地站著,白牙一齜一齜。過了一會兒,眨巴著瞎眼,又說道:「裡頭還躺著一個人呢,誰?杜元潮杜書記。」
瞎子范煙戶一直站在堤岸上,悄然無聲。他的面孔微微上揚,朝著棺材漂來的方向。他眨了眨枯井一樣黑暗的瞎眼,齜著白牙,在人群的背後突然
read.99csw.com說道:「是杜元潮的棺材!」一個半睡半醒的男子,氣惱地在地鋪上翻一個身,含糊其辭地說:「騷瞎子,不讓人睡覺!」
黑棺、白鴿,無聲地穿行在銀絲樣的雨幕里,成了單調、寂寞的茫茫大水之上一道叫人心裏豁亮、為之一振的風景。
「這算什麼話呢?」朱荻窪說。
這回是肅殺的涼風刮過了人們的心頭。
那群鴿子終於落在了黑漆棺材上,併發出含糊不清的咕咕聲。
說話的是朱荻窪朱瘸子。他跟隨杜元潮,在油麻地做了幾十年的勤雜。這地方的鎮行政,往往都會安排一個這樣的角色,他們不參加生產勞動,跑跑腿,送送信,端端茶,燒燒飯,有時還會幫助鎮里的頭頭腦腦家裡干點活。職務名稱是自定的,叫「通訊員」。朱荻窪在杜元潮的前任李長望時就開始做通訊員了———做了一輩子通訊員。
它們的翅膀幾乎拍擊到了水面。升起,墜落;墜落,升起……後來,它們就一直低矮地在水面上盤旋著,但整個的盤旋是向遠處慢慢移動的。
風大了起來,停泊在那裡的黑漆棺材似乎有了動力,稍微顫動了一下,又接著在人們的視野里向前悠然而去。
大堤上,一棵衰老殘敗的柳樹下,原鎮長邱子東拄著拐棍(一根臨時從樹上扳下的杈枝),望著水面,已默不作聲地站了一個多小時了。雨雖然不大,但他的衣裳卻早已淋濕,緊緊地貼著他過於瘦薄的身軀。他不屬於那種臉盤很大的人,他的臉盤偏瘦偏長,線條分明,是那種精明強幹的人才具有的臉盤。他個頭很高,即使現在他的背已經駝了,腰也微微有點彎了,但看上去仍然很高。想象他年輕時是何等的英俊,又是何等的神采飛揚,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他赤腳站在爛泥上。即使已在近七十歲的年紀上https://read•99csw.com,那雙腳的形態,也仍然是好看的。這雙在鄉野的田埂、河岸邊走了一輩子的腳,全然不像一雙鄉下人的腳,腳板長而薄,腳弓弧度大而柔韌,腳指頭分明而又圓潤。然而,這一切,包括他的智慧、耐心與韌勁,似乎隨著杜元潮的寂然,都已變得輕如紙灰,毫無意義。他是惟一隻看著黑漆棺材而不說一句話的人。黑漆棺材在他的眼中並不十分鮮明,只是黑乎乎的一團,而正是黑乎乎的一團,在他的視野里就越發的顯得龐大,令他雙目發脹。望著黑漆棺材,聽著白鴿偶爾飛起的羽聲,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來的是漠然與綿綿不盡的迷惘。他看到黑漆棺材又緩緩移動時,顫動嘴唇,想說什麼,可還未等他說什麼,就先有人說話了。
初時,它們只是一顆一顆的黑點,接下來漸漸變灰、變白、變得雪白。遠走高飛的它們好像又突然想起了杜元潮,急急切切,一路飛回,直飛臨黑漆棺材的上空。它們是杜元潮的心肝哩,寶貝哩。它們上下盤旋著,幾次要落在黑漆棺材上,又幾次飛起。起起落落,那棺蓋上就一次又一次地蓮花盛開,景象煞是迷人。閃閃發亮的雨幕,彷彿是絲織的透明通天帘子,而它們的點綴,彷彿是在這帘子上綉了朵朵素潔的白花,風吹時,這綉了朵朵白花的帘子還會輕柔地飄動起來。
黑漆棺材行至人們的面前時,似乎放慢了速度。水光的映照以及雨絲的洗刷,更使它油汪汪的,光鑒照人。
那群鴿子在黑漆棺材消失的片刻,呼啦啦從空中俯衝而下,如勁風中的枯葉紛紛墜落。
午後,雖然不見太陽,但天空卻沒有厚重的雲彩,天變得明亮起來。雨還在下,在水光的映照下,細細雨絲,銀光閃閃。雨落在水面上,十分輕盈,不細看那一圈一圈的細密波紋,竟見不到它落下九九藏書的痕迹。天空變得越來越亮,那雨絲也就越發地閃閃發亮,像春蠶于露水清晨剛剛吐出的新絲。太陽偶爾一照,銀色的雨幕上,就會抹上一道耀眼的亮斑,彷彿一枚巨大的鏡子在陽光下搖晃了一下,忽閃了一下。 一個在水邊玩耍的孩子,突然用手指著遠處的水面:「那,那是什麼?」
大堤上的人,眼珠子都鼓溜溜地瞪著,驚愕地看著眼前的這番情景。
范瞎子的面孔依然朝著黑漆棺材漂來的方向,此時,雙目比棺材還黑。
關於是不是杜元潮的棺材、棺材裡頭又是否真的躺著個杜元潮,打從孩子們說到棺材蓋上落了一群白色的鴿子的那一刻起,所有目睹棺材的人,就已經在心裏有了明確的認定:就是杜元潮的棺材,那裡頭躺著的就是杜元潮。
「別讓它漂走了,還沒有下葬呢。」
邱子東卻一直站在雨地里,他的臉上凈是雨水。
另一個眼尖的孩子說:「一群白鴿子!」
一個眼尖的孩子說:「棺材上落了一群鴿子!」
棺材一副氣宇軒昂的樣子,不可拒絕地突兀在人們的視野里。
黑漆棺材在水面上晃動著,那群白鴿也隨之晃動著。 一個滿手泥污的孩子從堤邊拾了一塊瓦片,向黑漆棺材砸去,那群白鴿受了驚嚇,呼啦飛起,猶如一朵碩大的蓮花在水面上猛然盛開。
屠夫朱小樓憤怒了:「瞎子,別瞎說!」
黑漆棺材,藉著輕風與水流,緩緩地漂了過來。它高高大大地漂浮在蒼蒼茫茫的大水之上,莊嚴而肅穆。彷彿是被人駕駛著似的,它在向這邊漂過來時,始終保持著平穩的節奏,並且始終保持著一個似乎早已設定好了的航向。當它身邊的朽木敗枝沒頭沒腦地滾滾而下時,它卻顯出一派安寧與處變不驚。
漩渦像一張巨大的嘴巴在吞食黑漆棺材,眼見著眼見著,它在旋轉之中慢慢地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