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病雨3
「你在這裏幹什麼?」矮個警察問。 「什麼幹什麼?我走路。」
邱子東站住了。
他匆匆穿越著大街,藉著慘淡的路燈,迅捷地不住地翻找著垃圾。
不遠處的一張桌子,客人酒足飯飽後撤了,還剩下不少飯菜。
他爬了起來,但卻又跌倒了。他索性就躺在了潮濕的路面上,直到天將拂曉,才扶著牆站起來。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越來越明亮的巷口。
邱子東給油麻地的家人寫了一封信,說他朋友的建築工程隊接了大活,今年他不能回家了,明年才能回。油麻地的人有些疑惑,但也就是疑惑。
他感覺到了動靜,掉頭看時,兩個警察已分別在離他十幾米遠的地方站定了。
他沒有掙扎,更沒有反抗。
高個警察走過來,將警棍按在他的肩上:「走路?就這麼一子長的小巷,走幾個小時?」
又一年的尋覓。
小巷連小巷,那背影一轉身就不見了。
邱子東一驚,這才忽地記起自己原是個吃人殘羹的,不禁一臉羞愧,慌忙起身,低下頭匆匆往門外走去,一路上碰倒了一張椅子,還差一點將正在上菜的服務員小姐手中的一大碗紅燒肉碰翻。
顯得過於簡陋的房子。心中這樣思忖著、把握著,有時候竟會對街頭稍微像樣一點的公廁都疑惑起來。
夏天過去了,秋天過去了,冬天過去了,依然未能尋覓到那幢房子的蹤影。
又是幾個客人酒足飯飽地撤去了,留下許多飯菜。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邱子東在一家菜場門前的垃圾桶里翻尋垃圾時,翻到了一塊尚未被吃的麵包,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未見異味,就坐到一旁吃了起來。吃到一半,覺得喉嚨焦干,直起脖子直往下咽,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噎住了,喘不上氣來。就在此時,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程采芹!
逃犯一般。
他有時會想起油麻地,想起家,想起兒子。此時,他的心就會變軟,軟成一攤水,眼睛里淚汪汪的。
他一邊用眼睛看著那些心不九-九-藏-書在焉的服務員,一邊悄悄地將自己已經變得十分瘦削的屁股挪到那張杯盤狼藉但殘羹冷飯卻十分豐富的桌子前。當他在椅子上坐定后,他竟然一時忘記了眼前所見乃是他人所剩,而彷彿是自己掏腰包要的一桌好飯菜,瀟洒地擼了擼袖子,抓起一雙筷子,伸向一隻尚餘一根雞脖子的盤子。他旁若無人,大咬大嚼起來。吃相雖然兇猛,但依然留有當年做大少爺時的吃喝作派,筷子抓得很有樣子,修長的手指猶如蘭花開放,一塊肉放入嘴中之後,雙唇閉合,絕不露出牙齒,腮幫忽鼓忽癟,一切咀嚼都在暗中進行。
不遠處有座樓,四樓的一個窗口後面,早有一個有警惕心的人在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既然白天不行,就夜裡。夜深人靜,一城梧桐樹葉搖晃的陰影。邱子東出現了,像城市的幽靈。他在夜風中穿行大街,然後進入那些深邃的巷子。一些流浪的狗,正在城市的一些陰暗的地方跑動與尋覓食物。夜晚,他更像一條狗,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
這天夜裡,當他拖著沉重的一大袋垃圾從一條深巷的巷底往巷口走時,忽地躥出幾條黑影來,攔住了他的去路。四周無人,他感到恐怖。他想丟下那袋垃圾逃跑,卻沒有逃路。那幾條黑影撲了過來,將他撲倒在地,隨即是一陣暴風驟雨式的拳打腳踢。在哎喲哎喲的呻|吟聲中,他從那幾條黑影身上聞到了一股他所熟悉的氣味,這氣味與他身上的氣味一模一樣,是穿梭于骯髒世界的人的氣味。
他幾乎不再去想念油麻地。
幾個警察搖了搖頭,將他關押到一間小黑屋裡。或是公務忙,一時顧不上他,或是工作疏漏將他忘了,他在那間小黑屋裡一關就是一天一夜,餓得發昏。當幾個警察忽然想起他來,打開門時,他已半死不活地躺在了地上……
他曾想到跟蹤,但很快放棄了這個念頭:杜元潮這種鬼頭精,做事詭秘,行走不留痕迹,也是你能跟蹤得了九*九*藏*書的嗎?弄不好倒會讓他先發現了你!
他的住所是大橋下一條廢棄的水泥船。他用撿來的木棍、破油氈之類的東西,在船上搭了一個小窩棚。現在,這隻船上堆滿了各種各樣但已分門別類的垃圾。積累到一定數量,他就將它們賣到廢品收購站,以換取口的錢。
「站住!」兩個警察大喝一聲。
邱子東終於想到了這一點:尋找那幢房子,很可能是一件曠日持久的事情。
那幾條黑影過足了毆打癮之後,丟下他,拖了那一大袋垃圾,慢悠悠地走了。
她挎了一隻竹籃,正從菜場走出,扭動著只有程采芹才有的腰肢,正往一條深巷走。
「當過。」他說。
他已離不開垃圾,垃圾的芬芳,在誘惑著他,猶如花朵在誘惑蜜蜂。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走進了飯館。
他覺得那個服務員小姐在擦桌子時,將眼珠兒調到眼角上,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他轉過臉去,依然看著大街:他人怎麼還不到呢?彷彿真有那麼一個人要到這裏和他會面似的。
就是這個院子!
院內的人聽到外面的動靜,打開了門,向外張望。
胸脯打了兩個飽嗝。稍事休息,接著再吃再喝,直至他的胃再也無法接納任何食物。他沒有立即起身,而是從牙籤瓶里取出一根牙籤,用手遮住嘴巴,開始慢條斯理地剔牙。
他卻又必須要撿垃圾。
矮個警察說:「跟我們走一趟!」
邱子東緊趕幾步,終於在一條橫巷裡又看到了那背影。正興奮著,那背影又一轉身,走進了一條豎巷。當他緊趕幾步,追到了那條豎巷口時,那背影已經不見了。但他聽到了一扇院門關上時發出的吱呀聲。
邱子東一路狂走,進了一條寂靜的小巷。
邱子東當過鎮長,畢竟見過世面,見了兩個鐵青著臉的警察,倒也沒有慌張,還朝他們點點頭,然後朝巷口走去。
這樣探頭探腦地在隱蔽處呆了一陣,他又克制不住地向紅門走來。走幾步回頭看一下,走幾步回頭九-九-藏-書看一下,鬼頭鬼腦地不像個好人。他看了看紅門,生怕那紅門忽然地開了走出個人來,就又走開了。沒走幾步,又掉頭回來,再次來到紅門前。他東張西望了一陣,見四下無人,便躡手躡腳地走上院門台階,然後將左眼貼在門縫上,朝院內張望。
他踢踏踢踏地走著,心卻很麻木。
他不能就這樣憔悴不堪卻又兩手空空地回到油麻地。他必須在這座城市堅持下去,將置杜元潮于死地的尋找進行到底。他一邊在一雙雙鄙夷與厭惡的目光下撿著垃圾,一邊尋找著。新一輪尋找,再也不能自以為是了。杜元潮永遠是狡猾的,永遠是出人意料的,他邱子東是不可能將那幢房子想像成一定的樣子的。也許,從外表上看,這是一幢極為普通的甚至是
邱子東一眼看到了那個挎著竹籃從菜場走出來的女人:狗屁!根本不是采芹。
城市裡的垃圾有的是,但,它們已由成百上千的撿垃圾人瓜分了。誰在哪一區域內走動,哪一處的垃圾歸誰,已在晝夜不停的摩擦、紛爭甚至是流血衝突中逐步劃定了。各就各位,已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空間了。邱子東很快就感覺到了這一點。起初,他以為他是可以自由地、隨心所欲地去撿地上一隻被人扔下的塑料瓶或翻找一隻垃圾桶的,但很快發現有另外的一個或兩三個撿破爛的人在側目冷冷看著他。他不怕他們,依然去撿。這時,他就聽見了從這些人的喉嚨里發出的含糊不清的聲音。那聲音類似於一隻狗正在有滋有味地啃骨頭,而又來了一條欲要分享美味的狗時所發出的恐嚇對方的嗚嚕聲。這種聲音使原油麻地鎮的鎮長邱子東頭皮發麻、心裏發虛起來,他堅持著撿了一些不太值錢的東西,只好乖乖地走了。
服務員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作為客人進來吃飯的,一個個臉上頓時顯出不快。
接下來,有兩天兩夜他不吃不喝地躺在那條水泥船上。這天中午,他搖晃著虛弱的身體走上了大街。他渴望食物,https://read.99csw.com但卻已身無分文。天凈如洗,太陽瓦亮瓦亮的。他有點兒睜不開眼睛,扶著一棵梧桐樹暫且站住了。不遠處有家飯館,菜香射門里窗里溢出,飄向大街,口水便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
他想坐到那邊去,但卻猶疑著。而就在這猶疑的過程中,服務員小姐用她胖嘟嘟的小手,十分利索地收拾凈了桌子。
他看到了一幢房子———一幢與他最初的想像基本差不多的房子。
他吃著,彷彿回到了油麻地當鎮長時的風光歲月。
他想退出門外,雙腿卻不聽使喚,兩眼更是直勾勾地瞪著桌上那些飯菜。他走向角落上一張無人問津的空桌,然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盡量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對自己說:我是個過路的,走累了,只是在這兒歇一會兒。又說:我在等一個人呢。於是,他克制著,不用眼睛去看那些飯菜,而是將臉轉過去看窗外街上的風景。
他幾乎想不起來他究竟是幹什麼的了。他不再總是想像那幢房子,腦海里飄滿了瓶瓶罐罐與污穢之物。
邱子東似乎不再帶有仇恨,尋覓也就是尋覓,是一件很純粹的事情。有時,他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為尋覓而撿垃圾,還是為撿垃圾而尋覓。他已是撿垃圾大軍中的一員,並擁有了自己的領地。他愛上了垃圾。他饒有興緻地用一隻精巧的小筢子翻弄著垃圾。內容很豐富:廢舊電池、破銅爛鐵、玻璃瓶、易拉罐、用過的避孕套、依然鮮紅或是已經紫黑色的女人的月經紙……這些東西,這些物象,雖然每天可見,但每次見到,都如同初次相見,不免心動。
流過城市的大河,在夏天的熱氣中散發著惡臭。
她漸漸走遠,一路的風韻。
邱子東腿腳麻利地走過來,看了一眼深紅色的大門,又趕緊走開了。他不知道是敲門看個究竟好還是暫且沉住氣留著慢慢看個明白好。他選擇了拐角上一個隱蔽處,將眼珠挪到眼角,密切注視著這個院子。他聽見了怦怦怦的心跳聲。
他的衣服是破九-九-藏-書爛的,他的頭髮是蓬亂的,他的手是骯髒的,長長的指甲里嵌滿污垢。他又吃又喝,很滿足,很盡興。他停下筷子,並把筷子穩當地擱在一隻盤子的邊沿,然後立直
當邱子東再度將臉貼在那兩扇紅門的門縫上時,一高一矮兩警察分別從巷子兩頭向他走來。
走出小巷,就是大河。邱子東走進河水,用水清洗著自己腌不堪的身子,直至皮膚呈現出一般農村人不具備的白色。然後他坐到河邊,咬牙切齒地在心中發誓如果找不到那幢罪惡的房子,他就死在這座城裡。
邱子東將嘴中的麵包艱難地咽下,一大袋廢品以及手中還未吃完的麵包統統扔掉,望著那個千尋萬尋而尋覓不得的背影,跟進了小巷。
此後,一連幾個小時,他就在這條巷子里來回走動。
「原先猜想得並不錯。」他仔細回憶了一下,發現這麼長時間的尋找,到底還是遺漏了一些地方,譬如這條小巷,他就從未走到過。
似有腳步聲。邱子東掉頭走開了,走得遠遠的。
服務員小姐側目相看,而其他顧客也紛紛扭過臉來冷眼觀望。
成千上萬的垃圾桶,居然沒有一隻是屬於他的。
在垃圾堆與垃圾堆之間,在垃圾桶與垃圾桶之間,在垃圾所發出的特有的酸腐氣息中,邱子東既感悲哀,更感悲壯。他有一種令他心旌搖蕩的幻覺:他正用兩隻發出咔吧之聲的強勁雙手掐杜元潮的脖子!他甚至看到了杜元潮脖子上鼓脹的血管、變成紫黑色的臉、暴凸的眼珠與大張如黑洞的嘴。
倒也無人來攆他出去。
後來,這個人往派出所打了個電話。
可惜了那些飯菜。
很大的一個院子,悄然無聲。
邱子東大張著嘴看著,一副獃頭獃腦的樣子。
一個服務員小姐終於忍不住了,跑過來,一拍桌子:「出去出去!」
邱子東被帶到派出所,接受了一連串的盤問。他不說自己從前當過鎮長倒也罷了,警察就認定他是一個撿垃圾的,就會放了他。他這麼一說,警察反而起了疑心:「就你?當過鎮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