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意志的較量(6)
列妮代表著人類的弱點,也就是人身上最隱蔽、最有活力的那個部分。由於她以純粹的慾望的形式出現,去掉了一切偽裝和矯飾,她一出現,K就受到比任何時候都更強烈的誘惑。接著叔父就把她強行趕走了,為的是使K更惦記她。K遵循慾望的指引找到了她;她坐在K的膝頭,同K進行了一場關於慾望和愛的討論;這場討論將K提高到一個超凡脫俗的境地。列妮坦率地說,她就代表著愛,K應該同她結合。俗氣未脫的K不習慣這種真誠的、赤|裸裸的表白,他用一句躲閃的話來敷衍,這時列妮就佔了上風。列妮進一步表示她的慾望,K還是不敢正面回答,但已不能控制自己,就摟住她,將她拉得離自己更近。K雖抱著她,還是不習慣於這種奇異的感情,因為這是他從未經歷過的,所以總顯得隔膜。接著列妮又同K討論了世俗的愛。在列妮看來,K對艾爾莎的愛不能算愛,因為K不會為她犧牲自己;而且照片上的艾爾莎的衣服綳得太緊,將慾望緊緊地束縛著來給視覺以刺|激,這種方式太做作,她不欣賞。最關鍵的一點是,艾爾莎沒有生理缺陷,即她的「弱點」(慾望)完全被外部的東西遮蓋了。討論到此處,列妮向K展示她手指間的「蹋」,渾身散發出異樣的刺|激的氣味,使得K如臨仙境,立即同她墜入了慾望的河流。
每當K落入了某種處境而又不自覺、不甘心時,法就會派出使者來向K強調這種處境,打消他的猶豫和幻想,讓他變得腳踏實地起來,讓他「認命」,這種認命又不是通常被動的認命,而是另有內容。做事風風火火的叔父將K從醉生夢死中驚醒過來,像從前一樣擔負起了監護人的工作——一種非常高級的監護。徹底批判了K的僥倖心理之後,他將K帶到真正的導師——大律師read.99csw•com的家裡。於是通過這種半強制半自願的辦法,K又一次同法短兵相接了。這樣看起來,叔父不僅僅是K生活上的保護人,也是他思想上的保護人。雖說K已成年,經濟上已獨立,誰能保證他不在思想上誤入歧途呢?喜歡大包大攬的叔父又具有十分清醒的頭腦,他知道一切都要依仗于K的自願,成功的動力全在K自己身上。所以他才同K辯論,通過辯論調動起K的能量和自信心,以迎接新一輪的挑戰。這個表面粗魯的叔父實際上粗中有細,料事如神。他在律師家的表現更證明了這一點。
這樣看待叔父是不是將他過於複雜化了呢?或許他做的一切並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履行了法的神秘職責,也就是說,他是受法調遣的木偶。但結果不還是相同嗎?人的主觀意圖無關緊要,值得追索的是生活;而生活本身,是一部複雜的偵探小說。只有那些飽經滄桑,而仍未被征服的人,可以看出內在的複雜結構。
一、奇怪的叔父
叔父的確是非常奇怪。K將他看作從過去生活中來的魔鬼,說明K早就隱約地感到了他身上的某些神秘成份。一開始叔父匆匆趕到城裡,闖進K的辦公室,立刻就向K打聽他的案子。他是以不知情者的面貌出現的。他氣急敗壞,一心只想馬L挽救局面。當K終於告訴他:「這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之後,叔父的情緒和態度立刻發生了根本性的轉化。他變成了知情者,他不再急於打聽案情的細節,而直接就為K考慮起各種對策來了。他議論法庭的話顯得非常老道,將各種可能性都估計得很充分;他建議K去鄉下避難時也顯得別有用心;他也非常善於調動K的注意力,善於把握他的隱秘情緒。最後,他和K經過爭吵達成一致,去找他的朋友胡爾德大律師。這九_九_藏_書一切都發生在K告訴他案情的詳情之前,使人不由得要懷疑叔父一開始就是知情者。再者他自己也聲稱在接到女兒的信時就猜到出了什麼事。那麼他起先的大喊大叫,他的逼迫都只有一個目的:迫使K看到案件的嚴重性,全力以赴來對付案子,而不是用自欺來拖延,來逃避。他和K的位置很快轉換了。他不再關心K要說些什麼,而是反過來教育他。他說案子糟透了,說這種案子是日積月累后的突然爆發,而一個人遇上了這種倒霉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積極投入,決不可用無所謂的態度將案子搞得更糟。叔父說話時使用的那些雙關語完全是法的風度。當K還在猶豫時,他不由分說地把K往法這邊拖,打的卻是拯救K,讓K儘快從訟訴中脫身的幌子。一切都做得那麼不露痕迹,那麼合情合理(法本來就是合情合理的),K除了服從外,別無選擇。直到好久之後K才意識到,自己被這位老叔父拖下了水(「拖』守在這裏也是很可疑的)。
叔父同律師是老交情,現在又為他帶來重要的業務,當然就更有理由不打招呼就闖進律師家,也有理由對一切都不禮貌地加以挑剔。律師起先不知道他帶來的「業務」,顯得無精打彩。這時叔父就同女看護髮生爭執,一心要找她的岔。他的這種奇怪的行動後面暗藏著陰謀,他要使K將注意力集中於女看護身上,而不是律師。一直到差點鬧僵,他才攤出底牌:他是為K的事而來。律師立刻精神大振,從床上撐了起來,病也沒有了,因為他知道叔父帶來的業務不是一般的業務,他說他就是為這個案子把老命搭上也心甘情願。這時房間里出現了法院辦公室的主任。律師、叔父、主任三個人立刻湊到一處來談論法律方面的事,實際上是來策劃K的命運。他們有意將K九*九*藏*書晾在一邊,K也就順理成章地中了叔父的計,同女看護列妮鬼混去了。一邊是為營救K而進行的生死攸關的討論,一邊是被營救的對象同女看護在律師辦公室的地毯上打滾,這是多麼鮮明的人的生存畫面的展示啊!叔父從一開始就在暗暗努力使法的精神得到實現,也就是使法變為現實,所以他才會盯住女看護不放。現在叔父帶K去律師家幹什麼是清楚了:讓他同法糾纏不清,讓人性的「弱點」充分發揮。這也是所有「案子」的內容。
二、難以捨棄的「弱點」
將叔父同法的關係搞清后,他的一系列古怪行為也就有了解釋。他一開始就俺老賣者地衝進辦公室,無視K的日常工作,是向他表明:現在只有法才是K唯一的工作,其它都見鬼去。接著他假裝(也可能是真的)緊張,要K吐露真情;在詢問K時,他嚴肅到極點,是為了強調法的至高無上,為了讓K少一點矯飾,正面對待這件事。包括他後來試探性地提議K躲到鄉下去,也是通過激將法讓K再次明白:法是躲不了的,必須拼全力來獨自對付。K同叔父統一了看法之後,叔父就帶著他去投奔律師。他說律師是「窮人的律師」,也就是說,他只為那些最需要辯護的人辯護。叔父的一系列舉動就是為了告訴K:他現在一刻也離不了法了,馬上行動起來為自己辯護是唯一的出路。將K的情緒調動起來之後,一切條件成熟,他們坐上車風馳電掣般地奔向律師家。當K誤認為他是要同律師面對面討論案件時,叔父卻用計謀將他調遣到女看護列妮的身邊。因為抽象的討論對K沒有意義,K此刻的當務之急是到女看護身邊去發揮。也就是說,他只有在犯罪當中才能體會到討論的主題。待K同列妮盡情發揮過後,叔父又老謀深算地等在門外,以便將K臭read•99csw•com罵一頓。後來他就不再出現了,他完成了監護的任務。
列妮是咄咄逼人的,赤|裸裸的;而K,作為世俗的一員、習慣了偽裝的人,對她身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馬上為這個女王似的姑娘左右了。同列妮相呼應的是任體內的慾望,她的任務就是將這慾望喚出來,讓正毫無顧忌地「喜歡」她。所以K同她的胡鬧是一次真正的犯罪,完全不同於和艾爾莎的關係。K同艾爾莎的關係既沒有義務的約束,也不會有懲罰;那不是愛,也不是犯罪,只不過是每個屬於世俗的人都做的一種遊戲。同列妮的關係則是致命的,K吻過了她手上的「鷹』,就整個地屬於她了。也就是說,他必須全身心地服從自己的慾望,陷人罪惡的深淵;而且他還必須承擔把案子搞糟的後果,因為列妮是不會救他的。這是非常可怕的愛情,但是K又怎能抵抗得了女人手上那塊奇異的「踐」的誘惑呢?他在不太情願的情況之下被叔父帶到律師家裡后,不是只有這個女人是他陰暗情緒中的亮點,是他絕望中的希望嗎?不是討論桌上的枯燥理論,而是性感的列妮帶給他的狂風暴雨似的激|情,使他又一次同法交手了。列妮向他證明:人身上的「弱點」是一切的根源,捨棄了它,人便不再是人,理論也會消失;這個「弱點」又是罪惡的淵源,因了它人才能不斷地同法相遇。
又是一場慾望戰勝理性束縛的好戲。當K在忙碌中將案子暫時忘卻時,叔父這位過去的魔鬼就從記憶深處冒出來提醒他了。K對他很厭煩,因為他打亂了他的生活秩序;但K又不得不聽他的將令,因為他就是K的自我。一開始叔父不斷講到案子,K不斷想化解案子;相持了一會兒之後,K慢慢從日常事務中蘇醒過來,戰勝惰性的判斷,又一次打起精神來深入他的案子。他仍然不情願,read.99csw.com但全身的神經不得不繃緊了,做好迎接又一次戰鬥的姿態。在氛圍的逼迫之下,他又將案子的前後經過敘述了一遍。這是戰鬥前的溫習,他即將面臨考驗。一進律師的家門K就進人了角色,他身上的怠倦之氣一掃而光,案子不再是可以忽略的記憶,而成了必須面對的現實。他憑直覺(雖經叔父強調)找到了問題的癥結,精力充沛地投入了自我解剖的手術中。在這一場「荒唐」中,他的慾望有多強烈,他的犯罪感就會有多真切,而且恐懼也就會有多深。他受到列妮引誘時,開始也說了些詞不達意的俗套話,接下去就順從自己的慾望了。同他日益囂張的慾望相配,這個女人也比畢小姐和聽差女人更袒露、更強有力,屬於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那種類型。這時K不再是銀行襄理了,他成了在法面前偷情的無恥之徒;而他又還是銀行襄理,一個沒有理由再活下去的騙子。K完成了叔父交給他的任務,叔父就用一通惡罵總結了他的成績,為的是不讓他回去之後又在情性中安生,因為他的命運只能是沒完沒了的戰爭。
三、K在這一章中的情緒鬥爭
雖然K中了叔父的計,或者說按他的要求同女看護鬼混了一場,K還是一點都看不透叔父。這詭計多端的老人等在門口,一俟K出來就衝上前來扭住他,惡狠狠地教訓了他一通。表面上他說了一大通粗話責備K,其實他的目的很難看透。如果從法的角度去理解,這些話差不多可以看作對K的高度讚賞!誰還能像K這樣大胆、有衝勁呢?誰又能像他這樣敢於面對法來犯罪呢?甚至偷情偷到了大律師家裡,偷到了法的鼻子底下?叔父當然也不是一味地讚賞K;他揭露K的劣行,主要還是為了讓K明白他的罪到底是什麼性質的罪,將那可怕的前途再次端出來威嚇他,敦促他更加竭盡全力挽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