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剪刀奔跑(2)
我的心臟激烈地跳動起來,簡直快得不能再快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芬奇大夫家裡還有一個同性戀, 而且他剛剛搬了出去。
再有五天半,我媽媽就會來接我了。我想她應該不會撒謊,她頂多讓我在這裏住上一周。她和大夫離開 時,她對我說過,我得和他們一家人住上一段時間,因此我想我實際住在這裏的時間,恐怕不止一周。或許 是今天住在這裏,而明天要住在別的地方呢!或者一連住上幾個星期也未可知。我可以感覺到,對我媽媽來 說,即使和我單獨相處一天,都是越來越困難的事,而我爸爸同樣不想和我在一起。他在樹林深處的一處住 宅下面,給他自己找到了一處鼴鼠式的地下公寓。自從他們離婚之後,我僅僅去過那裡一次。
有一回,我在聖弗朗西斯科看了全球最大的同性戀遊行,真是大開眼界。當天集市大街被圍得水泄不通 ,里三層外三層的,我興奮地在人群中間鑽來鑽去。來自全國各地的同性戀沿著大街進行各種表演,有的女 人打扮成男人模樣,也有的男人打扮成女人模樣。他們的扮相惟妙惟肖,乍一看很難看出破綻來。他們不斷 地向人群拋灑紙片、徽章、項鏈什麼的。那些五顏六色的項鏈,是男女同性戀們的標誌性裝飾,很多人經常 戴著。我在「搶」了兩條項鏈,並且掛在脖子上之後,就樂顛顛地加入了遊行隊伍,由此「註冊」成為同性 戀的一員。記得當時遊行持續樂三個小時,同性戀們很興奮,而觀眾們似乎更興奮,雖然我想不出他們為什 么也興奮。在隊伍當中,有人還高舉著「上帝也是同性戀」的牌子,有些議員為了競選市長,也來參加了游 行。
「他有多大?」我很好奇,或許他和我差不多大,或許比我大一歲吧?
隨後,一種更加可怕的想法進入了我的腦海:要是喬蘭妮計劃在這裏頂多再住一周呢?別的人各忙各的 ,到時候,偌大而陌生的空間里只剩下我一個,那我該如何是好?我簡直不願多想了。
「你怎麼認為,年輕人?」大夫看著我。
一天夜裡,我們在她家附近一邊散步,一邊聊天。我猶豫了二十分鐘的時間,才怯生生地透漏了這個秘 密。「其實,我早就猜到了。」她脫口而出。她扭過頭,微笑著看著我。
納塔莉拿起沙發上的一個食品袋,取出一夸脫左右的烤馬鈴薯片,把它們塞進嘴裏,聲音響亮地咀嚼起 來,大把的碎屑掉到她的條紋短褲上。她用手絹擦了擦裸|露的膝蓋。「吃起來真麻煩。媽的,我討厭查爾斯 ·納爾遜·雷里,他以為他是誰啊?」她打開電視,看了一眼,不屑一顧地說。電視正在播放徵婚類節目《 好男好女》,查爾斯·納爾遜·雷里是特約嘉賓,一個電影演員。
「戴爾德拉,大點兒聲,告訴她你的感覺!」
我低頭看了看我的褲子。我注意到了一處不太美觀的污跡,這是一處油漬,恐怕它再也洗不掉了。我聳 聳肩,站起身來,向廚房那邊跑過去,我非得看一看,就在剛才,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小規模災難。
「沒有哪個大夫會住在這裏。」我悄聲地對媽媽說。
「是這樣,」我們繼續走路,霍普解釋說,「他曾經住在貯藏室,不過因為爸爸沒給他提供更像樣的房 間,所以他一氣之下,幾個月前搬走了。他和一個離了婚的女人住在一起。貯藏室的房間還保留著,在某種 程度上,就像是他的一個臨時寓所。」
納塔莉把食品袋read.99csw.com舉到嘴邊,倒置過來,把剩下的馬鈴薯片倒進嘴裏。她又敲了敲食品袋底部,發出了小 鼓一樣的聲音。接著,她把袋子扔給了弗洛伊德。
維基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噓——」她壓低了嗓音,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你要表現得規矩一些。」
她再次按下門鈴,把手放在上面,沒有鬆開。
霍普說:「爸爸,你太過分了,你還是讓戴爾德拉離開這裏吧,這是你和我之間的事。」
媽媽把煙塞到嘴裏:「我真不知道。」
「這都是怎麼回事啊?」我問。霍普坐在她的接待台前,我則坐在窗檯前,看著窗外,看著八層樓下面 來來往往的車流。
我盯著屏幕,把一隻手放到頭頂。在手掌的撫摸下,我能感受到我的頭髮多麼光滑,這讓我很舒服。我 喜歡看《好男好女》這個電視節目,「我們就看這個吧。」我建議說。
一個星期以後,霍普打電話告訴我,說布克曼會在下午過來。我立刻從阿默斯特的公寓出發,坐公共汽 車趕了過去。
我媽媽又拿起香煙,吸了一口。她再次要求離開:「我真的認為我該走了,我很想去喝一杯桔子汁。」
「真的嗎?」就是說,芬奇大夫家裡還有一個同性戀?
我媽媽飛快地轉過身:「我當然不是霍普的下人,芬奇。這根本不關我的事,她說得對。這是你和你女 兒之間的問題。」
我低頭看了看熨燙過的滌綸褲子,我看到它粘上了一些毛髮。膝蓋處有一根奇怪的動物的毛,我把它揪 下來丟掉,看著它飄落到地板上。我看著地板,看到了更多的毛髮,到處都是!它們散落在地毯上,還結成 了一個個厚實的小球,分佈在靠近牆邊的角落處。
我們下了車,我把手遮在眼睛上方,試圖擋住直射的陽光,開始打量這座房子。粉紅色的油漆正在剝落 ,裸|露出木頭的紋理和形狀。所有的窗戶都沒有百葉窗,而是覆蓋著厚厚的塑料,這樣,外面的人就無法看 見裏面的景象。還有那塊草坪——至少曾經是草坪吧——其實只不過是一塊硬邦邦的泥地,一眼看上去,像 是被很多人踐踏的交通要道。那個緊靠房屋的一角,停在路邊的有些變形的汽車,是一輛破舊的、灰色的別 克—蘭鳥,車前的轂蓋都不見了。
「我是芬奇大夫的妻子。你們兩個來到這裏,就像來到家裡一樣,千萬不要客氣。我現在就去叫大夫過 來。」她轉過身,沿著通向二樓樓梯的狹窄、陰暗的走廊走去。
我跟在後面。這個女人的形象,讓我想起電影《家庭會戰》中,伊迪絲·邦克飾演的主人公,只是她的 姿勢非常難看。
大夫抓住了她的胳膊。「等一等,戴爾德拉,你就容許她這樣對你說話?上帝啊,戴爾德拉,難道你是 她的下人嗎?」
我們的小貨車行駛在佩里大街上。我媽媽和芬奇大夫約好今天見面,地點就在他的家裡。霍普對我說過 ,到她家做客,一定不會後悔。「你會認識有趣的人,也會碰上好玩的事。」我終於能看到芬奇大夫的府邸 了,對我來說,即使是光顧大明星瓊·的私人住宅,也不會比這次拜訪更令人激動——我要拜訪的,乃是一 位美國醫生的住所。
霍普從沙發上下來了:「跟我來吧,奧古斯丁。」她把我帶到了接待室。
媽媽想了一會兒,說:「是啊,我能理解你的意思,沒人喜歡自己的地方被人佔據,而且,在沒有經過 允許的情況下,讓別人弄亂自己的東read.99csw.com西,確實令人煩惱和厭惡。」
我轉過身來,不想捲入這件事情。
「不是的,他只是想幫助你的媽媽,」霍普解釋說,「他要讓她與她的憤怒接觸。你的媽媽壓抑憤怒太 久,所以才會生病。」
房子的味道太可怕了,就像濕漉漉的狗身上發出的氣味。還有別的什麼味道,難道是煮熟的雞蛋嗎?而 且房間實在太亂了,我站著的長長的地毯,絨毛磨光,露出了織紋,出現了破洞,而失蹤的部分似乎就隱藏 在木地板底下面。我在媽媽的身邊繞來繞去,右邊的布局尤其吸引住了我,那裡有高高的窗戶,有一隻個頭 很大的壁爐,而旁邊的大沙發已經翻倒在地。我繞過沙發,向對面的房間看去,那裡也是一團糟,零亂地堆 放著衣服、報紙,還有一隻彩色的塑料救生圈。
忽然,我聽見廚房發出了一種撞擊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良久,這使我微笑起來。我很想知道,那裡又 發生了什麼事,又出現了怎樣的騷亂?廚房是否比以前更加混亂不堪?在某種程度上,這個家庭里的混亂景 象,是一種難得的調劑,它們至少可以讓我忽略一個事實——我的父母似乎都不想要我了。我要是讓自己過 多地想這件事,就無法保證我能夠挺過去,所以我屏住呼吸,凝神傾聽,期待著聽到更多的聲音。可惜,那 邊又寂然無聲,風平浪靜了。
「這當然不是逃避。」我媽媽辯解說。她把煙頭扔到地板上,用涼鞋的大拇指部位把它踩滅。「我不想 捲入這種事情。」她用手彈去黑毛衣圓翻領上幾根細小的絨毛——那些絨毛其實是她的主觀臆想,其實並不 存在。
有那麼幾秒鐘,我突然覺得無邊的寂寞籠罩了我,我感到如此孤獨。我就像家裡的一個毛絨玩具。其它 毛絨玩具都被我塞到櫃櫥里的隔架上(我考慮到我年歲不小了,不想每天廝守那些它們),每天親親熱熱, 而它則掉在牆壁和櫃櫥的夾縫間,孤零零地與黑暗為伴,我也始終懶得把它取出來。
「這不關你的事,戴爾德拉。」霍普回敬了一句,她的眼睛里閃爍著憤怒的光芒。
她沒有回答我任何問題,眼睛只是盯著前方。不過,她的注意力不是前面的道路,她也沒有看小貨車的 後視鏡,沒有點上她喜愛的摩爾香煙。那麼,她為什麼那麼沉默,她在想什麼呢?
「那麼,你拿這些話來質問她!」大夫命令道。
一周的時間,待在這樣一個奇怪的家庭里,我不敢想象!我竭力想改變媽媽的想法,可都是徒勞。她毫 不猶豫地留下我,離開了。
「你們到哪裡去了?結果怎麼樣?發生了什麼事?」當我媽媽開車離開芬奇大夫的家,駛向阿默斯特的 時候,我連珠炮似地向她提問問題。
維基從沙發扶手裡掏出一大塊粘稠物,把它用力甩到地板上。「呸,這個東西真噁心!」她們的貓弗洛 伊德見狀,立刻從書架里跳下來,撲向地板上那堆粘稠物。
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一個有些駝背的人出現了。這是一個中年女人,她紐結而凌亂的頭髮有些灰不 溜丟的,甚至可以說是紫色的。她手裡拿著一個電動瓶起子,電線很長,一直拖到地上。
可是,這些天來,她究竟去了哪裡?
「我的乾哥哥尼爾,他也是個同性戀。」霍普說。她停下來,用手撫摸著路邊的一隻貓。
弗洛伊德飛快地撲過去,兩隻爪子緊緊地抓住它。
「你終於來了!」我大聲喊道。我從房子里躍出,光九九藏書著腳板跑出去。我跑過了骯髒的前院,跑到街道邊 上。小貨車的窗玻璃一直緊緊關閉。
我聽著牆上的掛鐘發出的微弱的聲音:一秒鐘、一分鐘、一個小時……有那麼一剎那,我的腦海里出現 了幻象:我拿起掛在門帘橫杆上的電動刀,手起刀落,喀嚓、喀嚓。可憐我的媽媽,她所有的手指頭,齊刷 刷地,全被我切了下來。
不過,他們一家人越是大度和寬容,我就越是擔心,對於我內心深處的隱秘,他們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不知從哪一天起,我開始懷疑自己有同性戀傾向。我疑心自己是同性戀,是因為我很少和女孩子交往,對她 們避之唯恐不及,相反,某些氣質瀟洒而身材性感的男孩子,反倒讓我心生戀慕之情。我在日記上寫下所有 的感受,幾乎字字句句都是他們的影子,我起初覺得惶恐和迷惑,慢慢地也就處之泰然了,堅信自己此生在 愛情上,是註定與女人無緣了。
在過去的一年裡,我和芬奇大夫一家人接觸得越多,就越發感覺到自己的變化,而且速度驚人。我像是 一包速溶咖啡,而他們就像是熱水。
我不再拚命地咬自己的嘴唇和舌頭了。我眼睛直勾勾地向前看去,有些獃滯,有些茫然,有些失神。上 帝呀,要是我被他們合夥欺騙了怎麼辦?要是我住在這裏的時間,其實不是一周,而是一年甚至更長的時間 ,那我該怎麼辦呢?
「你穿得可真氣派,」維基幹笑著說,「難道是去教堂嗎?」她咯咯地笑了起來。
霍普在沙發上坐了起來。
「快跟我們來玩吧。」維基說,「我們會讓你有事做的。」
沒有人開門。不過我聽得出,有人在房間裏面跑動,腳步聲很清晰。還有按動鋼琴鍵發出的聲音,接著 是一聲沉重的撞擊,聽得人心驚肉跳。
我媽媽穿過那片骯髒的地段,徑直走到前院,而我緊緊跟在後面。她摁動門鈴,門鈴發出一種奇怪的電 流聲,簡直是震耳欲聾。我可以想象有根導線穿過牆壁,然後產生火花,發出了這種聲音,這讓人想起從遠 處聽到的一種電鋸聲。
我們的車開向右上方,我看見了一座孤立的房屋。它不像其他房屋那樣是白色的、純潔無暇,這個房子 是粉紅色的,看上去有些矮小而卑微。從遠處看,它顯得孤零零地,和它的鄰居比起來,它實在有些另類。 「肯定不是這裏,對嗎?」我小心地問。
小貨車的尾氣,不停地噴濺到馬路牙子上。它看上去髒兮兮的,而且疲勞不堪,發動機的轟鳴有氣無力 ,彷彿隨時都會從車裡掉出,掉到馬路上,一命嗚呼。
「你好,」駝背對我說,「你一定是奧古斯丁吧。我讀對了你的名字嗎?是不是奧——古——斯——丁 ,我的發音正確嗎?」
接著,她們拽著我跑開了。
今天我穿戴整齊,一條灰色的褲子,褲線壓得非常齊整,一件整潔的白色T恤,外邊套了一件海軍藍罩 衫。我通常出席大場合才會這麼打扮。而且,在出門前的最後一刻,我戴上了一個鍍金的ID手鐲,上面鐫刻 著我的姓氏和生日。
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還記得有一次,在芬奇大夫的辦公室里,她們竟然打開窗戶,把好幾條沙丁魚扔 到下面的街道上,砸到行人的頭上。她們也要把咖啡罐扔出窗外,好在霍普及時阻止了她們。
「可是看上去,他就是在生你的氣啊!」
媽媽看了看霍普,似乎是想說:我應該怎麼辦呢?我真沒有選擇啊。接著她說:「我認為……嗯……你九-九-藏-書 這樣做是不合適的,你不該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就擅自闖入……嗯……你父親的房間。」
當然,儘管我本人從不認為這件事是錯的,有人卻在電視上反覆講述,說同性戀者是多麼病態,多麼可 怕。我指的是那個著名的電視主持人安妮塔·布賴恩特。我覺得她的想法太偏激,太武斷,太沒有品位。我 對她也就沒有任何好感了。我不能確信大夫一家人怎麼想,部分是因為他們是天主教徒,而對我來說,天主 教徒通常的生活態度保守而嚴謹。我擔心身為同性戀者,會使他們感到晴天霹靂,很快忍無可忍,從此對我 敬而遠之。
「他經常到這裏來。要是你願意,我可以打電話給他。你們兩個或許能相處得很好,我覺得你們彼此會 喜歡對方的。」
我媽媽轉動方向盤,把車開進了路邊。「就是這裏。」她說。
呵呵,這麼大的人也能收養!「他住在哪裡?」
「回答我,戴爾德拉,」大夫以命令的口吻說,「難道你沒有看出來,她偷偷潛入我的房間,侵佔我的 私人領地,這是雀占鳩巢的可惡行為嗎?」
「好,有個性。」他哈哈大笑起來,接著他轉向霍普:「趕快回去接電話,泡一杯新鮮的咖啡,做你該 做的事,你該是負責任的女人。別以為你是我的女兒,就可以凌駕在我之上,一整天都在睡覺,像什麼話? 」
「可是,我……」
「是嗎?」我大吃一驚。難道我身上散發出某種同性戀者的味道嗎?還是我對清潔過度乃至不正常的迷 戀,給了她強烈的暗示呢?身為同性戀是一碼事,可看上去就像是同性戀,則完全是另一碼事了。
「我爸爸只是想幫助你的媽媽,」霍普說,「其實他不是真的生我的氣。」
媽媽去見芬奇大夫了。過了一會兒,兩個邋遢的女孩順著走廊走過來,她們都有一頭長長的、因為油膩 膩而顯得光滑的頭髮,穿著髒兮兮的衣服。一個是維基,另一個是納塔莉,以前我在大夫的辦公室里見過她 們。納塔莉比我大一歲,她十三歲。維基十四歲。納塔莉還不錯,人很正常,維基則有些另類,她甚至不住 在家裡,納塔莉告訴過我,說維基現在和一群嬉皮士住在一起。
她終於回來接我了,就像她對我保證過的那樣。
第二天下午,我看到了住在芬奇大夫家的病人——喬蘭妮。她像狼一樣在這棟房子里嚎叫,霍普告訴我 她是個典型的有強迫症的精神病人,她在大夫家住了兩年了,從來沒有下過樓。難道我是和一個精神失常的 女人同住一所房子嗎?緊跟著我意識到,其實我早就和一個精神病人、一個瘋子同住一所房子了,那個人就 是我媽媽。
我媽媽說:「謝謝您,阿格尼絲。」她朝屋裡走進去。
霍普嚇了一跳,身體後仰,癱坐到沙發上。
她的眼睛繼續盯著前方,儘管我用了老半天時間,使勁敲打車窗玻璃。
我轉身跑回去。我注意到房門敞開著。我想這沒什麼關係,會有人把它關上的。我也不在乎自己赤著腳 ,不管怎麼說,在阿默斯特的公寓那裡,我的鞋可多呢。我從小貨車車前繞過,跑到了副駕駛的座位上,忙 不迭地爬了上去。
「是的,尼爾·布克曼。他過去是爸爸的一個病人,現在他是爸爸的乾兒子。」
我不再穿雙面針織的褲子了,我穿上了維基的一條陳舊的牛仔褲,是納塔莉在衣服烘乾機旁邊的一大堆 東西里找到的。我不再嘗試各種塗料,讓頭髮變得光滑和平整,相反,我任由它看上去有九*九*藏*書些彎曲和凌亂。「 你這樣看上去更好些。」納塔莉說,「你真的很像blondie樂隊的那個敲鼓手,很瀟洒。」只是幾個月的時 間,我卻感覺像是長大了兩歲,我喜歡這種改變。這個家裡有如此大的自由度,人人都是那樣寬容而隨和。 他們對待我的態度,根本不像是對待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
「不可能!」我懷疑地大聲說。
「這就是芬奇大夫的家。」她斬釘截鐵地說。
「臭狗屎!」芬奇大夫大喊起來:「你這完全是該死的逃避!」
「就是這裏,奧古斯丁。」她熄滅了發動機,把鑰匙扔進坤包里。
我再次敲打著車窗,我媽媽終於眨眨眼睛,扭過頭看著我。她把車窗慢慢地搖下來,把她的腦袋探了出 來:「你想去阿默斯特嗎?你不想帶上自己的東西嗎?」她的話語冷冰冰的。
但是,我把這件事告訴霍普的時候,她居然說:「太棒了!」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一周過去了,我媽媽把我從大夫家裡接了回去。她遲到了一天。當時,我並沒聽到令人激動的敲門聲, 沒有享受到一雙手臂擁抱我的溫暖,沒有體驗到令我窒息的親吻。她只是把灰色小貨車停在房子旁邊,坐在 車裡等著我。我不知道她在這裏等了多久,我只是看到一輛車停在前面。我注意到那是媽媽,所以飛快地跑 了出去。
「你不能在汽車裡等我,那至少需要好幾個小時,而且那樣的話,你也太沒禮貌了。你得呆在這裏,和 大夫家裡的孩子好好相處。」
「我……我還是在汽車裡等你吧。」我說。
街道兩側是整齊的房屋,一座比一座氣宇軒昂。門前的籬笆修剪得整整齊齊,複式結構的壁爐煙囪拔地 而起,高大的正門塗著閃光的黑色油漆,門前的街道都有籬笆點綴,大有新英格蘭金融街的氣派,豪門林立 ,氣勢逼人。「真是太棒了,」我嘖嘖讚歎說,「我將來也要當一名大夫。」
「等一下,」我非常吃驚:「這……不可能啊!」
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我告訴自己。不要神經兮兮的,不過是一個禮拜罷了。
更讓我吃驚的事情是我媽媽決定把我留在芬奇大夫的家裡,為期一周,而她則在芬奇大夫的安排下住進 汽車旅館,原因是我爸爸有可能會傷害我們,確切地說是謀殺。媽媽相信芬奇大夫是唯一能保護我們的人。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污穢的地方,住在這裏的人令人震驚。一個美國醫生竟然會住在這個鬼地方,真是難 以想象啊!
我真是恨她。她穿的牛仔服看上去花里胡哨的,似乎把彩虹的所有顏色全綉到裏面了,而膝蓋上還綴著 一塊假樹葉。
「你——」芬奇大夫指著霍普,「馬上給我滾出去,離開這裏!」
「我認為你們全都是瘋子。」我說。
「他什麼都不是,頂多是狗屎。」維基插了一句。
「三十三歲。」霍普說。
「您好,戴爾德拉,」駝背女人說,「請進來。」她轉過身,把瓶起子在空中揮了一下,示意我們走進 房間。她的身體可真像是「拐杖糖果」,只不過沒有紅色的條紋包裝而已。她的身體前傾,腦袋垂向地面, 這讓我想象一架飛機突然墜地之前,有的乘客受到驚嚇,必然會採取這種躬身縮頸的姿勢。
除了在聖弗朗西斯科的那次遊行,我過去從未親眼見過真正的、活生生的同性戀。我通常只是在電視上 見到過。我想知道,同性戀的腦門上,是不是寫著「同性戀」的字樣。
「正確,」我以訓練有素的禮貌姿態回答,「很高興認識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