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性格之白沙碼頭8
最深的地方只到膝蓋。河底是大大小小的碎石,踩著嘰咕咕地響,很美妙,很好玩-------這一切同家鄉的長江完全不同。長江,你只要一下去,你每一根神經就繃緊了。這裏用不著——什麼都用不著。
兩個年輕人坐在一邊,兩個老人坐在另一邊。八師兄想,這是兩對夫妻。
為什麼不葬在那邊呢?
對,是玉石,金花說,裏面裝的是毒藥。
她伸開手指,叉在他的手指里,牽著這個內地來的小夥子踏進了邊疆的小河裡。
八師兄飛快的記譜,然後譜子下面填上歌詞,嘴裏哼哼唧唧的。金花用看耍把戲的眼光看著他。八師兄照著記下的歌譜唱起來。金花說神了,硬是這樣的勒,百分之百的正確。佩服得了不得。八師兄心裏十分受用。
那石扁頭好象感到不對勁,迅速掉了個頭。但是一掉過去就不動了。再一看,肚皮已經朝了天。
象一個大土豆,只有六公兩,全身看不到一點綠。
結果他說的是: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啊。
他們上了岸,慢慢地走上淺緩的山腰。月亮突然出現,橢圓的,潤潤的金黃,象一隻新鮮的芒果。這個月亮同家鄉那一個也不一樣,八師兄想,真的不一樣。
金花說,過得去,就是淌水過,你唱的嘛。彷彿看透他的擔心,又說那個水,只是流得響聲很大,不急,也不深的。
他非常高興。從他進了歌劇院,就沒有誰要認真聽他拉一曲。他當了首席以後也沒有。人們最多就是露出對首席的佩服,但並無真要聽上一曲的意思。以至於到後來,一有人說起這是我們的首席小提琴,他唯一的感覺就是無聊。
你不怕嗎?
金花說,槍打死的,有緬甸人,也有中國的學生到那邊去打仗的。
你又不是那條狗,你怎麼知道人家毫無痛苦?
最後這句話,真不象是這種小姑娘說的。八師兄打了個寒噤。他突然有點奇怪,好象金花常常到這裏來,為什麼?
是的,她說,洗澡比較方便。兩人都笑起來。
他在心裏深深地嘆息。他動情地摟緊了她。她肯定是一位神仙。音樂之神。
金花笑嘻嘻地搖著頭,說,兌進了酒,就容易失效,就這麼乾燥的放在玉石里,是不會失效的。
他說,現在我們來排練。你唱女聲部分,我唱男聲部分。
(女)阿哥誒,水上沒船勒,難過河喲喂,
她沒有回答,用溫柔的虎眼掃了他一眼。
金花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那麼你把它應該拉的拉來我聽聽。
他繼續說,你唱的時候,我用小提琴給你伴奏,我唱的時候,就該你用豎笛給我伴奏了。
因為只有一支豎笛,那麼兩張嘴都要去含的。八師兄不是全無顧慮,但他拼出去了。他嗅到了她呼出的氣,感到好聞之極,無法形容,總之不是一個香字可以了得的。這才想起了曾經讀到過的「吐氣若蘭」。原來古人老早就發現了這一種妙處。
其實一點也不殘酷的,比自己慢慢死幸福多了,好吧,依你,拿魚做試驗也是一樣的。
那怎麼看不出來?它連扳(掙扎)都沒有扳一下。
八師兄想,小地方的人也很會說話——這不就給你們辦了酒席了嗎!
《天鵝》,也有翻譯成《天鵝之死》的。樂曲寫高貴的天鵝在將死之前對飛翔的懷念-----
「水上沒船我們淌水過,只要你一心愛哥哥。」八師兄不由得站定在河心,輕輕地唱起來。歌劇院的前首席想,這個曲子譜的很好。
她問,我是麻風病,你知不知的?
在鎮口分手時,老頭機密地左右看看,附耳道:如果大媽要送你一塊石頭,你要那塊最小的。
金花提了一把鋤頭來,兩人走到稍遠的地方,挖了一個深坑,把死魚、瓦缽和小土碗都埋了。
但是後來幾年間,不斷傳出惡訊:玉石王賭垮了一件大馬坎石頭、玉石王賭垮了一件后江石、玉石王6百萬買了一件假貨、玉石王一連解了8件石頭都解垮了-------到只剩下100萬的時候,幾個老婆一起跪地求他不要再賭了,他不聽。終於一貧如洗,樓房沒有了,汽車沒有了,幾個老婆鳥獸散。
在告訴了八師兄金花是個麻風病,而且看出小夥子對此非常害怕之後,大媽不再擔心他會圖謀不軌。這樣,她要外出,也不一定非得把金花帶走。八師兄因此獲得了單獨接近金花的機會。
80年代初,玉石王就已經有好幾千萬的資金了。想想那個時候一般人的月工資不過幾十元,就知道這是個什麼概念了。他在仰光、曼谷、香港都有豪華的別墅,就在家鄉的銀見縣城裡也有一套。有5個明媒正娶的老婆。玉石商人有了好石頭,都得留著讓玉石王過目。不成文的規矩是九*九*藏*書,有好貨必須留給玉石王看,玉石王看過的貨就是好貨。他開過價的貨,更是身價百倍。
八師兄的心跳了起來,忙問,什麼樣的特徵?
他伸舌頭添了一下她的嘴唇。她不動。他又添了一下。她還是不動。他就抱住她,親嘴。她由他親,也把舌頭伸出來,還伸手從後面把門掩過去。
好吧,他說,隨便憑你的感覺,這一段是哪樣的感覺?他雖然有點失望,但並未泄氣。
我是垮得入了迷。有的石頭明知很危險,我就是要賭。甚至一賭就是十個八個。我覺得這樣更驚險,更刺|激。賭垮了,嘗嘗垮的滋味,這個滋味比賭漲了更深刻。開初,我根本不當回事,是周圍的人比我著急。一賭垮石頭,周圍的人都垂頭喪氣,大氣都不敢出。
八師兄給這個正確的問題問住了。是的,問得很正確,而且很實在,但的確無法回答。
是個鬼地方。金花的眼睛笑眯了,她的舌頭就象嬰兒的舌頭,口水亮晶晶的。
金花悄悄給他說,這老頭原是大媽的丈夫,賭石大王。賭石大王最風光的時候有四個老婆,後來都離開了他,只有大媽有時候還見一見他。
金花的虎眼又盯在他臉上。然後,有一點遲疑地唱:多拉拉米米,來米,拉來多索拉。
看來大媽是要送他一塊石頭,打發他走人了。他留在這裏,對她已經沒有用處。但認真地說,一切都很公平。一個老女人需要年輕男人,很正常。然後給你一筆錢,還有什麼好說的?
可不要小看這個噢,投河上弔跳岩卧軌,都不容易的。
知道,《神秘的旅伴》,我看過這個電影。
這一段,是有個專門的說法的,叫吉普賽悲歌,大致是這樣的意思,好比這個部落流浪到一個地方,天黑了,搭個帳篷大家休息了,輪到一個人守夜。這人吧,燒起一堆篝火,坐在火邊,為了排遣長夜的孤獨,他小口小口地喝著酒,輕輕地哼,就這樣,輕輕地哼,他心裏有點子憂愁,就哼成了這種味道。
她很得意。他們在樹下坐著,擁抱和親吻。
她盯著他的眼睛(這會兒她的瞳人又成了虎的瞳人——真是漂亮之極),也是半晌,說我現在這樣不好嗎?
八師兄我是幫了她什麼大忙?不覺有些臉紅。又問,是她送哪塊是哪塊呢,還是由著人家自己挑?
八師兄不用看譜子了,看金花。他突然發覺,金花唱歌,比作為專業歌唱演員的公主的唱歌,更象唱歌。不,不是說公主只有嗓子沒有樂感。她的樂感沒的說。也不是說她唱歌不夠投入——她投入。但八師兄這會發現,公主投入的是腦袋。她用腦袋唱的,她是很會用腦袋的。但金花是用——心——在唱。八師兄,這個專業的音樂工作者,生平第一次見識了用心在歌唱。用心歌唱的觀感,他說不出,但他立刻就明白了:這就是用心在歌唱。
金花突然說,其實那是個很好很好的地方。
金花說好啊,那我來唱《緬桂花開十里香》,你來拉嘛。
沒有,只看了一場。但是她買了個歌本,她會認。
莫要把鮮花丟路旁。
什麼毒藥?
八師兄問:你該是可以唱得到一些歌的?金花立刻說《緬桂花開十里香》。於是唱。她的嗓子一般化,聲音也不大,但很准,有樂感,還有韻味。八師兄盯著她,暗暗吃驚,突發奇想,開玩笑地問:那你吹不吹得出來呢?
八師兄很高興,一下子激動起來,聲音都顫抖了。他說,我給你拉一個《流浪者之歌》。他清清嗓子,做了幾次深呼吸,開始解釋這支樂曲。當然,得從吉普賽人說起。
他也明白,無論從哪方面說,都不可能同金花一直在一起,但一旦想到說走就走了,才想起這實在是個絕好的姑娘啊!而且她的那種聰明是一般城裡姑娘沒有的,就是公主,也沒有她的那種聰明。
他說:我說不出來,但是我心裏明白。他把她抱起來,放到自己懷裡。她的頭擱在他的肩上,就象他的小提琴。他拉起她的胳膊,伸出去,他的手指在她的胳膊上按弦。他揮動右臂拉那無形的琴弓,胸膛里低沉地哼著法國人聖-桑的大提琴曲《天鵝》。
那天夜裡,金花細細地講了老頭的情況。老頭是玉石界鼎鼎有名的玉石王。
他說你是唯一聽出來的。
她認真想了一陣,末了說那你再拉一回。
朵朵的鮮花誒,情意是長誒。(這兩句是女的唱的——她解釋)
她為什麼不叫金花起床呢?難道她發現了?
這個你也沒有必要知道。要用的時候,先要把葯化在酒里。給我的人說,以前皇宮裡的毒酒就是這個。
他說:我更愛你。我比你的愛更愛。
他感到腳桿有點發硬,就在九九藏書石頭上坐下來。覺得屁股很冰,又抬起屁股來,於是只好蹲著。他笑起來,說,我們重慶那邊,有些女娃兒,天冷了,也不願意穿厚衣服,人說要風度不要溫度。他還想說:你呢,是要臉不要命,但是沒有說。他想這恰恰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我們做夫妻,他也說。
八師兄沒有吭聲。他想這塊地方真是神奇。
她聽出來了。八師兄激動地狂吻著她。
但不幸的是,玉石王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卻不斷下降。大商人都不願意再讓他看貨,因為他只看不買,也不評論。一次,一個月,一年。別人還可以說沒有對路的貨吧,可是整整三年了,他沒有買一件貨。人們也就忘記了他早年的威風,將他看作一個食客,就是只跟著看貨,開開眼,給人家捧捧場。甚至他還並不給人家捧場。
是看的露天電影?偏偏鎮是沒有電影院的。
只要你一心愛哥哥。
她說這是一個人在傷心。
是不是噢,這麼神?八師兄表示懷疑。
原來纏著大樹的粗藤就象木梯一樣。
不知道,給我的人說沒有必要知道,反正這點葯足夠解決四五個人的。
你說呀,她還催促。
她飄一樣的下了樓,又飄一樣的上來。她把一個半透明的乳白色的小瓶放到桌子上。
那天夜裡,八師兄又是似夢非夢的,撞見了那個完整的古典文學的故事。他的腦袋裡,那個大酒缸里的酒在大蛇的攪動中翻滾,紅黑的酒很稠很稠,象毒汁。然後就是那個小姐喝了這毒汁以後在床上翻滾,一身流出泫泫的油汗。八師兄一個驚醒似的睜開了眼睛——噫,他想,好象我曾經在哪裡看見的,說是麻風病已經可以治了嘛!
那你會不會照著歌本學唱歌呢?
金花默默地聽著,突然輕輕說:這是飛翔。
他猛撲過去抱住她一通狂吻。
為什麼?金花笑起來,以後我就住在這裏呀,她伸出胳膊划拉了一下。月光下她的胳膊象玉石。
他繞著榕樹走了一圈,說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大的樹。
他只能說,是呀,拉到後來,就成了賽跑了。
金花馬上懂了。她看他準備好了紙筆,就唱了起來——
八師兄說好,你找得到譜子嗎?找不到,那你來哼,我來記下譜子。
呀!她叫了一聲,笑起來,用手背掩住嘴。
他的心臟突然急劇地跳起來。他感到從沒有過的震撼。他突然想到她不是一個凡人,她是神仙。人間肯定是有神仙的。但是他(她)們並不飄在雲朵上,而是混在人群里。
你想得起你那個時候的樣子嗎?
知道了什麼?
她笑起來。她的眼睛象兩個彎月亮。他沒想到她笑起來是如此與眾不同的美麗。他忍不住了,又親她,手伸進她的衣服里去,要抓她的乳|房。
他環顧四周,看見了不少墓碑。他明白了,這是一片墳地。墳冢都不高,墓碑也不大,但放眼看去,無窮無盡似的。
「到處走」這幾個字,一下讓他想到,如果她去接受治療,恐怕就要給集中圈在一處了。是自由和美麗,讓她寧可迎接死亡。他明白了。但他無話可說。他想龜兒子這世界上其實是女人勇敢。
這個病要死人的。
八師兄點點頭,不覺心動。金花好象讀懂了他,甜甜地說,有一天我用它,我會給你留一半的,不管你在那裡,我都會託人帶給你,放心好了。
阿爹的心思誒,我猜不中誒。
金花又笑了笑,甜甜地說我給你看一點點東西。
他回想,越想越肯定。譬如說,在西雙版納支過邊的十四師兄說過,他那個連隊的山背後,就是一個麻風村,病人被集中住在那裡不是被囚禁,而是便於醫治。事實上有些沒有病的家屬也住在裏面,沒事的。據說絕大部分都能治好。而且政府治這個是免費的-------八師兄騰的從床上翻坐起來——他該不會不知道吧?這種事,宣傳應該是很普遍的。她如果真不知道這個是可以治的,那豈不——
原來那是墓地。不僅是本地人,有不少外地人也來此安葬。這裏風水並不特別,但是閉塞安靜,不易被打擾。當然如此一來,年深月久,陰氣也就重了。一般人一般不去那裡。
她的頭不停得搖起來,說聽都聽不慣,哪裡理解!
雖說已經用不著躲避大媽,但是兩人還是很喜歡到河對岸墓地旁的大榕樹上去。有時候就在那裡度過整夜。
但八師兄還是睡到下午才醒過來。
他問這個歌你是怎麼會唱的?她說媽也教的。
到時候,死又不得死,活著又難受,如何是好?
八師兄搶先敬酒。他敬老頭,說感謝大爹給我的人生指點。
有點怕,不過,我實在是捨不得你,你長的太好了,你讓我想橫了。
他感到喉嚨發乾,吞九九藏書口水,感到吞下去的就象牙齒。他說,演出的有些節目也可以有一點解釋,但不可能說得太細,主要是要允許觀眾按照人家自己的心思來理解。
戴花你要常年的戴,
河對岸是個啥地方呢?
他敬大媽,說感謝大媽給我的愛護。
(男)水上沒船我們淌水過,
他很是吃驚。你知道——你還知不知道,這個治療是免費的,不要你出錢的,你治療期間,生活費都可以免交的?恩?
緬桂花兒勒,開——十里香羅喂,
八師兄突然明白了:她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很久,所以——他一陣無法形容的心酸。他努力忍住眼淚,說我來教你,你唱歌,我給你伴奏,這樣很有意思的。
金花倒懂不懂的,但是她認真地聽著。
她反而不懂他的意思。我什麼厲害?
一個餓壞了的流浪漢,有個什麼好樣子?
他也笑起來,突然就膽大了,伸手將她的手拉開,看著她的嘴,說你再給我哈口氣。
知道啊,她說。那個樣子,象是,一切的一切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她立刻說,那哪裡猜得出,又沒得歌詞。
按照八師兄的安排,兩人對唱,還有重唱。要說伴奏的樂器,一中一洋,不倫不類,然而怎麼說呢,好象這個歌還只能這麼唱,這麼唱比電影里的還好。兩人來了一遍又一遍。
她就張開嘴,對他哈了一口。他閉了眼睛,深深得吸,又睜開眼睛,看她的嘴。她不笑了,拿眼睛看門口,然後把他盯著。
取了做好的琴盒,從老頭那裡回來,八師兄一看見金花,就打量她的嘴巴。這嘴有一點癟,看去象《一千零一夜》插圖裡那些波斯美女的嘴巴。牙齒細密而整齊。這是天生的管樂的嘴巴。這種嘴巴不吹出點什麼來是對生命的糟蹋,是對造物的不恭——八師兄在鼓勵金花學吹豎笛時就是這麼說的。說得她半懂不懂,半雲半霧的,然而很是高興。
第二天,八師兄在大媽的酒里下了葯。是黃粉的,來得慢一點,但作用時間長,八師兄給這葯取名長效磺胺。然後他就在樓上拉練習曲。他已試驗過多次,只要一拉練習曲,不用多久老東西就會打哈欠。
拿回來,放進缺了口的大瓦缽里。石扁頭不知道自己當了試驗品,怡然自得地游。
她說,我實在很愛你。
金花拿來一隻小土碗,倒了一小點酒,把那黃色的藥粉用竹棍挑了半顆米那麼大一點點,化在酒里。然後又用竹棍點了一下酒皮子,在瓦缽里划拉了這麼一下。
他說不行啊,能夠治療的病為什麼要拖延呢?恩?
你在發哪樣呆?她問他。啊,他說,我聞到你嘴巴里的氣,好香啊!
他下樓,到金花門口覷了覷——她居然還在睡著。
八師兄明白自己人生的一個什麼當口要來了。掐指一算,來到這個邊陲小鎮已經快三年了。他突然覺得很是捨不得金花。
為什麼?
那夜八師兄在迷迷糊糊中想起了在昆明的「最後的演出」。自己將對民眾拋棄藝術的怒氣灑到同事劉三身上。自己實在是沒有道理——不僅對劉三沒有道理,對民眾也沒有道理。憑什麼叫民眾喜歡一個小圈子裡自己比出來的東西呢?憑什麼?
然後他完整的拉了一遍。他自己明白:這是我有史以來拉得最好的一次。他問她,你聽不聽得習慣?她說,慢的那一節聽得習慣。
金花突然出現在樓梯口,沖他笑了一下,一言不發地又下去了。
八師兄想很好,我是個外行。然後很有一陣沒有吭聲。
八師兄卻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說,一些年以後,這葯還不是就失效了?
他就有點搞不懂了。半晌,他問,那,那你為什麼不去治療呢?
門外,大媽在同人說話,打哈哈。
金花說好,我知道了。拿起豎笛,先吹了一陣自己該吹的部分。一次比一次吹得好許多,八師兄高度讚揚,金花滿臉放光。
她說,你一來到偏偏鎮,我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了。
她按住他的手,說現在不行,給人看見了不得了。接著說我們出去吧。她拉開廚房後門,走了出去。兩人在廚房後面的牆根下抱在一起。
他感到有希望,就又問,依你看來,這一段說的哪樣意思?
她卻不想順著這個說下去,她說:現在很好很好,我可以到處走-----
現在,又該由他接唱「水上沒船我們淌水過」了。他唱到「淌水過」的時候突然想起後面的那條小河。
這下他有點明白「現在這樣」的意思了。他想起那些癌症病人的化療,頭髮掉光,諸如此類。他慢慢的長長的出氣。就是說,這種治療會把人弄醜?
她說是。然後這個美麗的麻風病女子問了一個從此改變了八師兄藝術觀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拉得那麼快呢?https://read.99csw.com快的又不好聽,你莫非在同哪個賽跑嗎?
我試驗過的,金花洋洋得意,我拿肉蘸了藥酒喂狗,狗倒地就死了,毫無痛苦。
(現在該男的唱了——她宣布)
知道啊,她說。她的表情好象在說,早就知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有一次還把小提琴帶了去。應金花的要求,拉了《橄欖樹》、《小城故事多》之類。
第二天,八師兄同金花在他的房間親親熱熱呆了好久。他問,大媽會不會拿她的石頭送人?
金花的虎眼盯過來,定在他的臉上。定了一陣,低下頭,吹——一下子就吹出了第一句。完全正確!八師兄簡直給整懵了。半晌,問,你吹的什麼譜子,你能不能給我唱出來?
於是人們就這樣一路比試下去,技巧就越來越複雜,一般人也就越來越不習慣聽。
好象是的。
他拉那一段慢板。他努力拉得讓她能夠聽出作曲家的意思。這裏的墓地。這裏的夜月和星空,這裏細碎流淌的小河,還有從鄰國吹來的夏夜的風,將他生平第一次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吉普賽人。他的眼睛濕潤了。
我馬上看出來,那隻小提琴是我,那個提琴弓就是你。我就知道我等的人來了。
於是商量好了,在一個有月亮的晚上去。因為在白天,要被人看見,不好。
他打住,問,那個山嘴子背後那條河,過不過得去?他這麼問,是有一天他逛到河邊,順河岸走了一段,沒看見橋,沒看見船,也沒有看見過河的人。遙望對岸雲遮霧繞,山包和樹林參差相雜,幾分陌生,幾分神秘。當時就想著,找個時候過去看看。
要是我傳染了你,怎麼辦呢?
老頭說:我代表我們兩個給你們敬酒,你們是兩個好樣子的年輕人。
(現在是第二段——她說)
八師兄點點頭。恩,媽也怎麼會唱這個歌?莫非她看了好多場?
多麼好啊!她由衷的讚美,原來音樂都是有意思的呀!那麼為什麼你們不在每次拉的前面都給別人說清楚呢?
說完飄然而去。
八師兄說毒狗太殘酷了,弄條魚吧?
他想起了公主,不由得扭頭來看金花。金花就象一支帶露的花。公主和金花,她們是一樣的美麗。但有一種不同,就是公主是城裡的美,金花是山間的美。城裡的美少女,也有不著修飾的,但城裡的美總之象作品,這山間的,就是一種本來的什麼了。也不能說作品就不好,但本來的東西是無法形容的,它可以浸入你的靈魂。
大媽突然翹起大拇指,說:好漢!說了就出去了。
金花的虎眼又盯住他,慢慢笑起來,沒有說話。
金花到快吃晚飯時才起來。一見到大媽,她也立刻明白了。索性不再躲閃,同八師兄親親熱熱呆在一起。
這裏面是些什麼人?他問。
眼前出現一幢大房子。再一看是一株大榕樹。原來金花要帶他來的地方就是這裏。
你來看,她說,把他拉上一段坡路,這一片都是女的。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才溜回去。路上說好,睡一會兒就起床,做的跟平時一樣。
藝術就是這樣慢慢自殺的。
八師兄禁不住一個勁的搖頭。金花問,唱錯了嗎?八師兄猛醒過來。連連說啊不不不,完全正確!我是簡直不敢相信——我說你絕對是個天才呀!
八師兄想,老東西是精。他決定不吭聲,隨她做什麼。
大場合去不了,他就轉到中等商人之中,這般人的修養更差,很快也就不給面子。昔日的玉石王只好退到小商販之中,在旮旮旯旯處看貨,談貨。忍著。
在幾支樹丫之間,又寬又平,就象床。這下他算是完全明白了。
金花就選了一條骨架大沒有什麼肉頭的,叫個石扁頭,一尺多長。
我只能說我不怕垮,不怕輸。我喜歡起起伏伏。如果一味的青雲直上,上去了也未必有多美。好比無大悲就無大喜,人生平平靜靜就沒啥活頭。就說吃吧,天天叫你吃美味佳肴,你還有胃口嗎?
金花笑起來,說老東西很精的,你是個老手呢,她就拿給你,你是個外行呢,就由你自家挑。
但是這種病,死起來很可憐。
我等的人來了。
八師兄沮喪地低下了頭。他被說中了心病。其實,這個問題,在八師兄很小的時候,就被自己提出來了。最先是發覺,能夠拉得很快,是自己很得意。自己是得意自己的速度,並不喜歡那些旋律。到後來這種發覺又深了一步,就是好聽的並不難拉,難拉的並不好聽。但是你能夠只是拉那些好聽又簡單的東西嗎?你拉得成了仙樂,但是如果不夠複雜和艱難,人們就不會承認你是高手。
八師兄搖頭。這次是真搖頭。他說你早該找她教你,那樣以後你就可以在歌本上選擇,你想唱哪一首,就唱哪一首。
九九藏書
沒有病的人,最後還是死了的。
晚飯擺了一大桌酒席。平時吃飯的方桌子被搬開了,換成了一張圓桌。
她說,我們到樹上去吧。
不到很可憐的時候,就把自己解決了吧。
兩個老人非常高興。大媽說:大地方的人很會說話。
傳染了就傳染了,有什麼辦法?
八師兄明白,老東西睡了。
但玉石王無所謂。他說:
哪有死不了的?只看你是不是真的要死。
第二天,他找了個沒有旁人的時候,把金花拉到一個角落,問:哎,你知不知道哇,你的這個病呀,是可以治好的呀,恩?
她冷笑一聲。哼,我去治療了,我就不是我現在這個樣子了。
一個人從黃昏中象影子一樣地飄了進來。八師兄吃了一驚:是老頭。
金花笑起來,說不行。然後她解釋,只要大媽會唱的歌,她聽一兩遍,就也會了。
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天快黑才回來。
那當然,金花反覺奇怪似的,這有什麼好說的?
反正,不管你是追求名譽、金錢、地位,還是發明創造,你都離不開起起伏伏,沒有這個,就沒有樂趣。
兩個年輕人在河邊會合。八師兄從身後輕輕抱住金花。漫天都是星星,夜風吹過河谷。河水碎碎地流淌,發出指尖劃過琴弦的聲響。這時候他發現自己很愛她。是愛,是心裏在愛,不是別的什麼。這同第一次見著她的時候不同,完全不同。
金花說:說個屁。
金花說還是會的嘛,有時候,人家幫了她的大忙,她就送一塊石頭給人家的。
不,媽也帶我到銀見縣城去看的。
我們做夫妻吧,她說。
金花說噫,我記得那天媽也唱十大姐,你也可以隨便跟著拉呀!聽起來就跟你也會唱一樣的。
他說我知道。
他禁不住站了起來,忍了又忍,才沒有去抱住她。他說,本來,人總是無論如何,先是想著要活下去-------這個嘛,是本能嘛,沒有什麼好說的。
八師兄也就明白了。
八師兄輕輕地慢慢地摟住了金花。在這個世界上,這是最愛我的人。他想。
金花的藝術天賦,比八師兄料想的高十倍。發音,熟悉音階,一切快極了。這些也罷了,讓八師兄驚嘆的是,只要她能唱的歌,她就能自然哼出譜子來——須知這個本領,就是城裡人、大學生,辦不到的也佔一大半。譬如公主,歌唱演員了,在這一點上也不如金花。
金花仰起頭想,說看到哪裡去弄條狗?你負責弄條狗吧?
兩人到鎮子後面的河邊,在打魚船主人處說買一條魚。船主人很憐惜金花的樣子,說買哪樣,拿一條去吧。
他們做了夫妻。
八師兄恍然大悟,準是大媽去了山裡,把老頭叫了來的。
八師兄毛骨悚然,問:是哪個給你的?
你能不能也試驗給我看一看?
他想,她是真正的藝術家,沒有任何人比得上她,沒有。
正在默神,大媽一腳跨進來。一看見他,滿臉堆笑,連連打拱,湊過來,說恭喜呀,恭喜呀!
八師兄把瓶子拿起來看。是石頭的瓶子?他問。
八師兄說,小提琴這種高級樂器,不是用來拉這些簡單的歌曲的,拉這些,太浪費,要拉複雜一些的,才能把它的好聽的特點發揮出來。
用心來歌唱,大約是歌者明白自己歌唱的處境吧。就象飢餓的而又被告知了沒有下頓的人對待一顆飯粒。是這樣嗎?八師兄想。他瞪大了眼睛,一直的吃驚著,就這樣看著金花-------這個世界上不會有女人比她更美麗了!
夜深之時,老頭告辭,要回到他山裡的窩棚去。八師兄送他走出鎮子。
你一隻手提著琴,一隻手提著弓,是不是這樣?
往回走的時候,金花突然很神往地說,有了這個,就放心了。
那邊打來打去,埋進地里都不保險。所以就花了錢在這裏買了地。人死了,總該休息吧。
她說:這是怎樣比出來的呢?
你打算以後就住在女生宿舍?他譏諷地問。
你的確是個天才,還能聽出來這個。那麼我告訴你,那個十大姐,它的節奏很有規律,你這個緬桂花不可能象那樣伴奏的。
金花感到奇怪,就問他。他突然盯緊了她,說,你真的不願意去治你的病,任其發展嗎?
他點點頭。這個他早就知道了。他問,剛才的曲子,你覺得吵人嗎?
八師兄想老東西還是有些名堂的呢。
他多反覆了一次。然後他轉過頭盯著她
有人將這個叫做貪,且算做貪吧,在那千鈞一髮之際,瞬間決定是窮是富時,他能夠置已經到手的汽車、樓房、美人不顧,奮起出擊,殊死相搏,這需要何等的勇氣、魄力和意志!相比之下,有了老婆孩子熱炕頭,就樂滋滋,喜洋洋,又是多麼的渺小,卑賤!
這是個電影里的插曲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