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7

7

無題
潸然淚下。
我寫一首什麼樣的小詩投給簡報呢,不,確切地說,是給他以回應呢?我左思右想,左看右看,覺得哪一首都體現不出我的水平。最後,我就把平日寫下的一些小東西寄給了班主任老安。再一期的簡報來時,我發現自己寫的小文章,大都發表了。
寒假到了,馬小蕾去火車站趕火車那天,孫宏雷特意找江城的戰友要了輛軍用吉普親自護送。到了火車站,看到馬小蕾手裡捏的是張硬座車票,他又跑前跑后好一痛忙活,硬是自己掏錢給馬小蕾換了張卧鋪票,而後帶領軍車大模大樣長驅直入就駛進了站台上。
牆內是灰色的房子,
不知何時,
每周,我們都會收到老安寄給我們的簡報,那是一份由男生們自己辦的一份內部報紙,名曰《戰地雄風》。年時,我對這份報紙的熱愛已經超乎了我對任何一部文學作品的熱愛和投入,甚至,超過了我對肉籠的深刻迷戀。因為,我在報紙的中縫,看見了這樣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主編:任天行。那時候還沒有電腦,這份簡報完全是用油印機像刻試卷那般印出來的。
忘卻一切,奇妙的幻境。
是這樣的一篇詩歌體的小散文,讓我忽然有了寫點什麼的衝動。這篇文章是我在簡報上看到的,立即就抄在了我的日記本上。幫廚的間隙,擇菜洗菜后的小憩,我坐在陽光鋪灑的食堂外的石凳上,掏出了日記本,一遍遍默念著它——
馬小蕾是動了感情了。其實她並不是個愛流淚的人,似乎從懂事的那天起就沒有嘗過眼淚的滋味。她不能哭,她怕她的眼淚會引姥姥傷心。所以,她從小就不愛哭。在她三歲那年,父親和母親分開了。父親先搬出去了,後來母親也成了家,從衚衕里搬走了。父親和母親不久又都給她添了弟弟妹妹,馬小蕾被他們留給了姥姥,慈愛的當爹又當媽的姥姥。她和姥姥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父母親都在工廠里干最簡單的工種,手頭上也並不寬綽,給她們的資助極其有限。姥姥就在衚衕里拾破爛,有時還走到遠一點的街上和公園門口去撿。那麼多年了,她們也就過下來了。馬小蕾很爭氣,功課永遠在班上是第一,三好生的獎狀貼了小屋一牆。她的家庭情況,學校里的老師都清楚,所以極力地推薦她報考軍校。班主任說:「上軍校沒有任何的經濟負擔,對你這樣的情況最合適。」軍校的招生教員說:「軍校實行供給制,學費全免,每月按照戰士標準發放津貼。」於是,她選擇了軍校。本來是想選擇一所家門口的軍校來讀的,正好可以照顧年近70歲的姥姥。可那一年,招生簡章上並沒有出現任何一所北京的軍校。
白楊毫不在意,
就不會在船過神女峰時,
躺在床上能甜甜地入夢,又一天新的補充。
眼見火車即將離站的一刻,馬小蕾眼裡浮起的離愁越來越濃,孫宏雷滿心喜悅渾身舒暢,像打了個翻身仗一般充滿豪邁之情。火車開動起來以後,因為情緒頗佳,他又錦上添花地使勁搖晃著一隻手,跟著火車往前跑了幾步。車窗里,馬小蕾不斷地招手,眼睛里一時間淚光閃爍。
小妖騰的一下從樹上跳了下來,正落到了朱顏的面前。我走過去,挽住小妖,一起橫眉冷對四隻白眼球對準了朱顏。
不久,就又看到這首略帶傷感的小詩——
作者依舊是他。
闖進了遊子的睡鄉。
兩個人瘋丫頭一般在半山腰上追啊笑啊的,足有十多分鐘過去了,看得我和小妖都忍不住心焦。
這邊火車慢慢開動起來了,眼見孫宏雷和他身後停靠的的小個頭在站台上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了一個嘆號,以至完全脫離出了視線,馬https://read.99csw.com小蕾的眼淚才收住。
飄飄忽忽。
上邊眨動著灰色的冥想。
那天午飯後,郝好蹲在宿舍前的水池子邊洗衣服,我搬了個凳子坐在樹下看簡報,小妖則爬到房前的一棵柿子樹上逍遙望風景。這段時間小妖的敏捷身手是大有用武之地,動不動就爬高上低的,像個野猴子一般不消停。只有丁素梅一個人悶在宿舍里。
重新孕育新的希冀。
後來的那整整一個學期,我都沒在校園裡看見過那個教馬小蕾跳舞的幹部學員。我以為,他是結束進修離開軍校了。
我只允許天馬行空的那個人在我心中。
馬小蕾的故事,由舞會開始,是從火車站展開來的。
天呢,有電影看啊。我跟著歡呼起來,樂得小妖在樹上打了個歡快的口哨,郝好則一下直起了腰,甩著手上的洗衣粉沫子嘀咕道:「電影放映前肯定要拉歌,得準備一下才好啊。」我則興奮地一下跳起來一把抱住了撲過來的朱顏。朱顏趁勢摟住我,我們兩個人蹦擦擦蹦擦擦地在房前的空地上走起了交際舞舞步。
朱顏還沒走近,就很是興奮地高聲喊起來:「戰友們,我帶給了你們一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今天晚上放電影,台灣電影,《媽媽再愛我一次》。萬歲!電影萬歲!萬歲歲!」
黑暗中丁素梅大著膽子問了一聲:「你是人是鬼還是鬼?」不想門口瓮聲瓮氣地就有了回應:「我——是——鬼。」一字一頓,聲音粗粗得啞啞的。驚得我一下子差點又從鋪上摔下來,我幾乎是帶著哭腔說了:「我們與你無冤無仇,你放過我們吧。」這文藝腔極強的一句話,引得小妖顧不得害怕,「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門口的「鬼」還真應聲了:「放過別人可以,葉小米不行,我喜歡她那種類型的,肥頭大耳,珠圓玉潤。」屋子裡一下笑聲一片。我騰地一聲就跳下地來,打開門就和門外的「鬼」打成一團。等「鬼」進得門來,一身單衣的朱顏直說冷得不行,爬到小妖的床上一把抱住小妖,說是要讓美女給點溫暖,小妖笑著和她滾成一團。
於是,
本是想學著電影里的人來個煽情的慢鏡頭,不料觀影人真就動了感情。做瀟洒狀的孫宏雷見狀不由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那隻揮動著的手獃獃地停在了半空,不上不下。一股說不上是什麼的滋味驀地一下湧上了孫宏雷的心頭,他站在哪兒愣了半天神兒。
一點也不遊戲人生,是笑對人生。
辨析辨析星星,感受感受宇宙之大。
說遠了,再說下部隊鍛煉這一段吧。到這時,正深深地沉迷在對任天行的暗戀中的我,已經十分理解丁素梅的心情和感受了。可郝好和朱顏不知道,她倆見丁素梅這個樣子,有時還會開開玩笑逗逗她。特別是朱顏的那一逗,還就把丁素梅給逗急了。
葉小米、郝好、朱顏、丁素梅、姚小遙、馬小蕾,六個女生在男人的海洋里站在軍校的舞台上走過了人生最美好最單純的青春期,遮遮掩掩也藏不住青春與愛情燃燒出的火焰,軍校生活的神秘和浪漫,冷酷和嚴峻,顯露在一個個暴雨驕陽一般的成長片段中。
我剛剛讓自己遨遊在知識的海洋中,丁素梅卻一次次地起身了,她走到那扇臨街的大落地窗前,一動不動地站著。我抬頭望望向她,她斜著身子幾乎背對著我,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就那麼站了很久,站到我把一個中篇小說都讀完了才回過身來。天,回過了身的她,眼睛里怎麼都是淚水呢?一雙眼睛紅得怕人。我坐不住了,剛想起身上去關心一下。她卻已經飛快地擦了下眼睛,抱上那本書,走到書架裏面去了。
軍校的九-九-藏-書招生教員在家訪后,了解了馬小蕾的家庭情況后都對她很重視,感覺她著實不容易。就對她實話實說了:「我們軍校的待遇是好,但軍校的分配可是全國分配,你可要考慮好了。當然,你的家庭情況特殊,相信組織上是會考慮照顧的。」對此馬小蕾很覺意外,不能回北京,姥姥怎麼辦?她在矛盾中狠是彷徨了幾日,最終,心事重重地登上了南下的列車。
睡夢中的我給她這麼一撲,不由也有幾分忐忑。郝好和小妖都給吵醒了。只有我上鋪的朱顏睡得無聲無息。自從那次「肉蛋砸人」事件之後,朱顏就和我換了鋪,睡到了我的上鋪去了。
話是搭上了,舞也教了,可這女生卻就此不出現了,再想見她就只能到圖書館去了。孫宏雷只能擺出刻苦攻讀的架勢,腋下夾幾本書,還找了副平光眼鏡帶上,人五人六地和馬小蕾一次次邂逅在圖書館的同一層。而後他擺出大哥的姿態坐在馬小蕾對面,向她噓寒問暖,沒忘記把自己的所謂家庭背景吹了個天花亂墜。而後,他又跑到街上去,挑了雙正在降價中的、質地和樣式還算不錯的棉皮鞋,再到禮品店裡給鞋盒子做了個花哨的包裝,趕在聖誕節這天,親自送到了馬小蕾的手上。
那段時間,女生們都說我口中念念有詞神態迷離恍惚,像是整日發著高燒。其實我是天天在盼《戰地雄風》的簡報,期待與那個名字和他的作品再一次的相逢。我掩飾說,這是進入創作狀態的正常表現。
鴿哨的鳴響,
就不會在冬夜裡無休止地復甦,
悄然而至,
「嗚」的一聲,樹上的小妖打了個響亮的口哨。「有情況!」她輕聲報告。我抬了頭,遠遠地就見山路上晃蕩過一個人影,是朱顏,她手插在褲兜里,從連部那邊的山坡上一路走了下來。看來今天沒有簡報寄來。
那段時間我們都特別盼望能有信來。通訊連在深山裡,每天除了看看新聞聯播基本沒有什麼娛樂活動。我們都格外關注山外的消息,尤其渴望山外能有人惦記著我們。
下部隊鍛煉期間,難得的空閑,我拿起筆,把軍營生活的一些新鮮體驗記錄下來。軍校的第一年裡,我過得一直有些混混沌沌的,雖然我並沒有放棄對文學的熱愛,但除了隨性地讀讀小說,給我們的黑板報投投小稿,並沒有有意地往文學創作這條路上發展自我。雖然父親一直在來信里反覆督促我——「不要停筆!不要輕易放棄你的愛好和特長!」但在內心深處,我卻一直有一種深深的悵惘,既然已經與未名湖失之交臂了,那也就是和我的作家夢說了再見了。但眼前,我的創作熱情忽然就被點燃了。
哲學家兼詩人廖凡的詩作如下——
那時,我們親愛的班主任老安蹲點在日照,和男生們戰鬥在一起。他每三天會準時打一個電話給我們,了解我們的訓練和生活。他在電話里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小米,趕緊寫東西!大家都希望聽到你們女生的聲音啊!」
「來來來,站成一行,我們把晚上的拉歌提前練一練!頭次亮相,我們絕對不能打無準備之戰!全體集合!」郝書記已經站在門口一本正經地命令我們了。
原來,半夜裡朱顏獨自起身去上廁所,虛掩的門被山風一吹就開了。回來后見門關上了,怕吵著大家就在外面輕輕地敲門。不想就引了這麼一出人鬼對話。
北方的晴空,
當天晚上的晚飯我都犧牲了。好在朱顏不負眾望和我們前後腳進了宿舍,我一連氣吃了兩隻小籠包和三個燒賣后,基本上已經可以行走自如了。但當天夜裡我就開始做夢了,夢中有一隻碩大無比的老虎一直在追我,張著一隻血九九藏書噴大口拚命往我臉上貼啊貼的,嚇得我跑啊喊啊的,把一床床軍被都踢騰到地上去了。
在今天的你看來,這肯定算不上一篇絕好的美文,甚至或許普通到你對它並無太深的感觸。可在我完全不同,特別是在20歲的我看來,這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文章了。在這篇小文的後面,有著這樣的署名,你猜到了嗎?就是那三個字——任天行。
和所有大學校園一樣,即便是在嚴謹的軍校,鼓盪的青春也是永遠的主題。女主人公小米和所有戰友一起接受著獨特的洗禮,有關信仰、有關使命,同時也有關愛情。在上世紀80年代,他們在管理制度森嚴的軍校,秘密地談著理想中的戀愛。
一天到晚忙忙碌碌,有板有眼,總是事干。
丁素梅馬上奔出來了,「在哪兒呢?」她的臉上滿是驚喜,驚喜得令我有點不忍心看她。
「朱顏,今天有我的信嗎?」從宿舍里,傳來丁素梅那充滿期待的聲音。
果然,終於,丁素梅紅著一雙眼睛衝下山來來,一頭扎進宿舍里去了。朱顏跟在後頭,手裡捏著那份揉得不像個樣子的簡報,委屈地嘟囔著:「不就開個玩笑嗎?那麼當真幹嘛啊。」
這麼多年的生活里,她除了相信姥姥,就是相信自己,並不輕易向旁人敞開心胸。可遇見孫大哥之後,一切都變了。
在鍋爐房燒水時,我望見了他,在舞動的紅色的火苗里沖我微笑,一雙眸子熠熠閃光。在炊事班幫廚時,我看見了他,在熱騰騰的肉籠的蒸氣里沖我眨眼做鬼臉,一臉的頑皮天真。在軍營里巡邏時,我遇見了他,在軍營的寬闊的林蔭道上,他朝我大踏步地走來,眼睛里滿是剛毅果斷。天,我的心裏,已經被任天行這三個字塞得滿滿的了。
孫大哥對她的關心,是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一種情感。並且,孫大哥又是多麼神通廣大的一個人啊,他家裡的人不是局長就是縣長的,他的朋友也都是一個個呼風喚雨非等閑之輩。孫大哥說他在北京有個高幹叔叔,以後馬小蕾畢業回北京,就讓他叔叔給軍校的領導打一個電話,準保一路綠燈馬小蕾就回了家了。回北京,這對她是多麼大的鼓舞啊。當初要不是看中軍校的優厚待遇,她怎麼捨得離開姥姥半步呢?並且,一天天年邁起來的姥姥又怎麼離得開她呢?生活里靠自己靠得艱難,經歷的世面畢竟還少,馬小蕾很容易就被看似路路皆通的孫宏雷迷惑住了。而在回北京的事情上,她是多麼需要這樣的上能通天下能入地的貴人的幫助啊。
當所有的綠葉飄落,
舒舒暢暢悠悠。
而我最想知道的,是任天行喜歡我寫的東西嗎?
就她了!此刻,在舞會上火力偵察了好幾番的孫宏雷,已經把目標縮定在了馬小蕾身上。
痴人行
就有那麼一天的半夜,睡在門口的丁素梅睡夢中被一陣涼風擊醒了,睜眼一望,月光大把照進房間來,門竟然是開著的。丁素梅一個鯉魚打挺就起了身,上去就把門從裏面插上了。可剛關上門,卻聽見外面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下輕輕敲門,一聲聲挺有節奏。剛躺下的丁素梅聽到聲音,立刻毛骨悚然,尖叫了一聲「有鬼!」噌一下就竄到了我的床上。
我生在這個世界上,不問為什麼,只管要幹什麼。
春天的記憶。
仔細看看早出的太陽,紅紅的拋開凡心,不暖不涼。
她在等信。但是這近一個月里,卻只見她晚上打著手電筒一封信一封信地寫信,而後跑到連部去送信。軍營在大山裡,寄的信要統一收齊了再送到外面去。但丁素梅卻只收到過一封來信,是她的父母寫來的。我怎麼知道的呢,因為那天是我去連部取的信,看到有丁素梅的,我有九-九-藏-書意看了兩眼,下頭寫的是安徽家裡的地址。我特別把這封信放在了最上面,想著讓丁素梅高興一下。丁素梅聽到我在宿舍外喊她的名字的時候,蹭一下就跳出來,完全沒有了往常的溫吞勁。到了我的跟前,她兩隻眼睛里冒的都是小火苗啊。可是,當她一下把信攥到手心裏去,一眼望見信封下面的那行字,眼睛里的小火苗立即就不見了,耷拉著腦袋一步一挪地回了宿舍。
而我並不知道,馬小蕾和他的故事卻並沒有戛然而止。
幾片落葉,
摔倒了傻樂傻樂,站起來拍拍土,依然樂呵呵。
我發現自己真是愛上他了。一個文學女生對一個詩人的愛情。令我沒想到的是,在那樣粗獷不羈的外表下,竟然能深藏著那樣一顆易感的心,這樣的人不能不令我著迷。但我陷入的,卻是我一個人的愛情。
朱顏停止了步伐,沖我極快地眨了幾下眼睛,趕緊說:「有哎有哎,有你一封信的,你不問我都差點忘了。」她一把把我手裡的簡報奪過去,疊了兩下,而後迅速揣到了軍褲的褲兜里。
是什麼樣的一段戀情?竟引得這個外表矜持很有幾分老道的女孩如此多愁善感。一時間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對愛情還是一片茫然認識的我,完全無從猜測這個戀愛中的女孩的種種心思。不由也走到了那扇落地窗前,愣頭愣腦地向外觀看。站在窗前,正好把校園外的這條江城的主幹道盡收眼底。主幹道兩旁種滿梧桐樹,正是春天,梧桐樹枝葉繁茂,汁液飽滿的大片的片子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馬路上車水馬龍,人行道上行走著自由而幸福的人們。可我們。哎,我不由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從一樓巡視到三樓,終於在圖書館三層的過刊閱覽室望見丁素梅。她坐在一個臨窗的窗口,正埋頭於一本厚厚的合訂本之中。看來人家在學習上還是很下苦功的,戀愛學習兩不耽誤。不像我,無頭蒼蠅二流子似的瞎晃蕩。一時間我十分自慚形穢,趕緊找了個位置,在丁素梅不太容易發現的一個斜對面坐了下來。
那年寒假,突然來訪的馬小蕾滿面恍惚,令我看出,她似乎並沒有從電話里找到她要找的人。馬小蕾兩眼失神地托著腮坐在電話機旁發了好一會兒呆,連我叫她出來吃水果都沒聽到。
這裏面只有我和小妖知道,丁素梅是在等那個眼鏡男的來信。那一個秋日的黃昏,我和小妖在望眼欲穿地等待美食使者朱顏返校時,意外地發現了那驚人的一幕。在軍校的圍牆裡,站在小妖纖弱的肩膀上,我在目睹了那一幕激|情吻別後,身心受到了極大的摧殘。首先是那一後仰脖摔的,實打實地倒向了大地的懷抱,滿眼直冒金星。我笨重的身子攤在地上半天起不來,後來是小妖把我連拽帶拉給攙回宿捨去的。
攪碎了這一份寧靜。
從丁素梅失神的眼睛里,我想到了一個人,我的老鄉馬小蕾。
無題
所以在十多年後,當都市人幾乎人人手執一隻小巧的手機,盡情揮灑話語和傳送信息的時候,我總是情不自禁地心生感慨。特別是簡訊,此處無聲勝有聲。這廂拇指按下或者筆鋒一點,幾行簡訊便躍然于熒屏之上,轉瞬就把你的所思所想傳達到了另一個人手上。於是我不能不對手機的發明者心生景仰。一隻小小的手機,幾行小小的簡訊,頃刻就可以把天涯拉成咫尺。我總是想,在遙遠的十多年前,在我們的軍校時代,沒有手機的過往,傳達感情對我們軍校生是一件多麼周折費力的事情啊。而眼前,如果這個低頭啜泣的女孩手上握住一個手機,即使她無法邁出軍校的大門,她也能在簡訊中尋覓到外面世界的斑斕,從聽筒里聽一聽心上人的聲音,https://read.99csw.com或者微笑,或者悵然,而不至於如此這般傷心地獨自哭泣吧。
列車跑出去有好遠了,馬小蕾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她久久地把目光停留在了手裡的一張小紙條上,那上面記的是一個東北某駐軍的電話號碼,是孫大哥留給她的。握著它就彷彿握著一張護身符。
牆外是灰色的小路,
大練兵出奇地順利。
打量打量圓的月亮,會進入荷塘月色的意境。
朱顏對簡報上廖凡寫的一首小詩很覺詫異,那首詩也叫《無題》。在那個文學還很受尊重的年代,好象特別流行「無題」這一類的標題啊。
天馬行空。
書中洋洋洒洒數十萬字娓娓道來了六個軍校女生四年的情感路程,性格運命各不一樣,共同的是執著,軍人骨子裡那種不達目標不罷休的執著。
在我看來,立意和意境都明顯差了很多。朱顏起初似乎也不看好它:「什麼小路,落葉的,灰不溜秋酸不拉嘰,酸文假醋的。」但不久她又自相矛盾,歪著頭看著遠出的群山說:「沒看出來啊,你這個老鄉,肚子里除了高深哲學,還有文學才華呢。」天,除了無病呻|吟我可看不出什麼文學才華來。
老安在電話里表揚了我,說我的那些小文章很受歡迎。男生們都在說,咱區隊出了個才女。我好高興啊!在那個時代,才女還沒像今天這樣,墮落成醜女的代名詞啊。而今很多事都很好玩,據說美女兩個字,已經淪落成了——「泛指女人」。哈!
我樂呵呵地干每件事,樂呵呵地對待自己。
那一段時間,漸漸適應了連隊的生活后,郝好、朱顏和小妖的胃口都相當好,在大肉籠的催發下茁壯成長,精力和體重都開始一路攀升天天向上。我和丁素梅卻沒胖起來。我是因為有了心事,陷落在單相思中難以自拔。而丁素梅呢,一個月不到,一張清秀的瓜子臉似乎縮水了,整個小了一號。
軍校的第一個寒假里,她來我家裡找過我一次,也是這樣的失魂落魄的模樣。我們東拉西扯地說了一些軍校的事,不知為何,雖然都是軍校生,但我和馬小蕾她的談話總不似和朱顏郝好小妖她們那般,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那般暢快過癮。或許是性格的緣故吧,馬小蕾似乎內向許多。但也不對,小妖也是極其內向的,可當了小妖的面,我也是想到什麼張口就來的。可是跟馬小蕾就不同了。那一天,我們的談話斷斷續續,當她面露羞澀地提出要打一個電話時,我趕緊起身出去給她洗水果了。
後來,我和小妖都格外地留心起丁素梅來。外出的比例畢竟有限。那一年的春天,沒輪到出入證的時候,丁素梅往往是一大早就背上挎包去了圖書館。她一呆就是一整天,像是長到了圖書館,連中午午休也不回宿舍。我和小妖曾經猜測,是不是圖書館里有什麼玄機啊,是有一條暗道通往校園外?還是眼鏡男喬裝改扮混進了圖書館要地?於是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一個人在宿舍里睡足了午覺之後,渾身旺盛的精力無處宣洩,就決定去圖書館偵察一番。朱顏回家,小妖外出,郝好幫著男生縫被子去了,丁素梅自然長到了圖書館。我夾上一本書,腳步沉穩一臉凝重地向圖書館走去。
朱顏說:「在這裏呢,你來拿吧。」她指了指放簡報的褲兜。我剛要伸手去拽朱顏,丁素梅已經貓捉老鼠一般撲到了朱顏的身上去。朱顏這隻老鼠卻機敏地一跳腳,一下就跑開了。朱顏拍拍褲兜,雙手叉了腰站到了山路上。「哎,你來拿信啊!」
要是我是一株白楊,
要是我是一株白楊就好了,
其實,如我一般六神無主五迷三道的,而一聽來了信就兩眼放光,頓時跟打了雞血一般來神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丁素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