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向毛主席保證,阿骨一定會從成千上萬的新知青當中注意到我的。我早就預感到今天是我生命中非同尋常的日子。今天必鬚髮生新的情況,好讓我苦悶的內心蕩漾起生活的激|情。嶄新的生活總得要有嶄新的希望嶄新的情節和嶄新的挑戰啊!原來阿骨就是那嶄新的希望嶄新的情節和嶄新的挑戰,因為他是那麼深不可測,高不可攀,頭頂環繞著一層層金色的光圈。
豆芽菜傲然地挺胸佇立,動作誇張地看了看桌子上的座鐘,然後背起了自己的背包和軍綠色挎包,就要獨自邁步出門。
媽媽以為她的女兒是誰?幹部?領導?全市的知青標兵關山?他們這樣的人物當然都不能夠戴標新立異的發卡,而豆芽菜本身就是普通群眾,不存在脫離群眾的問題。今天是豆芽菜有生以來最重大的節日,豆芽菜必須隆重慶祝,豆芽菜絕對不會取下發卡,豆芽菜更加不會換上別的衣服改變她非凡的髮型。今天豆芽菜要脫胎換骨,一掃先天愚型的邋遢形象,給所有人留下深刻印象。豆芽菜已經忍受了十七年了,今天一定要用自己的姿態,走上她獨立生活的自由之路!
豆芽菜還是說:「為什麼?」
關山就在台上,豆芽菜竟然只與他咫尺相隔了!在豆芽菜的現實生活里,關山是最閃光的也是唯一的真實的英雄。關山是來迎接我們新知青的老知青代表,他是市革命委員會的成員,是全國著名的知青標兵,是紅星公社黨委副書記,他的照片和事迹經常刊登在全國的大報上,他的照片是我們城市照相館櫥窗里永久的炫耀。
於是,狡黠的豆芽菜這樣回答她的媽媽:「是呀,媽媽。同學們肯定沒有這樣的發卡。就是他們沒有我才戴的呀。我要用這枚紅色的發卡,向各位領導和帶隊幹部,表達我在廣闊天地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的決心。」
學校對於是豆芽菜而不是冬瓜第一個貼出請戰書感到非常驚訝,甚至對豆芽菜產生了一點好感。冬瓜很委屈,本來她是第一的。冬瓜的毛筆、墨汁和紅紙都準備好了,只待散會之後就動手揮灑豪言壯語。她沒有料到,豆芽菜的請戰書,早在前幾天就寫好了。對不起,冬瓜,不是豆芽菜一定要搶奪你的風頭,她不是那種假模假式一定要爭當先進的人,只是因為豆芽菜後院起火了,她實在是呆不下去了。
被大夥傳頌的老三屆精英人物阿骨,端坐在主席台上,俯視著新知青,劍眉緊鎖,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大約正在為全人類的命運操心。他的個子比豆芽菜想象的要矮小,但是面容比照片上的要老成。阿骨有密集的青色胡茬,青春痘已經結疤,醬色的疤斑寫在他堅強的顴骨上,酷似句號,清晰地表示著他少年階段的完成與
豆芽菜怎麼勸慰他們才好呢?我可憐的父母,一心投入文化大革命,居然一點都沒有覺察到自己的女兒已經在這場浩大而漫長的大革命中長大成人了。她雖然瘦弱得像一根豆芽菜,但絕對不是一個善茬子,她不讓別人吃虧和受苦就算不錯了。要知道,豆芽菜可是一個有閱歷的人。小學三年級,夜晚睡覺還偶爾尿床,豆芽菜就開始造反了。她曾經跟隨著紅衛兵哥哥姐姐們,衝到走資派和反動學術權威們的家裡,趾高氣揚地抄家。她
我想自由自在;我想飛翔;我想瘋狂地奔跑;我想放聲大笑;我想盡情痛哭;我想徹夜不眠地玩耍;我想在無人的田野上敞開喉嚨唱歌;我想穿考板褲;我想留一頭瀑布般的長發;我想成為綠林好漢,率領一幫知青好友呼嘯而來呼嘯而去;我想人人都喜歡我;我想吸引最著名最引人注目最有成就的男知青;我想最終戰勝冬瓜,將來她又胖又丑一事無成,而我苗條美麗,功成名就,我們偶然相見在某種場合,都感慨萬千,抱頭唏噓,從而成為了真正的好朋友。
豆芽菜已經決心從今天開始她只屬於她自己,於是問:「為什麼?」
豆芽菜寧死也絕對不願意假裝患有先天性心臟病!
一個人的一生中,一定有最美好的一天。我的那一天,絕對最美好!
我可憐的父母,又不是什麼大人物,卻煞有介事地過著緊張的日常生活。多年以來,他們每天清晨醒來都臉色蠟黃,戰戰兢兢,憂心忡忡,害怕他們的子女在一夜之間,突然由無產階級的紅色接班人變成了資產階級的跟屁蟲。我覺得他們太誇張了。我向毛主席保證,我承認他們對我有養育之恩,我應該孝敬他們;可是,他們沒有理由把我們的家庭生活弄得如此刻板、嚴肅和緊張。我們家的生活實在令人生厭,真是討厭透頂!
我的父母,發現他們的同事們都在紛紛地想方設法鑽政策的空子,九*九*藏*書找各種借口把子女留在身邊,就近參加工作,他們居然也開始蠢蠢欲動,天真地想讓我患上先天性心臟病,然後爭取分配在媽媽的單位上班。我的天啊,留在父母身邊,這不等於判了豆芽菜的無期徒刑嗎?我想我父母的蠢蠢欲動,大約是他們這輩子唯一的一次對毛主席的號召陽奉陰違,他們這麼做的時候,鬼鬼祟祟藏頭露尾的,一定把自己嚇壞了。可是我敢肯定,我被嚇壞的程度遠遠地超過了他們。
人生的成熟。而應屆畢業的許多男生,青春痘鮮紅腫脹,慘不忍睹,只有阿骨才是真正的男子漢。就是在這一瞬間,我明白了自己為什麼要徑直地走到主席台前面來,我明白了阿骨從此便從傳奇裏面走進了我的生活。
我可憐的父母,他們哪裡知道,他們高中畢業的女兒已經是一個非常狡黠的女孩了。她積極要求下放農村的舉動,使用的是一箭雙鵰之計。豆芽菜一旦下放,既擺脫了她的父母,又可以在農村那個廣闊天地盡享自由,至少穿考板褲是可以隨心所欲的。雖說豆芽菜剛滿十七歲,可是她對於革命運動高潮與低潮的把握和預感,都是有相當經驗的。就在去年,福建省的莆田,冒出了一個告「御狀」的小學教師李慶霖。這可真是一個讓豆芽菜之流大開眼界的人物!李慶霖老師居然膽敢給毛主席寫信,說他的知青兒子在農村吃不飽穿不暖,一年到頭風裡來雨里去地種地,褲子破了都沒有錢買新的,生病了也沒有錢請醫生,頭髮長了都沒有錢理髮。豁出去了的李老師,還冒天下之大不韙地揭發了知青招工回城中後門成風的問題,說知青下放其實是貨真價實的鍍金過程。當時豆芽菜一夥膽戰心驚地議論:天下還真有把腦袋別在褲腰上的人啊!李慶霖可能根本就不打算要腦袋了吧?誰料想,天意難測,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不僅給這個大胆耿直的小學教師寫了回信,還贈送了他三百元人民幣!據說一時問,許多知青都去找幹部們要錢,他們見了幹部就背誦毛主席的信,說「李慶霖同志:寄上三百元,聊補無米之炊。全國此類事甚多,容當統籌解決。毛澤東,1973年4月25日」。於是,無論多麼吝嗇的幹部,都要給知青掏一點錢了。於是。豆芽菜明白,波瀾壯闊的知青運動已經進入末期,問題很多,毛主席在考慮結束這個運動了。曾經非常嚴肅的知青運動,實際上已經變得十分好玩和滑稽。
「哦。」豆芽菜假裝恍然大悟。
么?他不能夠理解。所以豆芽菜只好對幼稚的男孩子說「滾你媽的蛋」!
媽媽掏出手絹,捂著嘴巴嗚嗚哭了起來。我可憐的父母,今天他們真是愁死了。
關山的母校是市二中,與我同一所中學,關山是我們學校莫大的驕傲,也是我們歷屆學生莫大的驕傲。關山瘦骨錚錚,典型的保爾·柯察金一類的革命者形象。他肯定不認識豆芽菜,可豆芽菜早就認識他了。豆芽菜與她的狐朋狗友還給關山取了一個綽號:排骨。豆芽菜暗中稱呼他為「阿骨」。
豆芽菜粗魯地對他說:「滾你媽的蛋!」
我進了大禮堂,一眼就看見了主席台上的關山,我當即就決定一徑往前走。我超過了我們學校的方隊。我的狐朋狗友們以為我迷失了方向,大聲叫喚道:「豆豆!豆豆!」豆芽菜不理睬她們。豆芽菜索性裝做迷失了方向的樣子,一直走到主席台前。
所向披靡。今天是多麼美好啊!晴朗的天空整個都是我的,它溫柔地環抱著我,色澤是那麼明麗嬌嫩,就像剛剛煮熟剛剛剝殼的雞蛋,我幸福得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的呼吸碰碎了這美麗的世界。
爸爸趕緊拍拍媽媽的肩;說:「算了,算了,來不及了!」
冬瓜學名李紅英,李結巴的女兒,我的同班同學,班長,學校共青團團委副書記,胸前窩著一對發育過度的大|乳|房,乳|房下面便是大屁股,中間沒有腰。冬瓜是公認的好學生,人人都認為她前程似錦。冬瓜將要和我下放到同一個知青點,並且還將與我同住一問宿舍,是我的「一幫一,一對紅」。我明白知青幹部的意圖,無非是要利用我的缺點來突出冬瓜的優點。我恭順地笑納了組織的安排。我短暫的人生經驗告訴我:歷史潮流不可抗拒,所有的知青都要好壞搭配地結成「一幫一,一對紅」,以保證落後知青也能夠順利地成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假如我拒絕冬瓜,也會有別的假模假式的好學生住進我的宿舍。反正都要順應歷史潮流,反正都要被人幫助,與其接納未知數,倒不如接納冬瓜。好在我和冬瓜兩個人心裏都明白,實際九九藏書上冬瓜還是怕我三分的,只要我帶頭無理取鬧,她這個班長根本就維持不了班級的紀律,她的政績就會失去良好的記錄。況且打羽毛球的時候,總是我一拍扣死她,她從來也沒有一拍扣死過我。體育課跳鞍馬,我是全班最輕盈的女生,我像春燕飛過屋檐,激起一片驚嘆;而冬瓜,兩條短腿還沒有打開,只聽見哎呀一聲,人已墜落紅塵。不錯,我也有綽號,學生時代誰沒有綽號呢?同學們管我叫豆芽菜。因為我們學校坐落在市郊菜農的田野里,所以大多數學生的綽號都與蔬菜有關。可是,更多的時候,同學們叫我豆豆,顯然是昵稱,而冬瓜,則永遠被同學們叫做冬瓜。冬瓜還是比較聰明的,心裏還是有數的,期終考試的關鍵時刻,她會主動將她的數學試卷向我敞開。冬瓜特別善於暗中伺候對她有利的人,具備向上爬的基本素質。說實在的,我並不十分討厭像冬瓜這樣的人。
那一天我穿上了一套國防綠的衣服,嶄新的,改良的,讓老裁縫李結巴收了腰翹的。做這套衣服的時候,我的小心眼裡就盤算好了一切,這套衣服絕對要為最重要的一天而穿。所以,當時我就鼓足勇氣威脅了李結巴,我說:「如果你不給我收腰翹,今後我對冬瓜絕對不客氣!」
李結巴將我的這套衣服剪裁得非常合體。我一貫僵硬籠統的豆芽菜體態,忽然就被這套衣服修飾得春風楊柳起來。我簡直喜不自禁。我果真在這個重大的日子里穿上了我的理想服裝!我本能地知道服裝是個人心靈的旗幟。這一天我必須高舉我的旗幟。必須高舉的原因就是因為我想高舉。我實在太想了!
曾經端上長矛,把守大街的路口,隨便攔住行人,神氣活現地命令人家背誦毛主席語錄。她還把教室裏面的桌椅壘成碉堡,從碉堡裏面向老師扔掃把,勝利地將老師趕出了教室。到了初中,豆芽菜已經成為班級里叛逆主流小頭目,她調皮搗蛋,往得寵的學生書包里放死老鼠。高中時期,豆芽菜已經知道了考板褲起源於資本主義國家的工人階級,牛仔是勞動人民,牛仔們喜歡穿的褲子,是無產階級的褲子!是革命的褲子,是勞動的褲子!假如豆芽菜是她的媽媽,那她倒要看看,誰敢當街剪破她無產階級的褲管!據此,豆芽菜便瞧不起她愚昧無知孤陋寡聞的父母了,並且決定堅決熱愛考板褲。從此,豆芽菜便望穿秋水地期待著有權利決定自己穿什麼褲子的那一天。對於持續了多年的文化大革命運動,豆芽菜和她的一大幫好友早就疲乏和膩味了。大家沒完沒了地讀《紅旗》雜誌,沒完沒了地讀《人民日報》社論,沒完沒了地寫批判文章和大字報,批林批孔批周公,與那些從來沒有見過面的敵人和幾千年之前的老人作鬥爭。這種與假想敵的鬥爭實在空泛乏味,學生生活因此就變得很無聊了。高中的英語課曾經給豆芽菜帶來過新鮮感,她曾經覺得自己喜歡英語,可是整整三年的高中時問,英語老師最熱衷的就是讓全班學生起立,齊聲大喊:「Long life Chairman Mao!Along,long 1ife to Chairman Mao!(毛主席萬歲!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當然,豆芽菜和她的狐朋狗友們都很願意毛主席萬壽無疆,只是這麼上英語課實在是枯燥難當。但是誰都不敢給英語老師提意見,即便是豆芽菜也不敢,因為誰提了意見誰就有現行反革命的嫌疑,豆芽菜一夥早就學會了表面的逆來順受,暗中的倒行逆施。豆芽菜糾集一夥同學,逃課出去,打羽毛球,逛大街,騎自行車,偷吃農民菜地里的紅薯,拉幫結派,惹是生非,與男同學瘋逗追跑,否則,讓她怎麼打發那一天一天的日子,消耗她過盛的青春精力呢?
的天生麗質,不明白這是女兒刻意的打扮。我的父母,他們只得道貌岸然地對女兒說:「今天又不是上台演出,今天是下農村啊,誓師大會上,肯定要來許多領導和帶隊幹部,要給他們一個艱苦樸素的好印象啊!」
在毛主席給李慶霖寄錢之後,豆芽菜的寒暑假期,都要跑到附近農村的知青隊去玩耍。豆芽菜發現,知青與貧下中農的關係已然顛倒過來,只要知青不胡鬧到放火焚燒貧下中農的房子,貧下中農就感激不盡了。像冬瓜那樣的先進分子有沒有?那也還是有的。毛主席說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可喜的是,大的氛圍已成定局,絕大多數知青都比較鬆散,出於鍍金的需要,敷衍地勞動著,為的只是在兩年之後的招工或者招生回城中,順利地拿到個人鑒定。豆芽菜羡慕地觀察到https://read.99csw.com,知青們說一口由他們自己創造了許多切口的黑話,遊盪在月色下,吹口琴彈吉他,幾乎人人都可以擁有自己的秘密日記本;許多男女知青在鬧戀愛和同居,他們的枕頭底下壓著發黃的小說,是茅盾的《動搖》一類的書,翻到哪一頁都會讓豆芽菜臉紅心跳。這就夠了!這就是豆芽菜所嚮往的自由生活!雖說農活還是免不了要乾的,缺鹽少油沒有蔬菜的情況也是普遍存在的,但是豆芽菜不怕!成千上萬的知青能夠熬過來,豆芽菜就能夠熬過來!再說實在缺吃少穿了,還可以效法李慶霖,給毛主席他老人家寫信。何況也只是需要熬上兩年時間,國家政策已經明確規定,知青下放兩年之後便可以擇優回城。將來,豆芽菜倒是要不慌不忙地擇良木而棲的,豆芽菜要充分利用人生的各種機會,選擇自己感覺最好的城市,還有感覺最好的職業。
一大早,豆芽菜就穿上春風楊柳的服裝,亭亭玉立地在鏡子面前梳理長發。她把兩條辮髮盤了起來,髮髻油亮而碩大,鑲嵌在雪白的後頸脖上,比舞台上的芭蕾髻更加豐|滿動人。更有甚者,豆芽菜還將一枚妃紅的月牙形有機玻璃發卡別在了鬢角。這種有機玻璃發卡是最新潮和最時髦的飾品,剛剛開始在上海流行,一般人根本就得不到這麼漂亮的發卡。
豆芽菜意氣風發地邁步出門,頭都懶得回一下。我可憐的父母,還是只好跟隨在女兒的身後。他們的女兒今天再不順眼,他們也必須送她。這還不僅僅是出於對女兒的疼愛,更有他們頭腦里的世界觀決定和支配著他們的行為方式。因為去年的三月,國務院副總理華國鋒悄悄地步行來到他小女兒讀書的北京一六六中學,參加了家長會,發言說:「……我們革命家長,要聽毛主席的話。……小莉是我最小的女兒,身邊就這一個了,我還是支持她走毛主席指引的上山下鄉的道路。」我的父母,把華副總理的這段發言背誦得滾瓜爛熟。我們國家的副總理都作出了表率,送他女兒上山下鄉,我的父母敢不送我?他們是革命家長,勢必就要親自送我下鄉,否則,他們豈不是把自己推到了反革命的那一邊?這就是他們一貫的思維邏輯。我可憐的父母,就連去大禮堂的方式也要與華副總理保持一致:步行。據報載,華副總理步行了半個小時,我的父母卻要步行四十五分鐘。人家華副總理在完事之後,有警衛和小車接走,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將怎麼回家。
我的父母,他們面面相覷,相視無語;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這樣的女兒,媽媽實在不用擔憂,可是我無法勸慰媽媽。我的父母一直以為他們的女兒純潔得比白雪還要無瑕,他們的女兒從來都不與男生說話,從來都不看男生一眼,絕對地渾金璞玉;如果他們知道我一句話就把大春哥罵哭了,我肯定他們震驚和痛苦得至少是失眠和頭痛。
媽媽的聲音都劈了,我和爸爸都嚇了一大跳。如果是往常,我肯定完蛋,我最害怕媽媽歇斯底里大發作。
今天,是我下放的日子!是我獲得解放的日子!是我要隆重慶祝的日子!我的媽媽柔腸寸斷,女兒豆芽菜也只好裝得柔腸寸斷。
今天這個日子,可不是要說有多麼美好就有多麼美好嗎?
媽媽再也不能坐視不管了,她憂鬱地說:「取下來吧!」
我爸爸用自行車推著我的小箱子和行軍背包。媽媽用網兜拎著我的洗臉盆和牙具。出門之後,他們及時地調整了表情。在眾多父母送子下放的大路上,我的父母可不想被別人誤認為他們對知青下放運動不滿和具有兒女情長的小資產階級情調。我的父母,在陽光下,土黃色的臉被鍍上了一層釉光,酷似腌菜罈子。他們的表情,看上去既肅穆又高興。
我可憐的父母,聽了我的話,點頭如搗蒜,簡直無地自容。他們的私心雜念剛一閃念,就被大義凜然的革命小將鬥爭掉了。可是他們的女兒豆芽菜剛滿十七歲,體質瘦弱,青春萌動,年少無知,獨自踏上社會,豈不是風暴雨狂的汪洋大海上的一隻小木船?女兒稚嫩的雙肩,怎能擔得起百斤重的糞桶,她正在發育的身體,哪裡能夠得到相應的營養?我無地自容的媽媽想著女兒的將來,不禁淚流滿面。
大禮堂到了。大禮堂披紅挂彩,鑼鼓喧天。廣場上一排排整齊的大卡車也是披紅挂彩喜氣洋洋的樣子,它們在耐心地等待著豆芽菜,誓師大會一結束,它們就變成了豆芽菜的翅膀。我的父母和所有的父母都留在廣場上,與忙碌的工作人員擁擠在一起,登記交運孩子們的行囊。搪瓷臉盆在碰撞,不當心的熱水瓶在爆炸,我的心在歡跳。我起錨
read.99csw.com了。我離開了父母和他們的時代,緩緩登上大禮堂的台階,沿路吸引著同學們的目光,簡直突然,媽媽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不行!你得給我把發卡取下來!把衣服換掉!把頭髮剪短!趕快!趕快!趕快!」
這一天豆芽菜將終生難忘!
有一次,喜兒的未婚夫大春在後台羞澀地告訴我,說他其實特別想要我扮演喜兒。
上小丑似的蹦跳幾下,退場;喜兒的爹被黃世仁打死了,學校領導又讓我穿上貧窮村姑的服裝,梳根獨辮子,跑到台上,埋沒在一大群鄉親中間,假裝抽泣幾下,然後,還是退場。
豆芽菜依然是蠟臉,繼續懵懂無辜,說:「我們有好幾千人呢,誰看我?」
臨到出門,媽媽終於還是忍不住,說:「把發卡取下來吧!」
我的身處文化大革命之中的父母,就連「亭亭玉立」這個詞語都是不敢想的,因為顯然這是一個充滿了小資產階級情調的詞語。既然連一個詞語都不敢去想,他們的女兒怎麼能夠真的生得亭亭玉立呢!我的媽媽,從前也是亭亭玉立來著,文化大革命初期就被紅衛兵在大街上剪破了褲管。紅衛兵管這種細瘦的褲管叫做考板褲,「考板」是英語cowboy(牛仔)的譯音。按照紅衛兵順藤摸瓜的農民思維方式,考板褲代表的當然就是西方資產階級思想。我媽媽當街就嚇了一大跳,立刻在靈魂深處爆發了革命,為自己的褲子羞愧難當。她除了當街就積極配合紅衛兵的革命行動之外,還把家裡所有細瘦的褲子全部清理出來,統統撕毀,紮成了洗地的拖把。我的爸爸熱烈支持妻子的革命行動,把有考板傾向的褲子變成拖把,便是由他親手實施的。
豆芽菜的忍耐是有限的,豆芽菜幾乎一天都呆不下去了!高中畢業的那一天,豆芽菜第一個貼出了請戰書,請求毛主席和共產黨儘快地把她下放到農村那個廣闊天地里去。豆芽菜不惜糟踐自己說:「我的世界觀充滿了腐朽的封建的資產階級的思想,我這種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知識青年,只有立刻奔赴農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才能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改造自己的世界觀,為解放全人類而奮鬥終身!」同時,豆芽菜還心懷叵測地狠批了孔子「父母在,不遠遊」的封建思想,巴望及早離開她的家庭。
可憐的大春哥,難堪得眼淚奪眶而出。我深感抱歉但是我依然覺得他活該。我相信除了我之外,所有的女生都拒絕不了大春哥,我相信所有情竇初開的女生在遇到男生討好的時候都容易受本能的支配,只有我,敢對大春哥說「滾你媽的蛋」。這無辜的男孩子只不過是想找一個借口表達他對我的喜歡,可是他沒有想到我的心情是多麼複雜和辛酸!可憐豆芽菜與他們混在一起,甘當配角,只是為了留住自己的一把長發啊!他能夠理解
我對父母的密謀斷然拒絕,說:「不!」
冬瓜奮力撥開人群,從後面擠了上來。她一邊排擠他人一邊高聲叫喚:「豆豆!豆豆!豆豆!」開會的電鈴剛剛響過,興奮的新知青們正在勉強地肅靜,冬瓜急切的呼喚使我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豆芽菜,可真是一個狡黠的女孩啊!她居然一點都不急於歸隊,而是充分利用著她的同學冬瓜。豆芽菜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胆地爬上了第一排的椅子,作出循聲尋找冬瓜的樣子,展示了她與眾不同的奇裝異服和超凡脫俗的青春光彩。豆芽菜像
媽媽一發作,我就感到末日來臨。可是今天,我撐住了自己。我咬緊牙關,逼迫眼眶中的淚水倒流回去。今天是我的日子!今天誰也不敢阻止我向農村那個廣闊天地飛翔!開會的時間就要到了,我必須馬上離開而且永遠離開父母,到大禮堂去,我要在那裡與我的幾千名兄弟姐妹匯合,我們要開會,舉起小拳頭高呼口號,然後神氣活現地登上大卡車,笛笛!再見吧媽媽!她的女兒必須立刻動身了!
這一天果然是豆芽菜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她不僅要遠離她厭惡的一切,而且還生平第一次戰勝了她的媽媽。我想從此以後,媽媽就別再指望奴役女兒豆芽菜了。
一切都很微妙,是吧?不要以為我們是單純的學生。學校其實與社會同樣複雜,學生之間的比試和較量,遠遠不局限於陽光下的成績和獎狀。因此從某種角度說,冬瓜同學的錦繡前程並不能夠完全依靠她自己的努力,多半還要依賴於我這種人的成全。這就是為什麼一個毛丫頭豆芽菜膽敢威脅成年人李結巴的原因之所在。
可是,我怎麼勸慰我的媽媽呢?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我能夠說出口的話,必定嚇死她。我和我的父母沒有共同的語言,從心靈到嘴巴,一路都是鎖https://read.99csw.com。我的父母永遠都不可能真正地了解他們的女兒。生活在這樣的時代,父母與他們的寶貝女兒註定了要此生相隔。
豆芽菜向黑壓壓的到會者們回眸一笑。豆芽菜絕對地震驚了她的同胞,那擁擠在大禮堂的幾千名灰頭土腦的高中畢業生們發出了潮湧一般的驚嘆聲。
為了孝敬我的父母,我的中學時代好辛苦啊!我得在表面上順從和迎合他們,我得嚴密地隱瞞我所有的不良行為,即便我想要留住自己秀美的長發,也必須千方百計地迂迴前進,得花言巧語地蒙哄父母,說留長發是宣傳毛澤東思想的必要。為此,我就必須積极參加學校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並且長期忍受跑龍套的屈辱。在芭蕾舞劇《白毛女》中,學校領導讓我戴上瓜皮帽,穿上黑色燈籠褲,我就得扮演地主黃世仁的狗腿子,在舞台
媽媽支支吾吾道:「恐怕別的學生都不會戴這種發卡吧,這樣會顯得你脫離群眾。」
豆芽菜裝得懵懂無辜,老實巴交,做出一張表情呆板的蠟臉。豆芽菜就拿準了她的媽媽不敢說出原因。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十七歲的女兒將要離開父母去遠行。媽媽既不忍心強迫和責備女兒,又害怕充當了伊甸園裡的蛇。他們生怕說出「不要太漂亮」這句話,生怕由自己提醒了女兒沉睡的憨渾。我可憐的父母,他們被女兒漂亮的衣服,漂亮的身段,漂亮的髮髻和漂亮的發卡弄得心慌意亂,坐立不安。他們以為這是女兒擋不住
白毛女迎著曙光走出山洞那樣,作出引頸遙望狀,烏黑的眼睛閃閃發亮,明媚的臉蛋霞光璀璨。她的衣服有腰翹,褲子有考板風味,髮型獨特華貴,一枚耀眼的妃紅色發卡強烈地刺|激著人們灰濛濛的眼睛。豆芽菜知道就在這麼一刻,她攫取了周圍所有的注意力,千萬道訝異的目光照亮了她的特立獨行的身姿。於是豆芽菜抓住這關鍵的時刻,把臉轉向了主席台,直接面對關山。豆芽菜的目光與阿骨的目光正好相接,阿骨的目光不再是方才那深沉的目光,而是波瀾驟起,電閃雷鳴,一股新鮮的熾熱的暖流湧出了豆豆的心窩。這時候,冬瓜抓住了豆芽菜的褲管,她氣喘吁吁地說:「豆豆,我在這裏!我們班在那裡!」
豆芽菜志向遠大虛張聲勢地對父母大聲疾呼:「鳥不高飛,怎知藍天之闊?人不遠行,怎知世界之大?作為一個毛澤東時代的青年,我堅決要聽毛主席的話!毛主席說知識青年下農村很有必要,那絕對就是很有必要的。你們想想,如果廣大家長都設法把子女留在城市,貪圖享受,我們祖國的未來真是不堪設想啊。」
我的父母雙親,他們對毛主席無比崇拜,對共產黨無限地感恩和無比畏懼,為生活在世界上最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自豪得無以復加。他們像貓一樣日夜警惕,生怕美國帝國主義者和蘇聯修正主義者對我們國家進行和平演變。那些細瘦的褲子,是他們長年節衣縮食買來的,據說我媽媽曾經酷愛華衣美服。但是,為了擊退國外敵對勢力的和平演變陰謀,他們不僅毫不憐惜地摧毀了那些昂貴的褲子,還主動防微杜漸,自己革自己的命,將旗袍、高跟皮鞋、西服和領帶,也都拋擲出來,在批判大會的廣場上,與成堆的古今中外文學名著一起燒毀。媽媽的披肩燙髮,也主動剪成了齊耳短髮,並且將她的發縫永遠留在左邊,以表達自己的左派立場和對右派的絕不苟同。我可憐的父母,從此只穿肥大的工裝藍衣服,褲子後面打著對稱的屁股形狀的圓補丁,積極要求進步,夾著尾巴做人,放屁都細聲細氣,見了工農兵一律點頭哈腰;單位里的大小批判會,每日晚上的政治學習,風靡全國的忠字舞,他們必定按時參加,甚至不惜把我們兄妹三人長年地反鎖在家裡,使我們三個沒有懂事的孩子在狹小的空間里爭奪地盤,大打出手,勾心鬥角,煮豆燃萁。他們把家裡的絕大多數書籍都處理掉了,只剩下幾本孤零零的車床技術什麼的。我一讀小說,他們就發抖。他們燒毀了我的《迎春花》,說是黃色|小|說。他們還收繳了我的《唐詩三百首》,說是封建殘餘。媽媽給我的衣服,統統寬大無比,把我打扮得像一個先天愚型患兒。我晚上出門,一定要事先向他們提出理由以及報告時間和地點。如果是與男同學交往,則必須在媽媽的陪同之下,或者讓弟弟貼身跟蹤。豆芽菜真是受夠了!
我一穿上新衣服,媽媽的眼睛就直了。媽媽的眼神,頓時成了沒頭蒼蠅,在爸爸臉上撞來撞去。爸爸則假裝沒有感覺。女兒大了,做爸爸的不知道為什麼就不好意思起來。我可憐的父母,他們不敢正視眼前的事實:他們的女兒居然如此亭亭玉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