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在門隅的人
董老師說門巴族崇尚萬物有神,所以他們崇拜的東西特別多。門巴人的家,就像一個圖騰展示中心,門上掛著一尺多長的風乾豆莢象徵著豐收。還有野山羊頭、野牛頭,這個我也不知道象徵什麼,也許是象徵畜牧興旺?家家木板牆上都斜剁一把門巴砍刀,我使勁掰下來試過刀鋒,很鈍,看來不是日常所用的那把,這把砍刀乃是辟邪鎮宅之意。還有巨大木雕的那個,嘻嘻。我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偷|拍了個做工抽象一點的。董老師說每年過年的時候,門巴人都要穿上門巴人服飾,由巫師當頭舉著最巨大的、最寫實的那個。後面家家戶戶都舉自家的那個跟隨,且歌且舞之,盛裝遊行搞生殖崇拜。嘖嘖嘖,想想那種場面,太震撼了!
話說,那是一場紛亂的戰爭,血雨腥風的年代,砍刀弓箭齊上,蟲毒草木毒滿天飛,雅魯藏布江順流飄下的都是黑色的屍體(注:毒死的)。據說兩個族裡的青壯年幾乎都戰死於爭鬥之中,連幼童都開始加入仇殺。繼此下去,兩個民族不免要滅亡。於是珞巴族巫師斬雞頭,取雞肝,看紋理,尋找戰爭啟示錄(注:珞巴族占卜有點類似中國古代燒龜殼看裂紋的占卜流派,也許是同一種手法,只是這裏龜殼不多見,所以改成了殺雞取肝)。據不靠譜史料記載,當日那枚雞肝告訴巫師:人都要死絕了,還打個JB。你們都這樣鬧哄哄打仗去了,豬沒人喂,稻子沒人收,雞爪谷都熟爛在地里,釀不成雞谷酒,連先人都不爽,神靈也不力挺你們。明年春荒季節,就是珞巴族滅亡之時。(大概正是因為此役,珞巴族成了中國56個民族中人數最少的一個民族,僅兩千多人。)
董老師誇我有學術探究精神。剛說到咒語,其實就是一種巫術。第一個使毒的人,從撒癔症開始。呵呵,我不免想起羅布給我講述使毒的人手癢難忍毒癮發作的樣子,忍不住捂嘴偷笑,董老師大概也覺得過於扯淡,笑著說:「我當傳說講,你們當故事聽吧。哈哈。」
祝願相聚,永不分離。
楊老師醒來后,掙扎著騎車到了墨脫。他這車在墨脫騎了三年,一直沒有剎車皮,這邊買不到,他三年都不曾出過墨脫。但他樂觀得很,說等過兩年墨脫路修好了,他再出去買剎車皮。說話后不久,董老師也在下坡時失控,撞山了,在這樣的路上,只能選擇撞山,才能停下,因為另一邊九_九_藏_書就是奔騰的雅魯藏布江。不過董老師沒有昏過去,只是擦破皮而已。撞,也是需要技術的。
董老師帶我們去他的學生家裡串門,學生的姐姐特地去村裡別家端來釀製的黃酒待客。董老師在姐姐倒酒的時候,用門巴語和姐姐說了句什麼。姐姐一愣,笑著說了句話,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口再遞給我們。董老師哈哈大笑,叫我們喝酒。我扯著董老師問他說什麼。他悄悄跟我說,他問那個姐姐酒是從誰家端來的,會不會有毒。哇塞,我頓時覺得有點刺|激。下毒還真這麼流行啊?董老師說他在此地四年也不敢隨便去陌生的門巴人家裡吃東西,除非是認識的人家。
那日陽光異常燦爛,熱帶炙熱的陽光,如沸騰的岩漿傾斜山林,刺得人睜不開眼睛。蔥翠山林、玉米地、河谷,全部閃白,在記憶中留給我一幅曝光過度的影像。村口艷麗的經幡被大風撕成虛影,只剩下顏色。那陣陣呼嘯而過的大風,像澎湃的大海一樣,匯總在一起無邊無際的大海,時而遠去,時而歸來……
阿亮騎摩托帶我和楊老師,董老師騎楊老師的自行車。路遇大黑蛇,四人靜立等它慢悠悠上山。路上抽煙閑談,楊老師說起他進墨脫之路,也頗傳奇,從八一買了輛自行車,一路騎過來,墨脫路上剎車皮用盡,那一路凈是下坡,靠腳搓地膽戰心驚往下走,終於還是在114K那最陡的坡路上失控,一頭撞上山崖,昏死過去。楊老師是貴州人,個頭黑瘦矮小,身量和我差不多。想象他在這一路狂飆,拋擲自己如彈丸,不免驚嘆佩服。
想起一句話,當科技爬到最後的山路時,發現宗教早已站在山頂。
阿亮向董老師求證門巴人下毒是否果有其事,董老師確鑿告訴我們,實有此事。今年暑假就有學生吃了門巴人給的香蕉中了此毒,無藥可救。
如此反覆才搭起了這座鐵索弔橋。
回來路上,酒興大發,大家排排坐村口巨石上,對著遠處的稻田河流,大聲唱歌。唱了童年的歌,唱了少年時的歌,很多很多,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只覺得非常非常非常的快樂。現在想起來,那日的艷陽高照和路上滂沱大雨形成非常決絕的對比,仿若兩個世界。
某普通門巴婦女前一天還奶孩子做家務,下地幹活,上山砍柴。突然她宣布老子不幹了,拒絕一切原本該乾的活。開始狂撒癔症,口裡read•99csw.com念念有詞,伴隨種種怪嚇人的肢體動作,類似跳大神或者忠字舞那種毫無美感的舞蹈。在稻田裡跳,在山頂上跳,在村莊里跳……反正先把大家給唬住,然後宣告自己神靈附體。該婦女從此不幹凡人乾的活了,只臣服於某種神秘的力量。節氣到的時候,她開始上山下河四處搜尋毒蟲,在家裡潛心炮製毒藥,以備不時之需。
阿亮張大嘴,意味深長地啊了一聲。我知道他好奇此事,但此事不免是件不幸的事情。他一時難以正確表達自己的情緒。
董老師唱門巴人的歌給我們聽,門巴的情歌叫「加魯」,酒歌稱作「薩瑪」。董老師唱的門巴情歌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彷彿是一個小夥子唱情人嫌他貧窮而離開,有點憂傷有點詼諧有點自嘲。
據說蓮花生大師在西藏弘法期間曾騎著天馬遊歷白瑪崗,發現這裏四周環山、溝壑縱橫,猶如盛開的蓮花,遂依地形將此地命名為「白瑪崗」。蓮花生大師說,世上有隱秘勝境16處,最大之處為白瑪崗,故有「白隅白瑪崗」(意為「隱秘蓮花聖地」)是一個「不種青稞有糌粑,不養氂牛有酥油,不修房屋有房住」的人間天堂。關於白瑪崗的美妙傳說傳遍了西藏各地,也傳到了遙遠的西部門隅。最早離開門隅前往墨脫的有6戶人家,他們攜家帶口,翻越一座座高山,涉過一道道激流,歷盡千辛萬苦,最後翻過德陽山口,沿雅魯藏布江溯流而上,終於到了白瑪崗的東波地方,就是現在的墨脫縣政府所在地墨脫村附近。
佐酒之物是一種巨大的黃瓜,據說是從印度那邊傳來的種子,別處沒有。清脆多汁,有一種青草的味道。姐姐用一把很特別的小刀切黃瓜,像木匠的摺尺。也是門巴人特有的刀子。我驚嘆黃瓜怎麼長得如此巨大,董老師說,墨脫本地還有一種巨大的檸檬,有西瓜那麼大,瘋逑了,那麼大的檸檬還能是檸檬嗎?那是瓜檸檬,長傻了的那種。可惜我們去的季節不對,沒看到。黃酒是當地種植的雞爪谷釀製而成。入口醇厚,但是回味有點酸,坦白說不太好喝。董老師門巴語非常地道流利,教我許多,現在只記得幾句了,「賈木許」(乾杯),「讓休」(請坐)。
唯酒歌有印象,每段結尾重複吟唱的那幾句詞非常好,漢語的意思大概是:
喝了太多的黃酒,這酒,入口淡,後勁足得像頭牛。白日醉酒read.99csw•com的感覺真是欲|仙|欲|死……
「既是世代相傳,那總有個源頭吧?第一個使毒的人怎麼學會下毒的呢?」
門巴,是藏人對門巴族的稱呼,意思是「居住在門隅的人」。
於是,珞巴族派人出使講和,重新劃分地盤。珞巴族退到113K左右的達木鄉,也就是現在的達木珞巴民族鄉那裡。而門巴人佔據了墨脫除達木鄉之外的土地。我的珞巴族朋友羅布說,至今珞巴族與門巴族仍世代不來往,亦不通婚。
我問董老師:「如果她剛開始撒癔症的時候,有個人突然用如來神掌或者三花聚頂神功之類的,這種硬氣功充滿陽剛之氣地一掌拍下,是不是能把她給拍醒呢?」我一邊說,一邊跳起來,氣沉丹田,運氣于掌心,凝神蓄勢待發。想象那婦女被我一掌拍下,頓時愣住,然後擦擦口水,若無其事地說:「哦,該餵豬了。」從此正常了。
又跟楊老師去家訪,那家主人二話不說,又是黃酒上來,一杯一杯,殷勤相勸。片刻,已酒意醺然。楊老師門巴語說得磕磕巴巴,和家長交流的時候,舌頭直打結。好不容易組織起語言,總被家長一句:「謝謝老師,賈木許!」給打斷。楊老師十分鬱悶,跟我們說,這裏的家長很不重視教育,老是讓學生缺課回家幹活。他們老師除了教書之外,還得像《一個都不能少》裏面一樣上山下田去抓學生回來上課。這裏的路又難走,村與村之間相隔甚遠。想想自己不遠萬里而來,青春激|情都獻給這裏,連點希望都看不到,懷疑自己所做的是否值得。楊老師有點醉了,委屈地說:「老子都28歲了,待在這裏連老婆都找不到!」
德興村的門巴人又崇拜近處的風洞,說每年都要去祭祀。指我看山上,那半山腰有兩個碗口大的風洞,風就從那裡來。墨脫非常酷熱,唯此德興村風很大,學生的姐姐指我看遠山上樹木枝葉紋絲不動,而德興鄉的風澎湃如大海,且日日如此。最神秘的是,每日準時來風。下午三點一刻左右,大風從風洞方向呼嘯而來。我驚嘆不已,慫恿董老師帶我上山尋找這神秘的風洞。董老師說他剛來墨脫的時候就曾上山尋找過這神秘的風洞,上去過幾次都退下來了。叢林莽莽,雜草叢生,根本過不去。拿砍刀砍出條路來,隔不多幾天再去,小路又已經被長死。如此幾次三番都沒能接近。叫我死了這條心,那山上蛇蟲巨多。我仍嬉皮https://read.99csw•com笑臉,又慫恿阿亮。阿亮也想去,他對這種神秘的東西好奇得要死要活。董老師被我們糾纏得沒辦法,只好敷衍說,明天借兩把門巴砍刀,試試看吧。
如若分離,願再相聚。
額,神秘的洞,我推測,那洞是穿越山體的,人說針大個洞,斗大個風。那個風洞應該是個漏斗形狀的。也許應該轉到那座山後面去,那裡也許有個巨大的山洞。說不定裏面從來沒有人去過呢。說不定傳說的門巴人寶藏就在那裡。啊……我要去!我明天一定要去。我回頭髮現阿亮又陷入我熟悉的那種痴笑之中,哈哈,他肯定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用胳膊碰碰他,他沖我會意一笑。董老師見我們鬼鬼祟祟,遏制不住的興奮,真想去,有點招架不住,和我們商量:那風洞真的上不去。雅魯藏布江下面有一眼泉水,也是門巴人崇拜的所在。不如明天帶我們去朝拜泉水。如果泉水那裡我們能走過去,再考慮找風洞。阿亮趕緊點頭同意。門巴人有崇拜癖,阿亮有獵奇癖。不過,話說回來,大自然當然是值得敬畏的,比都市裡那些男男女女崇拜的幺蛾子格調要高多了。
和董老師結伴去門巴人的村莊玩。一路聽他講故事,他講的時候正兒八經,但我現在隔了這麼久,只能按我的語境胡亂來講了。
董老師說會下這種毒的人很少,一個村子基本只有一戶人家有毒,當地人都知道。只有一個村子一隊二隊三隊都有下毒的人家。可惜村名我不記得了,下次再問董老師。我打算手繪一幅門巴毒分布圖,賣給有意前去墨脫探險的志士們。嘻嘻。
現在的橋已經不是藤橋了,但是架橋也頗費功夫,江水踹急,無法渡江牽鐵索。招來門巴族臂力最大的弓箭手,這哥們兒,黃酒喝足,醉意醺然之間,一箭就將繩索射過了江。何等威風啊!
2009年8月14日 墨脫
董老師指我們看德興村的橋。這座橋最早的時候是籠橋,籠橋是門巴人特有的,別處無從見到。用藤編織成兩個籠子掛在兩岸之間的藤條上,過橋的人蹲在籠子里,用手拉藤條過江。呈弧線,最矮的地方用手可以撂到江水。想想奔騰的雅魯藏布江,多刺|激啊。
董老師給我講說,這種毒是一套技術加咒語的完整體系,且世代相傳。五月端陽這一天,亦是叢林瘴氣最盛的時候,使毒的人將毒蛇、蝎子、蜈蚣、蟾蜍等五種毒蟲在正午十二點整,放入一個瓦罐,然後圍九-九-藏-書繞瓦罐邊跳舞邊念咒語,直到午夜十二點,將瓦罐封起埋入地下。之後,每午夜都念咒語,直至七天以後,取出瓦罐,那五種毒蟲自相殘殺吞噬,剩下的最後一種毒蟲就是下毒的原料,用一種特殊的方法炮製成毒藥,碰到面相富貴或者有錢人抑或長相俊俏的,門巴人就以毒招呼。謂之「奪福」。
董老師哈哈大笑,說:「也許一掌就給打傻了打成腦震蕩了。」「但是那也比她去害人強啊。」我說,轉念一想又說:「不過,像我這種深厚的功力,也許一掌就給她打通任督二脈了,從此更不得了,能運氣御毒。」噯,糾結啊糾結啊……其實,我覺得,我少林大力金剛掌也是專克制此陰毒之氣的功夫,想是我中原武功尚未傳到此蠻荒之地的緣故。
董老師給我講藤橋的製作,非常有意思,兩岸數位弓箭手,箭梢綁上藤條,相互發箭。兩箭在中途交錯打結,如此往返反覆交錯。然後人再攀援過去編織藤條加固。
白瑪崗當時是珞巴族聚居的地方。經過交涉,珞巴頭人同意門巴人住在東波一帶,這6戶門巴人便定居下來,在白瑪崗建立了第一個門巴族村寨——「門仲」,意思是「門巴人的村莊」。隨著門巴人的不斷遷入,侵佔更多的土地、森林、狩獵資源,加上兩個民族之間宗教、文化上的差異,門巴與珞巴兩個民族之間的矛盾開始逐漸升級。而挑起門、珞兩族大規模械鬥的是西藏東南一隅的波密政權,當時的波密王從中挑撥,暗裡從武器和給養上支持門巴人,明裡又從道義上支持珞巴族,意欲挑起兩個民族的內耗,企圖一舉吞併墨脫。並假借門巴人之手刺殺了珞巴的頭人,兩個民族的矛盾在兩面三刀的波密王的不懈努力之下,演變成世代仇殺。兩蠻荒民族哪裡懂得政治啊?政治是這個世界上最陰險無恥狡詐的一門學問,絕對高智商的幹活。
關於門巴與珞巴的故事,是董老師帶我們去做家訪路上講的。出縣城沿雅魯藏布江往下走約莫十幾里,就是門巴的村莊德興村,墨脫縣城海拔800米,這裏只有400米。楊老師做家訪,董老師去要賭債,我們跟過去看門巴人。過崗亭,這裏已接近邊境,要查邊防證,我們申明去德新村就迴轉,不去背崩。又有當地老師作陪,才得以放行。
雖然挺傷感的,但是我們這幾個沒心沒肺的傢伙居然大笑起來。笑得楊老師都不好意思。一拍桌子說,算了,不抒情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