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節
宏哥在穿鞋子的地方回過頭來。
「沒關係,我也不希望我的助手一直這麼無能。就當作在訓練狗,就算需要一百次、一千次,我都會教你同樣的事情。」
這時,愛麗絲的眼裡終於浮現一絲絲的濕潤。
「……沒有。大姊您知道嗎?」
宏哥的聲音顯得甜蜜而朦朧。
「任務已經完成了。被逮到的男子也經過你的確認,確定是犯罪集團的一員。如今的我,只不過是漂泊在浩瀚資料大海海面的一對眼睛罷了,沒有力量也沒有意志,所以也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但我還是得問:『你到底知道什麼?』」
我點頭回應。
「總之那個人超強的,是四大天王之一。」
「壯大哥只要一聽到平阪大哥的名字就會二話不說動手揍人,所以都沒有人敢問他……難不成他們——五年前分開時候就已經是敵人了嗎?」
「咦咦咦咦咦!」居然還跟女人同居?總覺得之前對他的印象不斷瓦解。不知道那個人在女朋友面前是什麼模樣呢?還是說就一直眉頭深鎖嗎?
宏哥七里有譜地點頭回應,將布偶們疊放在床鋪邊后隨即返回門口。
就是這樣訴說著。
愛麗絲把我買給她的水豚先生布偶壓在單薄的胸前,遮住了一半的臉,讓我覺得她的眼神更為銳利,就像一根冰做的釘子一樣,把我牢牢釘在那裡。
「可是平阪大哥卻一直說什麼『咱們來結義吧』當時大家都用『你到底在說啥?』那種眼光看他,不聽話的傢伙就會被他揍得很慘。」
明老闆站在櫃枱另一側皺起眉頭。接著電線杆抬起頭來——
比血更濃的杯酒……還有比那更濃、連結著兩人的某樣東西。
「或許你自己沒有發覺,但你是少數幾名可以直視雛村壯一郎眼睛的人;然而今天你卻一直不敢正視他。在上野發生了什麼事?你在隱瞞些什麼?」
「我也還不知道。況且我和第四代認識時,平扳煉次已經不在東京了。但我知道途徑——包括該挖掘哪一座墳墓。」
「連你都出去做什麼?你過來那兒跪著。」
「原先在這附近的混混根本沒有什麼幫派,因為那時候還是覺得組幫派這種東西很無聊。」
「……我並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做什麼,不過……」
「我對那個時期的事情不太熟。」宏哥坐在駕駛座上回應。
「關於這點也還不清楚。」
「鳴海,你幫我跟老闆叫一份紅豆冰。還有,雖然現在完全不想吃晚餐,但如果硬是要我吃,就幫我叫碗涼拌沾面去面。宏仔則是記得幫忙把我的友人搬回事務所。」
應該已經學到很多次教訓了才對。什麼都不說——這才是最讓周圍的人受傷的一件事,就連我自己也曾是傷者其中之一。然而我卻必須讓愛麗絲提醒到這種程度,否則就只會繼續畏縮九*九*藏*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我為什麼非得做這種事不可?你到底在想什麼啊?笨蛋!」
哇!感覺好像出現了非常商業化的理由,真不愧是第四代。
一定要用言語表達出來才行。
「對不起……謝謝你。」
當布偶的搬運工作告一段落後,愛麗絲只轉過頭來看著宏哥。
「但是……」電線杆壓低聲音。「那兩位都做到這種地步了,為什麼還會……?」
必須一直耍白痴或者一直揍人,若不做這兩種事其中之一,大概就無法呼吸了——他的表情
平阪幫的資歷最深的老臣——電線杆如此說月。
若是不能用言語表達,我們的世界就只能在這瘦小的手掌里等待枯萎。
我感到困惑、上不來氣、說不出話,好不容易才含下一小口的飲料味道,卻和記憶中跟煉次哥喝的結拜可樂味道混雜在一起。
愛麗絲全身包裹著毛毯並埋沒在一堆布偶中,由於她的眼眸看起來霧霧的,我只好照她所說的,跪坐在床鋪的旁邊。
在上野和煉次哥相遇,還有他告訴我不要接近Livehouse的事。
電線杆本身並不是「修羅道」的成員,所以一開始對闖進地盤的平阪煉次很不爽;他本身只不過是留連在便利商店抱怨的中輟生而已。
「我再去一次第四代那兒好了。」
愛麗絲踏入了冷氣吹個不停、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事務所,接著馬上趴倒在床鋪上。出去外面這麼久,她應該已經到極限了吧?
「請、請問……你要點些東西嗎?我再去拿個啤酒箱過來給你坐。」
愛麗絲用雙手撐住床墊將身體抬起,並輕聲地回應。
「……啊,拜、拜託!不可以這樣啦,在這種地方……你、你先到後頭的座位吧?我拿個冰淇淋給你。」
結果我還是無法開口告訴第四代——
「壯大哥好像說什麼合併公司之後會留被合併的公司名稱……」
愛麗絲的話到此中斷,之後就只剩下昏暗的沉默。
「我有生以來從來就沒有不勉強過。」
過去曾經是摯友——煉次哥告訴我,他是為了將以前結拜的兄弟打得破破爛爛才會回到東京。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眸彷彿要將所有影子都吸進去。
平阪煉次當時年僅十五歲、剛從國中畢業。他沒有繼續升高中,而是在大街上組成一個不良少年幫派,名叫「修羅道」很難想像這是個都會少年會想到的幫派名,據說是由哀川翔(注:日本性格派男演員,電影作品多與黑道及暴力有關)主演的黑道片名而來。
「聽說壯大哥跟一間好像也干過滿多骯髒事的房屋仲介有交情。我腦袋不好不太清楚,但好像就是在土地還是大樓的書面資料上動手腳,結果連店面都給吞下了。」
「二哥,真不好意九_九_藏_書思還讓你送我過來。」
「而你就是那渺小世界中的一部分。」
那個人——看起來很難過。
「……很重要的東西?」我喃喃自語地複述了一遍。
「這件事我也聽煉次說過。」
原來這樣的景象曾出現在那面布簾底下……是很久以前的夢。
我吞了一口口水。
「我還有其他客人,你別再吵了。有沒有搞錯?我是拉麵店老闆耶。」
「但要是老闆就一定就能阻止平阪大哥和壯大哥,拜託您了!」
「你們這些幫眾里,有沒有人知道平阪煉次離開東京的理由?」
「啊——可惡!阿哲那傢伙偏偏在這種時候不知跑哪兒去了!明明該換他出場了。」
電線杆的雙手「啪」的一聲落在柏油路上。愛麗絲看了垂頭喪氣的巨大身軀一眼。
「是平阪大哥回來了。一
「我再去確定一次,是不是真的不委託偵探。第四代的腦袋裡充滿了黑道的遺傳因子,所以很容易就想到幫派面子之類無聊的問題。其實他的工作已經夠忙了,麻煩事就交給我們這些尼特族去做就好了。」
「對了,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為什麼是用平阪的名字呢?」宏哥詢問。
「聽說壯大哥剛來東京的時候就和女人住在一起。」
「……拿給我吧。」
「你這是在做什麼?我們還有客人在,這樣會打擾到人家!一
由於一口一口地慢慢喝,感覺罐子變輕時氣泡早已散去,於是我將剩下的飲料一口氣喝掉,只覺得甜味和香料的味道沿著喉嚨內側流了下去。
「……我見到……平阪煉次了。」
明老闆終於將視線轉向電線杆——或說是轉向我跟愛麗絲、坐在駕駛座上的宏哥、遠在隔著鐵路和車站另一邊的第四代身上,甚或是轉向位在東京某處的煉次哥吧?這時明老闆的眼神,就像是用白雪做成的糖果一樣善良。
「說得也是。」
「只上了一年而已。後來就跟阿哲混在一起……那個時候平阪幫已經成立了。」
愛麗絲的話刺進我的心坎,我只能隨著她的話語抬起頭來。
「不過平阪大哥的度量也超大的。然後兩個人從此就開始合作,把背後叫什麼藤田幫的流氓趕跑,換成自己的幫派來罩那間店。」
我拿著罐子站了起來,感覺就像愛麗絲的血液在胃中靜靜地被吸收到我的體內,根本沒辦法直視著她的眼睛。
愛一麗絲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冷淡。我的想法和宏哥一樣,原以為愛麗絲應該也是如此的。
因為我只不過是缺乏勇氣,才會開口不說。
怎麼可能——如果我對第四代還不太熟,應該會有這樣的反應吧?按常理來說,怎麼可能會有一群小鬼敢找黑道的碴,最後還搶走他們的一部分地盤?
「我接受第四代委託的工作只有製作T恤竊盜犯的通緝傳單而已。」https://read•99csw.com
所以我全都說出來了,包括與煉次哥相遇的場所都是受第四代之託前往的地方。也就是說,那些根本就不是巧遇。我和煉次哥勢必會相遇,而且確實也遇到了兩次。
「帶他們過來是你們的工作吧?」
當我牽著愛一麗絲的手走下車時,聽見拉麵店方向傳來的騷動聲。回頭一看,令人驚訝的是電線杆居然跪在布簾下。通勤族的顧客們都捧著大碗公站了起來,大家都想遠離電線杆。
「可是壯大哥說這是幫派內部的問題,也說不再藉助大姊他們的幫忙了。說不定已經查出平阪大哥的所在位置,想一個人前往了結過去的恩怨。如果對手是平阪大哥,我想壯大哥—也很難全身而退。」
「你也喝吧,剩下的全部。」
這時我腦海里掠過了好多話。心想如果現在能哭出來或發脾氣,該會有多舒服呢?可是我卻找不到那樣做的理由。
似乎讓她安靜一下比較好。正當我準備跟隨著宏哥走出房門時,後面傳來尖銳的聲音。
「我會努力的。」
然而就在這時候,又出現了一個來自大阪的問題火種。
「啊,不對。聽說並沒有起衝突耶!」電線杆附帶修正。「我也是後來才聽壯大哥說的,他跑去『修羅道』的聚集地找對方算帳,還訓了對方一頓、罵他們是不是白痴?帶領這麼多人,竟然還敢到有黑道在背後撐腰的店裡鬧事?」
我和愛麗絲則是坐在後座,中間夾著一道布偶牆,兩人都沉默不語。
明老闆只是稍微動了一下臉頰。
就算我將知情的內容都說完了,愛麗絲還是保持好一陣子的沉默。我買給她的布偶被夾在兩膝中間而扁掉變形。她的眼神既不是責備,也不是感嘆——就只是分享。
經過又長又令人感到寒冷的沉默,愛麗絲終於開口。
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存在著這麼善良的地方,這裏應該也曾有個為煉次哥而存在的位子才對。
愛麗絲直到方才為止都還將下巴埋在水豚先生當中,卻突然打破沉默詢問。我嚇了一跳,隔著摩卡熊布偶緊盯著她的臉。
果然又是這種手法。我不知道那個人自己覺得如何,但他真的很有成為智慧型黑道的資質。
我被愛麗絲拉著衣袖,曖昧地點點頭往拉麵店後頭走去。彩夏胸前緊抱著餐盤站著,以疑惑的眼神看了看我們。不過彩夏比我堅強許多,接著她低著頭走向電線杆身旁。
「該道歉的對象怎麼說都不該是我吧?」
「熱到感覺快被煮熟了。」
「走吧,我們有我們的工作要做。」
據說第四代在大阪的老家是會兼在路邊擺攤作生意的老派黑道,大概是號稱雛村幫或是雛村家族之類的吧?若是這樣,會不想用雛村兩個字是可以理解的。
「啊,這件事我也稍微聽說過……」宏哥忽然附和read.99csw•com。「他原本也是靠女人養,對方是酒店小姐之類的。因為女朋友上班的店和煉次的幫派起衝突,第四代就殺了過去……好像是這樣吧?」
「我問他到底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他卻說不是具有形體、能隨便讓人看見的東西。結果阿哲就吐槽:『你們是同性戀嗎?』煉次還笑著說:『是比同性戀更親密的關係。』搞得第四代心情超差,最後還大打出手打翻拉麵,全部的人都被明老闆罵得半死。」
為何煉次哥——曾經和第四代攜手創造平阪幫的人,會做出那樣的事?
「把Dr.Pepper……」
好不容易說出了一句話,接著便緊咬住嘴唇。
「愛麗絲,你也別太勉強喔。」
我試著回想起殘留在嘴唇的可樂味、已經淡掉了的結拜酒味。
而愛麗絲只是將布偶放在膝蓋上。停留在她眼中的黑——我想那是任何人獨自在寧靜的夜裡仰望天空時都曾看過的顏色。
愛麗絲用彷彿只用一根大拇指打著字般的語氣對我說。
說得也是。若是在早期的千葉縣或神奈川縣就算了,但現在已經不是那種時代了。要組幫派通常先要有個假想敵,但現在的大人根本沒空去當小孩子的敵人之類的了。
由於愛麗絲硬是拉著我不斷前進,所以我只聽到這裏為止。我倆沉默地走上緊急逃生梯,任憑燈光和滾燙的熱氣、交談聲和高湯的香味逐漸遠去。
「所以又怎樣了?誰要管你們這群笨蛋小鬼們玩的鬥爭遊戲?」 ﹒
聽來極為冷酷無情的一句話。就連我都差點想從電線杆背後補上幾句。
明老闆站在噴出火和煙的中式炒鍋後面,只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得知即死亡。」
愛麗絲喝了一口,接著就將罐子遞到我的嘴前。
「不論再怎麼努力紮根、長出枝芽、擴張言語的嫩葉,我所能觸碰到的現實世界畢竟還是很渺小。」
電線杆一馬當先從停靠在拉麵店前的車中走出來並深深一鞠躬,結果頭還撞到車頂。
「至於是什麼東西,兩位都不肯告訴我們,所以我們都說那是『超級結拜杯』。這些都是傳奇啦,只能說是傳奇了。」
「可是老闆比他們倆還要強,而且根本沒有其他人能阻止。」
宏哥一邊穿鞋一邊提醒她。
愛麗絲對著從門縫中侵入的熱氣皺起眉頭。明明太陽就已經快要下山了,柏油路面卻才剛要大量散發滲透在內的熱氣,感覺甚至比中午還熱。看來今晚的拉麵店也會因為想來吃冰淇淋的客人而高朋滿座。就連放在拉麵店外面,把啤酒箱翻過來鋪上座墊而成的位子也全都是人。
「還有,聽說平阪大哥也說過雛村這名字不錯想要用,可是壯大哥很討厭自己的姓。」
「二哥至少還上過高中。」電線杆說道。
我忽然感到一陣虛脫,差點整個癱趴在地板上九_九_藏_書。我努力地用手撐住,忍住不讓自己跌下去,但實在無法直視愛麗絲的眼睛。明明吹著冷氣,頸部卻感覺好熱。
而他居然得拋棄這樣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可能比壯大哥還要令人害怕。因為他會笑著開打。」
即使已經確定他就是第四代過去的夥伴,平阪煉次。不,應該就是因為確定了,所以才說不出口。
唯有偵探才能發現的事實——然而,卻沒有理由求證。因為沒有任何人提出這樣的委託。
到外面送餐點的彩夏看來已經招架不住了,於是對著我露出一臉困惑的神色,但我自己也驚訝到無法動彈。
在我發抖的嘴唇內,原本僵硬的話語融化了。
「這不就是起衝突嘛!」宏哥忍不住吐槽。
「你的那個部分早已死亡,誰都無法治愈。而我是尼特族偵探,是死者的代言人。若要共享死亡,我做得到。」
「就算是壯大哥再厲害,如果跟平阪大哥敵對,誰也不知道結果會怎樣。而且我們根本不想看到他們兩位自相殘殺。」
要是阿哲學長在的話,即使要去揍第四代也——不對,那樣大概只會讓事態更加嚴重而已。但是在遇到這種見血事件時,沒他在其實還滿令人不安的。
「記得他好像是從老家逃家出來的吧?」
我從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到就快要黏在手指上的紅色罐子,交到愛麗絲手上后,她做了一件從未對我做過的事。
「可是他們兩位結拜時都是五分滿的酒杯,沒有說誰比誰在上面;結拜時我們也都在場,當時覺得只要有這兩人在就一定天下無敵了。而且壯大哥跟平阪大哥不止喝結拜酒而已,好像還交換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如果阿壯或煉次來店裡,我就請他們吃拉麵,順便送一份冰淇淋。若是有話想說,我會聽;若是還在搞些無聊的事,我會扁他們——這些大概還算是我的工作。不過……」
至於為何會要順便載他,也是因為當我們打算離開時,電線杆便說有事要去「花丸拉麵店」一開始宏哥詢問「是否要搭便車」他還不好意思地拒絕,但由於在路上也有些事想問他,所以就硬拉他上車。不過,他到底有什麼事呢?我看著那穿過布簾的巨大背影如此想著。
「現在變成了我們幫派的敵人了。」
「然後就跟平阪大哥兩人合組幫派,自從壯大哥認真起來后,地盤就急速擴增;後來還改變幫派名稱,順便租了事務所。」
「已經沒事了。麻煩你去幫我跟老闆說:很抱歉給她帶來麻煩了。」
「隨便。」
目前正在從平阪幫事務所返回「花丸拉麵店」的路上。由於身型過長,電線杆的頭直頂在副駕駛座的車頂上。
明老闆回答得理直氣壯,接著將煮好的中華井飯交給了彩夏。「讓您久等了~」彩夏則是一臉害怕地將東西送到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