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自救與自由
獎勵你,控制你
3.「方塊A政治」
第七關:在十分鐘內,將困在井底的一人救起來,並通知其家人來收屍(累積獎金兩百萬元);
D. 獎勵在效果上的差異性使反對綁架者的道德共同體漸漸瓦解,繼續反抗者不僅會面對警察的扣分與懲罰,還可能導致其他「做穩了囚徒」的人的反感。有時甚至會站在相反的立場上指責抗拒者不能安分守己。反抗被繼續削弱。(此一階段,可以參考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時的遭遇。每逢絕境,便會有人主張「好死不如賴活著」,責罵摩西胡作非為,過去的生活雖然卑賤平庸,好歹還有「麵包和馬戲」。)
F. 被囚妓|女漸漸忘記所從何來,她們的生活目標不再是逃出去,而是如何從妓|女變成看守,接近管理核心。能與警察共進早餐或者在院子里散步變成一種榮耀。新的道德共同體逐漸形成。既然改變無望,曾經繼續反抗的人「恍然大悟」,開始加入這種「賺分」遊戲,並監督其他反抗者。反抗變得沒有意義,反抗可能削減其他人的福利,並且影響自己的升遷。
熬過幾餐后,吉娜終於選擇了屈服,她和顏悅色地接受克雷布斯的教導,不再和克雷布斯發生直接衝突。綁架者的邏輯是「我是為你好」。所以,當吉娜表現得如一隻溫順的綿羊在鐵牢里等著克雷布斯的施捨時,後者總會用「恭喜你」一類的口頭禪來開始他們之間的談話,或者說是克雷布斯對吉娜進行思想工作。
先說《監禁》(The keeper)這部影片。故事發生在英國的一個小鎮上。克雷布斯是鎮上德高望重的警察,在「追星族」眼裡,他道德、勇敢、善良、守法。然而,誰也想不到,正是這個「完美男人」借辦案之便將舞|女吉娜·莫爾囚禁在自家的地下室里。一切源自克雷布斯幼年時的心理創傷——他的舞|女母親被父親殺害。和他的父親一樣,他憎惡這個不完美的世界,並試圖用監禁或謀殺等手段來拯救那些淪落風塵的女子的身體與靈魂。
阿奇是一個亞美混血兒,母親是泰國人,父親是美國白人。他今年三十二歲,是一位音樂器材的推銷員。因為生活落魄,無能力支撐目前他的家族。正在他為這些壓力一籌莫展時,有一天突然接到了一個神秘電話:「恭喜你從眾多人選中脫穎而出,歡迎參加『13』,這是一個超級大獎遊戲,你將有機會得到一億泰銖。」就這樣,抱著試試看態度的阿奇
九*九*藏*書由淺入深,從打蒼蠅開始,直至慢慢接受了一系列慘無人道的任務。十三關具體任務如下:
第一關:用地上的報紙打死一隻蒼蠅(獎金一萬元);
對於綁架者來說,獎賞是他們贈予人質的「天鵝絨監獄」。如果說鐵牢籠是為了囚住人質的肉體,那麼「天鵝絨監獄」所瞄準的則是囚徒的內心,是對人質鬥志的馴服和瓦解。久而久之,人質被「體制化」,逐漸認同並參与種種獎勵規則,為自己的生活「賺分」,任勞任怨。正因為此,當吉娜終於無法忍受身上的骯髒時,她甚至會在深夜對克雷布斯高喊,「賺多少分能洗澡?」在這個封閉的條件下,侮辱與被侮辱者進入某種平衡的狀態。
自此,獄中控制全部實現。在暴力的支持下,警察通過賺分遊戲成功地改造出一個「地下室社會」。人質失去自由的過程,因此可以簡單地概括為三步,分別是拒絕奴役、自願奴役和習慣奴役。
克雷布斯把吉娜·莫爾帶進自己的林間小屋的地下室,裏面有間鐵柵欄囚室,緊挨著廚房。連接囚室與外界的是一扇小窗,由於關在鐵柵欄內,吉娜只能遠遠地望著窗子。從早到晚,渴望被營救的她不得不像看電視的人一樣觀望近在咫尺遙不可及的外面的世界。這是一間經過隔音處理的地下室,所以即使吉娜看見窗戶外面有人走動,也不可能發出哪怕一丁點求救的信息。她似乎註定只能通過向克雷布斯妥協以獲得自救的機會。
和其他許多逃獄片相比,《監禁》的情節結構簡單,乏善可陳。意味深長的是片中克雷布斯創造的「賺分」遊戲。這是一個驚世駭俗的寓言,它向觀眾展示了所有統治者實施統治與操縱的密碼,儘管許多人也許並不理解。
第二關:將打死的蒼蠅吞掉(獎金五萬元);
而且,每次阿奇只有在過了前一關后才知道後面一關自己需要做些什麼。對未來的無知只能讓他得過且過,永遠心存僥倖,永遠忠於遊戲,永遠前途未卜。雖然努力打拚,但命運似乎已經不在他手裡。一方面,一億元的獎金在那裡等著他;另一方面,如果他中途退出,那他在前面吃人大便等付出全部付諸東流,對此,他肯定心有不甘。事實上,這種欲罷不能的補償心理正是許多人一旦陷入官場,就變得無法自拔的重要原因。退出官場可能使他從前的忍辱負重和廣泛積累的人脈變得一錢不值。
2. 欲罷不能的遊戲
第八關:用標示八號的鐵椅,打昏穿著八號外套的人(阿奇前女友的現任男友);
第十三關:殺死房間中坐在輪椅上的人(累積獎金一億元)。
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話。毛澤東當年不怕國民黨的軍隊,卻怕糖衣炮彈,也是因為獎勵比懲罰可能更能摧毀一個人的意志。
喬恩·圖泰爾泰博執導的影片《本能反應》里同樣有有關獎勵與控制的細節。在「和諧港」監獄,監獄管理者為了更好地控制囚犯,每天都進行一場分發方塊A的撲克遊戲。這個遊戲規定由獄卒隨機分發給每位囚犯一張撲克牌。作為獎勵,獲得方塊A的囚犯可以得到半小時望風的權利。由於這是一種隨機分發的遊戲,理論上每個囚犯都可能抓到方塊A。
相關獎勵規則是阿奇欲罷不能的重要原因。根據規則,每過一關都會有數額更多的獎勵,但與此同時,如果他不能堅持到最後一關並且勝出,任何中途失敗或退出的行為都將導致前面自動到賬的獎金全部作廢。所以,當阿奇還算輕鬆地過了前面幾關,賬戶上開始有了些錢,並意識到自己必須作惡而想放棄時,他已經身不由己了。他還沒有真正得到他所想要的。為了獲得獎勵,他只能是越陷越深,惡越作越多(晒衣繩殺人事件可視作集體屠殺的隱喻)。
第二天一早,克雷布斯像仁慈的獄卒一樣將早餐遞給吉娜,隔著鐵柵欄開門見山地希望吉娜能夠接受他的改造——因為他是這裏絕對的主宰者,「不要試圖破壞地下室內的物品以製造響聲,引起別人注意」。顯然,吉娜並不在乎這一切。她扔掉了飯盒,痛罵這位終日身穿警服的綁架者。就在這時候,克雷布斯公布自己的遊戲規則——每個人(囚犯)都應該努力為自己「賺分」。根據這個規則,由於吉娜第一天沒有好好吃飯,所以失去了五分,而且這天她將不會再得到任何分數。
自由這個命題和愛情一樣古老。倘使我們將人生境遇視為一種此起彼伏、無休無止的逆境,那麼逃獄便是件永恆的事情。正因為此,奧地利被綁架女孩在綁匪的地下室里度過八年並成功脫逃的新聞撩動了無數讀者的心扉。
對於綁架者而言,這種所謂的激勵與獎賞機制是一種實用而有效的控制方式。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通過這種獎勵,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責任轉移。即,在承認現狀的條件下,被綁架者生活是否過得如意,並不完全取決於九*九*藏*書綁架者,同樣取決於被綁架者是否自覺自律,是否遵守綁架者制定的行為準則。如果吉娜因為抗拒這些規則而受到懲罰,那也只是「自作自受」。
第十關:老太婆需要什麼就照做(造成了「晒衣繩殺人事件」,一群飆車族因急速賽車而來不及剎車被晒衣繩劃掉半個頭顱而死);
第六關:把手機交給一個精神不穩定的人,然後撂倒公車上的無賴,搶走他的電話(累積獎金一百萬元);
第五關:在高級中式餐廳里吃光一盤人的大便(累積獎金五十萬元);
第十二關:殺死牛,並且用嘴巴取出牛腸里的鑰匙;
4. 這是我的人生,我必讓它自由
這隻是遊戲規則的一部分,是明規則。潛規則是,獄卒可以隨意抽出方塊A把它直接扔給任何一個囚犯,並鼓勵那些驃悍的犯人從弱者口袋中搶走這項權利。原本是人人都可以平等享受的權利,因此變成一種專有的,唯有通過掠奪方可以獲得的權利。而管理者正是通過這種不人道的「撲克的統治」,實現了對全體囚犯的操縱,使這個以「和諧港」命名的監獄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強者搶奪弱者,弱者憎恨強者」的仇恨世界。正因為此,在影片結尾,受盡權力愚弄與操縱的犯人們紛紛撕掉手中撲克的場面才會如此感人至深,令人難忘。
第九關:找出醫院中的關係人(一個在805號房的老太婆,也是片頭過馬路的老太婆),並逃出警察的追捕;
第四關:搶走乞丐的錢(累積獎金二十萬元);
B. 無動於衷的鐵柵欄與槍擊事件使她們陷入絕望,反抗開始減弱。部分人陷入絕望,和吉娜一樣,在別無選擇時由著自己趨利避害的本性,至少表面上開始臣服於警察,以求擴大自己的生存空間;部分人繼續反抗。
論及逃獄電影,就不得不談到《肖申克的救贖》及其靈感來源《逃出亞卡拉》,以及《巴比龍》、《美麗人生》、《送信到哥本哈根》、《逃獄》這樣充滿人性光輝的經典影片。正如米歇爾·福柯通過監獄模型解構政治何以運行一樣,我同樣喜歡透過類似的電影找到有關社會控制與操縱的蛛絲馬跡。而本文將要著重分析的,則是獎勵如何實現社會控制,如何編織人生的牢籠。
影片描寫了社會的殘酷以及人性的光輝如何被獎勵所掩埋。阿奇堅持到了最後一關。不幸的是,當他放棄殺害同為參賽者的父親之後,卻被後者所殺。人性的一點可憐的殘存九九藏書竟然成了阿奇的墓志銘。
1. 賺分的妓|女
第十一關:拿起屍體堆中的武士刀,有兩種選擇:殺了絆腳石,或者殺了絆腳石的狗警告她不要妨礙遊戲(阿奇選擇了後者);
討論並沒有因此結束。對於《監禁》這部影片而言,輕描淡寫的「獎勵」遊戲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細節。由於人質只有吉娜一人,因此不能完整反映獎勵給「人質社會」所帶來的顛覆性作用。接下來不妨將這一模式放大,假設地下室里被關的是100位妓|女,看看上述獎勵措施與責任轉移將帶來怎樣危險的後果。和前面不同的是,現在有了群體的概念,個人的心理與行為將受到群體的影響。
現在擺在觀眾面前的是一個荒誕的場面:綁架者誠心誠意地希望人質在鐵籠里過上體面的生活。然而誰都知道,這是一種別無選擇且毫無保障的生活,任何以屈服換取的「舒適」都是不牢靠的。畢竟,對於人質來說獲得自由才是真正體面的事。不幸的是,每當吉娜試圖逃跑時,最後都會被克雷布斯抓回來,重新扔進地下室。
A. 100位妓|女被囚禁,起初都會試圖反抗。她們咒罵、尖叫、怒砸鐵柵欄。
第三關:弄哭幼兒園裡的三個小孩(獎金十萬元);
C. 獎勵的設立進一步確定了綁架者的權威,使警察與妓|女的關係由「監禁—反抗」的對抗模式過渡到「監禁—協商」模式。由於個體回應獎勵的差異性,被獎勵妓|女之間的獄中福利出現不平等,並由此導致反抗成本的差異化。
「自己的人生,別人說了算」,這無疑是一種荒誕的困境。回望那些年深月久的時光,我之所見,不過是無數遭受不合理制度與「獎勵」雙重綁架了的人生。所以,當有人聲稱「這是我的祖國,我必讓它自由」時,我更要說「這是我的人生,我必讓它自由」。
世界電影,能動人心魄者,大抵可分為兩類:一曰愛情,二曰逃獄。所以,走進任何一家音像店,你隨處可見的便是有關監獄及逃獄的影片。甚至,在一些電影中,愛情同樣被當作逃離的對象。
獎勵如何讓人慾罷不能,如何毀壞人生,使一個人逐漸失去做人的底線,參与作惡,這在泰國電影《13駭人遊戲》中同樣有精彩演繹。
E. 如果時間久遠,獎勵將使內部出現類似科層制的結構。綁架者讓其中幾位囚徒負責管理和改造其他妓|女,從妓|女中發展出「權力的頭牌」,並且給予與之相稱的更多福利。她們九_九_藏_書成為連接警察與其她妓|女的中間階層,具有囚徒與看守的雙重身份。一部分妓|女對另一部分妓|女的管理開始被合法化。獄中的妓|女管理者同時成為警察與妓|女的緩衝地帶。如果妓|女管理者與被管理者衝突加劇,後者甚至會視警察為解救者。
儘管克雷布斯為了申明自己的權威,偶爾會隔著鐵柵欄開槍,像是獵殺一隻關在籠子里的野雞,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每天溫文爾雅地對吉娜說早安。他甚至會在情人節給吉娜送上鮮花。如果吉娜配合,賺得一些分數,克雷布斯還會給她兌換成錢數。比如,吉娜賺到200分時,克雷布斯給了她350英鎊,甚至給她買衣服與電視機。通過一次貌似真誠的談話,吉娜曾經得到過10英鎊。
影片中,克雷布斯有著極其複雜的性格,他暴虐卻又不乏同情心。這間被他用來實施非法拘禁的地下室,對他而言更像是一個幫他實現人間正義的「思想改造所」。
如果我們放寬視界,不難發現,獎勵作為一種社會控制方式一直廣泛地存在於歷史生活之中。舉例說,那些考了一輩子的老童生便是在某種程度上做了科舉制度的「人質」。他們皓首窮經,只為得到皇帝老兒預言的獎賞。如果說上述「和諧港」里望風是一項普世的人權,那麼在一個開放的社會裡,讀書受到社會合理的報償更是天經地義之事。然而,當讀書人別無選擇、完全被納入于皇權考評體系時,其本質上是舊時的才子被制度綁架了青春。可憐其中許多人至死也不知道自己做了「舊制度的人質」,不斷地在舊制度中被激勵、被馴服、被體制化,以致除了考試與服從,便什麼也不會做了。
有一個笑話:「1949年的一天,我被捕了,第一天敵人用苦肉計,我沒招;第二天敵人給我灌辣椒水,我還是沒招;第三天敵人用美人計,我招了!第四天我還想招,可他媽的解放了!」
自古以來,人們便意識到通過「獎勵」不僅可以激發個體的潛能,更能實現對個人與群體的間接操縱。關於這一點,在古希臘神話中可以找到極好的證明。阿喀琉斯的父母舉行盛大婚禮時,邀請了所有的神,唯獨遺漏了「不和女神」厄里斯。出於報復,厄里斯在席間扔下一個「不和的金蘋果」,上寫著「給最美麗的女人」。赫拉、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三位女神果然為「誰最美麗」爭奪起來。正是這場「金蘋果之爭」,使愛琴海岸的凡人捲入了神的賭局,繼而引起曠日持久的特洛伊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