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您是說我母親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得病的?」
「請問您為什麼要帶我妹妹來?」前原問加賀道。
「是我母親,她當時還正常。」
昭夫已經幾十年沒看過那本像冊了,他知道裏面有很多老照片。最後一次見到它恐怕還是在中學時代,之後他的照片就由他自己整理了。
他回來了,而且還和春美在一起。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連松宮也預想不到。
「不介意我吸根煙吧?」前原問。
「能不能,」昭夫說,「請你們想辦法讓她不要太受罪?我想她在拘留所恐怕是待不下去的,她既有那方面的病,又是這麼大歲數的人……」
「可是她的情況您也看到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難道這不算是沒有行為能力嗎?」
「前提是她被起訴,而你們夫婦二人是肯定要進去的。」
「不,我就穿這些去。」
看來加賀是在懷疑前原直巳,然而他並沒有告訴松宮其中的緣由。
「為了讓他們自己來了結這件事。」這便是加賀的回答。
聽加賀這麼說,春美便離開了房間,她的身後是前原夫婦的目光。
「您現在是什麼心情?」加賀坐在了前原的對面。
這句話令松宮也吃了一驚。
「他星期五都幹了些什麼?」
「……是這樣啊。」前原以一種窘困的表情抬頭望著妹妹,「我知道你會很吃驚,但這些都是事實。」
昭夫點頭應了一聲。接著從八重子的背後走出了表清悲涼的田島春美,她身後站著加賀。
「很快就會有增援的警官到達,請你們準備一下。」
「那對您母親呢?」
如果她真的犯了罪,那也無可奈何,可她卻是無辜的。為了保護獨生子——這個理由聽來雖冠冕堂皇,可到頭來,他們這麼做只是為了九九藏書自己將來能夠全身而退,這一切都是自私自利的利己思想在作祟。
前原叼起一根柔和七星牌香煙,用一次性打火機點著了它。他粗暴地吐著煙圈兒,表情看不出一絲一毫的享受。
「不想再看看嗎?」加賀問道,「等您母親把它帶去看守所,您就再也見不到它了。再仔細看一會兒怎麼樣?我們也不著急。」
「請問是不是要逮捕我母親?」前原問道。
加賀給他看的那一頁上,嵌著一張印有年輕時的政惠和少年時的昭夫的照片。少年時的昭夫戴著一頂棒球帽,手中握著一根黑色、細長的管子。
「能帶它去嗎?」她問加賀。
「松宮警官,」加賀把臉轉向了松宮,「你問過前原先生的兒子話了嗎?」
加賀回頭望著松宮點了點頭,示意他跟上來。
「最終的答案?可是,」昭夫有些語無倫次了,「我們也沒辦法啊。我們也想替她隱瞞,可是紙包不住火。」
「……您的意思是?」
「關於這個問題,我想上級應該會作出判斷。不過根據我的經驗來看,如果沒有非常特殊的情況,是不會有什麼例外的。您母親既能自己吃飯,也可以自己上廁所。我想不只是在拘留所,在看守所中她也會受到和別的嫌疑犯們相同的待遇。」
「他們會認為自己做得還不夠,會感到另一半以如此的方式迎來生命的終結是凄慘的,從而自我責備,有時這會使他們患病。」
加賀看了看手錶,站起身。
「我聽說您父親也患了老年痴獃。」
「常年相依相伴的夫婦之間有著旁人無法洞悉的深厚情感,所以他們才能忍受照顧另一半的辛勞。我想他們可能也會有要逃避的心情,甚至也還會有希望對方早些離開人九九藏書世的念頭。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們一定不會感到輕鬆。當他們從照顧對方的生活中解脫出來時,又將會面對強烈的自我厭惡情緒的困擾。」
本來去了玄關的八重子神色灰暗地走了回來。
「原來是這樣,那您母親真是吃了不少苦。」
「在裏面的房間。」
「是嗎?」
「我能見見我母親嗎?」
「沒問題,請吧。」
「他說他去了遊戲機房等處,一直到晚上八點多才回的家。」說完松宮又對加賀耳語道,「他有電腦。」
當他們來到裏面的房間時,發現春美坐在門口處。她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坐在走廊上的母親,後者蜷縮著身子蹲坐在那裡,依然如磐石般一動不動。
「在那之前,」加賀說,「如果您母親有什麼很重要的、帶在身邊能令她感到安心的東西,請您拿出來。我們可以去和看守所交涉,讓她帶進去。」
似乎像是被人偷襲到了痛處,前原的身體打了個寒戰。他把那張鐵青的臉轉向加賀,從耳根到脖頸的部位卻是通紅的。
「請讓我看看。」加賀打開這本東西后,把它遞給了前原,「這似乎是您母親的寶貝。」
「請自便。」加賀答道。
加賀沒有點頭,不知為什麼,他瞥了松宮一眼,又把視線轉回前原身上。
「前原先生,」加賀平靜地對他說道,「您真的希望這樣嗎?」
「這我不得而知,我只能說老年人的內心世界是極端複雜的,當意識到自己將要面對死亡時則更甚。我們所能為這些老人做的,只有尊重他們的意願。無論他們的行為看起來多麼愚蠢,對他們本人而言都有著非常重要的含義。」
「好的。」昭夫說完也離開了座位。
「是誰照顧他的?」
「你聯絡過總部了?read.99csw.com」他小聲問。
「對我母親……怎麼說呢,」前原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停頓了片刻后又緩緩地吐了出來,「自從她得了那種病,我對她就漸漸沒有了兒子對母親的感覺,她也似乎認不出我了。我有時會想,難道親子之間的關係到頭來就是這樣的結局嗎?」
有一瞬間,松宮看見前原的身體發出了顫抖,加賀遞給他的是一本小小的相冊。
在和小林通過電話后,加賀希望他去調查一下前原直巳的不在場證明。
「嗯,對這麼大年紀的老太太來說這確實是一件受罪的事,應該說是相當痛苦吧。」加賀繼續說,「那邊的房間肯定不能以乾淨來形容,廁所也是蹲坐式的。夏天炎熱,冬天寒冷。食物都很粗糙,味道也不好。在沒有得到許可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帶私人物品進去的,您母親喜歡的人偶估計也很難帶到裏面。在狹窄的空間內,她的每一天都將過得孤寂和乏味。」他說到這裏聳了聳肩,「當然,她對這些痛苦能有多少認知我們是無從了解的。」
「不,不用了,看了也只會更加傷心。」
加賀對松宮下達了這些指示后,就說自己要去見田島春美。
「這我知道,我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雖然患上了老年痴獃,可是政惠現在依然珍惜她和兒子在一起時的回憶。盡心儘力撫養子女時的記憶,正是最能撫平她心中傷痛的良藥。
「我想……我向來是尊重母親意願的,雖然我不知道我母親現在是否還擁有所謂的意願。」
這是小學的畢業典禮,當時政惠也來了。她笑著用右手握著兒子的手,另一隻手輕輕向上舉著。那隻手上攥著一塊小小的牌子,昭夫看不出那是什麼。
「當然,精神狀況鑒定之類的工作九*九*藏*書警方是會做的。不過檢察機關將如何對其結果施加判斷,我們就不得而知了。警察的職責是抓捕罪犯,對方是否具有行為能力則無關緊要。」
「她……還要進看守所嗎?」
「在來這兒的路上我給他們打了電話,不過我讓他們在附近待機,等我們的消息。」
但他把遞向自己的相冊又推了回去,並且咬緊牙關,忍住眼眶中欲湧出的淚水。
接下來加賀隔了一輪呼吸的時間,問道:「您是這麼想的嗎?」
「我也這麼想,不知我父親過世時她是不是也覺得鬆了一口氣。」
「是嗎,那我就不多說什麼了。」加賀看了看手錶,「要不要做些準備?我想你們會有一段時間回不來的。」
「是嗎。」春美這麼嘀咕著深呼吸了一下。
八重子一個人離開了房間。
春美點了點頭,掃視了一遍房間。她似乎很快想起了什麼,來到那張小茶几前。她打開下邊的門,從裏面抽出了一冊像是書本的東西。
加賀合上相冊,把它交還給了春美。
加賀直盯著說著這些話的前原,微微笑了笑。
儘管政惠已經痴獃,可是將罪名嫁禍於自己母親的做法也決非作為一個人應有的行為。
「那麼,能不能和我們一起把您母親領出來?」
八重子站起身。
加賀滿意地點點頭,來回看著前原夫婦。
「嗯,因為照顧他真的很困難。」
「媽媽呢?」春美問。
「您是什麼意思?」
「他爸,是春美。」
前原昭夫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著,他咬著自己的嘴唇。他究竟是因為設想到今後自己就將過上這樣的生活呢,還是因為擔心年邁的母親才露出這樣的表情,松宮無法判斷。
「他的父母肯定會抗拒,你不用介意。如果他們的態度過於頑固,你就說你會自己九*九*藏*書去他的房間。等直巳出來后,我希望你對他進行細緻入微的盤根問底。昨天他父母告訴我他去了遊戲機房,你要問清楚是哪家遊戲機房、他都玩了些什麼遊戲、其間有沒有發生什麼給他留下印象的事。你的問題要詳細到足以使對方惱怒,雖然我想他是不會表現出來的。然後,你就裝作不經意地確認一下他有沒有電腦。」
「是的。」
「我們想把您母親領出去。」加賀在春美背後說道。
「為什麼?」松宮問道。
「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用無罪這個詞,也或許連起訴都不用。但這不是我們可以下結論的,而是由檢察機關來負責。如果起訴的話,這一切又得交給法官來裁決了。」
「請吧,前原先生您要不要也……」
他心頭湧起一種情感。
松宮搞不清加賀在想什麼,心中疑惑不解。加賀似乎洞穿了他的心思,向他遞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彷彿是在說,一切交給我就是了。
「嗯。」她小聲回答著站了起來,走向政惠。
而自己正要把這樣的母親送入看守所——
「我能不能去換件衣服?」
「當然是很難受,想到我會失去這輩子所建立起的一切。」
「只是確認一下罷了,您母親沒有對自己的行為作出說明的能力,所以你們代表她進行了供述,結果使她成為了殺人犯,我只想確定這是不是你們最終的答案。」
「當然了,」加賀回答道,「兇殺可是最嚴重的罪行。」
「是嗎,那就好,我對提起這些無聊的話題感到抱歉。」
「問過了。」
「您妹妹應該是最了解您母親的人了吧?」加賀說,「所以我才讓她來這裏,情況我都已經向她說明了。」
「不。」前原說著在煙灰缸里掐滅了煙頭。
「也就是說法庭會給她無罪判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