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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恍然發現

第十章 恍然發現

逃離冶鍊鎮的人講的故事令人心碎,說他們的親人變得冷漠、無情無義。那些人現在住在那裡,雖然看起來還是人類的樣子,但這不可能被騙得過那些過去曾最熟悉他們的人。那些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所做的事,對公鹿堡來說,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是聞所未聞。人們竊竊私語,談論著那裡發生的邪惡現象,而那種種景象完全超乎了我的想象。聽說船隻已經不再停靠冶鍊鎮了,鐵礦得到別處去挖。甚至連那些逃出來的人都沒有地方願意收留,因為誰知道他們身上沾染了什麼東西,畢竟麻臉人曾經在他們面前現身啊!然而最可怕的卻是聽到平民百姓說,事情很快就會結束了,那些留在冶鍊鎮的東西很快就會自相殘殺,他們會全部死光光,謝天謝地。潔宜灣安分守己的百姓希望那些曾經也是冶鍊鎮安分守己的百姓的人死去,彷彿這是唯一能發生在那些人身上的好事。而事實上的確如此。
但更可怕的是,我連感覺都感覺不到他們。
「哦,真該死,我原本沒有打算這樣被人看見。」切德低聲說。我看著他蒼白的雙手抓住韁繩,把棗紅馬調了個頭。「跟著我走,小子。」他沒有看向那個仍然伸著顫抖的手指指向我們的人。他的動作很慢,幾乎像是懶洋洋地策馬離開這條路,走上滿是草叢的山坡。這種不帶挑釁的溫和的動作方式,博瑞屈也用過,用在面對提高警覺的馬或狗的時候。他那匹疲倦的馬不太甘願地離開平坦的路面。而切德的目的地是山坡頂上的一處樺樹林,我不解地看著他。「跟著我走,小子。」我遲疑著沒跟上,他扭過頭來命令我,「你想在路上被人丟石頭嗎?那可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
我根本看不見它,它只是星光下模糊的景物中一道深色切口而已。我納悶,不知道他怎麼能知道那裡有深谷的。經過差不多半個小時的時間,他朝我們左邊做了一個手勢,一盞孤立的燈光在一片高地上閃爍。「羊毛庄這裏今天晚上有人沒睡。」他觀察道,「八成是哪個麵包師,把一大早要用的麵糰拿出來發。」他在馬鞍上轉過身,我與其說是看到不如說是感覺到他的微笑,「我出生的地方離這裏不到一里。來吧,小子,咱們走。我不喜歡去想劫匪居然來到了離羊毛庄這麼近的地方。」
「好一點了。」他用我熟悉的鷹一般的眼神注視著我說。他看起來完全恢復了,我鬆了一口氣。他把我的盤子推開,把地圖攤在我面前。「等到入夜,」他說,「我們就會到達這裏。上岸會比之前上船要艱難得多。如果我們運氣好,也許會颳起及時風,但如果不是這樣,我們就會錯過潮水最平靜的時候,那時海流會比較強勁,說不定我們得在一艘小艇上引導馬匹游上岸。我希望不會這樣,但是你要做好準備,以防萬一。等我們上岸以後——」
在之後的許多年裡,我也常懷疑這一點。
想像一下沒有重量的或是一點不潮濕的水,那些人在我感覺起來就是這樣。他們失去了那種東西,不但不再算是人,甚至根本不算活著。因此我感覺自己彷彿是看到岩石從地上升起,然後彼此爭吵和抱怨。有一個小女孩發現了一罐果醬,把手伸進去挖出一把來舔著,一個成年男人本來在一堆燒焦的布料中翻找,這時突然轉過身去走向她,一把搶過那罐果醬,把小女孩推開,毫不理會她憤怒的叫喊。
還有一次,他在山丘頂上停下腳步,我勒馬停在他旁邊。切德坐著不動,身體挺得直直的,看起來簡直像座石雕。然後他舉起手臂指向某處,手微微發抖:「看到底下那道深谷了嗎?我們的路線有點太靠東邊了,要一邊走一邊修正回來。」
傍晚時分,太陽逐漸西沉,有人推推我把我叫醒。「你主人找你。」他只說了這麼一句,我猛然清醒過來。在頭上盤旋的海鷗、海上的新鮮空氣、昂首晃動前進的船身,讓我想起自己身在何方。我連忙爬起來,覺得很羞愧,居然連切德是否好好安頓下來都不知道就睡著了。我匆匆往船尾方向走,走向艙房。
切德從地圖上抬起眼睛,溫和地盯著我看:「博瑞屈對卡芮絲籽知道得這麼多,真有意思。我很高興你這麼認真聽他的話。現在是不是可以請你同樣認真地聽我說,我們來計劃下一階段的行程。」
「死了,或是被抓去當人質了,或者還躲在樹林里。」切德的聲音緊繃,我的眼神轉向他,驚詫地在他臉上看到痛苦的神情。他看見我瞪著他看,啞然地聳聳肩:「你會感覺到這些人是屬於你的,感覺到他們的災難是你的失敗……等你漸漸長大就會有這種感受了。這是血緣帶來的。」他讓我自己去沉思默想,然後碰了碰疲倦的馬,讓它走起來。我們走下了山丘,走進鎮里。
光是發現這奇怪的一點,就已經讓眼前的景像看起來夠可怕了。
早晨的街道空蕩蕩的。「人到哪去了?」我把心裏的疑問說了出來。
「我們回去那裡。」他理性地說。早晨的微風吹過來,他的黑色斗蓬飛捲住身體,這情景是如此尋常,但我覺得心都要碎了。那個村子里的那些人https://read.99csw.com和這股單純的早晨微風怎麼可能存在同一個世界里?還有語氣如此平靜如常的切德?「那些人都只是普通人,小子,但他們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所以會有奇怪的舉動。我以前認識一個女孩,她親眼看到自己的父親被熊殺死,之後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她就是這個樣子,只是瞪著眼睛喃喃自語,幾乎完全不動,也不照顧自己。等那些人的生活重回正軌的時候,他們就會恢復的。」
「我們來得太晚了。」切德輕聲說。他勒馬停住,煤灰也在他身旁停下。
「好多了。」我說,「你呢?」
但這些人完全沒有散發出任何感覺。
人與人之間來回交織著一股股線,它連結著母親與孩子、男人與女人,有的還會一條條延伸到家人和鄰居、寵物和牲口身上,甚至海中的魚和天上的鳥之間,也連結著這樣的線——然而這些線全部、全部都不見了。
時間和潮水是從不等人的,這是一句永恆的格言。水手和漁夫這麼說,意思只是指船行的時間是由大海而非人的意願來決定的。但有時候我躺在這裏,等喝下的茶緩解了我身上最沉重的痛苦之後,我就納悶起這句話來。潮水確實不等人,我知道這是真的。但是時間呢?我出生的那個時代是否為等待我的誕生而存在?那些事件是不是像賽因坦斯之鍾那些巨大的木頭零件一樣,轟然間各就各位,跟我形成胚胎的時機相扣,推動著我的生命前進?雖然我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偉大的,但如果我沒有出生,如果我的父母沒有一時屈服於肉|欲,有很多事都會變得完全不一樣。會變得好些嗎?我想不會。然後我眨了眨眼,試著讓眼睛聚焦,納悶這些思緒到底是來自我的腦海還是我血液里的藥劑。要是能再向切德請教一次就好了,最後一次。
在切德把他們指給我看之前,我根本沒看見或聽見他們,就算我騎馬經過他們身邊我也不會注意到他們。而另一件同時發生在我身上的重大事件是,這時我突然意識到我跟我所認識的其他人都不一樣。想像一下,如果有個可以看見東西的孩子在一座盲人村裡長大,村裡的其他人根本連視覺這種感官存在的可能性都想不到,那麼這個孩子的腦海中就不會存在那些可以用來描述顏色或者是不同亮度的光線的詞彙,其他人對這孩子感知世界的方式也毫無概念。我們坐在馬背上盯著那些人看的時候就像是這樣,切德把他心頭的疑問說了出來,聲音中帶著苦痛,「他們怎麼了?他們哪裡不對勁?」
切德嚇了一跳,然後盯著我看,眼神中既有驚詫也有哀愁:「麻臉人?傳說中疾病和災難的預兆?哦,拜託,小子,你又不笨。那個傳說已經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了,你該不會相信我有那麼老吧!」
前一夜留下了很重的露水,鎮里逐漸升起一股臭味,是被燒焦的房屋受潮后散發出的味道。時不時地還能在某些地方看到一棟還在默默燒著的房子。一些房子門前的街道上散落了各式各樣的物品,我不知道這是因為住戶在搶救一些貨品時落下的,還是來打劫的人本想把東西搬走,但後來又改變了心意給扔下的。一個沒了蓋子的鹽盒、好幾碼綠色的羊毛織品、一隻鞋、一把殘缺的椅子:儘管這些東西無聲地躺在那裡,但卻清楚地說明原本安全和溫馨的一切都已經被踩到泥地里,永遠地損毀了。一股陰森的驚恐忽然籠罩住我。
到了那天入夜的時候,他身體恢復得足以上路了,於是我們開始了一段消沉的旅程。我們緩慢前進,因為我們只在晚上趕路。切德找路,但我帶頭騎在前面,他常常只像是馬背上背著的東西而已。我們在之前那個瘋狂的晚上一夜之間跑完的路程,現在卻花了兩天才走完。食物很少,我們講的話更少。切德似乎連想事情都會覺得累,而且不管他在想什麼,他總是覺得太黯淡無望了因而不想講出來。
我聳聳肩。我想說,「你臉上有痘疤,而且你帶來死亡。」但我沒說出口。切德有時候看起來確實很老,但有時候卻又充滿活力,彷彿是個非常年輕的人住在了一副老人的身體里。
「紅船的威脅並不是空話,我一想到那些人就發抖。有些東西出了很大的問題,小子,一想到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我就感到害怕。如果紅船俘虜我們的人之後,還要求我們付錢讓他們殺死那些人,而我們因為害怕被放回來的人都會變成那樣——這是多麼可怕的選擇!而且他們又再一次選在我們最沒防範的時候發動攻擊。」他轉向我似乎還要繼續說,但突然一陣搖晃坐倒下去,臉色發灰。他低下頭,雙手掩住臉。
在百里香夫人和我即將歸隊,隨惟真一行人回公鹿堡的前一夜,我醒過來發現房裡點著一根蠟燭,切德坐在那裡瞪著牆看。我沒說一個字他就轉過身來,「他們必須教你精技,小子。」他的語氣彷彿在說一個痛苦的決定,「邪惡的時代來臨了,而且會與我們同在很長一段時間。在這種時候,好人必須盡其所能創造出九九藏書各種武器。我會再去找黠謀,這次我會向他提出這個要求。現在已經到了艱險的時刻,小子,而且我不知道它會不會有過去的一天。」
「不,我不是麻臉人。」他繼續說下去,比較像是在對自己說而不是對我說,「但從今天開始,麻臉人出現的謠言會傳遍六大公國,就像花粉被風吹走一樣。人們會說他帶來了疾病、災禍和上天的懲罰,懲罰那些他們想像是自己做錯的事。我真希望我沒被他們看見,這個王國的人民要擔心受怕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但比起迷信,我們有更迫切的事情要擔心。不管你是怎麼知道的,你說得沒錯。我非常仔細地把我在冶鍊鎮看到的一切都想了一遍,也回想了那些拿石頭丟我們的鎮民所講的話,還有他們每個人的神情。根據我過去所了解到的冶鍊鎮的人,他們生性勇敢,不會因為迷信就驚慌逃走。但我們在路上看到的那些人就是在逃,他們打算永遠離開冶鍊鎮,還盡量把倖存的東西都帶走。他們離開了自己祖父出生的房子,也丟下了那些彷彿是智商低下、在廢墟中搜刮廢物的親戚。」
我沉默下來,我們的馬繼續沿著緊實的泥土路走下去。最後我終於鼓起勇氣看向切德,他正打量著我,彷彿我頭上長出了犄角似的。一旦我發現了自己有這種知覺能力,就再也無法忽視它了。我感覺到切德心存懷疑,但也感覺到他刻意跟我拉開距離,稍稍後退、稍稍把自己遮擋起來,來面對我這個突然變得有點陌生的人。這更讓我覺得傷心,因為他面對冶鍊鎮的那些人時並沒有這樣後退,而對他來說他們遠比我陌生上百倍。
「博瑞屈說只要你喂馬吃一次卡芮絲籽,那匹馬就再也不一樣了。它會對馬造成影響。他說你可以用它贏得一場賽馬,或者制服一頭野性難馴的牡馬,但是之後那匹馬就再也不是從前的它了。他說有些奸詐的馬商會用它讓馬在賣的時候看起來很好,讓它們顯得精神抖擻、眼睛明亮,但是藥效很快就會過去。博瑞屈說卡芮絲籽會讓它們完全失去疲倦感,它們會一直跑個不停,超過它們早該筋疲力盡倒下來的時間。博瑞屈告訴我說,有時候卡芮絲籽油的藥效一消失,馬就會當場倒地。」這些字句衝口而出,像冷水流過石頭。
「是『麻臉人』!」隊伍尾端的一個男人喊道,舉起一隻手指向我們。恐懼使他滿是倦容的臉變得蒼白,說話的聲音都啞了。「傳說成真了。」他警告著其他人,他們都害怕地停下腳步瞪著我們,「沒有心的鬼魂佔據了人的身體,在我們村子的殘骸里走來走去,然後穿著黑斗蓬的麻臉人會把疾病帶來給我們。我們的生活太安逸了,所以古老的眾神要懲罰我們。我們富饒的生活會害死我們所有人。」
我們整夜騎馬前行,切德偶爾會讓馬匹稍事歇息,但是如果換成博瑞屈,他讓它們休息的次數會更多些。他不只一次停下來仰望夜空,然後再看向地平線的那一端,以確認我們沒走錯方向,「看到那座映襯著星空的山丘沒?可能你現在還不能清楚地看見它。我認識那座山丘,它的形狀白天看起來就像是奶油商戴的帽子。它叫崎法蕭,我們要保持它在我們西邊。走吧!」
我這輩子一直都是靠那些感覺之線來得知周遭生物的存在的,但我卻對自己的這種感知能力卻一直渾然不覺。除了人類之外,狗和馬,甚至雞身上也都有這種線。於是我會在博瑞屈進門之前就抬頭看向門,也會知道欄房裡又多了一隻新生幼犬,哪怕它幾乎整個身子都被埋在了稻草堆里。因此切德開啟那道階梯時我會醒過來。因為我可以感覺到人,這種知覺向來是第一個通知我的,同時讓我知道要動用眼睛、耳朵和鼻子,去察看我感覺到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登上懸崖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夜色和開闊的坡地,頭頂上是緩緩滑過夜空的月亮和四散的星星。或許是因為切德的神態,挑戰的精神又抓住了我。卡芮絲籽讓他雙眼睜大,即使在提燈的光線中都能看到他眼神的明亮,他的精神雖然來得不自然,但還是很有感染力,就連馬匹似乎也受到了影響,噴著鼻息甩著頭。切德和我一邊像發瘋一樣哈哈大笑,一邊把韁繩調整好,然後騎上馬背。切德抬頭瞥了一眼星星,然後環顧我們面前下降的坡地,漫不經心地隨手一甩,把提燈扔到了一邊。
天際露出灰濛濛的曙光,我又聞到了海的味道。等我們爬上一處坡頂,往下看去已經可以看到冶鍊鎮了,而時間尚早。從某些方面看來,這是個貧乏的地方:只有潮水漲到某個程度的時候這裏才停得了大船,其他時候船得在比較遠的地方下錨,派小艇在船和岸之間來回穿梭。地圖上之所以找得到冶鍊鎮,大半是因為這裏的鐵礦。我並不指望能看到一座繁忙熱鬧的城市,但也沒有心理準備看到一縷縷煙從燒得焦黑、沒了屋頂的建築物上升起。還聽到一頭不知道在哪裡的母牛因為沒人給它擠奶而哞哞叫。岸邊有幾艘被鑿沉的船,桅杆立在那裡像一棵枯死的樹。
風勢很幫我們的忙,船長把我們載到九-九-藏-書非常靠近那高聳著的懸崖的地方,近得超過我原先以為可能的程度。但把馬匹從船上弄下來依然是件討厭的差事,切德之前講了那麼多、警告了我半天,我還是沒料到海面上的夜色會如此黑暗。甲板上的幾盞可憐兮兮的提燈派不上什麼用場,微弱的光線幫不上我多少忙,投射出的影子倒是讓我感覺更加混亂。最後,一個水手用一艘小艇把切德載上岸,我則跟兩匹一點不情願的馬一起下水。因為我知道如果牽一條繩子來拉著煤灰,它會反抗,說不定還會把小艇給踢沉,所以我攀著煤灰,鼓勵它,相信它會運用她的常識帶我們朝岸上發出微光的提燈游去。我用一條長繩子將切德的馬拉在身後,因為我不希望它在水裡踢水的動作離我們太近。海水冰冷,夜色漆黑深沉,要是我還有點頭腦,就會希望自己此時身在別處,但在一個男孩看來,這種困難且讓人不快的事已經變成了一項對自己的挑戰和冒險。
「走!」他對著夜色宣布,腳一踢棗紅馬,馬便一躍而出。煤灰也不甘示弱,於是我做了以前從來不敢做的事,那就是夜裡在不熟悉的地形上賓士。我們沒有摔斷脖子真是奇迹。但事情就是這樣,有時候好運是屬於小孩和瘋子的,而我覺得那天晚上我們既是小孩也是瘋子。
沒有人動手制止。
他用眼神將我牢牢定住:「博瑞屈管馬很有一套,他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顯得很有天分了,他說的話通常都是對的——在談馬匹的時候。現在你注意聽我說,我們從海灘走到上面的懸崖時需要提燈,那條路非常難走,我們可能一次只能牽一匹馬上去。我聽說這還是可以做到的。上去之後,我們越野騎到冶鍊鎮去,因為現有的路都不夠快不夠近。這一帶有很多山丘,不過沒有森林。而且我們得走夜路,所以只能用星星來當地圖。我希望我們在下午過半的時候就可以到冶鍊鎮,我們兩個以旅人的身份進鎮。目前為止我只決定了這些,其他的就得接下來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做計劃了……。」
「船已經走了,小子。來打劫的船一定要有非常多的划槳手才動得了,尤其是進入到這一帶沿岸的海流里時。這也是另一個讓人驚訝的地方。他們怎麼會對我們的潮汐和洋流熟悉到可以來這裏打劫?而且他們為什麼要來這裏打劫?來搬鐵礦嗎?直接從商船上搶鐵礦比這可容易多了。這沒有道理,小子,一點道理也沒有。」
「你真的是麻臉人嗎?」
「什麼?」我一下子回不過神來,愣著問他。
「卡芮絲籽最糟糕的一點,」他說,雙手的遮掩使他的聲音變得含糊,「就是它會非常突然地拋下你。博瑞屈警告你要小心它是對的,小子。但有些時候,比如現在這種局勢惡劣的時候,我們除了糟糕的選擇之外別無他法。」
我從水裡走出來,渾身滴著水,身上冷颼颼的,但是內心卻興奮不已。我拉住煤灰的韁繩,哄著切德的馬上岸,等我終於把它們兩個搞定,切德已經站在了我身旁,他十分高興地笑著,一手拿著提燈。小艇已經離開了,朝著船劃去,切德把我的乾衣服交給我,但乾衣服套在我全身濕透的衣服上也沒什麼作用。「路在哪裡?」我問著,身體一陣陣打冷顫,聲音也跟著發抖。
村民會有這種舉動實在非常奇怪。我向來聽說,在村子遭到劫掠之後,村民都會團結起來清理和善後,把倖存的未倒塌的房屋打理得可以住人,然後互相幫助挽救重要的財物。他們會分享物資、共同度過這段艱難時光,直到房捨得以重建、商店可以重新開張。而眼前這些人幾乎失去了一切,親朋好友都死在劫匪手下,但他們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在乎,只知道為了剩下的丁點物資爭吵打鬧。
「你身上有卡芮絲籽的味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話,但我在他的呼吸中聞到了卡芮絲籽和油的味道,千真萬確。我在春季慶的時候吃過卡芮絲籽蛋糕,每個人都在春季慶吃過那種蛋糕,我知道即使蛋糕上只灑了一點點卡芮絲籽,也能讓人頓時充滿令人暈眩的活力。每個人都是這樣慶祝「春臨節」的,反正一年才一次,無傷大雅。但是我也知道博瑞屈警告過我,絕對不要買一匹身上有半點卡芮絲籽味道的馬,如果有人敢在我們任何一匹馬的糧草里加卡芮絲籽油被他逮到,他會宰了那個人,赤手空拳活活宰了他。
我知道。
「可是,切德……」
切德帶路,我跟在後面。那一夜,我對向來令我不解的博瑞屈又多了一分了解,因為我也感受到了那種非常奇怪的安寧和平和之感,那是因為你把自己的判斷力都交給別人,對他們說:「你帶路,我跟著你,我相信你不會帶我走向死亡或傷害。」那一夜,我們策馬奮力向前跑,切德完全根據夜空來找路,而我完全沒有去想萬一我們迷路了,或者哪匹馬失足受傷了我們該怎麼辦。我絲毫不覺得需要為自己的行動負責任,一切突然變得簡單又清楚,不管切德說什麼我只要照做就好,我相信他會讓一切行動都圓滿完成。我的精神高高地騎在那波信心的浪頭上,在那一夜的某一九*九*藏*書刻我突然想到:博瑞屈在駿騎身上得到的就是這一點,讓他最懷念和渴望的也是這一點。
「前面有人!」我警告他。我什麼也沒看見、沒聽見,只感覺到我新發現的這種知覺像蜘蛛網被牽動了一下一樣。我們沿著路往前看去,看見一群衣衫襤褸、魚貫前行的人,而我們正逐漸接近這群人的末尾。有些人牽著扛東西的牲口,有些人則推著或拉著他們載著髒兮兮家當的車子,他們回頭看見騎在馬上的我們,露出恐懼的神情,彷彿我們是從地底下冒出來,前來追趕他們的魔鬼。
「他們就像是木偶,」我告訴切德,「像是木頭做的東西活了過來,在上演某種邪惡的戲碼。如果他們看見我們,他們會毫不遲疑地殺了我們,只為了搶走我們的馬匹或披風或一塊麵包。他們……」我尋找字句,「他們甚至連動物都算不上了,他們身上沒有散發出任何東西,什麼都沒有。他們就像是一堆單獨的孤立的小東西,像一排書,或是一堆石頭,或者——」
我在艙房裡找到了切德,他佔據了那張小小的桌子,正俯身研究著一張攤開的地圖,但我視線的焦點是一大鍋魚肉濃湯。他的視線沒有離開地圖,做了個手勢要我自己動手吃,我當然樂意遵命。用來配著濃湯吃的是船上一種又粗又硬的小麵包,還有一瓶酸酸的紅酒。直到食物出現在面前,我才真正發現自己有多餓。我用一塊小麵包擦著盤底時,切德問我:「好一點了嗎?」
「切德!」我驚慌得叫出聲,衝到他旁邊,但他卻轉過身去。
「人質。已經放回來了。」
切德嗤笑一聲:「路?你把我的馬拉上岸的時候我去看了一下,根本沒有路,只有像是水從懸崖上流下來的路徑罷了。但我們也只能湊合著走了。」
情況比他說的要好一點,但也沒好多少,這條小徑又窄又陡,腳下踩的碎石還會鬆動。切德拿著提燈走在前面,我跟著他,兩匹馬排成縱列讓我拉在身後。有一次切德的馬突然立起來往後扯,我一下子失去平衡;還有一次,煤灰想往另一個方向走也害我差點跪倒在地。直到我們終於爬上懸崖,我的心才從喉嚨口回到原位。
我開口問他的時機就這樣過去了,我本來想問他為什麼可以服用卡芮絲籽卻不死,但這問題卻被他仔細的計劃和詳盡的細節給推到一邊去了。他又跟我講了半個小時的細節問題,然後叫我離開艙房,說他還有其他事情要準備,我應該去看看馬匹怎麼樣了,順便盡量休息一下。
馬匹在前面甲板上用繩子臨時圍出的一塊地方,底下鋪著稻草,這樣甲板才不會被馬蹄踏壞,也不會沾上馬糞。一個臉色不太好看的人正在修理煤灰上船時踢松的一段欄杆,他似乎不怎麼想講話,而馬匹則還算平靜自在。我在甲板上稍微走了走。我們是在一艘整潔的小船上,這是一艘來往島嶼之間的商船,寬度長過深度。這艘船吃水很淺,讓它可以溯河而上或靠近海灘而不會損傷船身,但是在比較深的水域上航行起來就不太適應了。它搖搖晃晃地前進,這裏點個頭、那裡行個禮,像個提了一大堆東西的農婦走在擁擠的市場里。這艘船似乎只載了我們,一名水手給了我兩隻蘋果跟馬分著吃,不過他的話也很少,因此跟它們分吃完蘋果之後,我就在那堆稻草上離它們不遠的地方歇了下來,遵照切德的建議休息一下。
我很難解釋在我生命中接下來的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有好多事情都同時發生了。我抬起眼看見一群人,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某間被燒得只剩空殼子的商店裡面,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東翻西揀。他們穿著又臟又破的衣服,但似乎都對此並不在意。我看到兩個女人同時撿起一隻大水壺,然後爭執起來,互相打起耳光,都想把對方趕走,好佔有這份戰利品。她們看起來就像是兩隻爭搶乳酪硬皮的烏鴉,一邊吼叫著,一邊又打又罵,各拽著水壺一邊的把手不放。其他人沒有理會她們,只顧著自己搜刮好東西。
我們繼續前行,走下一處非常陡的山坡,我感覺到煤灰的肌肉緊繃起來,身體重心壓在後腿上,我們幾乎是滑下坡去。
到了第二天下午,我終於可以去告訴客棧老闆說,夫人身體好多了,想吃點她廚房裡的東西,請她送一托盤食物到夫人房裡來。切德看起來確實好多了,但他有時候會出很多汗,渾身都是卡芮絲籽那種令人作嘔的甜味。他胃口奇大,喝了非常多的水,但兩天後他就叫我去告訴客棧老闆說,百里香夫人翌日早晨要離開了。
「小子,」切德說,態度介於溫和與惱怒之間,「你要振作一點。我們這一夜跑來非常辛苦,你累了,太久沒睡,所以腦袋就開始出現奇怪的幻覺,讓你睜著眼做夢,還有——」
他們站在路上喊叫著,揮舞著手上的木棍,直到我們進入樹林。切德帶頭走在前面,我也沒有多問,任憑他帶著我們走上一條與之前的路平行的小徑,但這條路不會讓那些離開冶鍊鎮的人看到我們。馬匹又恢復了十分不情願的沉重而緩慢步伐。謝天謝地,這些高低起伏的山丘和四散生長的樹九*九*藏*書木讓我們得以藏身,不被追逐者發現。當我看到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溪時,我一言不發地指了指它。我們沉默地讓馬匹喝了水,從切德的袋子里努力倒出一點穀子給它們吃。我鬆開馬具,用手抓起一把一把的草來擦它們髒兮兮、濕答答的毛皮,至於我們的食物則是冷溪水和出行攜帶的粗麵包。我儘力把馬匹打點好。切德則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去打岔,但最後我實在克制不住好奇心,問了那個問題。
「他們要追來了!」我警告切德,儘管他們已經朝我們跑來。有些人手裡握著石頭,有些人拿著剛從樹林里折下來的綠枝,他們每個人看來都很狼狽,都一副城裡人不得不餐風露宿的模樣。這些就是冶鍊鎮其他的村民,是那些沒被劫匪抓去的人。而這一切都是在我雙腳一夾馬身、煤灰疲累地往前跑去的那一剎那間所醒悟到的。我們的馬已經累壞了,因此儘管石頭如冰雹般砸在我們身後的地面上,它們跑起來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要是這些村民有休息夠或者沒那麼害怕,他們輕易地就可以追上我們。但我想他們看到我們逃跑都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們腦袋裡想個不停的是走在他們鎮上的那些人,而不是奔逃的陌生人,不管這陌生人有多麼不祥。

切德唯一採取的謹慎措施似乎就是走得慢一點而已。我們只有兩個人,沒帶武器,騎著疲倦的馬,還走進一處剛被……
他指出位置,要我生火做訊號,讓那艘船回來接我們。他們派了艘小艇到岸邊來載他,他一言不發地上了船,就這麼認定我可以把我們疲倦的馬匹弄上船去,可見他真的是累壞了。於是我的自尊心逼著我完成任務,然後我上了船倒頭就睡,睡了這麼多天以來一直沒能睡好的一大覺。之後我們再度下船,疲倦地往潔宜灣走。我們在深夜回到城裡,百里香夫人又「住」進了客棧。
「不是,」我拚命想說服他,「不是這樣的,這跟睡眠不足沒關係。」
「是嗎?那還真奇怪。嗯,如果得帶著馬匹游過去的話,我建議你把襯衫和斗蓬收進油布包里,我在船上幫你拿著,這樣等我們上岸之後,你至少還有兩件乾衣服可以穿。從海灘那裡,我們往——」
切德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彷彿我是一個瘋子或者笨得出奇:「那裡。在那棟建築的殘骸里。」
我恢復得比他快得多,有幾個下午的時間可以在潔宜灣城裡亂逛,獃獃地看著商店和攤販,同時拉長耳朵注意聽那些切德非常重視的閑話。就這樣,我們知道了很多我們之前就打算去了解的事情。惟真的外交任務順利完成,賢雅夫人現在受到全城愛戴。我已經可以看出道路和防禦工事的維修工作增加了,守望島的瞭望台則由克爾伐手下的精英部隊駐守,而且人們現在都叫它賢雅瞭望台。但這些閑話也講到紅船躲過了惟真自己的瞭望台,還講到冶鍊鎮發生的奇怪事件。我不只一次聽到有人說看見了麻臉人,而人們圍坐在客棧爐火旁所講的關於冶鍊鎮如今那些居民的故事讓我惡夢連連。
我小心地抽了一下韁繩,引導煤灰走到路邊上,就像完全沒注意到前方那些恐慌的人一樣。他們的情緒介於憤怒和恐懼之間,還留在原地徘徊不定。這種感覺就像是給一個乾淨清爽的日子抹上了一道黑紅色的污漬。我看見一個女人彎下身,看見一個男人轉身離開他的獨輪手推車。
他抬起頭,眼神獃滯,嘴巴幾乎是松垮垮的。「現在我需要休息。」他說,可憐兮兮的像個生病的孩子。他頹然倒下之際我扶住他,讓他慢慢躺在地上。我用掛在我馬鞍上的袋子給他當枕頭,把我們兩人的斗蓬蓋在他身上。他躺著不動,脈搏緩慢,呼吸沉重,從那個時候一直躺到第二天下午。那天晚上我靠著他的背睡覺,希望能讓他保持溫暖,第二天我把我們僅剩的糧食都拿出來餵給了他。
然而他沒有聽到很清楚流暢的解釋。我俯身向前,抱住煤灰的脖子,感覺到它的疲倦和我自己身體的顫抖,也模糊地感覺到它跟我一樣不安。我想到冶鍊鎮那些空心的人,又用膝蓋頂了頂煤灰。它疲倦地踏出腳步,切德跟上,質問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嘴巴發乾,聲音顫抖,沒有看向他,邊喘氣邊混亂地解釋我的恐懼和我感受到的東西。
「在哪裡?」
切德準備下馬,但我傾身向前拉住他的韁繩,然後對煤灰大喊著連不成句的話,它雖然疲倦,但我聲音中的恐懼讓它動了起來,它一躍往前跑去,我一扯韁繩讓切德的棗紅馬跟在我們後面。切德差點摔下馬,但他緊緊抓住了馬鞍。我以我們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把我們帶出那座死鎮。我聽見我們身後傳來叫喊聲,比狼嚎更冷,冷得像灌進煙囪的暴風,此時的我已經嚇壞了,但還好我們正騎著馬飛奔而去。哪怕我們已經快要把那些燒毀的房屋遠遠拋在身後了,我都還是沒有勒馬停下,也不讓切德把他的韁繩奪回去。接著路徑一彎,我在一小片雜樹林旁終於勒馬停住。現在想起來,恐怕我直到那個時候才聽見切德生氣地要求我解釋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