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插曲
「不洗澡讓渾身發臭,好讓她無法接近?」我問道。
此時夜眼立刻來到我的心中。
「請容許我先看看捲軸內容。」我提出要求,而國王並沒有反對。於是我揭開捲軸上的封印並解開緞帶,展開之後發現裏面還有另一幅捲軸。我簡略瀏覽第一幅捲軸,只見婕敏的字跡乾淨利落,接著展開第二幅捲軸細看了一下,抬起頭就見到黠謀正注視著我,我面無表情地望回去。「她寫了一些祝福我的話,然後送來她在漣漪堡圖書館找到的捲軸抄本。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字跡仍清晰易讀的部分抄本。從包裹捲軸的布看來,她相信這是屬於古靈的捲軸。她在我走訪漣漪堡時發現我對這些很有興趣,在我看來上面所寫的像是哲理,又像是詩篇。」
「但這不太可能發生。」我指出。
「噢,我們不能,」她雖然這麼回答,雙眼卻閃閃發亮,「我們會被發現的。」
切德看起來像在思考:「你和惟真討論過這件事嗎?」
「弄臣,請端一杯溫酒來,還有請瓦樂斯用……香料藥草調味。」弄臣立刻起身,但我見他滿臉的不情願。然而當他從國王的椅子後背經過時,卻憤怒地看了我一眼。國王略微示意要我等一等,他揉揉雙眼然後靜靜地將雙手擱在膝上。「而且,我也得信守對你的承諾,」他繼續說道,「我承諾關照你的任何需求,且將做得更多。我會親眼看你迎娶高尚的侍女,也將看著你……噢,謝謝你。」
然後,我再度坐下來寫信給婕敏,那個在餐桌上對我調情的害羞女孩,曾陪著我站在山崖上等待一場從未來臨的挑戰。我在信中感謝她幫我捎來捲軸,然後描述我如何度過夏日,在盧睿史號戰艦上日復一日地划著槳,因為劍法生澀而讓斧頭成了自己的武器,又敘述了我們在第一場戰役中種種殘忍的細節,還有我之後是多麼難受。我告訴她當紅船來襲時我是如何驚恐地愣在我的槳邊,但沒提我看到的那艘白船。最後我對她坦承因為之前在群山生了一場重病,如今還不時為顫抖的後遺症所困。接著我仔仔細細將信看過一遍,很滿意自己在她面前刻畫出一位平庸的划手、蠢蛋、膽小鬼和殘廢的形象,然後把信捲起來用她的黃色緞帶綁好,沒有用蠟封住,也不在乎誰會打開來看。私底下,我希望普隆第公爵能夠把信的內容仔細地念給他的女兒聽,然後禁止她再提到我的名字。
「就算我不說,其他人也會這麼說。」他嘆了一口氣。「蜚滋,蜚滋,蜚滋。」他走到我身後將雙手放在我的肩上,用非常、非常溫和地語氣說道,「或許,還是讓她走吧!」
水滴和邊緣泛黃的樹葉在我經過時飄落下來,鳥兒唱著清脆悅耳的旋律,歡慶著大雨之後突如其來的短暫晴朗。陽光更加耀眼,讓萬物閃爍著濕潤的光芒,泥土也散發著濃郁的芬芳。儘管我內心依舊悲傷,這美好的一天仍深深地讓我動容。
「是不太可能,」她若有所思地表示同意,「她們也贊同這個說法。只有一個人宣稱她曾在某年的春季慶和他親熱過,也承認他當時爛醉如泥。我相信她是這麼說的。」莫莉瞥了瞥我,然後望著我臉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大聲笑了出來。「她還說,」莫莉揶揄地繼續,「『他倒是妥善利用時間跟種馬學了不少東西,他在我肩膀上留下的齒痕整整一個星期之後才褪掉。』」
「你?當然不!」她忽然推我一把讓我背朝下躺著,然後大胆地撲到我身上,「但我值得。」
我梳洗乾淨、刮好鬍子,將頭髮向後平順地梳整綁成辮子,然後換上乾淨的衣服。我下定決心不顯露悶在心裡的憤怒,等到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情緒之後,才離開房間。我來到國王的房門前,滿心期待瓦樂斯的白眼和怠慢,但這天早上他卻出乎意料地在我敲門之後立即開門,雖然神情依舊不悅,但仍馬上領著我晉見國王。
我忍著不開口直到抵擋不住心中的好奇。「那她們怎麼說阿手?」當我們一起在馬廄工作時,他的獵艷奇遇可真令我吃驚。
他在一個秋日的早晨接見我,距離我上次晉見,至少已經有兩個月了。我先前遇到弄臣的時候,便忽略了他朝我投射出的受傷害的目光,也在惟真偶爾詢問我為什麼不拜訪黠謀國王時轉移話題,這挺容易做到的。瓦樂斯仍然像攀在壁爐上的蛇般嚴守門戶,而且國王體弱多病也已經不是秘密了,再也沒有人能獲准在中午之前進入他的房裡,所以我告訴自己這場早晨的會晤,意味著某件重要的事情即將發生。
這個問題讓我有機會暢所欲言,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試著解釋給他聽。「國王陛下,我知道您是為我好,我很了解普隆第公爵對我的恩寵,而婕敏女士也是任何男性心目中的理想伴侶。但她並不是我的選擇。」
我低頭表示贊同,然後和他一起準備毒藥,好再度為我的國王執行殺戮任務。
「傻孩子!」莫莉一邊對我搖頭,一邊綁頭髮。「沒有人說她被虐待,」她狡猾地瞥著我,「或是不高興。」
九九藏書我沒下樓吃晚餐,也沒上樓去找莫莉。我打開窗戶讓風雨濺濕我房裡的地板,我熄滅爐火也不點燃任何蠟燭,那些舉動都挺符合我此時此刻的心境。當切德打開通道時,我故意忽略他,只是躺在床上盯著窗外的大雨。
當我終於不再看他時,我看到了唯一能讓我更加慌亂的景象,弄臣膝蓋靠著胸膛,悲傷地縮在黠謀的腳邊。他怒視著我,雙唇緊緊地抿成一直線,黯淡的雙眼充滿了清澈的淚水。
「怎麼了?」她的語調上揚,同時顫抖地呼吸,「你躺在我身旁對我說國王已將另一位女子許配給你,你卻還問我怎麼了?」
他揚起眉毛看著我。
「事情沒這麼簡單,蜚滋駿騎。」她睜大雙眼非常嚴肅地說道,「那麼,當國王告訴你非得和她交往時,你該怎麼辦?」
「因為你逃避責任而抱歉?或是因為你認為我不能再進行這項任務而抱歉?」
我整個下午的歡愉消失無蹤,原本一件像閃亮貝殼般美好的事情,如今卻成了我腳下的碎片。我哀傷地冒著強風大雨走回城堡,未紮成辮子的頭髮一股股地打在我的臉上,潮濕的毛毯發出毛料特有的味道,紅色的染料也沾在我的手上。我上樓走進房間擦乾身子,為了取悅自己便小心調製了對付瓦樂斯的完美毒藥,這東西能在他斷氣之前好好折磨他的腸子。當我均勻地調配完粉末后便將它倒在一張紙上后,就把藥劑放好然後盯著它瞧,有好一會兒幾乎想自己吃下去算了,但後來還是拿起針線把它縫在我袖口裡隨身攜帶。我懷疑自己是否真會用到它,這樣的懷疑卻使我自覺比以往更像個膽小鬼。
天空似乎正呼應著她的話,突然暗了下來,一陣狂風呼嘯而過。莫莉躍起身子站好,抓起她的斗蓬將上面的沙子抖掉。「我又要挨一頓訓了。我早在幾個鐘頭以前就該回到公鹿堡了。」她冷漠地說著,好像那些是她唯一關心的事情。
「說他的眼睛和睫毛很漂亮,但其他部分就需要好好清洗,而且要洗好多次。」
「我又不會當上國王,我跟誰結婚只會影響到我自己。」
「是嗎?」我抬頭看到他眼中的憤怒,「你這自負的傻小子!蜚滋,當你隨著盧睿史號戰艦出海時,你以為是誰讓劫匪一整個夏季不侵犯公鹿堡?還是你以為因你自己想逃避這項任務,這樣的工作就再也不需要了?」
「我聽到了一些謠言,」他在弄臣拿走他手上的酒杯后,語帶沉重地繼續說道,「是帝尊告訴我的,還像廚房女僕般悄悄地說出來,好像這是天大的事情似的。其實這就是些雞毛蒜皮事兒,如果母雞咯咯叫,狗兒汪汪吠一樣,僅此而已。」我看著弄臣依吩咐又把酒斟入酒杯中,削瘦的身上每一寸肌肉都顯露出萬般不情願。瓦樂斯如同受魔法感召似的出現,把更多熏煙加進香爐中,嘟起嘴小心地吹著一小塊煤炭,直到香爐冒煙為止,然後又像一陣風似的走了。黠謀小心翼翼地俯身,讓冒出來的煙拂過他的臉龐。他吸了一口氣,輕輕咳了一聲,然後吸進更多煙,接著將身子向後靠回椅背上。弄臣在一旁安靜地端著國王的酒。
「我很抱歉。」我重複道。
「兩者都有。我為每件事都感到抱歉。」忽然間我完全讓步,「求求你,切德,如果再多一個我所關心的人對我懷有怒氣,我不認為自己還受得了。」我抬起頭來堅定地看著他,直到他迫使自己的眼神和我的視線相遇。
過了一會兒,她幾乎全身躺在我身上,然後我們就在冰涼但甜蜜的冷空氣中小睡片刻。最後她渾身發抖地坐了起來,接著拿起身旁的衣服穿上。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看著她重新把罩衫上的束帶綁好,因為以往黑暗和燭光總是讓我看不清她的身體。她看到我發獃的表情,就對我伸伸舌頭,然後停頓了下來。我綁著辮子的頭髮亂了,她就把我的辮子拉出來框住我的臉,然後摺了摺她的紅色斗蓬蓋在我的額頭上,搖搖頭說:「你應該會是個極為居家的女孩。」
我麻木地站在他面前等候,看著他眼皮垂下閉上雙眼,接著再睜開一條縫隙,一邊輕輕地搖頭晃腦一邊說道:「你擁有堅貞那張憤怒的嘴。」他如此說著,然後又闔上了雙眼。「我只是為了你好。」他喃喃自語。過了一會兒,他微微張開的口中傳出一陣鼾聲,而我依舊站在他面前注視著他。這是我的國王。
「蜚滋駿騎已經來了,國王陛下。」瓦樂斯向國王宣布我的出現。
「他曾經非常年輕,」切德微笑著,「或許他還記得他的雙親選擇堅貞成為他的夫人,他勉強和她交往,也很不高興地與她成婚。直到她去世之後,他才明白自己愛她愛得有多麼深。相反地,他自己選擇了慾念,只因一股燒昏頭的熱情。」他停頓了一會兒,「我不說逝者的壞話。」
我在自己房裡的壁爐前來回走動,內心的情緒灼燒著我。我強迫自己要鎮定,坐下來拿出紙筆,寫了一封簡短得體的感謝函給普隆第公爵的女兒,並小心地將它捲起來用蠟https://read.99csw.com封好,然後起身拉直襯衫,將頭髮向後梳理平整,接著把封好的信軸丟進爐火中。
他看著我。「總有一天,蜚滋駿騎,」他警告我,「光說那些話是不夠的。有時候將一把刀從一個人身上拔|出|來,都比請求他忘掉你說出口的話來得容易,更別說是氣話了。」
我把她拉下來躺在我身旁親吻她。她緊貼著我的身體,然後我倆就靜靜地躺在一片蒼穹的藍天下。此刻我的內心填滿了許久未曾享受過的寧靜祥和。我知道沒有任何事情能將我們分開,就算是國王的計劃或是命運的乖違都無法阻撓我們在一起。看來此刻似乎應該把我和黠謀,以及婕敏之間的問題告訴她了。她溫熱地躺在我身旁靜靜聽我吐露黠謀愚蠢的計劃和我尷尬的處境,而我直到感覺一滴溫暖的淚珠滴落在脖子上,才發覺自己真是個獃子。
「蜚滋駿騎。」國王對我打招呼。
切德俯身端詳我的臉。「上來我的房裡吧!」他用一種幾近慈祥的語氣說道,並扶著我的手臂帶我上樓。
「不。」他又重重地咳了一聲,接著嘆息般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沒要你走。如果我要讓你走,早在好幾年前就讓你走了,讓你在某個窮鄉僻壤的地方長大,或者根本不讓你有機會成長。不,蜚滋駿騎,我並沒有摒棄你。」他的語氣又重現了些許昔日的威嚴。「我在幾年前和你談妥一樁交易,而你也忠實地謹守承諾,並把它做好。我了解你無微不至地效忠我,就連你無法親自前來報告時也一樣。我也明白你是如何盡忠職守,甚至當你對我滿懷憤怒時,也不曾改變對我的忠心。我實在也無法再對你要求什麼,因為你該做的都做了。」他又忽然一陣咳,一陣劇烈的乾咳。當他再度開口時,卻不是對我說話。
她收拾好從市場上買來的東西。「蜚滋,你的口氣聽起來真像個孩子,」她平靜地說道,「像個既愚蠢又固執的孩子。」第一滴雨如同被拋下的小卵石般啪答一聲落了下來,在沙地上形成一個又一個小漣漪,然後就變成了一場傾盆大雨。她的話讓我啞口無言,我也想不出她還能對我說出什麼更糟糕的話。
在一條小徑上的某個轉彎處,我在樹叢的遮蔭下趕上了她,從她身後躡手躡腳,出其不意地將她一把抱起來轉圈子。這可讓她吃了一驚。我將她放下來好好親吻她,卻說不上來為什麼在戶外耀眼的陽光下親吻她,感受會如此不同,我只曉得內心所有的煩惱頓時一掃而空。
突然間,讓彼此一|絲|不|掛似乎是個非常好的主意。
「我有把握讓她決定不和我交往。」
過了一會兒,我謙遜地問他:「今晚你為什麼要見我?」
她看起來像生氣了。「你也不討人厭呀!」她若有所思地用一根指頭沿著我胸膛的肌肉比劃著,「前兩天我在洗衣房裡聽說,你可是自博瑞屈以來最稱頭的馬廄男子。我想這是因為你的頭髮不像多數公鹿公國的男人般粗糙,所以讓你看起來與眾不同吧。」她用手指將我的頭髮捻成一股發繩。
「怎麼可能,」我的雙耳此刻因博瑞屈而發熱,「他不會如此虐待女人,無論再怎麼爛醉都不可能這樣。」
我原以為這個早晨將完全屬於自己。過早出現的猛烈秋風肆虐了兩天,強勁的風勢毫不留情地刮著,伴隨而來的傾盆大雨保證會讓任何搭乘開放式船隻的人們忙著把船中的水舀出去。前一天晚上,我在小酒館中和盧睿史號的其他船員為這場暴風雨乾杯,希望紅船因此而遭滂沱大雨淹沒。然後我全身濕透地回到公鹿堡進房倒頭就睡,心中確信我愛睡到隔天早上的什麼時候都行。但是,一位意志堅定的侍童不斷敲門直到把我吵醒,然後告訴我國王要正式召見我。
國王好像被什麼戳到似的先是一愣,然後將視線轉移到我身上,我也移動位置站在他的跟前。
我嗤之以鼻地回答:「我也不是個多麼像樣的男人。」
「帝尊聲稱你迷戀一位女僕,並且持續熱烈地追求她。我想,所有的男人都曾年輕,就如同所有的姑娘般。」他接過酒杯繼續喝酒,而我只能站在他面前,咬著雙頰內側並露出冷酷的眼神,我那不聽使喚的雙手開始無力地顫抖。我希望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好讓顫抖停止,但我仍將雙手擱在身側,並集中心智免得弄皺了握在手中的小捲軸。
「傻事?我嗎?」我笑到嗆了一下。
「這不一樣。」我說道。
過了一會兒他說道:「看著你心愛的人死去,然後怒火中燒,但不知該如何排解這股憤怒。我覺得這更糟糕。」
他伸出手將捲軸遞給我。這是一幅用黃色緞帶綁著,還用一滴綠蠟封印的小型捲軸。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上前去接過它。
他搭在我肩上的雙手和這份溫柔消除了我的怒氣,接著我舉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我沒辦法這麼做,」我透過手指頭說道,「我需要她。」
他的臉色更深沉了。「你現在的口氣倒挺像惟真,」他不悅地說道,「或者也像你的父親。我想他們倆都從他們母九*九*藏*書親的胸脯中吸吮了固執的性格。」他舉起酒杯將剩下的酒喝完,把身子向後靠回椅背上,然後搖搖頭。「弄臣,請再多斟些酒來。」
我全身痙攣似地站著,不由自主地握緊雙拳。「別那樣說。」我警告切德,然後轉過身去,瞪著他房裡的爐火。
「不,謝謝你。看到黠謀今天早上如何用酒『鎮定』自己之後……」我讓這份抱怨不了了之,「他從沒年輕過嗎?」
他嘆了一口氣:「被冶鍊的人,在公鹿堡西南方。」
「我只對你許下承諾。」我堅定地說道。
我誇張地環視四周,然後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離路面。樹林後面只有少許矮樹叢,我催促她穿越低垂的樹枝,躍過一根掉在地上的圓木,穿越一片濕答答地黏著我們雙腿的公鹿堡灌木叢。當我們來到大海旁的懸崖邊時,傾聽著海浪衝擊岩石的聲音,時而隆隆作響、時而沙沙呢喃,我們就像孩子一樣沿著岩石的狹窄裂口向下爬到一處小小的沙灘上。
「他是不是在這裡有道小小的新月形疤痕?」她指著我的臀部,然後透過睫毛看著我。
我感覺自己被困住了。我試著想出解決的方法,但只找到一個答案。「我只會娶莫莉,不會娶其他人。」大聲說出來讓我感覺好多了,然後我的眼神和切德的視線相遇。
「那麼,莫莉需要什麼?」
我原本希望她會笑出來,但她卻將身子移開,用充滿哀傷的眼神看著我。「我們一點機會也沒有,根本毫無希望。」
「是的,陛下。」我的語調有一股謹慎的莊重。他重新把捲軸交給我。我又在他面前多站了一會兒,而他也還是盯著我瞧,於是我問道:「您要我離開嗎,陛下?」
我們寂靜無聲地坐了好一會兒。
「或許不會,」我表示同意,「也許我們無法名正言順地結婚,但將會一起過生活……」
「那又有什麼用?連他自己都無法逃脫這樣的命運,而和自己不愛的女子結婚了。」當我說出這些話時,感覺似乎背叛了珂翠肯,但我知道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懶惰的獵犬。我責怪著它,知道它此時正蜷縮著身子,鼻頭碰著尾巴躺在它的窩裡,也感受到它填飽肚皮后那份溫暖的飽足感。
「只有你和我受過這樣的訓練。」
烏雲中露出一片敞開的藍,透出一道帶水氣的陽光,而在海面上方逐漸彙集的烏雲顯示這乍現的晴朗稍縱即逝。然而,風雨在此時都已停止,空氣中甚至透著一絲暖意。
「莫莉,我們不會分開,除非他們殺了我!」我生氣地對她說。
「怎麼做?當個獃子?然後讓黠謀蒙羞?」
回到房裡,我沉沉地倒在床上,心中企盼倘若此刻是夜晚該有多好,如此一來就可以去找莫莉而不讓其他人發現。接著,我想起了自己的秘密,先前那份喜悅的期待蕩然無存。我跳起來打開窗戶看著外面的暴風雨,然而就連天氣都在欺騙我。
我逃離了。
我收起紅色的毛毯,將上面的沙子抖掉,只見她拉緊斗蓬抵擋強烈的風勢。「我們最好不要一道回去。」她說著便靠近我,然後踮起腳尖親吻我的下巴。我不知該對誰生氣,是讓局面如此混亂的黠謀,還是相信他計劃的莫莉。我沒有回吻她,她也沒說什麼,只是匆忙離去,輕巧地爬上岩石的狹窄裂口,從我的視線中消失。
我俯身親吻她:「我不值得你這麼做嗎?」我說服似的問她。
我將思緒從它身上拉回來,然後抓起斗蓬,離開公鹿堡朝城裡走去,帶著我此刻的心情待在城堡里實在於事無補。我內心無比的矛盾,既有因黠謀對我的決定所感到的憤怒,又有因他日漸衰弱而產生的惶恐。我輕快地走著,試著逃離國王那顫抖的雙手和被葯麻醉后的沉睡。該死的瓦樂斯!他從我身邊偷走了國王,而國王也從我身上偷走了我的人生。我拒絕再想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到一陣遲疑的腳步聲,切德下樓來像鬼魂般出現在我灰暗的房裡。他瞪著我,然後走到窗前啪一聲關上窗戶,在扣緊窗板時生氣地問我:「你知道我房裡這股氣味是哪來的嗎?」我沒有回答,他抬起頭像狼一樣地四處嗅著。「你在這兒弄毒藥?」他忽然問道,然後走過來站在我面前,「蜚滋,你沒做什麼傻事吧?」
「不。」
或許今晚吧!它提出建議,然後又漸漸地睡著了。
當我再度輕叩黠謀國王的房門時,瓦樂斯用他一貫討人厭的不悅態度應門,好像碰到什麼髒東西似的從我手中取走信軸,接著在我面前用力把門關上。在我走上樓回房去的時候,不禁想到如果有機會的話,要在他身上用哪三種毒藥,這可比想著國王容易多了。
黠謀坐在壁爐前的一張軟墊椅上。儘管我內心對他仍有怨怒,但當我看到他變得如此消瘦時,整個心都沉了下去。他的皮膚看起來就像透明的薄羊皮紙,雙手的手指骨瘦如柴,面容凹陷,曾經結實的肌膚如今變得鬆弛,深沉的雙眼整個陷了進去。他以我熟悉的姿勢將雙手擱在膝上,而我也握著雙手好https://read.99csw.com隱藏時而感受到的顫抖。他手肘下方的小茶几上擺著一個香爐,只見一陣陣熏煙從爐中裊裊升起,在房椽上形成一層藍色的薄霧,而弄臣就悲傷地癱坐在國王的腳邊。
「我也是。」他簡短地說道。
我感到一陣未曾有過的羞愧,於是別過頭去避開他的怒氣。「噢,切德,我真的很抱歉。」
她對我皺了皺眉頭:「怎麼不可能?他除了個人衛生和態度之外,也算是個很體面的男人啊!他的牙齒完好整齊,他還有一對迷人的眼睛!他深沉的幽默令人卻步,但可有不少人很想讓他輕鬆起來。那天,所有的洗衣女僕都同意,如果他在她們的床上出現,她們會毫不猶豫地和他親熱。」
一家後院有蜂窩的小蠟燭店、孩子們,還有一位合法的丈夫。「你為了黠謀這麼做,好讓我如他所願行事。」我指控切德。
我盯著切德看。「我愛莫莉。」我向他坦白,「我已經告訴黠謀我愛的是另外一位女人,但他仍堅持將婕敏許配給我,還問我為什麼不能理解他想把最好的給我。那麼,他又為什麼無法理解我希望和心愛的人結婚呢?」
「我很抱歉。」
他們的骨骼由磬石組成,是群山裡那閃閃發亮且有紋理的石材。他們的血肉源於大地上閃耀的白鹽結晶,但他們的心卻是來自智者。
「我不是在說你,」我疲憊地說道,「我想你不會再做這種工作了。」
「這不是惟真的意思。情況已告知黠謀了,他也決定要這麼做。惟真早已……精疲力竭,而我們不希望在這時候還拿其他事情去煩他。」
我跌坐在一張沒有扶手的椅子上,雙腳往前不斷踢動著。「黠謀沾染了帝尊的習性。熏煙、歡笑葉。只有埃爾神才知道他的酒裏面還有什麼。今天早上在他還沒服藥之前,他開始渾身顫抖,接著便喝下混了這些東西的酒,吸了一整個胸腔的熏煙。當他再次重申要我務必和婕敏交往,而且還強調這是為了我好之後,就在我眼前睡著了。」我透露了這些,毫無疑問切德早已知道我剛才告訴他的事情。
「我還是不相信。」我再度宣稱。博瑞屈?這女人很喜歡這樣?
莫莉倒沒我這般篤定:「毯子下面砂石很多,我可不想帶著一整個背的瘀傷回去!」
浮木雜亂地堆在海灣的這個角落,懸崖的一處懸垂區域有一小灘沙堆和幾乎風乾的頁岩,但仍無法遮蔽從空中照射下來的一束陽光,而此刻陽光正散發出一股令人驚喜的溫暖。莫莉從我手中接過食物和毯子,然後吩咐我生火,到頭來讓潮濕的木材燃燒的功臣卻是她。海鹽讓火焰透出一陣綠一陣藍,而它充沛的熱氣也讓我們把斗蓬和帽子擱在一旁。能在開闊的藍天下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的感覺真好,耀眼的陽光讓她的秀髮閃爍著光芒,風吹紅了她的雙頰。我們放聲大笑,讓自己的聲音和海鳥的叫聲混在一起,完全不用擔心會吵到別人。我們喝著那瓶酒,抓起食物大快朵頤,然後走到浪潮邊,將黏答答的雙手洗乾淨。我們匍匐在岩石和浮木間尋找暴風雨所帶來的寶藏,讓我感覺從群山回來之後所未曾感受到的自我,而莫莉看起來也酷似我小時候認識的那個野丫頭。她散落的秀髮就這麼飄散在臉上。當我追逐她時,她滑倒了,然後我們就一同跌入潮波之中。接著,我們鑽進毯子里,她也把鞋子和短襪脫下來放在火邊烘乾,躺回毯子上伸展四肢。
他疲憊地看著我,別過頭去對著自己的肩膀咳了一聲。「我知道了,很好。」他盯著我看一會兒,深深地將空氣吸進肺里,發出呢喃似的吸氣聲。「畢恩斯的普隆第公爵派遣的一位使者于昨晚來訪,捎來關於收成的報告和類似的消息,大部分都是帝尊所需要的新訊息。但是,普隆第的女兒婕敏也送來了這幅捲軸,是給你的。」
「有時候,」切德說道,「為自己的國王殉國,可比把自己的人生交給他容易多了。」
現在太潮濕無法狩獵,每根草都沾了水氣。此外,陽光也很耀眼,只有人類才會蠢到在陽光普照時外出狩獵。
「國王陛下,我如您所吩咐來晉見了。」我慎重地說道,試著保持冷漠。
我的口袋裡有些銅幣,是我擔任划手的薪酬。我用這些錢買了四隻香甜的蘋果、兩塊葡萄乾小圓麵包、一瓶酒,還有一些胡椒肉,也買了個系著細繩的小袋子裝東西,還有一條紅色的厚羊毛毯子。我用盡切德所傳授的所有技巧一邊買東西,一邊不被發現地跟隨莫莉。更累的是,我得同樣低調地跟蹤她到女帽店買絲織緞帶,然後在她動身走回公鹿堡時尾隨其後。
他拿開放在我肩上的雙手。我聽到他遠離的腳步聲,接著他就把酒倒進一隻酒杯里,然後端著酒杯坐回爐火前的椅子上。
我再度用雙手捂住臉。「難道沒有其他人能做這件事嗎?」我懇求他。
這是個令人愉快的房間,壁爐里燃燒著爐火,碗里也盛裝著成熟的秋季水果。但這和我此刻的心情太不搭調九_九_藏_書了,我只想砸東西。不過我沒這麼做,反而問切德:「還有比對心愛的人懷有怒氣更糟糕的事情嗎?」
「怎麼說?」
我高興地笑了出來,並且記住這些話,好在他下一次對我吹牛時糗他一臉。「那麼,帝尊呢?」我鼓勵她說出來。
「帝尊。嗯……」她迷濛地對我微笑,然後看到我臉色一沉便笑了出來,「我們不談論那些王子,親愛的。有些規矩還是得遵守的。」
當國王終於傳喚我的時候,我便前去晉見他。如我之前對自己所做的承諾,自從那天下午之後,我就沒有主動去拜訪過他。雖然他和普隆第公爵對婕敏和我的婚事安排帶給我的痛苦依然侵蝕著我,憤怒仍在我內心翻騰,但國王的召見可不能怠慢。
「莫莉?」我驚訝地坐起身子,看著她的臉龐問道,「怎麼了?」
「然後養一堆你自己的小雜種。」
我將捲軸回呈給黠謀,過了一會兒他就拿了過去,拉開第一幅捲軸,皺皺眉頭瞪了一會兒,然後將捲軸放在膝上。「我的視線變模糊了,在早晨有時候就會這樣。」他說道。接著,他謹慎地將兩幅捲軸重新卷在一起,看起來像是執行一項艱難的任務,「你得寫一封得體的感謝函回復人家。」
黠謀把酒杯放在手肘下方的小茶几上,深深嘆了一口氣,靜靜地伸直擱在膝上鬆弛的雙手,同時把頭向後靠在椅背上。「蜚滋駿騎。」他說道。
她俯身看著我的時候,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真是讓我驚訝得透不過氣來。當她狂熱地佔有我之後,我發現她說得對極了,無論是砂石或是她溫熱的身體,再多的瘀傷都值得。湛藍的天色透過她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秀髮若隱若現,而我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景象。
我又張嘴喊了出來。「我不相信那女人竟胡扯這種事情。」我終於說了出來。
弄臣把酒端來了。我注意到他只斟了半杯酒,還有國王是如何用雙手接過酒杯。我聞到一股陌生的藥草味混雜在揮發的酒味中,但見高腳杯邊緣在黠謀的牙齒上打顫了兩次,然後他才稍微用嘴穩住,喝下一大口酒。他咽下口中的酒,然後又坐了好一會兒,閉上雙眼好像在傾聽什麼似的。當他再度睜開雙眼抬頭望著我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兒困惑,但過了一會兒他就回過神來了。「我會賜給你應得的頭銜,讓你掌管一塊土地。」他又舉起高腳杯喝了一口酒,接著用削瘦的雙手緊握酒杯取暖,同時打量著我。「我想提醒你,普隆第如此看重你,願意將他的女兒許配給你,這可不是件小事。雖然他知道你的身世卻毫不猶豫,婕敏也將帶著她自己的頭銜和財產與你成親,你的這門親事更讓我有機會親眼見到你擁有相同的身份和地位。我只希望給你最好的,這很難理解嗎?」
他搖搖頭。「那麼,你就別想結婚了。」他指出。
「想喝點酒嗎?」切德溫和地問我,「它會讓你鎮定下來。」
他舉起一隻手搔搔鬍子。「這個夏季對我們倆來說夠長了。祈禱埃爾神讓暴風雨驅離紅船,讓他們永不來犯。」
剛下過的那場雨讓公鹿堡城煥然一新。我發現自己走到了市場,在熙來攘往的人潮中看著每個人匆匆忙忙地採購,好趕在下一場暴風雨來襲前回家。這般親切的忙碌和友善的喧嘩聲與我內心的酸楚恰巧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我瞪視著市場四周,直到一件明亮的緋紅斗蓬吸引住了我的視線,心中不禁一陣翻攪。雖然莫莉在公鹿堡中必須穿著藍色的僕人裝,但她外出到市場辦事時,仍會穿著她那件紅色的舊斗蓬,想必耐辛又趁著短暫的雨過天晴派她外出辦事。我看著她,小心地不讓自己被發現。只見她為了一袋袋來自恰斯的香茶固執地討價還價。我深愛她對商人搖搖頭時那揚起的下巴,心中忽然靈機一動。
他的語調毫無力氣,虛無縹緲。我內心的痛苦依舊十分強烈,但這也無法蓋過我看到他這樣子時所感到的悲傷,再怎麼說他仍是國王。
「事情可沒這麼簡單。」切德溫和地說道,「當六大公國需要各方團結一致時,你相信自己能在不激怒普隆第的前提下拒絕和婕敏交往?」
我感到一陣嘔。「我以為自己不需要再做這種事情了,」我平靜地說道,「當惟真派我到戰艦上替他技傳時,他說或許……」
「博瑞屈!」我哼了一聲,「你該不是說這群女人對他有好感吧?」
「在洗衣房裡,她們可不會談什麼別的事情。」莫莉平靜地透露道。
我迅速地向她鞠躬致意:「不知這位女士能否與我一道用餐?」
「普隆第的使者今天下午就會返回畢恩斯,而我相信你在這之前就能做個得體的回復。」他的語氣讓這話聽起來完全不是一個要求。接著他又咳了一聲。而我對他所產生的種種矛盾情緒相互翻攪著,在我的胃中持續發酵。
他們從遙遠的地方跋涉而來,卻毫不遲疑地犧牲掉自己早已疲憊不堪的生命。他們終結自己的生命,將其邁向永恆,將血肉軀骨拋在一旁,放下武器,升起重生的羽翼。他們,就是古靈。